第211章 韦君:不正常的死讯。


    不管后世的记载和评判如何,至少当朝皇帝可以指天发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指着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发誓,以证明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含金量百分百:


    他是真的没想阻拦王贞仪成为宗教领袖,更没想阻拦她得道成仙!


    毕竟当钢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姑且还可以挣扎一下;但如果顶在你脑壳上的是一门红衣大炮,那你就半点都不想挣扎了,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了事。


    他连发三道诏书,把王贞仪一个跟皇室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外人,硬生生加封成了异姓王的原因很简单:


    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老妪对他说,“江南金陵附近,有一个黄帝坛,你为什么不去祭拜它一下呢,或许能够得到来自上天的保佑,庇护你的王朝远离接下来要爆发的,注定由盛而衰的战争”。①


    封建社会的制度,决定了作为统治者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权力大小与王朝的稳定程度成正比;而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的稳定,在得知“灾祸可以避免”这件事后,就必然要动用他超纲的权力,去做一些事情,好让自己的统治能够千秋万代稳定下去。


    就这样,一个奇妙的循环形成了。


    总之,在收到了来自上天的示警之后,皇帝立刻就派出了监察御史韦君,前往江南地区寻找所谓的“黄帝坛”。


    韦君奉命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很快就抵达了金陵。金陵大小官员在得知他的到访后,无不倒屣相迎,将韦君引入金陵城中最大的酒楼,用价值千金的席面招待他,又叫了最美丽的歌女作陪,誓要让这位监察御史感到宾至如归。


    酒过三巡,韦君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似乎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顺利返京,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已在眼前,便拍着窗棂唱起歌来。


    他唱歌唱到一半,却忽然看到楼下有个衣着破旧、两腿流脓的老妪,正在捧着破碗,对负责为他们清场守门的士兵乞讨:


    “大人,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你们畅饮欢宴的歌声都飘荡在空中了,为什么就不能发发慈悲,低下头来看看底下已经饿肚子饿了三天的穷人呢?驼峰熊掌、鱼翅鹿筋这样的食物我们不敢奢求,但只要从你们的手指缝里随便漏下点米来,也足够让我们饱餐一顿啦。”


    “求求你了,大人,随便给口什么吃的都行。”


    韦君陡然听见这老妪乞求的话语,打断了自己的歌声,心生不悦;又见她身上腌臜,更觉恶心,便下令让士兵将她驱逐出去,更不愿赏赐给她丁点食物,大声斥责道:


    “哪里来的败兴玩意儿,还不快走!”


    这老妪被推搡着离开,也不挣扎,只远远问道:


    “大人,你当年刚进入官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你是想,要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还是觉得只要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就能一跃而上,成为人上人,可以和这些在地里刨食吃的泥腿子们割席了呢?”


    韦君陡然听见这番话,只觉晦气,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十分心惊,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人,能够拥有的见识,和说出的话语。


    他立即喝止了兵士的动作,想要下楼,将这位古怪的老妪迎上来,给她口饭吃,可就在他的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在周围无数官员和百姓震惊的眼神中,这位老妪竟原地化作一滩清水,飞快便渗入地下,杳无影踪,再难寻觅。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一时间,刚刚还恨不得把这位来自京城的监察御史捧上天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纷纷挤向窗边,探出头去,想要亲眼见一见这奇景:


    “天耶!真就这么消失了?不是变戏法?”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神仙和妖怪,甚至走夜路的时候都没撞过鬼,只是从别人口中听他们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下好,我也有奇闻轶事能跟别人说道说道了。”


    “等等,你这话说得倒是巧了……那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呢?”


    “这必然是神仙啊!韦君刚刚不是说了嘛,他奉陛下之命,前来寻访‘黄帝坛’,而陛下又是得了仙人的指示,才会有这般想法的。如果是山精鬼怪、魑魅魍魉,它们有几个胆子几条命,胆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惹事?”


    “也是,的确是这个道理。韦君,你怎么看?”


    “……韦君?”


    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刚刚目睹的那一幕的众官员,在发现自己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见韦君说话的声音了。


    他们赶忙从窗边回转过来,想要看一看韦君的情况,却惊恐不已地发现,不久前还信心十足,说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这位监察御史,已经端着一杯酒,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断气了。


    众人见此异况,无不惊恐,一边八百里加急上书告知皇帝这边的突发状况,一边请来金陵城中最有经验的仵作,想要探明韦君的死因。


    然而,不管仵作们怎么努力,也没法研究出韦君是怎么死的。他们就差没把韦君的尸体给细细切成臊子了,却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除了没气儿之外,他健康得跟活人没什么区别啊!”


    正在众人百思不得其之时,衙门养的大黄狗擦着大家的脚边跑了进来。


    为了让抓人的时候更顺利,也为了让巡街的时候更有气势,再加上衙门的后厨每天都能剩下不少边角料来,于是众人一合计,便在衙门里养了一条狗,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别说,自从养了这条狗后,众人在抓捕罪犯和突袭贼巢的时候,都方便了不少,也就愈发爱在办事的时候带上它“以防万一”了。


    这次也不例外。仵作们担心监察御史是被下毒害死的,便带来了嗅觉更加灵敏的狗当帮手。


    结果他们都把韦君的尸体给剖了无数遍了,依然没能找到中毒的迹象,一时间也就没人能分心去管这条狗,几乎都过去一天了,也没人想起来应该喂它点东西,可把这条狗给饿得不轻。


    于是,就在众人眉头紧皱,小声讨论“这下可不好交差”“他怎么就死在金陵了真是晦气”之类的话题的时候,这条大黄狗,狗狗祟祟地摸到了韦君生前所坐的桌案旁边,随即当机立断一跃而起拱翻了桌子,把好一摞杯盘碗碟都撞到了地上。


    汤水飞溅,饭菜横泼,让本来就混乱的场面愈发雪上加霜。在仵作们的喝止声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的狗,二话不说就把嘴筒子伸进了饭菜里,狠狠啃了一大口汤汤水水的混合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和狗的悲欢是不能相通的,但这一刻除外。你真的很难从一只狗的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生动的表情,生动得仿佛它下一秒就能开口说话似的:


    不是,这玩意儿能吃???


    仵作们“别乱吃东西,快吐出来”的呵斥还没说完,就见这条明明已经饿得眼冒绿光了的狗,二话不说就“呸呸呸”地把它刚刚吃了一大口的东西喷得到处都是,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极具控诉意味的惨叫:


    “呜呜呜嗷——”


    这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了,分明是视觉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其成分之复杂,场面之混乱,声音之嘈杂,唯有几百年后饲养比格犬的饲主家庭情况才能与之一战,且双方多半还能战至平手。


    立即便有人疑惑道:“从来没见大黄表现得这么异常过,会不会是这些饭菜里有我们查验不出来的特殊毒药?”


    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如果韦君的饭菜里真有毒药的话,大黄刚刚明明也啃了一大口,怎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


    “但总归是饭菜有蹊跷没跑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试试吧。”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一盘姑且没有被狗撞翻和舔过的、保存完好的饭菜,又从一旁的酒壶里倒了杯酒出来,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尝了一口,随即,他的神情就从如临大敌的警惕,变成了魂飞胆丧的惊恐:


    “……不对……不,太对了,太对了!里面的确没有毒,但这酒已经变得寡淡无味,这饭菜也一点味道也没有,与沙土和石头没什么两样,这分明是食物已经被鬼神享用过的表现啊!”


    他跌跌撞撞地直起身来,面色灰败得比城墙上的泥土都要难看:


    “诸位,你们还记得,刚刚那个老人家说了什么吗?她说,‘给口吃的’,但韦君不仅没有给她食物,甚至还嘲笑了她,他轻狂的行为给自己招来了灾殃,这才惹祸上身暴毙死掉了!”


    “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验尸呢?因为这是神仙降下的惩罚,而这种惩罚是我们所无法查探,更无法避免和化解的。就这样写成文书归档交上去,再请陛下另派更加贤能的臣子来,寻访‘黄帝坛’的同时,安抚神仙的怒气吧,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得来的事情了。”


    就这样,一封来自金陵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带着韦君不正常的死讯,在数日之内,便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


    ①唐代宗皇帝大历中,因昼寝,常梦一人谓曰:西岳太华山中有黄帝坛,何不遣人求访,封而拜之,当获大福。


    ——《太平广记》


    对这个故事有大改。毕竟这个故事简单归纳总结一下,就是“我是你的先人我是你的爷,咱们是同一个姓有香火情,所以你可以得到我赐给你的奇遇”……不是,我想看充满香火耀祖味道的神话故事的话,我为什么不去看起点男频呢!而且老孔家,孔子后人,这种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应该规矩很严也不容易偷梁换柱吧,结果才往上查了几代,就查出了三个爹,韦君啊,你怎么保证你遇到的就一定是你的真先祖呢,你怎么保证你中间没换爹呢……遂大改!如果一定要耀祖的话,让女配来耀祖吧,毕竟女配是真的可以保证“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正文笑哭章


    第212章 怠工: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皇帝看了自金陵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报后,不免又怒又急。


    可以说,在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寻访黄帝坛”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从“获得上天庇护”,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变成了“至少别让上天降下惩罚”。


    已知的好消息:你得到了上天的警示,如果遵循指示前去查探,至少可以避免一场战争;


    同时已知的好消息:你有一位能够窥探天意,探寻宇宙真理的太史令;


    已知的坏消息:你派去金陵寻访黄帝坛的第一位监察御史,把事情搞砸了。


    综上所述,现在你需要派出第二个人,去同时完成“祈福”和“收拾烂摊子”这两件事,这个人选是?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得出正确答案来吧!


    更妙的是,王贞仪祖籍正在江南,而且她本人还在金陵寓居过一段时间。如果把金陵封给她,再派她去处理这件事,基本上就可以等量代换成让她去处理自己家的事情,怎一个“巧”字了得。


    如此种种因素叠加下来,这个烫手山芋,难道还能交到第二个人手里吗?


    就这样,皇帝连发两道圣旨,以王贞仪寓居过的江宁上元为本,先后加封王贞仪为上元县君、江宁县侯,硬生生把一个外人抬进了宗室行列,这才对满头雾水前来领赏谢恩的王贞仪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哪怕寻访不到‘黄帝坛’,也要想办法安抚一下那些神仙……看那架势,应该是金陵的土地和城隍之类的,不管是做道场还是搞法事都行,总之,千万不能再捅出更多的娄子来了。”


    “只要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金陵上下所有官吏钱粮,任你调遣,若有任何人胆敢质疑,你均可先斩后奏!”


