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醋坛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陆璃别扭地挣开陈燮的手,“算了,不用说了。”
她又回避起这个话题。重逢以来,陆璃能够坦然聊起同陈燮相亲过的许熙雯,却从未在陈燮面前提起过Lina。
许是隐秘的自尊心作祟。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显得在意。而一旦在意,就落了下风。
陆璃本就介意她先喜欢上陈燮,介意陈燮对她喜欢他的笃定,于是就更不愿在陈燮面前落下风。
可没问不代表不想。过去的七年,那些失眠的深夜,Lina的名字曾无数次浮现在陆璃的脑海中。
Lina是第一个让陆璃产生危机感的女生。不是因为Lina多么漂亮,若单论长相,阮倩往往会被认为比Lina更美。也不是因为对方和陈燮同个实验室下的朝夕相处,尽管陆璃的确介意过,但很快释怀了。
只是陆璃隐约意识到的某个残酷的可能:陈燮之所以喜欢上她,或许只是源于她“足够聪明”,能懂他不为人懂的部分。
就像陈燮会欣赏她读完《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后与他交流藏起的思考,也欣赏她为那些物理概念着迷的瞬间。当初在天台上谈论星际版电车难题时,少年的眼里有棋逢对手的兴致。陆璃一直以为,那是独属于她与他的默契。
可Lina出现了。
Lina是真正的聪明人。加州理工的高材生,师从业内的泰山北斗。那是两人异地后,陆璃第一次产生危机感。她甚至偷偷看过Lina发表的论文,内容足以让她坦然承认对方的优秀。Lina和陈燮的讨论是陆璃永远插不上话的,那些枯燥的数据和公式成了他们之间酣畅淋漓的交锋。
谁会不喜欢一个翻版的自己?
他们同样聪明,热爱物理。陆璃有时会想,她倚仗的不过是高中时代那些不可复制的青春回忆,亦或是陈燮的人品。
可仅靠回忆,能够比得上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吗?陆璃甚至想过,如果先出现在陈燮眼前的人是Lina,那么他喜欢上的人,会不会也是Lina?
分手的第二年,陆璃曾忍不住在深夜搜索陈燮的消息。她在Lina的ins上看到了实验室同事们的合影,Lina站在陈燮身前,笑得比加州的阳光还要明媚。
自那以后,陆璃便刻意回避着陈燮的消息,害怕自己会在某一天看到什么。
陆璃忘不掉陈燮,少年是她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她却无数次想过,再见时他或许会跟Lina在一起。
陈燮从不缺人喜欢,也不会拖泥带水。分手就是分手,如果他真的喜欢上别人,大概也会坦坦荡荡地开始新恋情。
决定回晟京时,陆璃就做好了与陈燮重逢的准备,她想她会体面地微笑,得体地寒暄,想过陈燮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可他没有。
他还是一个人。
她大概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想什么呢?”陈燮敲了敲她额头。
陆璃对上陈燮慵懒惺忪的眼,难得坦诚:“想你啊。”
陈燮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么早就想?不合适吧。”
男人的眼神意味深长,陆璃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气结地推了他一把。
睡意终于又漫上来,她抱着毛毯走回卧室。陈燮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躺上床,紧实的手臂环住她。
“睡吧。”低沉的嗓音莫名令人安心。
陆璃不禁弯了下嘴角,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隔天,两人起得都有些晚。
黑色路虎驶入东城区的干部大院,入目都是森森然的槐树和老旧砖墙,独栋小楼有种岁月沉淀出的庄重。
深冬的午后阳光寡淡,下车前,陆璃望着院落里探出头的一株腊梅,握在车门的手心沁出津津薄汗。
她今天的打扮低调但不失礼,珍珠白的羊绒大衣里是浅灰连衣裙,轻透且薄的淡妆,头发松松挽着,脖颈白皙纤细。
陈燮熄了火,侧首看她:“紧张?”