    吩咐完这些事后,皇帝才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要在过段时间,得到王贞仪真的把这事儿给摆平了的消息后,才能彻底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对她大倒苦水:


    “朕平日里也没看出来,韦君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对上司恭敬得很,和同僚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哪怕坐在监察御史这个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也不曾和什么人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否则的话,朕也不会派他去金陵。”


    “这么个素来稳妥的人,竟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弄出这么大一桩麻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混账得跟中邪了似的!爱卿啊,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贞仪沉吟片刻,答道:“我认为这是历朝历代所有官员,均会普遍存在的弊端,陛下。”


    “我年少之时,为给祖父奔丧而远赴塞外苦寒之地,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见到更广阔的山河,过上与布衣无异的寻常生活,进而才明白了更深奥的道理——‘民生’二字,从来都不止是在纸上说说的大义,而应该是更狼狈、更渺小、更实在的东西。”


    “可我们的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公卿子弟,别说真正去体会民生了,只怕连五谷杂粮是什么,都不认识吧?即便有出身寒门的学子,可在他们离开了自己存身的阶级,跃迁到和前者一样的高度后,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本心,低下头去看一看脚下的土地呢?”


    “陛下对韦君的认知没有错。正因为他是再传统不过的士子,所以他会尊上而凌下,会对不同的人表现出不同的面孔。”


    此时的王贞仪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的这番推测,恰恰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走向:


    “换而言之,如果出现在韦君面前的,是一位身上没有恶疾,言行举止也没有这么狼狈和尖锐的男人,这个形象,就符合他对‘百姓’的片面认知,他自然可以亲切而不失威严地去帮助这个‘百姓’;如果这个人还跟他沾亲带故,同出一脉,那么,他的表现就会更好。”


    “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陛下。在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地方节度使无不拥兵自重的当下,你不能要求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进而知进退、懂礼仪——这未免也太理想化了,真正的百姓,恰恰便是那位老妪表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啊。”


    皇帝听得头疼,不耐烦地打断了王贞仪的话语:“好了好了,爱卿莫要絮言,朕知道了。”


    “但这些都是小节,无需太过在意。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如何让金陵那边的神仙不至于降罪于朕,明白吗?”


    王贞仪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皇帝明显不关心这些事情,他只关心自己的统治:


    百姓吃不饱饭,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吃得饱就行。死了一个官员,那又如何?他这不是还可以派去第二个嘛?只要神仙不降罪,只要地方节度使没有造反,只要这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不曾降临到他头上,那他的一切命令——恰如我们之前刚刚说过的那样——就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稳定、生活舒心而存在的。


    眼见皇帝根本就不想跟她讨论土地兼并和地方军阀割据的问题,王贞仪便是有千般本领,也无法施展,就好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那样。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长揖领命:“微臣遵旨。”


    就这样,新鲜出炉的江宁县侯兼监察御史,在她的倒霉蛋前任暴毙于金陵的第三个月,带着她的部下紧赶慢赶,抵达了金陵。


    此时,距离她进入官场,已有二十三年。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用请师傅。在经历了“韦君不敬神仙当场暴毙”这么桩事后,金陵上下大大小小数百名官员,已经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把“招待监察御史”和“安抚神仙怒气”这两件事给合二为一给解决掉: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规格最高的水路道场,就等新来的王大人点一点头,这斥资数十万的法事就能顺利进行;为了让这道场举行得更顺利,城中无数富户捐出了大把银子,换算成铜钱,足以砸死金陵城里所有的平头百姓;用金线刺绣的经幡、德高望重的大师、儿臂粗的香烛、灵柏香熏的暹猪和牛犊、一丈长的鲜藕……各种奇珍经由官路源源不断运入金陵。


    在得了皇帝封王贞仪为县侯的消息后,工部便立刻给金陵递了消息,要他们征调民夫,招揽工匠,为县侯修葺宅邸。上一年因为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没能尽数安置下来,画栋飞甍、雕梁绣柱的县侯住宅便拔地而起。更妙的是,这宅邸距离金陵香火最旺盛的城隍庙只有不到半里之遥,只要王大人愿意高抬贵足随便出门走走,就可以去完成陛下的任务,如果能成功的话,连带着他们也能讨到一点好。


    不仅如此,为了避免上次那种“神仙假扮乞丐”的情况出现,他们还把金陵城中的乞丐,都驱赶到了城外,美其名曰“清查人口,丈量土地”,却完全没有清查那些兼并土地、私自大量蓄奴隐瞒人口的富户,属实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这些准备实在太充分、太尽善尽美了,以至于王贞仪在进金陵城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金陵风光果然与京城大不同。哪怕在天子脚下,还能时不时看到几个乞丐,可在这儿不仅见不到半个不体面的人,甚至连路边的树上捆绑着的席子,都是用细竹编成的,好生精巧啊。”


    负责接待她的官员一边擦着额前的冷汗一边干笑:“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了陛下和县侯的福而已……”


    王贞仪话头一转,问道:“那么,你们把去年遭了水灾的难民安置在哪里了?”


    另一位官员立刻骄傲地挺胸抬头,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似的:“都塞在城外的破庙里了。大人放心,既然这帮人都被严格看管了起来,那么接下来,能够拦下大人的,就一定是神仙!”


    王贞仪不置可否,进而转向负责掌管金陵城钱粮等事的官员,问道:“去年常平仓赈灾的记录在哪里?百姓们遭了灾,没了安家立命的东西,劝农使可有依律发下良种,并免除这些人的徭役?我看这些天来,官道上负责运送各种奇珍异宝的车马来往不绝,诸位都有功夫来处理这些琐事了,想来鼓励农桑、恢复耕织这样的大事,肯定早就处理完毕了吧?”


    被点名了的劝农使满脸空白,因为他万万没想到,在“皇帝的命令”和“神仙发怒”这两座大山的压迫下,这位监察御史竟然还有闲心去关心这些蝼蚁一样的灾民:


    “这……大人,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可不是这个啊……”


    王贞仪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说,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众官员明显是被“韦君暴毙”的这件事给吓怕了。毕竟当你的上司莫名其妙就在你面前嗝屁了的时候,你真的很难再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除非你是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很显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自然是安抚神仙的怒气,千万不能再怠慢他们了!”


    “我们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再怎么难办,大人也不能消极怠工啊,否则他们怪罪下来,不说水漫金山了,光是水漫金陵也够我们受的。”


    很可惜,王贞仪不吃他们这套。


    如果说她的同僚里,有99%的人已经被天降异象和韦君暴毙这两件事给吓破了胆,那她就是那硕果仅存的1%无神主义者。因为你真的很难要求一个干翻了传统的天文体系、干翻了传统的算命占卜体系、甚至还能把全国持有反对意见的人统统干到哑火,总之二话不说就是干的人,在完成以上所有事情还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后,继续对鬼神之说抱有敬畏之心:


    “用来做法事的祭品和器具,足以养活一整个金陵城的百姓;城外难民流离失所,城内诸公饮酒作乐。与其把钱财耗费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缥缈的事情上,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来做些实事呢?”


    “如果世界上真有鬼神,且她们能够看见人间的疾苦,那么,她们就不该为我在这方面的怠慢而发怒。”


    众官员面面相觑,最终推举出一位品级仅在王贞仪之下的官员,以比之前对待韦君的时候,更加谨慎和恭敬一万倍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


    王贞仪下令道:“召集金陵城中所有的长史,还有在官学读书的、不住在学舍里的读书人,我要起草告示。”


    她这边命令一下,连半天的时间都不用,全金陵城中符合条件的人,就都来到了州府的门口,屁颠儿屁颠儿得连给自己的亲爹奔丧都没这么快过:


    这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侯兼监察御史,能够上达天听,知晓圣意,更是能够著书立说、辩倒天下人的有学之士!如果能得她青眼,岂不是一步登天,指日可待?


    等众人来到州府门口后,才发现大门的两边已经清了场,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近百套长条桌椅,桌子上还都配备了笔墨纸砚,自京城远道而来的那位大人腰金服紫,戴进贤冠,见众人来齐,便示意他们入座,开门见山道:


    “我要诸位写的告示,要包含以下三点。”


    “第一,告诉城外的流民,尽快来官府登记,我们会给他们造册、授田、分发良种,让他们在金陵城内定居下来,同时减免他们三年的税赋和徭役;如果立的是女户,则减免五年。如果之前有人趁火打劫,蓄奴锢婢,只管告来,所有契约当场作废,任何人都不得阻拦,否则同罪论处,一并流三千里。”


    “第二,告诉全金陵的百姓,之前官府积压和错判的案件,我都要一一重新审理,叫大家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诉苦。在旧案重审期间,所有当事人,均不受民告官、妻告夫、子告父的限制;同时,若当事人意外身亡,则株连所有嫌疑人,上五十斤枷,枷号一年。”


    “第三,告诉金陵城内所有的豪强富户,我要统计人口,丈量土地。我知道隐瞒人口和兼并土地的现象层出不穷,越是有钱,逃税的办法就越五花八门,但这次我决意要根治这种恶行。如果有人愿意自首,可以罪减一等;如果有官员协助隐瞒财产、账目造假,削夺官职,子孙三代均不得仕。”


    距离近一些的官员和学子,在听清楚王贞仪的话后,已经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距离远一些的、没法听清她的话语的,在经过专门负责传话的小吏转告后,也瞠目结舌,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是好:


    这位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啊!你看起来也不年轻了,应该不是那种只有一腔热血、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的,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怎么还能闹出这么大场面来呢?陛下想要寻访神仙,你就让他去闹嘛;富强侵吞土地,只要没闹到你头上,你就当个睁眼瞎不成吗?我们还能少了你的孝敬不成……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正在州府门口鸦雀无声之时,王贞仪拍了拍手,她从司天台带过来的亲信便闻声而上,数十人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包袱。


    她随手揭开一个包袱,离得近一些的人,当即就被绽放出来的光芒给晃花了眼,各色宝石、金银、东珠和翡翠,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极致的混乱和随意造就了极致的富贵:


    “……这,这是!”