陆璃叹息一声:“有点。”
不仅因为两人是私自闪婚,更是因为她和冯清蔓过去的纠葛。
陈燮握住她膝上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下,陆璃稍稍安定了些。
推开车门前,陆璃浅笑着看向他:“等下如果你大伯母说什么……不用护着我。有些话,我能听。”
陈燮眸光微沉,半晌,他轻轻地“嗯”了声,才推开车门。
两人走到门口,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看见陈燮满脸热情:“陈先生回来啦!快进来,老太太念叨一早上了。”
陈燮颔首:“张姨。”
小楼的客厅整洁素雅,暗红的木质地板和错落有致的红木家具,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
陆璃跟着陈燮往里走。客厅沙发上,老人穿着藏青色棉袄,戴着老花镜。听见动静老人望过来,目光温和,笑意慈蔼。
“来了?”老人放下手里的相册,朝陆璃伸出手,“快过来让我看看。”
陆璃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
“奶奶。”
老人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眼角笑出褶纹:“好孩子,比照片上还好看。”
“来,坐。”老人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又朝陈燮招手,“阿燮,你也坐。”
陈燮在陆璃旁边坐下,到底是少爷回家,姿态看起来比她松弛得多。
“是叫荏荏吧?”
陆璃颇感意外,陈燮从来都是叫她名字,居然会在长辈面前用小名介绍她。
她不由瞥了陈燮一眼,笑着点头:“嗯,小名。”
“好听。”老人拍拍她的手,把膝盖的相册移过去,“看看,这是阿燮小时候。”
暗红封面的老式相册,塑料皮的边角磨得起了边。彩色照片泛着黄,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眉眼精致却绷着脸,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万。
陆璃余光扫了眼陈燮,见他耳根微红,忍不住笑出声:“他小时候就这样?”
老人指着照片笑:“可不嘛。从小就这德行,拍照不笑,也不爱搭理人。我以为他长大了能好点,结果还是这样。”
陈燮无奈地叫了声:“奶奶。”
奶奶不理他,又翻过一页:“这是上小学跟同学打架,回来还不让人看……”
陆璃看着那一张张照片。五六岁的陈燮坐在客厅里捣鼓着飞机模型,小学时戴着红领巾,眼神寡淡地站在人群里,还有初中篮球赛夺冠的合影,少年淡淡抿唇。
她认识的陈燮,最早不过是十七岁那个懒散疏淡的少年。可这些照片里的他,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她指着其中一张。
照片里,十来岁的陈燮站在机场,身边的男女气质出众。男人西装革履,女人温婉知性,两人的手搭在他肩上。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怅然:“那是他爸妈过完年出国,送他们走。那时候阿燮才十岁,就一个人留在国内。”
陆璃心口一紧,偏头看向陈燮。男人只是垂着眼,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相册逐渐翻到后几页,奶奶指着穿军装的老人:“这是阿燮他爷爷,前几年走了。可惜了,他没我有福气,走的时候没能看见阿燮成家。”
奶奶说完又笑起来:“现在好了,阿燮娶媳妇了,我也能跟老头子交代了。以后有你陪着他,奶奶就放心了。”
陆璃正要说些什么,楼梯上倏而传来一阵脚步声,穿着藕荷色开衫的女人款款走了下来。
“妈,客人来了?”
陆璃循声望去,呼吸微滞。
冯清蔓站在楼梯拐角处,眉目间是江南女子的柔婉风韵,然而那双温柔的眼睛看向陆璃时,只有淡淡的疏离。
“是啊,阿燮带媳妇回来了。”奶奶眼神不好,浑然不觉冯清蔓眼底的冷淡,笑着招手,“清蔓,这是荏荏。”
冯清蔓走了过来,不冷不热地冲陆璃点头:“陆小姐好。”
奶奶又拉起陆璃的手:“荏荏啊,这是阿燮的大伯母。”
陆璃礼貌地欠身打招呼:“伯母。”
两人目光相接,又各自移开。
奶奶拉着陆璃继续看相册。陈燮眼风扫过对面的冯清蔓,又淡淡收回。
冯清蔓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张姨递过来的茶杯喝着,再不说话。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车辆的声响。张姨小跑着去开门,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陈正甫年过五十,但身形依旧挺拔,眉眼与陈燮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威严得多。
男人的目光扫过陆璃,看不出喜怒。
陈燮叫了声“大伯”,陆璃也跟着唤了一句:“大伯好。”
陈正甫“嗯”了一声,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阿姨,径直走向餐厅:“开饭吧。”
圆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
奶奶坐在主位,席间不停地给陆璃夹菜:“荏荏,尝尝这个,张姨最拿手的,阿燮从小就爱吃……”
陆璃一边道谢,一边低头吃饭。
陈燮坐在她旁边,又给她舀了碗汤。
陈正甫偶尔问陈燮几句工作上的事。
冯清蔓安静吃着饭,虽然没和陆璃说过话,但餐桌上的气氛还算平静。
直到吃得差不多,冯清蔓放下筷子,随意地开口:“听说前段时间梁阿姨给阿燮介绍了好几个姑娘,阿燮都没看上?”