    “金陵诸公也未免太客气了些。”王贞仪笼着手笑了起来,“我人还没到金陵呢,送来的礼物,竟然就已经在我的宅邸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了。”


    “只可惜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宝物,胜得过百姓安居乐业时的笑容呢?还有什么褒奖,比来自万民的、发自内心的赞美更光荣呢?在还没有将金陵城内的积弊一扫而空时,我是不会去贪图这些身外之物的。”


    “但我又想,如果把这些东西原路送回到诸公府上,又免不了大家对我这一行为,进行一些类似于‘她是不是对这些东西不满意,我们要去找更珍贵的宝物’的猜想,只会给正事添乱。”


    “于是我决定,将这些东西赏赐给金陵城内,能为我所用的有才之士。谁能拟出最让我满意的告示,谁就可以独自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剩下的人负责抄写这份告示,力求让它能够贴满金陵城内的每一块告示牌,这些负责抄写和张贴的人,可以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我还需有人站在告示的旁边,为不识字的人宣读和讲解上面的条例,除去宵禁时分,都要确保这告示的旁边始终有人,而这些为百姓解惑的人,便可以平分余下的半数珍宝作为工钱。”


    她的话语刚一说出口,便已经有人急不可待挥笔而书。


    这人先是下意识地扯了两句类似于“皇恩远被,治化攸广,宣化四海,布告州民”之类的屁话,数息后,又十分自觉地把刚刚拽的这些酸文全都涂黑了,开始绞尽脑汁地写起简明易懂的大白话来,从他笔下流泻出来的文字从来没这么粗俗却易懂过:


    “监察御史兼县侯有话,叫流民们赶紧去登记造册,要让你们在金陵落户安家。田是会发的,种子也是会发的,还要给你们免三年的徭役税赋,如果有人已经卖身给地主家,不是自由身了,一并报来,王大人会给你们做主的。”


    “那么,这些钱要从哪里来呢?就从那些地主家里来!”


    ——此时的王贞仪绝对想不到,她的这一行为,不仅让金陵城内愈发尖锐的贫富差距矛盾得到了缓解,将马上就要从疥藓之患发展成心腹大患的流民安置了下来,极大地恢复了生产力,还让她的声望在短短半年之内,就达到了顶峰,连带着“打土豪,清人口,分田地”的行为,如星星之火一般,以金陵为中心飞速辐射开来,传遍全国,叫不少州县纷纷效仿,进而给这个险些经历地方叛乱、由盛而衰的封建王朝,狠狠续上了一口大的。


    后世的历史学家在研究她的这一行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的行为和当时的国家与社会形态联系起来,就好像在奔涌不息的湍流里,突然出现了一块屹立不倒的风化岩石一样突兀:


    人的行为是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的,人的行为是必然要带有其自身的阶级性和局限性的。王贞仪应该是地主阶级里的典型代表,真要有什么萌芽,也应该是资本主义的萌芽才对,可我们为什么从她的这一行为里,看到了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光辉呢?


    这一疑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解。


    直到公元28世纪后半叶,在燕京大学的秦婉教授的牵头下,人们才勉强从她遗留下来的,类似于“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足行万里书万卷,常拟雄心似丈夫”、“逃民大抵填幽壑,野哭安能达上方”等诗句里,从她遗留下来的文集和书信里,推断出她这迥异于时代和自身阶级的想法,缘何而生:


    【……因为她是真的见过旱灾的。她近距离地见过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痛苦,那些人的哭嚎和挣扎的手甚至能掠过她的衣角,夜夜都在她的梦中回荡,呼唤起她作为人的良知。于是,这位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就再也不能像当时的绝大多数官僚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端坐在高台上了。】


    【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我们都是人”,于是,在当时对女性的桎梏还没有被完全打破的社会里,她便能愈发清楚地感受到,“原来女人不是人”。】


    【而她最幸运的地方,就是生对了时代。】


    【我们不难想象,如果她生在一个理学高度发展、三纲五常流毒深远、女性无法掌握实际权力的时代,那么她的思想再怎么先进,也不能兑现成权力,只能化作一些虚浮的、空洞的美名,对个人和国家的命运之改变毫无助益。】


    【但她生活在了唐朝,她有着能够走到台前、参与斗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于是,这截然相反的个人认知与社会现况,这内在与外在的矛盾斗争,便反映在了她的诗词创作和官场生涯中,使得她得以在不断实践、不断进步认知、进而以更新的认知指导更新的实践这一过程中,消解矛盾,完成进步,最终孕育出与封建时代和地主阶级格格不入的,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的萌芽——恰如唯物辩证主义所论述的那样,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就这样,王贞仪在金陵停留了足足一年半。在此期间,清算出来的土地、被斩首的贪官污吏、被平反的冤假错案……如此种种,不计其数。


    在最开始的几个月里,她张贴出去的告示根本就没有人信。哪怕她一再下令,让衙役不得阻拦前来击鼓鸣冤的百姓,但门口依然空空荡荡;城隍庙里的香火有多旺盛,城外破庙里,哪怕被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进城的流民,就有多密集。


    后来,渐渐有胆子大的人开始把诉状递到她的案前,有抱着“烂命一条死就死了”想法的流民,来到了州府的门口,想要得到这位大人在告示里说的住处、田地和良种。他们来的时候,有多胆战心惊,离开的时候,就有多喜出望外、难以置信。


    等她的名声传出来之后,衙门口的路就没有一日畅通的。前来含恨申冤的人一见到她的面容,便痛哭失声,难以自抑,因为此前已经有无数人用自身经历证明了,这位监察御史,是真的来做实事的,是真的能把他们的血泪听进心里去的。


    觉得她阻了自己的财路,恨不得她和韦君一样暴毙的贪官劣绅数不胜数,但爱戴她、敬仰她、甚至在家中给她供了长生牌位的平民百姓,却要比前者多更多;被她抄家、斩首、诛三族、流三千里的地主豪强的数量,甚至要比这两方加在一起都要多。


    当地的百姓甚至给她编了首歌谣:


    “金陵王,金陵王,两袖清风把名扬。斩贪官,坐公堂,恶人见了心发慌。轻税赋,兴农桑,年年都有粮入仓。百姓日子变了样,家家户户喜洋洋!”


    她在金陵不急,但架不住京城那边的皇帝急:


    我派你去不是为了做这些事情的!你为什么还不去寻访黄帝坛,是因为我给你的报酬不够丰厚吗?那我加封你为郡王,这总可以了吧?


    诏书连下,急于星火。就这样,在“消极怠工”了一年之后,新鲜出炉的金陵郡王,终于打算去做她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寻访“黄帝坛”。


    第213章 入场:法考,大统考,持证上岗。


    在得到金陵郡王终于打算开始完成陛下交代的、“寻访黄帝坛”的任务的消息后,整个金陵城都行动了起来,查县志的、打听情报的、给王贞仪来送车马和仆从的、想让她带上自己也蹭点香火沾点仙气的……如此种种,难以尽述。


    似乎那条在一年前,被王贞仪拦腰斩断的,承载着求仙问道的宏愿与金山银山的河流,如今又要以浩浩汤汤之势流动起来了。


    “人多力量大”这句话果然具有普适性,不管用在什么事上都很合适。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向王贞仪回禀道:


    “大人,有个采药女来报,说她在栖霞山中采药之时,曾见五彩光华与祥云出现,久久不散。这是目前我们打听到的唯一一桩与神仙沾点边的奇事了,大人如果要召她前来问话,她就在门口恭候着呢。”


    于是王贞仪便在宅邸的正厅里,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这位姑娘。


    她穿着朴素的青裙,乱糟糟的头发被一块打满补丁的头巾包了起来,手上全都是厚厚的老茧,眼神灵动,手劲儿也很大,一看就不是城里人,因为这种气质,只有在经年累月的劳作中,在与清风明月、山水森林相伴的过程中,才能蓄养出来。


    在她一不小心捏碎了攒盒里的绿豆糕后,王贞仪已经不动声色地叫侍女换盘新的点心来了,主打一个“不管你能不能给我消息,总之我不能让愿意来给我提供情报的投诚的人饿着”:


    “怎么称呼姑娘呢?”


    这姑娘爱不释手地把新上来的芡实糕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答道:


    “我叫……呃,白青青。大人,你府上的点心做得可真好,比状元包里的都精巧呢。”


    王贞仪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状元包’是前朝文正公高中状元后,带得兴起来的北式点心吧?金陵这边已经不兴这个了。怎么,姑娘莫非是北方人?”


    白青青支支吾吾道:“算是……也不算,哎,这事儿不好说啊,大人。可是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王贞仪笑道:“姑娘如果是北方人的话,我的确有不少事情想问。你既以采药为生,那么同样的药材,在北方和南方,是否会因为生长地区不同而药性不同?北方药材铺收购药材的时候,最稀缺的是什么?南方这边的呢?这些被大规模使用的药材,有没有人工种植以提高产量的可能?”


    这一连串问题属实把白青青给问着了:


    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黎山老母座下得意弟子、黎山大学第一批留校生、已经在天界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挂了个学术顾问名号的青青本人!


    青青:我的确不是北方人,我是南方的蛇。而且这些问题我也都知道,但我的确不能说。


    ——为什么青青会在这里呢?这还要从当朝皇帝获得托梦说起。


    在朱佩娘遵循指示前往藏书阁,与莫邪成功会师后,秦姝这边处理问题的速度也没有放缓,很快就进行到了下一步。


    之前的大罗天代表大会,已经通过了“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秉政院相关部门,亦以相当高效的速度,收集民意,汇编整理;于是眼下,就到了“递交三清天初审”的这一步。


    她接见了痴梦仙姑,将提案草稿同时抄送昆仑王母与尚未归位的九天玄女,进而从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得到了一个让人又惊又喜的好消息:


    “九天玄女要归位了?!”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眼下虽主位空置,但该有的工作人员还是有的。


    眼下正对秦姝回话的,是数位身着甲胄、手握长枪的武官,且看这战甲的制式,商周时的、前唐的、茜香和北魏的,应有尽有。不管在人间生活的时候,她们曾怎样各为其主奋力交战过,或者只是听说过前人的名号,至少在大家的身份发生变化、把话说开后,就都是为全新的目标而共同奋斗的同袍了。


    因战甲在身不便行礼,于是她们对秦姝齐齐一拱手,依次回话道:


    “正是如此。”


    “按理来说,九天玄女应该在数千年后,才能彻底归位;但天界异象频出,人间更是有奇人异士,要借此良机窥探天理,还真叫她算着了!”


    “她既算着,这命数可就要被提前了。秦君你也知道,道法一事,最扛不住的就是‘说破’。”


    秦姝想了想她看过的无数与“说破”有关的故事,比如“被砍头的人狂奔回家生活如常,直到被人问‘你为什么没有头’才突然气绝身亡”,比如“黄皮子讨封的时候,被问的人哪怕一言不发,也别嘴贱说‘我看你像个黄鼠狼’”,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诚然如此。”


    另一位武官道:“斗部的金灵圣母执掌诸天星辰与命数,当即便派人来叫我们预备着,说九天玄女不日即将归位,叫我们一来,打扫干净这万剑山与点将台,把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装点得好看些;二来,从人间指定一位与她有些渊源的神仙,指引她飞升归天,位列仙班。”


    秦姝已经知道了她在现代社会的院长和养母,都是九天玄女化身,乍闻此言,只觉恍如隔世,甚至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了:


    她们还会认得我吗?她们还能记得我吗?我是会见到陌生的“神”,还是会见到熟悉的“人”?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她们会因为我们给这些时代带来的变化,而过得更好一些吗?


    然而,即便她心绪激荡,思维万千,也敏锐地从这事情里,发现一点异常的地方:


    “金灵圣母只跟你们说,要接引九天玄女?没说要如何嘉奖那位窥天改命的能人异士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回话道:“这个不曾。”


    “帝君如果有疑惑的话,不如召负责接引她的人前来一问?我记得指引她的人是当地土地王金陵,之前她曾在洞庭和帝君见过面的,眼下若要问话,自然便宜。”


    秦姝颔首,转头便用水镜术叫了王金陵上来,顺便把她这段时间来,收集到的来自各方的样品配发给了负责福利事务的长夜司,叫度恨菩提白素贞配发给相应部门:


    “我们已经取得了三种能够提高沟通效率和工作效率的用具,且这三种用具眼下都配送了大量样品来,准备逐步投入使用,以观成效。”


    “第一种,是欲界六天铸剑师莫邪打造的小型水镜,能够传讯于千里之外,可用于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信息传达;第二种,是幽冥界青鸾副院长提交的青鸾小镜,该小镜能够与青鸾宝镜本体对接,回放生前图像、公开庭审直播、查阅功德记录。”


    她把堆在手边的锦缎略微向外推了推,着重为白素贞介绍前两种法宝:


    “为了将两者区分开来,我们称呼前者为‘手镜’,后者为‘法院专用工作镜’。前者先在太虚幻境之内推广,后者则主要在幽冥界投放。”


    “等新的官员选拔制度终审通过后,参考之前旧天界选拔司法宫主人的先例,在幽冥界率先进行规模化、体系化、标准化的‘职业资格考试’定点实验;同时,将‘法院专用工作镜’接入案例精选和考题预测,使之成为集工作用具和学习用具为一体的法宝。如果这一模式推广顺利,则日后所有职业上岗之前,都要取得相应证件。”


    ——就这样,日后即将在三界推广开来,令无数学子大把大把掉头发,却还是争先恐后投入其中的,全名为“三界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简称为“法考”的考试,就这样成型。


    该考试自三十三重天尚在时,便初具雏形,经由瑶池王母提出,并在第一次推广实践中,便成功选拔出天界司法宫主人;今日,在全新的天地里,它终于得以完全落实。


    自这一日起,不仅仅是幽冥界的鬼差、副院长和院长等全体在岗人员需要补考,日后的新工作人员上岗也需要考试,乃至日后,所有从事行政处罚决定审核、行政复议、行政裁决的人员,以及法律顾问、法律类仲裁员也需要参加并通过考试,才能持证上岗。


    考试主要测试内容包括:理论及应用、现行法律规定、法律实务和职业道德。实行统一命题和评卷,命题保密级别为绝密,成绩由天界秉政院司法部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室公布,通过考试的人员,由秉政院司法部统一颁发相关证书,领取证书后,可以从事律师、法官、检察官和公证员等岗位的工作。该考试五年一次,成绩一次有效。


    白素贞接过前两件法宝,又问道:“那这锦缎是……?”


    秦姝解释道:“这是秉政院交通运输部部长之一,织女云罗织造的‘鸳鸯锦’。只要将脚程快的异兽的花纹绣在上面,再将这鸳鸯锦裁成衣服或冶炼为法宝,哪怕不会缩地成寸的法术,也能一瞬千里。”


    白素贞奇道:“她还真搞出这东西来了,果然厉害。”


    “因为她是真的求贤若渴,所以一旦知道可以用什么东西,把她想要的人才换到手,她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秦姝将鸳鸯锦叠起,郑重交付到白素贞手中,“千金买马骨,宝剑配豪侠,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就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将罗森调去她手下吧,太虚幻境放人了。再把鸳鸯锦全面配置在需要前往人间的太虚幻境职工身上,打破时间差异、提高工作效率,务必把‘八小时援助’计划落实到底。”


    白素贞刚领命离去,王金陵便前来求见:“禀秦君,已核对过名单了,此次前往人间接引的,的确只有九天玄女一人。”


    “昔年九天玄女精魄碎裂,前往人间,衍化身千万,各有命数。从前东王公乱政时,因其忌惮九天玄女‘术法’与‘战争’威能,又篡改旧事,模糊我等认知,故所有化身命数一尽,便只按正常接引的方式,令她们前往各处,随便当个散仙而已。”


    “后三十六重天新建,秉政院令天界相关部门与人间土地联动,查清之前九天玄女化身去向,为她们重建档案,又将已有职位的九天玄女化身,派往各重天进行应急工作。眼下,同时满足‘九天玄女化身’和‘暂时没有职位需要接引’这两个条件的,便唯有人间那一位太史令了。秦君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二人说话间,水镜震动不休,因为更换了通讯方式,变得更加便捷、时长更短、因此也更加“随时随地大小会”的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得以召开。


    本次大会主要进行了三项工作:


    第一,确定了在九天玄女未能彻底归位时,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工作安排,选三万六千名九天玄女化身代理相应事务,化身数目应与大罗天代表数目相等。


    第二,完善“持证上岗”制度与相应考核流程。提升从业者素质,有助于促进职业规范化、塑造正面从业者群体形象、保障从业者的合法权益,同时,更能保障公众利益,为公众提供高质量、有保障的服务,为此,在各行各业推行“持证上岗”制度,是合理的、必要的、不可阻挡的进程。


    该制度将首先在工作和生活等领域中,对需要进行特殊操作、使用特殊设备、工作难度高的岗位进行试点推广,预计在三十年之内,完成对所有领域内对专业能力有所需求的岗位的考核标准重定向,在保障从业者与公众利益的同时,促进工作规范化、标准化、安全化。


    第三,对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给出的“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加以终审,以史无前例全票同意的结果通过这一提案,将其命名为“三界工作人员选聘考试”,俗称“大统考”。


    大统考主要有三大环节,分别是笔试、面试和背景审查。


    笔试科目主要有两项,分别是旨在考察工作人员认知、常识和知识储备的“行政能力测试”,简称“行测”,和着眼于理解情况、归纳能力、公文写作的“申论”,可扩写解释为“申述论证”,如有需求,可根据岗位性质,视情况加考“专业能力”。同时,考虑到人间尚未与天界、幽冥界完全对接,各方认知与知识储备不对等,故人类考生的笔试环节,可暂时以其生前科举考试的成绩代替;如有状元、探花与榜眼得主,可免除笔试,作为“特殊人才”直接进入面试环节,不占用任何正常笔试的考生名额。但这一环节亦即将在十年之内完成过渡,逐步退出大统考的历史舞台。


    笔试通过后,按照岗位实际需求人数,以三比一的比例选出进入面试环节的考生。


    面试主要有结构化、半结构化、无领导小组讨论和司局级面谈四种。四种面试的考核方式,分别为“考生按考号顺序依次回答同一套题目,互不干扰互不知晓,由考官择优录取”,“考生每四位被分成一小组,每小组各答一套题目,不同小组之间互不干扰互不知晓,但同小组内的成员则需对竞争对手的回答予以点评”,“每六到十二位考生被分为一小组,围绕给定的问题展开讨论,并得出小组意见,在讨论过程中,考官不参与,只对最后的讨论结果和讨论过程中的考生状态予以评分”,“由各部委的主要领导人对考生进行一对一面谈”。同时,介于司局级面谈这一面试方式的特殊性与高成本,仅在秉政院相关部门内适用。


    面试环节由考官、监督员、计时员、记分员和引导员组成,除考官外,其余人员均需具有一定工作年限和工作经历;考官本人除去需具备以上所有条件外,还需按照本次紧急代表大会通过的第二条“持证上岗”制度,额外考取考官资格证,该资格证有效时间为三年。所有人员均来自类似不同地区的相似岗位,在选拔人员时,更是采取“不会提前告知,仅在面试开始时临时保密通知”的方式,尽可能避免营私舞弊情况的出现。


    面试旨在考核考生的人际沟通能力与协调能力、处理突发状况的临机应变能力、抗压能力和稳定心态、是否能坚守岗位的工作能力与态度、知识储备和专业能力与仪态礼节。


    在面试通过后,将进入背景审查环节。该环节旨在全面考察考生的政治背景、道德品质与日常表现等多方面情况,确保选拔出符合岗位要求,踏实肯干求上进的专业人员;对某些涉及机密事务的岗位,还会考查考生个人的保密意识与家庭背景。


    这三项工作推进下来之后,对别人有没有影响先另说,但对秦姝的影响是实打实的:


    按照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的说法,如果王贞仪也是九天玄女的化身,此次她应该经由接引回归天界的话,那她这一回来,直接就能赶上第一次大统考。再把王贞仪生前的科考成绩换算一下,好家伙,她不光是可以免除笔试环节、直接进入面试的“特殊人才”,还是要去参加“司局级面谈”这种特殊面试环节的考生。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一声令下,各部门就飞快地运转了起来,和当年秦姝刚来到天界,找不到队友,只能单打独斗的境况,属实天上地下: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武官立刻便去文昌禄神处,调取了王贞仪在人间的科举考试成绩,按流程为她申报了“特殊人才”的身份。


    原本负责去人间接引她的王金陵一人显然也不够用了。毕竟除去秦姝这个考官和王金陵这个引导员之外,还得有配套的监督员、计时员和记分员,而为了避免营私舞弊,这些人还不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于是黎山老母、幽冥界最高法院和司法宫,紧急调配数位工作性质类似的工作人员,前来协助九天玄女归位。