话音一落,气氛骤降。
冯清蔓的话可谓是明晃晃地下陆璃的面子。
奶奶笑着打圆场:“那不是因为我老催他嘛,想趁还能动弹,赶紧看看他成家。偏偏这孩子倔,非得自己找。”
她说完又眼神慈爱地看向陈燮:“阿燮,什么时候让我抱曾孙啊?”
陆璃抿唇看了眼陈燮,两人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也从未讨论过。
男人神色未变,嗓音淡淡地回:“奶奶,不急。”
冯清蔓脸色僵了僵,低下头,扶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泛白。
陈正甫皱了下眉,沉声道:“妈,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奶奶不满地嘀咕了两句,没再追问。
一顿饭在微妙的缄默中吃完。饭后奶奶有些乏了,被阿姨扶上楼休息。
陈正甫看了眼陈燮,起身走向书房:“阿燮,跟我来一趟。”
陈燮看了眼陆璃,眼神询问。陆璃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着。冯清蔓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目光望向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
“陆小姐,你赢了。”
陆璃眉心微动,抬眸对上女人冷淡的视线:“我从没想过要赢什么。”
冯清蔓轻笑了一下:“是吗?我弟弟被送出了国,我失去的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回来。可你跟陈燮还是在一起了。”
陆璃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痛苦,可冯述的所作所为,和你失去孩子,是两件事。”
“两件事?”冯清蔓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复杂:“可如果不是你揪着冯述的事不放,他不会被判刑,我也不会……”
她没再说下去,就那么看着陆璃,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几分疲惫。
陆璃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退让,静静地坐着。
冯清蔓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女孩的眼神平静坦然。没有愧疚也没有闪躲,不卑不亢,澄澈坦荡。
她低下头去,沉默地盯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凉透,茶叶沉沉坠在杯底。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陈燮缓缓走下楼梯,身后跟着陈正甫。
他的视线先看向陆璃,然后又越过她,淡淡扫了眼冯清蔓。
不一会儿,男人走到陆璃身边,垂下眼看她:“走吧。”
陆璃站起身,对上陈正甫沉静的目光,微微颔首:“大伯,我们先回去了。”
陈正甫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出那栋小楼,腊梅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陆璃深吸了一口,把一切都压回心底。
路虎一路驶出干部大院,景致渐渐变回寻常街景。车流穿梭,霓虹初上。
陈燮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地问:“她为难你了?”
她?是说冯清蔓?他对这个大伯母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陆璃偏头看他,故意问:“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办?”
陈燮眉梢轻挑,沉吟着道,“奶奶这两年身体不好……等这几年过去,你就不用跟她打交道。”
就这么简单?
陆璃望着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口倏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很清楚冯清蔓不喜欢她,可想象中会难堪和难捱的场景,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的较量,只有男人轻描淡写的维护。
陆璃覆上他搭在档杆的手背,陈燮反手握住她,拇指安抚似地滑过。
“陈燮。”
“嗯?”
“为什么是我?”
陈燮皱眉看向她。
书房里的对话浮现在眼前,陈正甫的声音是久居高位者的压迫感。
“一定得是她吗?”
“大伯,她已经是我妻子。”
那是回答,也是提醒。
……
陆璃避开他的视线,踌躇着继续:“我的意思是,比我聪明的人很多,比我更适合的人也很多。或许是Lina,或许是别人,她们能陪你走更远,而我……”
说到一半,她停住了。那些藏在心底七年的不安,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陈燮沉默了几秒,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她,仿佛能看到她心里去。
“陆璃,我认识的女孩里,最漂亮的是你,最可爱的是你,最勇敢的也是你。”
他伸出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停留在她唇角。“我要的不是另一个我,我要的是你。”
陆璃对上男人深邃的眼眸,鼻尖一酸,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那Lina呢?”