    被黎山老母调配过来的优秀毕业生,即类似于后世的“大学生村官”的,是青青,因其炼丹制药技能出色,对火候和时间的计算精准,被委派为“计时员”。


    幽冥界最高法院调配过来的,是在人间时便素有盛名的某位副院长。她不仅对人间风土人情知之甚详,不会露馅,还拥有老妪的外表,只要当场把法相一掩,不管混进什么场合都不会违和。就这样,曾用名“疙瘩老娘”的霍腾西,以其“工作性质类似”和“官职等级符合”两大优势,摘下本次面试中的“监督员”这一职位。


    司法宫主人云霄派来化身,担任“记分员”;凡间土地王金陵本人,则按照原计划作为“引导员”。


    就这样,在王贞仪甚至还在九尺的石台上和人辩经的时候,在她的挑战者还在对她颇有不服、试图“那我问你”“我考考你”的时候,真正慧眼独具的人,已经做好了招揽人才的决定——


    于是便有面容不清的老妪托梦与皇帝,因为这是“引导员”王金陵在协助王贞仪,以人类世界里合情合法的正常手续,前往面试考场,金陵。


    于是便有“栖霞山中曾出现五彩光华与祥云,久久不散”的传闻,因为这是作为“记分员”的司法宫主人云霄分身降临。一个以“云霄”为号的神仙,弄点和名头符合的法相出来,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于是便有上门来汇报“山中奇景”的采药女,因为“计时员”青青,要从考生进入考场、听到或者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开始计时,避免答题时间超标。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但在王贞仪明明已经抵达了金陵,却半点没有求仙问道之举,只一心想着改善民生的这一年里,人间的皇帝和天上的神仙,竟罕见地有了同样的焦灼心情:


    别拖了,动起来!动起来啊,考生入场!


    ——然而,即便在这群贤毕至、诸仙下界的当口,作为面试环节中,最重要的“考官”的人选,却迟迟未被彰明。


    不过青青、云霄和王金陵都没有着急的意思,因为她们或多或少都和秦姝共事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有多靠谱:


    一个刚入职就在想要怎么干翻这个腐朽的体系的人,一个从几千前就在给现在的全体人员群策群力积极工作的氛围打基础的人,难道她能想不到,这场面试里还缺个考官吗?不必担心!北极紫微大帝既然这么做了,那肯定有她的道理!


    但她们不担心,并不代表着霍腾西不担心。


    因为这位幽冥界最高法院的副院长之一,是少数未曾和秦姝正面打过交道的人。


    不得不说,从霍腾西的角度来看,她会忧心忡忡地考虑考官人选的问题,实在太正常了:


    考生都马上要进考场了,为什么考官还迟迟没有露面?知道有保密手续,但保密到这个份上,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北极紫微大帝根本没布置面试考官这个人选啊!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布置了人选,可距离大会刚刚通过“持证上岗”的制度,才过了一天都不到,什么人能够在这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内,通过最新制度的考试,是考神附体吗?文昌禄神那老头亲自过来考,才有这个水平吧?知道你们很崇拜她,但不要迷信权威坏了大事啊姐妹们!


    而霍腾西的猜想的确不错。


    的确没有人,能够在全新的、迥异于以往的考试制度推出的当天,就通过考核,就算是文昌禄神本人也不能。


    ——但如果,此人根本就不是在“该考试制度推出的当天”,通过的这次考试,而是在制度更完善、条例更完备的几千年后,经过多年寒窗苦读和兢兢业业工作,积攒了足够丰富的学识和工作经验,才通过的这一项考试的呢?


    第214章 说破:说破了,就死了。


    姚怀瑾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只觉自己在不断下沉、下沉,沉到了连太阳和天空都见不到的地方。


    这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路旁的建筑全都是六七十年代住房紧张时,分配下来的筒子楼,围绕在这些灰扑扑的楼房旁边的绿化不能说“做得不好”,只能说“完全没有”。


    从她身边走过的人,大多都穿着上个世纪的衣服,其中也偶尔夹杂着一些穿着更老款式的清朝和民国时期服装的人,只不过这些人的神态更麻木,和明显行色匆匆、有要事在身的前者相比,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存在。


    姚怀瑾原本想拦下个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来着,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等等怎么都来到了个陌生的地方还是躲不开这玩意儿,姚怀瑾推了推眼镜,确认自己没看清楚这玩意儿后,苦中作乐地想,五菱宏光真的应该给我一点广告费——停在了她面前,从车上下来两人,一人穿黑色中山装,一人穿白色西装,从风格颜色等多方面形成了相当标准的互为对照组。


    如果这两人的面容和身影再清晰一点,姚怀瑾就能从一人面若好女、一人严肃刚正的特征上,识别出来,这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黑白无常”。


    但不知为什么,这两人的身形却淡薄得根本无法凝实,宛如一团随时都可能会散掉的薄雾与轻云,就好像他们赖以为生的根基被打散了一样。


    若真如此,这依托于民间的信仰与供奉、发源于人类对死亡的敬畏和好奇的、不在本土神话体系里的野路子,自然也没有了生存空间。眼下尚且能出现在姚怀瑾面前的,不过是一缕为了防止整个轮回体系崩溃,而勉强苟延残喘的幽魂而已。


    所以对姚怀瑾来说,她认不出这两人的身份,实在太正常了:


    没有标志性的高帽子、拘魂索、招魂幡和哭丧棒这些装备,也没有长舌头和黑白分明的人脸这些外貌,就凭两套被半虚半实的人影撑起来的黑白配色的正装,要说这是黑白无常,狗都不信!那感情她去随便什么大会上转一圈,只要见到这个配色的正装,都也可以说是黑白无常咯?


    更何况来者还没有勾魂索命的意思。


    白色西装从车上下来,一路飘到姚怀瑾面前,打开个文件夹,细声细气地谨慎道:“请问,是姚怀瑾女士吗?”


    在得到了姚怀瑾的确认后,那身始终沉默的黑色中山装也开口,恭恭敬敬道:“请入场,我们等您很久了。”


    姚怀瑾满头雾水地跟着两人上了车,飞速驶过一排排的建筑物,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低矮的平房面前……不,说平房都是抬举这个建筑物了,它完全就是个简陋的窑洞,只不过以某种超自然的方式,被从黄土坡里直接掏了出来,赤裸裸、大喇喇地摆在了地面上,当做一幢风格独特的房子被直接投入使用。


    红漆涂就的标语在黄土外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透过覆盖着无数尘土与风雨留下的痕迹、因此变得不透明起来了的玻璃窗,能依稀看见房间内的墙壁上糊着用来防潮的报纸。


    姚怀瑾在踏入房间的时候,无意间往墙上瞥了一眼,却发现这些报纸有些不对劲;但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还没等姚怀瑾再擦擦眼镜,细细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形,房间内的布置便顷刻间变换了模样:


    空空荡荡的大厅内瞬间多出了一张长木桌和十把椅子,每把椅子的面前都放了个搪瓷缸或者玻璃杯,里面泡的茶都浸成了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深褐色,却也不见有人来喝上一口。在更远一些的窑壁处,也同样设有桌椅,只不过那边只有四个位置而已。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从拱形屋顶上垂下,照亮了这十四个空置的座位,也一并照亮了突然冒出来,陈设在姚怀瑾面前的桌椅。


    她再抬头一看,刚刚引她过来的那两个衣架子,已经退到了门外;而她刚刚落座,这张陈旧的桌子上,便立刻出现了纸笔,还十分贴心地摆在她的惯用手那边,明摆着要让她写点什么。


    姚怀瑾越看越觉得这一幕眼熟。等到一道雌雄莫辨、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面前空荡荡的位置上传过来的时候,姚怀瑾立时一拍大腿,因为她当场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情况:


    好家伙,这个我熟,除去考官的数量太多了一点之外,这分明就是公务员面试现场嘛!只不过以前,我都是坐在考官的位置上而已,眼下怎么倒坐在这里了?


    而那个声音提出的问题也十分刁钻,不是传统的“你外出办公事的时候遇见交通事故,有人受伤,你将伤者送往医院后却被媒体报道你公车私用产生了不良影响”和“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看西方的童话故事,却对我国传统神话传说知之甚少,对此你怎么看”之类的传统面试题目,而更类似于某种哲学思辨:①


    “姚怀瑾,你觉得,人要怎样,才算是‘活着’?”


    一瞬间,诸如“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作的斗争”之类的套话,在姚怀瑾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到最后,她却什么半点没说这些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只道:②


    “能喘气就算活着。”


    这个声音顿了顿,立刻有新的一道声音补了上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要求竟然这么低?”


    姚怀瑾却没有回答这个声音,而是说起了某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挨过饿的。”


    此言一出,她几乎都能看见面前空荡荡的长桌边上,那根本就没人坐上去的十把椅子里,正有透明的形体疑惑地交换不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说这个干什么?这跟我们的提问有半毛钱的关系么?她不会是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要岔开话题吧?


    正在气氛微妙时,姚怀瑾又笑了笑:


    “我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猪油拌饭,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吃这东西了,说太油腻,不健康;冬天上学的时候,学校还会让我们从家里带煤和柴,因为这些是算在‘学杂费’里面的,学校的锅炉如果烧不起来,就会冻死人;饼干这东西,以前可不是随处可见的零食,而是只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和生病时,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我们普通人,从‘吃不好、吃不饱’到‘人人都能吃得上饭’,足足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哪怕现在科技发达了,国内生产总值一路飙升,但距离全面摆脱绝对贫困,也才过去了不到五年;更罔论在绝对贫困之外,还有相对贫困,这种情况虽然不至于饿死人,但一样令人痛苦和窘迫。”


    “对那些一辈子都不知道,最精美的宝石能闪现出火彩、只要换个国籍作为交换生就能轻而易举去国内最顶尖的大学就读、连高考和国考都可以做手脚、三十万就能买一个口风紧的大货车司机去撞人的普通人,你要和他们去谈理想、谈未来、谈幸福、谈‘人要怎样才能算活着’?那不如先谈谈按劳分配和先富带动后富吧。”


    这些话语绝对不会在现实中被她说出口,但这一刻,姚怀瑾抱着某种“空气都能说话了,那我现在绝对是在做梦,我在梦里骂个人怎么了,又没吾好梦中杀人”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道:


    “按照那些一场婚礼的花费就等于一个国家的GDP的有钱人的标准来看,整个非洲都没有一个活人;按照有理想、有追求、有尊严的人的标准来看,前者也全都不过是行尸走肉。”


    “而我不光想看见有钱人活着,我更想看见绝大多数普通人也活着,所以我要给出这样的答案,能喘气就算活,因为只有这个标准,在所有人身上,才算真正的一视同仁。”


    她话音落定后,这十个座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第三道更模糊、更轻柔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就不说‘所有人’。姚怀瑾,你觉得,你要怎样,才算是‘死了’?”


    姚怀瑾甚至都不用细想,便脱口而出:“当所有人都不知晓我的姓名,再也没有人能践行我的理想,无人愿循着我的只言片语,与我走上同样的路,到那时,我才算‘死了’。”


    “说得好。”那个声音又笑道,“那你觉得,你‘死了’吗?”


    姚怀瑾失笑:“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此话又从何说起呢?”


    然而这一次,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答她,只发下一张纸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桌子中央。


    这张纸上只有一个问题:


    民政部表示,近年来,我国结婚率呈现连年下降趋势,而离婚率则逐年上升。对此,有人认为,这是人口老龄化导致的适婚年龄人数减少,属于正常现象;也有人认为,这是由于高婚育成本使年轻人在组建家庭的相应选择上会更加谨慎,是新一代年轻人的婚育观产生变化后,所要经历的必然的道路。请针对这一情况给出你的见解和建议。


    这个问题的题干不是很长,然而它的复杂性和敏感性,当场硬控了姚怀瑾少说半分钟,她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十把坐满了透明人的椅子:


    “可是,如果我不想回答呢?”


    此言一出,从为首那张椅子上,立刻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假使这是个有头有脸——字面意义上的有头有脸——的人,那么此人的表情一定十分夸张,惊讶得恨不得把五官都撞飞到它们不该在的位置上去:


    “你说什么?”


    此人话甫出口,便自觉失言,却又不敢真顺着姚怀瑾的话头往下说,只得和周围的同伴们齐齐迭声劝阻,再不见半点姚怀瑾刚来时,这些人高居上座,连连发问时的威严:


    “哎呀,这……这怎么说的,你还是再好好想想罢……”


    “你先别冲动,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恶,要不是这事儿的保密级别太高了,不能随便说,我们一定会告诉你这是什么事的,你也就不会拒绝了……”


    姚怀瑾听着听着,突然笑了起来,一本正经道:“可是,如果活着的时候就在勤勤恳恳干活,死了之后还要继续当牛做马,这有什么好的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七嘴八舌讨论“要怎样才能让她正常参加考试”的人——姑且称这帮家伙为人吧——顿时就跟受潮的炮仗似的,彻底哑火了。


    半晌,才有人抖抖瑟瑟、难以置信开口发问,那架势,颇有种“一旦知道了是谁泄的密就把人抓去大卸八块”的感觉:


    “……你是怎么知道的?谁泄的密?”


    姚怀瑾又无语又有点想笑:“九年义务教育吧。”


    如果说一开始她看着那辆白车,还没反应过来的话,现在人都坐在考场上了,都开始答题了,再反应不过来,就太对不起国家强制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了。


    因为这分明就是《聊斋志异》里的故事。而这本书中,《狼》这一篇目自1978年后便被选入人教版初中语文教科书,数十年未经撤换。


    在数十年前,还没有手机和大规模普及的民用互联网的年代,学生们还能有什么娱乐呢?又有什么娱乐,既能减轻学习压力,让人开心和放松下来,又不至于因为“玩物丧志”而挨家长批评?


    那必然是看名著级别的课外书。如果这课外书,兜兜转转还能跟课本扯上点关系,那就更好了。


    ——如此一来,对还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来说,还有什么比《聊斋志异》更符合筛选标准?


    而在《聊斋志异》里,就有这样一个故事,考城隍,与姚怀瑾眼下正在经历的事情十分吻合:


    一位姓宋的廪生,在生病卧床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吏,牵着一匹白额马来催促他去考试。廪生跟着小吏走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一处辉煌华丽的王府,大殿内坐着几十位官员,殿外摆着桌椅,只等他入场考试了。廪生入座后,便有一张写着题目的纸从空中飘下,题目是“一人二人,有心无心”。③


    如此看来,姚怀瑾正在经历的这件事,与《考城隍》中记载的半点不差,除去传统故事里的“白额马”,被换成了更符合现代科技水平的“白车”之外,别的“有人接引去考场”和“试题是从空中落下来的”这些细节,都一模一样。


    现在姚怀瑾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就是:“为什么在古代,你们用来考试的地方,是‘如王者都,宫室壮丽’的大殿,结果现在,你们却用的是这里?”


    这群透明人,或者说,已经因为来路不正、出身不好、怠惰渎职、造成的冤假错案过多等不可饶恕的原因,在另一个世界早就灰飞烟灭的十殿阎罗们,眼见实在瞒不过姚怀瑾,只能据实相告:


    “因为幽冥界在这个世界里,已经不能继续存在了——”


    姚怀瑾拍案而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宗祠香火的制度下,杀了几千年的女婴,迟早把你们这个体系杀到阴阳失调、投胎堵塞、运转崩溃——”


    透明的秦广王汗流浃背:“啊不,倒不是因为这个。”


    姚怀瑾冷静地坐了回去:“打扰了,那你继续。”


    秦广王继续努力解释:“是因为有一位帝君,她把整个神系都上下清理翻新了一遍,导致所有时空的神位都发生了变动,连带着我们也都即将消失了。”


    “但在消失之前,我们接到紧急调令,那位帝君需要你去上岗就位,我们这才抓紧时间为你加考了一次,就是为了走正常的流程,把你送去那边。”


    “问题是,幽冥界已经很脆弱了。连作为此界统治者的我们,都难以凝聚身形,就更不用说复现以前那种盛况了。于是我们只能把‘场所构造’这个法术的底层逻辑翻出来,弄一个简易版本的考场,而这个法术的底层逻辑,就是‘会呈现出考生心中对完美的工作场所或精神归宿的认知’。”


    “古代人科举,坚信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于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考场,就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宫殿。但你不一样,姚怀瑾,眼下出现在你面前的这个场所,就是你的精神归宿,是你对‘圣殿’的定义,所以才会出现‘古代的人用华丽的宫殿当考场,但现代的你却出现在简陋的窑洞里’这种特殊情况。”


    姚怀瑾闻言,借着昏黄的灯光,又认真看了一下周围的布局,才露出了她自从来到这里后,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


    “是的,我觉得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十殿阎罗闻言,无不长出一口气,为首的秦广王继续劝道:“那你多多少少说些什么吧,姚怀瑾,毕竟那边点名要你过去呢,你如果拿不出好看的答卷来,我们就这么干巴巴的放人,也不符合章程,对不对?”


    “我知道你们还活着的时候,对这个话题有很多顾忌,不方便直说,也不方便不说,所以到最后,所有相关人员一旦谈起这些事情,要么就打哈哈,要么就打官腔,总之半句真话也吐不出来。”


    “但你人都已经在这里了,你都已经回答过关于生死的问题了……姚怀瑾,你就真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姚怀瑾怔了一下。


    随即,无数碎片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划过,每一幕都是她的人生,每一片都是她的过往: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啊,是在高速路上,被一辆一看就来者不善的卡车给撞下了高架桥,在冲天的黑烟和火焰中,痛彻心扉、五内俱焚的她再一睁眼,便来到了这个似乎永远也不会有晴天和太阳的地方。


    她只是肉体凡胎,没有铜筋铁骨。而一个正常的人类,是万无可能,在从高架桥上一路爆炸着、翻滚着、被碾压着摔下十几米后,还能存活的。


    在意识到如此种种的一瞬间,姚怀瑾就发现,自己的身上发生了可怖的、巨大的变化:


    她原本乌黑的长发眨眼间变得长短不一,还有些地方焦糊成了一团,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的右半边身子已经被剐蹭得露出了白骨,但半边身子更惨,直接被压成了一片肉泥。内脏不停从她肚腹处的伤口处流出来堆在地上,一并被带出来的血,很快就在地上积成了小水泊。


    奇怪的是,姚怀瑾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许是她已经在现实里,受过了这足以把人活生生逼疯的痛苦,于是这一刻,她便什么多余的感受也无,只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我已经死了。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说了:“啊,原来我已经——”


    她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姚怀瑾开口的那一刻,十殿阎罗无不觳觫失色、抖若筛糠、面色骤变,之前还能坐在椅子上的十人,这一刻竟齐齐跳起,嘶声吼道:“不可!不可说破!”


    也正是在此时,一个全新的声音响了起来,将这十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这个声音更威严,更浑厚,雌雄莫辨又高妙庄严,每一个音节里都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每吐出一个字,这昏沉沉的天地间,便能随之闪烁一道光焰。


    比起那些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了的鬼魂考生、被姚怀瑾驳得哑口无言的透明人考官来说,这个声音更像是“无喜无悲,不惧不怒,本身就是大恐怖”的存在,而并非“披着神仙鬼怪皮子,却依然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姚怀瑾,你可想好了,生死大事,是不能‘说破’的,因为说破了,就死了。”


    “当年宋某在考完城隍,离场归家后,已经死去三日,还是他的母亲听见棺材中有呻吟声,把棺材打开,他才侥幸活了过来。”


    “他只是病中魂魄出窍,阳寿未尽,便已如此。你眼下阳寿已尽,若贸然说破,又没能通过考试的话,怕是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灰飞烟灭了。你当如何?”


    姚怀瑾沉静道:“不如何。我生前对工作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哪怕是死,我也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是毫无遗憾地死去的,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道:


    “如果你不贸然‘说破’,通过考试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幽冥界已经要崩溃了,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眼下连身躯都无法凝聚。宋某只是个廪生,所以他最多只能考个城隍;但你不一样,姚怀瑾,你生前已是副国级,别说城隍了,你就是掌管这幽冥生死,也是使得的。”


    “但你如果贸然‘说破’,接下来要走的,就不是‘考试晋升’的流程,而是‘生死轮回’的流程。到时候,要去哪里,就不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了,而是哪里需要你,你就会被自动发配去哪里。你又当如何?”