陈燮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陈太太,”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想让我现在给你列个清单,把过去七年里所有和我说过话的女性都交代一遍?”
陆璃:“……”那倒也不用。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催促按起喇叭。陈燮收手踩下油门,嘴角却还噙着笑。
“醋坛子。”他懒洋洋地评价。
陆璃恼羞成怒地瞪他:“陈燮!”
“我才没有。”她忿忿地强调。
“嗯,没有。”陈燮漫不经心地应着,语调故意拖得很长:“你只是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复合。”
陆璃皱眉正要反驳,他又开口。
“不过……”
“嗯?”
男人的嗓音敛去了调侃,随意又自然地开口——
“你一出现,别人都不过如此。”
第62章 幼稚
陆璃白皙的脸颊慢慢探上薄红,嘴角也压不太住。
她承认自己有时候挺别扭。就比如现在,明明对陈燮的话挺受用,却偏要端着,不肯让他看出来。陆璃借着渐沉的暮色掩饰那点不自在,又偷瞄了他一眼。
陈燮眉目舒展,懒洋洋地握着方向盘,眼神散漫地望向前方的路况。
这人甜言蜜语的功夫真是见长,也不知道是哪里练的。
“看什么?”陈燮眼风都没偏一下。
陆璃正要收眼,却瞥见十字路口的路北排起了一遛长队。那是一家最近挺火的网红蛋糕店,请了好多美食博主探店。
她刷到过几次,钟希梦也分享过,说味道还不错。但前段时间太火,店里又没开外卖,陆璃还没尝过。
“停一下。”陆璃脱口而出。
陈燮减速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又侧眸看向她,挑眉问:“想吃?”
陆璃点点头。
陈燮打着方向盘靠边停稳,解开了安全带,随口问:“要什么口味?”
陆璃想了想:“嗯,多买几个吧,都尝尝。”
陈燮顿了下,偏头睨她一眼,薄唇轻轻勾起。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贪嘴又少食,每回都嚷嚷着要多买几种,最后又都只尝一两口就推给他。
陈燮没说什么,长腿一迈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向路边长长的队伍。
男人一
身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站在翘首以盼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陆璃刷了会儿手机,再抬眼时,望见陈燮只前进了一小段,他眉眼不太耐烦,低头看了眼腕表,皱起眉。
而她托着腮,嘴角弯了弯。
陈燮这人吧,对他感兴趣的事有绝对十足的耐心,却最烦在无谓的事上浪费时间。让他为了一口蛋糕在人群里排队,简直算变相的“酷刑”了。
不过他今天这队有的排了,陆璃想着又刷起手机来。
然而不过几分钟,车门就被拉开,陈燮坐回了驾驶座,将印着蛋糕店名logo的纸袋递给她,顺手系上安全带。
陆璃一脸讶异地接过,往里瞄了一眼,又看了眼还在排着的长队。
“怎么这么快?”她眼神疑惑。
陈燮言简意赅地回:“加钱,插队。”
“人家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我花钱买他的时间,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你出了多少?”
“五百。”
陆璃:“……”
黄牛全靠他这种人致富吧。
陈燮察觉到陆璃的眼神,散漫地瞥了她一眼:“我想,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最简单的问题。”
陆璃慢悠悠地问:“那什么才是困难的问题?”
陈燮轻笑了下,挑眉看她:“结婚。”
陆璃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半晌才幽幽道:“你那么恨嫁?”
陈燮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呢?”
陆璃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索性不再接话,低头去看袋子里的蛋糕盒。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手写标签。草莓、芋泥、芒果、提拉米苏。都是她喜欢吃的口味,他还记得清楚。
陈燮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
在她看来,两人这场婚姻始于她上门求复合的那天,当然不觉困难。
回到家,陆璃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陈燮则去了书房处理工作。男人出来时,瞥见她专注盯着手机,在她身侧坐下。
“看什么呢?”