    姚怀瑾抚掌大笑:“那很好啊!哪里需要我,我去就是了!”


    她笑完,又反问道:“你又是谁?”


    那声音同样隆隆大笑起来。声若雷霆,震彻寰宇,一字一句都如有闪电相随。一时间,似乎连萦绕在幽冥界上空那经年不散的阴云,也被这光辉灿烂的存在震散了几分:


    “我是‘天道’。”


    “生要知我,死要见我,不可避我,不可寻我。汝寻我时,我藏须弥;汝忘我时,我现芥子。”


    “我今日来,我昨日去,昨也在兹,今也在兹。我无不知,我蒙昧也;求我不应,弃我不舍。”


    “那么,请姚怀瑾作答——”


    铿然一声磬响,有如万钟齐鸣。在这不绝于耳的清音中,在这震彻灵魂、如金击玉的大声之下,原本就透明得几不可见的十殿阎罗,终于如云烟般彻底消散,天地之间,无处可寻。


    此刻唯一能留存在原地的,唯有一洞、一墙、一灯、一桌、一椅与姚怀瑾而已。


    “我们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①2017年3月7日某岗真题,原题如下:


    你是某单位的公职人员,你外出办公事的时候,碰见交通事故,有人受伤,你用公车把他送到了医院。但是有媒体报道说你公车私用,产生了不良影响,领导让你去解决这个问题,你该如何去做?


    附答题要点:


    1.内部澄清,跟领导说明原委,与宣传部门联系;


    2.自证清白,寻找病人和目击证人,走访医院;


    3.沟通宣传,做好媒体工作,请求删除不实信息;


    4.总结反思,今后提升个人能力,避免再度出现好心办坏事的误会。


    2017年3月9日某岗真题,原题如下:


    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看白雪公主等西方故事,对中国传统故事知之甚少,对此你怎么看?


    附答题要点:


    1.亮明观点:理性看待,保持警醒;


    2.分析这种现象带来的影响和原因;


    3.提出解决该现象的有效对策,如民间文学专家搜集、编纂传统故事;出版商应该出版精彩的传统故事;教材适当提升传统故事的比例;创新性开发传统故事;通过多种媒体渠道进行有效传播。


    4.总结升华:为文化强国夯实根基。


    ②节选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③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聊斋志异·考城隍》


    第215章 做人:人读书,就开智;开了智;就做人。


    姚怀瑾在刚刚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还是头发花白、行动不便的模样,因着她是在上了年纪后才死去的。


    在回答完十殿阎罗的一连串问题之后,她的年龄便在飞速倒退。


    她那因为年纪增长而逐渐伛偻下去的腰背开始挺直,那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熬出来的老花眼开始恢复明亮,不用戴眼镜也能看清室内的状况。那因为曾经多次参加一线工作和调解,被情绪激动的人误伤到的、被复杂的天气状况和地理环境留下的旧伤,在眨眼间,便如同不曾来过那样,从她身上完全退却了。


    她险些说破自己的死亡时,那令人见之心惊的伤情,便在此时出现在这具躯壳上;等到她再直面天道的时候,所有的伤情所有的死亡,乃至所有的“人类”才会出现的生老病死,便都从这个灵魂上消隐无踪了。


    云蒸霞蔚,瑞气奔腾。在千万条霞光中,头发乌黑,身形修长,高挽发髻,着五色羽衣的年轻女子睁开一双锐利的眼——


    在千百年的起义者队伍中担任精神领袖,传授符咒与兵法,引导着无数人揭竿而起反抗压迫的神灵,睁开一双人类的眼。


    这一刻,她如寻常神灵一样,能够“生而知之”,却又因着尚未抛却人类的身份,而得以保存人类的视角、经验与观点。


    于是对于之前那个令人无比为难的问题,她也不再觉得棘手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天道闻言,追问道:“愿闻其详。”


    姚怀瑾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从人人都能理解的“盈利”的角度去分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天道赞同道:“此言甚是。”


    姚怀瑾继续道:“而从一个人身上挖下一块血肉来,且这割肉剜心的行为还会留下后遗症,在未来的数十年内,造成持续不断的暗伤,这样的行为,对任何一个个体来看,都是亏损的。”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对别人造成了如此严重的损伤,难道不应该赔偿吗?”


    天道十分赞同:“理应如此。”


    姚怀瑾继续道:“那么,仅仅从利益的角度看,这才是‘婚育’应该有的,最本质的状况。”


    “所谓的生育,就是在未来必然因为年老体衰,无法通过劳动获取维生资源的危机下,在年轻的时候生育后代,在年老的时候用社会道德规范规训后代奉养自己,完成‘自己给自己兜底’的这一行为。”


    “生育这一活动,不能由女性独自完成,所以女性选择了男性加入这一工程。在这一状态下,女性要承担生育损伤,付出的多,收获的也多;男性是作为非正式合作者、作为配种工具而来的,甚至都不能正式加入这个工程,所以他们付出的少,收获的也少。”


    “随着时代的发展,生产力提高,社会制度从公有制转向私有制,多余出来的财富,便只能通过血缘传承的方式在母系氏族里流通。在这一过程中,男性不管是作为‘生育’中付出少的一方,还是作为‘母系社会’中无法进入权力中心的一方,其获得的资源与女性相比,都远远不及。”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有20%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①


    “更何况,‘养老’这一能够保障老年生存的资源,已经不是300%的利润了,是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男性无法接受自己只能获得很少的利润,于是他们通过战争、屠杀、强奸等方式,向着生育他们的母族举起了屠刀,以求获利,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婚姻’这一令男性得利的制度便应运而生。”


    “因为有了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所以孩子的生父得以确定,男性不再作为‘配种工具’,而是强行作为‘家庭成员’,开始大范围、深层次地参与‘育儿养老’的这一工程。”


    “这里,便是命运的转折点。”


    “在传统的母系社会中,女性既是既得利益者,又能够因为生育而感受到痛苦,生出同理心。所以,当她们作为统治阶级的时候,对另一性造成的压迫可以说几近于无。也正因如此,劣币驱逐良币,暴力胜过和平,父系社会取代了母系社会。”


    “在新兴的父系社会中,男性是统治阶级,又是既得利益者,且他们不会因为生育而感受到痛苦,你要如何要求这些人有同理心呢?只能靠后天的道德建设。”


    “然而母系社会已经被取代了,从此往后,所有的道德建设,都只能是利好统治者一方的,是完全符合男性利益的。甚至可以说,道德建设越完善,对女性的压迫就越重,不管是香火宗祠还是儒家纲常,其本质都是在通过压迫女性,为男性得利。”


    天道顿时陷入了沉默。


    因为它终于发现,这一项被延续了千百年之久的制度,好像并没有那么稳定也没有那么科学,向来如此,也不一定是对的。


    就好像一个程序员,想要创造一头可以飞翔的奶牛,结果最后奶牛甩着牛角,把它当做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竟然还成功飞起来了一样。


    放在平常,程序员是不会去在意这个bug的,能运行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但如果一整个程序眼看着都没有办法运行下去了,那么这个程序框架里,就不准再出现飞天奶牛,大修,必须大修!


    在天道震耳欲聋的沉默中,姚怀瑾继续说着这些放在她生前,完全可以被判定为“蓄意挑动对立,不利于团结”的言论:


    “在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存续期间,该制度的正常产生原因与获利状态,应该是这样的:为了减轻漫长的抚养过程带来的负担,也为了让生育痛苦的全亏损状态,能够在别的领域获得补偿,女性邀请男性作为正式合作伙伴,加入‘婚姻’这一体系。”


    “此时,女性因为能够生育,天然便在‘养儿防老’的这个体系里;但男性不能生育,所以才要付出生育损伤补偿,换取进入该体系的门票。”


    “双方在年轻的时候共同承担风险,根据‘付出与回报相等’的原则,以获得年老时的养老回报。该体系是一对一的,稳定而排外的,因为在一对一的关系下,双方共同创造出来的成果,只能由双方享有。”


    “然而在父系社会的道德观下,在压迫女性以利好男性的婚姻观下,该制度变成了这样的:男性通过抢夺冠姓权、建立香火传承制度、推行三纲五常等方式,确立了一套全新的‘冠父姓’的养儿防老体系。在该体系中,母系血缘的优先度要低于父亲的姓氏。”


    “此时,男性因为拥有姓氏,所以天然便在这一套全新的养儿防老体系里;女性此时,便要付出生育损伤,换取进入该体系的门票。”


    “对男性来说,所有的孩子都会冠上他的姓氏,为他养老,他不必承担生育风险,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动动手,付出一个姓氏而已,所以他们的得利大于付出;对女性来说,她们需要付出高昂的生育风险作为代价,在婚姻存续期间还要付出源源不断的体力劳动,以支付父系社会的道德观对她们的绑架赎金,在养老的时候,还要将一半乃至更多的养老得利,与男性平分,她们的付出大于得利。”


    “不仅如此,该体系甚至还是一对多的。一位男性可以凭借统治地位的压迫、父系社会道德观的压迫、‘冠父姓’体系的择偶优先权,同时对接多位女性,多方共同创造出来的成果,只能由男方占有大部分,剩下的小部分,则由剩下的女方共享、抢夺。”


    “当一个制度本应拥有的状态,与它演化出来的完全不均衡的状态,产生剧烈冲突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问题吗?就不会有人去拼死反抗吗?都在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在说要把资本家吊死在路灯上——事实上,这两者也的确有人做成了——那么,现在的婚姻制度,同样作为‘存在压迫与被压迫’的典型存在,在未来的一天也同样会被推翻,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天道更不解了:“可是,人类不是已经自己演化出‘彩礼’的制度来了吗?这些钱,难道不是作为女性的医疗费用和生育损伤补贴而存在的吗?”