陆璃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天擎航天极光6号回收失败,一级箭体着陆时坠毁。】
评论区里吵翻了天,不少人冷嘲热讽天擎是PPT火箭,也有人替天擎说话,说能发射成功就不错了,火箭回收本来就是业内最大的难题。
陆璃咽下嘴里的蛋糕,偏过头问:“对手发射失败,陈总怎么看?”
陈燮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又还给她,嗓音淡淡:“意料之中。”
陆璃有那么些惊讶。她听出陈燮的语气不是傲慢,也不是出于和项城的龌龊幸灾乐祸,只是客观评价。
天擎可是寰宇的强力竞争对手,而且从技术上看,天擎已经第二次尝试火箭回收了。极光6号发射前,业内普遍认为天擎成功希望很大。
“那在你看来,天擎为什么会失败?”她好奇地问。
陈燮沉吟了片刻,思考着该怎么把复杂的知识讲得通俗易懂:“天擎过去十几年里一直在研究固体火箭,踏入液体火箭研究的时间很短。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发展固体火箭能快速切入市场,提供卫星的快速发射服务,实现盈利。这也是天擎在业内打出名堂的原因。可是长远来看,固体火箭注定没有整箭回收的可能。”
陆璃皱了皱眉,放下叉子正色道:“那固体火箭和液体火箭的区别是什么?”
陈燮对上她认真的眼神,忍不住哂笑:“陆制片,求贤若渴啊。”
“认真点。”陆璃嗔他。
陈燮想了想,指了指桌上的蛋糕,又指了指一旁的矿泉水。
“一个像超大的蛋糕,另一个像大桶的矿泉水。”
陆璃:“……”
还真是通俗易懂得过分。
陈燮瞥见她无声的控诉,眼底笑意更深,耐心地解释:“固体的燃料一旦点燃,推力就不可控。而液体燃料可以实现二次点火,虽然初始研制复杂,但可回收潜力巨大。”
陆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天擎走的是快速盈利的捷径,跑得快,但跑不远。至于寰宇,一开始就死磕在液体火箭上,反倒更有机会弯道超车,实现火箭回收。
她望着陈燮棱角分明的侧脸,时隔多年,当他真正投入热爱的话题时,眼神里仍然有那种专注的魅力。
天方夜谭的梦想,他一走就是十年。
似乎陈燮从未迷茫过,从毓佳苑堆满模型的屋子,到加州理工的实验室,再到现在回国。他始终没有动摇自己的路,造着一场关于星空的梦。
陆璃收回视线,盯着茶几上的矿泉水和蛋糕,又噗嗤笑出声来。
陈燮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陆璃眉眼弯弯,“就是觉得,陈总这比喻挺有创意的。”
陈燮轻哼一声,正要说什么,陆璃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下。
她顺手捞起来解锁,屏幕上跃出朗诚浩的微信:「恭喜啊,新婚快乐!」
陆璃略感意外,又很快醒悟。朗诚浩和周牧程策关系都不错,应该已经从他们口中听说了她跟陈燮结婚的事。
正想回复,陆璃的余光撞上身侧的视线,眼神微妙地看过去。
“朗诚浩?”陈燮不咸不淡地开腔:“他消息倒挺灵通。”
男人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眼里分明写着“我很不爽”。
陆璃打字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她还有笔账没跟他算。
“圣诞节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燮没打算否认,嗓音散漫:“既然你不想公开,只能让他们自己发现了。”
陆璃蹙了下眉,似笑非笑道:“那你还好意思说人家消息灵通?要不是你擅作主张公开婚讯,别人能这么快知道?”
陈燮眉峰轻挑:“怎么?合法的关系还见不得人?”
陆璃:“……”
所以他就设局让大家撞破?
她忍俊不禁:“陈燮,你至于吗?”
“至于什么?”
“就……很双标。”
陆璃犹豫着又问,“你跟朗诚浩关系不也挺好的?还借公寓给他拍电影,怎么就这么介意我和他的关系?”
陈燮睨她一眼,慢条斯理道:“一码是一码。”
“怎么个一码归一码?”
陈燮轻嗤一声:“我跟他是朋友是一码事,你跟他,是另一码事。”
他眼神深了几分:“有些人舍得跟我断联七年,倒跟老同学关系好得很。”
陆璃皱了下眉。
郎诚浩喜欢过她这件事,她不是不知道。可对方少年时的心思聪明也坦荡,从她选择陈燮的那一刻起,他就退到了最恰当的位置。这么多年,虽未明言,但陆璃心里的人从没变过。她想朗诚浩也很清楚,所以他从不说破,从不逾矩。
至于断联,这能怪她吗?
陆璃的笑意淡了下去,认真地强调:“陈燮,我可没删你,是你把我删了。”
陈燮眉心微紧,漆黑的眼眸里情绪晦暗不明。半晌,他嗓音低懒地回:“我删了你,难道你就不会再加回来?陆璃,我被你提分手,就不能有点脾气?”
陆璃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反倒有一丝执拗。她愣了愣,反问道:“我加你,你就会通过?”
陈燮不以为然:“为什么不会?”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等那个好友申请,等了整整三年。
陆璃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合着这家伙当初删她,打的是这种主意?希望她主动服软,主动加回来?
她觉得有些荒唐。
陆璃一直以为陈燮成熟、清醒、通透。他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天才。
可直到这一刻,陆璃才发现,原来他在感情里也不过是个凡人。会赌气,会闹别扭,也会用骄傲的方式等着她低头。
她欲言又止,憋出两个字:“幼稚。”
陈燮笑了下,没有反驳的意思。
是啊,怄这么久气,是挺幼稚。
不过幼稚也好,心机、算计也罢。
只要结果是她,就够了-
《星辰之路》的拍摄进度紧锣密鼓,赶得人喘不过气。
赵主任隔三差五就来催一遍,话里话外都是“进度不能拖”“台里等着交片”。
陆璃不再现场盯拍摄,每天泡在机房里看纪录片前两期的剪辑。至于寰宇那边,整个技术团队都在为明年的首飞做最后的准备,忙起来时,陈燮干脆就睡在了研发中心的员工公寓。
两人真正碰面的时间很少,恍惚间像又谈起了异地恋。不过这还好,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周四那天,陆璃刚开完剪辑
会,就被朱沫沫拦住了。
“陆姐,许主持那边说后面的采访她不跟了。”
陆璃眉心微蹙:“什么意思?”
“就是……”朱沫沫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她说后面几集的采访她没时间,让咱们另请高明。”
陆璃沉默几秒,叹气:“知道了。”
朱沫沫走后,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许熙雯的心思她不是不清楚。从达昌回来以后,许熙雯对她的态度就很微妙,只是陆璃以为对方不会影响到工作。
陆璃把接下来的采访安排捋了一遍,思考着要不要找许熙雯谈谈。
桌上,手机忽然震了。
来电显示:钟希梦。
陆璃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钟希梦急促的声音——
“荏荏,老周进医院了。”
第63章 同谋
陈燮到梁鹤安那儿时,并未料到会碰见许熙雯。
会客室里茶香袅袅,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年上了年纪,梁鹤安居然迷上了品茶。上个月捞到一饼好茶,还特意打电话跟陈燮炫耀了半小时。
许熙雯上门前备了顶好的明前狮峰,她是来找梁鹤安聊采访的,业内皆知梁鹤安从不接受采访,要不是借着和陈燮“相过亲”的关系,她恐怕没法坐在这。
梁鹤安在商圈里也算个异类。和很多商界大佬一样,他最初是靠房地产发家,九十年代靠着从政时的人脉踩准了风口,自此顺风顺水。前几年房地产崩盘,他却提前抽身。可在所有人都押宝AI和造车时,他却没凑那个热闹,反而瞄准了技术前景不明,还处在估值洼地的商业航天。
许熙雯端坐在沙发,见陈燮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
梁鹤安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他这外甥,从小到大都让人省心,唯独在感情这事上,闷声干大事。