    姚怀瑾:“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事实上没那么有道德。”


    天道:“打扰了,你继续。”


    姚怀瑾继续道:“这就是我在一开始,便说过的问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在父系社会的道德观下,男人乱搞,是性能力强的光荣证明,是符合主流道德观的合情、合理、合法行为。这样的道德观再搭配上‘冠父姓’的养儿防老体系,造成的后果便显而易见了。”


    “男人可以到处留种,但女人不能。女人不仅不能给自己的子宫和生育权做主,甚至想要获得‘冠父姓’养儿防老体系的门票,都要用尽手段、花样百出,因为一旦被这个体系拒之门外,就会被冠上不守妇道的‘荡妇’称号。”


    “一旦获得这个称号,女人的孩子便再也不是她养儿防老的兜底保障,而是浸猪笼的催命符。所以,她们都拼了命地想要挤进‘冠父姓’的体系中去,形成了供大于求的买方市场。”


    “在买方市场里,男人作为买家,就可以尽情挑选符合他要求的商品,也就是女人;同时,因为供大于求,所以男人还可以不停提高要求,不停压价,甚至在挑选完这些绝对物美价廉的商品后,还可以赐予她们‘检验合格售卖成功’的标志,以示恩赐——”


    “这就是在他们眼里,‘彩礼’的正常含义。从‘昏必由媒,以养廉耻’,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足以证明,在他们的眼里,彩礼只是一种检验合格的恩赐,一种道德标兵的褒奖,一种礼法契约的手段,而并非医疗赔偿与风险保障。”


    “因为人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想让资本家和压迫阶级去做符合正常道德规范的生意,这比要了他们的命都严重。”


    “如果彩礼仅仅作为礼法契约的证明,那么,只要给出一些看上去有面子的礼物,就可以完成它的‘礼节性’,甚至还可以借着索取嫁妆的名头,把这些面子礼物再收回来,属实是一毛不拔、一本万利。”


    “但如果要按照正常道德来,只有支付高昂的、不可回收的费用,才能完成它的‘医疗保障’的性能,你让那些连付个几万块彩礼,都要哭爹喊娘、骂天骂地、恨不得白嫖一切还高喊‘零彩礼’的人怎么活?毕竟一个人如果大病一场,报销的医疗费用可以高达几十万,已经习惯了、见多了‘一毛不拔’盛况的男人,真的会老老实实支付几十万的医疗保障给女人吗?”


    天道:“……那必然是不会的。”


    姚怀瑾又继续道:“可男人不想花大钱做亏本生意,女人也不想。”


    “现在有个很有趣的现象,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结婚率就越低。部分极端男权思想认为,这是思想西化的表现,是敌对势力借男女对立的话题挑动对立,认为应该通过降低女性受教育程度,以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但事实上,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根本没那么复杂——”


    “人读书,就开智;开了智;就做人。”


    “既然做了人,就不想被压迫,否则‘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不都白唱了?既然不想压迫,那就要推翻压迫;就算一时无法推翻这大山,至少也可以尽一份力,远离它、警示众人一同远离它、团结所有能团结的群体与个体、进而积蓄力量准备推翻它,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那么,充满了压迫与被压迫、剥削与被剥削关系的传统婚姻模式,势必要走向凋零,结婚率连年降低,这难道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有没有人浑水摸鱼挑动对立?那必然是有的,前苏联不就是被舆论战忽悠瘸的吗?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体系没有任何问题,不偏不倚,不曾存在压迫,或者敢于正视并解决一切矛盾与冲突,就像曾经进行的土地革命、三大改革与农业税改革那样,外界想要以此为突破口挑动,又能从哪里下手呢?”


    天道:“……那么,你认为,通过怎样的方式才能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呢?按照当下讨论热度最高的,‘提高女性地位’的方式,能够解决问题吗?”


    姚怀瑾失笑道:“必然不能,因为这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而且后果是显而易见的,不仅没有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甚至让本来就连年走低的这两项数据直接跌到底了。”


    天道瞬间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


    这一刻,它身上的“人性”竟然压过了“神性”,连带着它原本威严无限的声音,都变得像个刚刚闯下了弥天大祸的冒失鬼那样,格外生动:


    “还有此事?不是,等等,我可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啊,我怎么不知道?”


    姚怀瑾:“是韩国……”


    天道一秒钟就冷静了下来,又变回了之前那种“贵人语少”的状态:


    “那不奇怪了。这是宇宙的国度,是万物的起源,我区区一个普通天道,管不着此等风水宝地。”


    姚怀瑾:“……总之是这样的。韩国不是有意先注意到婚姻与生育问题的,而是在本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出现了无法填补的巨大漏洞后,才不得不着手解决婚育问题的。”


    “60年代初,韩国政府把发展经济和建设福利国家定为国政目标,并在宪法中提出,要保证国民的生存权和福利国家的义务,先后实行了政府公务人员养老金制度、军事人员养老金制度,以及包括医疗、就业、养老和贫困救济等多方在内的社会保障体系,且所有的保障体系在1999年,已经基本上覆盖了所有劳动者。”②


    “但这一包含领域过广的社保体系很快就遇到了麻烦,它的初始资金太少,支出又太高,很容易出现亏空。但当时正是亚洲四小龙的时代,2000年,韩国GDP为5616美元,人均GDP1.23万美元,已接近发达国家水平。相关人员认为,在高速发展的经济下,形势一片大好,韩国很快就可以真正成为发达国家,并且获得足够的资金填入社保池,避开风险。”


    “但乐观的经济状况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的寿命越来越长,人口老龄化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且此时,韩国遇到了和现在的我们要面对的同样的问题,那就是连年下降的出生率。”


    “我们最近不是已经在推行育儿补贴了吗?这可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啊,所有的决策都不过是在重复前人的道路而已。无独有偶,韩国政府当年也在仁川推出过类似的奖励制度,生一个孩子给一亿韩元,但生育率却并没有像官方预料的那样,迅速回升。”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在韩国的老龄化问题愈发严重、社保资金池在不断变浅的情况下,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韩国作为外贸大国,首当其冲,经济增长速度大大放缓。三面夹击之下,让原本就弊端颇多的社会保障体系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无可填补的巨大漏洞,可以说,韩国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所推行的一切政策,基本上都是在收拾这个当年留下的烂摊子。”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增加社保来源,要求企业必缴、多缴——你说眼熟不眼熟,好像我们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愿意做亏本的生意,企业当然也不想。”


    “在和财阀与企业斗智斗勇了相当一段时间后,韩国政府发现,这条路似乎走不通,于是他们开始修改养老金的替代率,把退休人员能够领到的退休金,一刀砍掉了百分之十,并且推行延迟退休。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现在是不是也在推行延迟退休?”


    “但以上所有问题,都没有取得大家预料中的良好进展,因为直到最后,经过多年试错和讨论研究,韩国政府才终于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判断:社会保障问题归根到底,不是金融问题,而是社会问题。钱再多,但新生儿不多,亏空就会一直出现,因为社会养老保障的本质,就是用现在的年轻人的钱,养过去的年轻人、也就是现在的老人;用现在在工作的人的钱,养过去工作的人、也就是现在退休的人。”


    “俗话说得好,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个道理韩国也懂,毕竟他们只是坏,不是蠢。他们在各大相亲市场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询问‘怎样才能提高你们结婚生子’的意愿,而来自全国各地的海量问卷,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同样的回答:提高女性地位,保障女性权益。”


    “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韩国始终在努力推行符合这一问答诉求的政策,以确保女性权益切实得到保障。比如,在城市的管理和建设中,让更多的女性参与发声、表达诉求。在广大女性得以发声保全自己利益之后,城市的建设出现了更多人性化的细节,比如符合女性生理情况的1.5倍卫生间、更多的无烟场所、更严厉的公共场所禁烟措施、更宽敞明亮的母婴室和化妆间。”


    “再比如,提高女性参政议政的比率。女性得以参政议政后,大量利好女性乃至弱势群体的政策被推行开来,比如确保女性受教育权益、为创业女性设置更丰厚的补贴、对性犯罪者推行更严厉的化学阉割与电击脚镣的惩罚措施、拨款设置财政专项为女性提供租房补贴、取消男性服兵役可获得公考加分的附加项,等等。”


    天道查看了一下它素来不关心的这个灯下黑的区域,更迷惑了:“但韩国的生育率没有提高啊,甚至还在继续降低,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刻,姚怀瑾的表情很复杂。


    中韩关系算来已恶化数十年了。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对彼此的态度都属于“长期对抗间歇合作”的那种,对抗也激烈不到哪里去,可合作也亲密不到哪里去,就这么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地卡在原地。


    大家对彼此的印象不算好。如果把多年来,韩国锲而不舍进行文化挪用的小偷行为再算上,那十个中国人里,有九个人对韩国的印象分已跌破谷底,唯一一个不对韩国做负面评价的,还得是归化人员,不敢光明正大背刺自家。


    可在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就连姚怀瑾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心里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她羡慕吗?那必然是羡慕的。多少中国女性要考出比男人高四五十分的高分,才能确保有学上、有工作;但隔壁只要正常考试,就能获得该有的一切了。


    她疲倦吗?那必然是疲倦的。就算你富有四海,但隔壁的小偷每隔几天都锲而不舍到你家门口,一边大张旗鼓地喊“这是我家的东西”,一边从你垃圾桶里偷点东西走,时间长了,你也会觉得烦。不亏,也没有杀伤力,也不是很侮辱人,但就很烦,非常烦。


    她觉得忧心忡忡吗?那必然是放不下心的。都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但从来就没有人能够真正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韩国搞了这么多年的女性权益扶持活动,可后来呢?韩国的出生率不仅没有回升,反而下降得更厉害了,与之相对而来的,还有其国内愈发激烈的性别冲突。这一冲突已持续了至少二十年。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部分韩国政客已经在与当年“提高女性权益”的主旨背道而驰,公开提议“恢复男性服兵役加分”的特权了,这如何不让人担忧呢?就怕这是反攻倒算的号角,就怕一切都前功尽弃,曾经许诺的优待给出的公平都会化作泡影,那么,唯一一个敢做先驱的,都要毁灭,那日后的来者,是不是连走都不会走这条道路了?


    ——不能全然置身事外,也不能真正施以援手。胆战心惊又满怀艳羡地看着,感同身受又嗤之以鼻地看着。


    ——算同舟共济吗?不太算吧,关系还没有好到这个程度。算同室操戈吗?也不能算吧,还没有到真刀实枪打起来的地步。


    ——要学习吗?韩国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可见这不是一条走得通的路。要引以为戒吗?可对面只是把女人当人看,把男人享受了数千年的的优厚待遇,才给了女人二十年,就要引以为戒,这是不是也太忘本了?


    于是到头来,她只能低声道:


    “因为……人,到最后,还是要做人的。”


    作者有话说:


    ①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者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被到处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资本论》脚注


    ②《养老保险制度:韩国的经验对中国的启示》


    ——陈少晖,许雅雯


    《浅析韩国养老制度对中国的启示》


    ——王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