当初投资商业航天,有人笑梁鹤安剑走偏锋,他却但笑不语。要说梁老板为什么把宝压这儿,除了提前收到的政策风声,更多是因为陈燮。他这外甥看问题的眼光,比他认识的不少投资人都毒辣。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前两年,国家明确了星网等一众项目,卫星网络摇身成为了“新基建”,各路资本纷纷涌入商业航天。寰宇虽然还没盈利,但梁鹤安不着急,他信陈燮,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可也是这个最有主意的外甥,在婚姻大事上差点没把梁家老太太气出好歹。
梁鹤安是个不婚主义,年轻那会儿任凭老太太磨破嘴皮也岿然不动。现在年近半百,老太太早就放弃了。可她生怕外孙跟着舅舅学坏,打陈燮回国起,就张罗了一场又一场相亲。只是陈少爷通通见一面后就没了下文,不是人家姑娘不满意,是他压根不接茬。
直到老太太在电视上相中许熙雯,逼着梁鹤安牵线搭桥介绍,梁鹤安拗不过,只好安排。后来的事他看在眼里,这位许主持倒算积极,陈燮却始终不咸不淡。
梁鹤安当时就琢磨,这小子怕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谁。
现在好了,瞒着家里把婚都结了。
梁鹤安是见过陆璃的。说起来,第一次察觉陈燮动了心思还是他高二那年。陈燮的性子梁鹤安很清楚,最烦高调,最怕麻烦。可陈燮却为了一场普通的学校活动跟他开口,梁鹤安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回头一打听,就知道了那个女孩。
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但要说身份家世,着实不匹配。可孩子们谈恋爱也做不得真,梁鹤安没当回事,果然,还没熬到大学毕业两人就分了手。
只是梁鹤安没想到,这外甥还是个情种。先斩后奏,说结婚就来了个大的。
老太太气得够呛,打电话骂了一上午。不过有他这个混不吝的前车之鉴,加之陈燮多年没谈恋爱,老太太对外孙的期望只剩下结婚了,哪还有挑挑拣拣的心思?估摸着没两天气就消了。
可眼下这事还没完。
梁鹤安站起身来,笑得滴水不漏:“阿燮,替我招呼下许主持,我还有个会。”
说罢就走出了会客室。
许熙雯默默喝着茶。陈燮望着他那舅舅溜之大吉的身影,挑了下眉,想起陆璃半小时前的那条微信。
L:「纪录片可能要换主持人了,陈总怎么看?」
他太了解陆璃了,表达不满都是拐弯抹角的,但气性一点不少,那消息分明是抱怨被他影响了工作。
刚谈恋爱那会儿,陈燮就发现了她口是心非的毛病。他这姑娘跟猫似的记仇,却特爱装大度。表面不声不响,甚至能跟你谈笑风生,心里可能已经缩到角落里生闷气了。你不去哄,她能把自己闷死;你去哄,她还要嘴硬说“我没事”。
有一年情人节,陈燮因为实验室的事耽搁了回国,她电话里笑着说“没事。”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等他的电话等到凌晨两点。
陆璃就是这样。
永远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用平静做盔甲。你以为她刀枪不入,其实她比谁都容易受伤。
……
还是许熙雯先开了口:“陈总是在和陆制片交往吗?”
陈燮视线敛回,轻笑:“不是交往。”
许熙雯不悦地蹙眉:“怎么,陈总还想否认?”
陈燮眸光未动,摇了摇头:“我是说,不是交往,我们结婚了。”
男人回得太过坦然,许熙雯怔了好几秒。脑海里闪过达昌那天的种种,继而回忆起那次的饭局。
原来如此。
许熙雯握紧了拳,气得失笑:“耍人很好玩吗?”
陈燮视线敛回,不疾不徐地回:“许主持,没有坦白我和陆璃的关系,是因为这是我的私事。如果因此造成了不便,我只能说句抱歉。”
“但我以为,我和许主持除了那顿相亲的饭局之外,应该只有工作接触,没有值得误会的部分。”
许熙雯被噎得没法反驳。
相亲之后她的几次约饭,陈燮确实都婉拒了,除了那场三人同桌的饭局。
“那顿饭,你是为了陆璃才去的?”许熙雯盯着他问。
陈燮没有否认。
终于想通了一切,许熙雯的眼底只剩自嘲:“陈总还真是煞费苦心。”
陈燮眉梢轻挑,不置可否。
那一场相亲,本就是被老太太逼着走流程。可听说许熙雯是中视的主持人,他就动了其他的心思。
陈燮太了解陆璃了。
如果不逼一逼她,她是不会轻易同意结婚的。即使还在恋爱时,他都能感觉到陆璃对婚姻的回避态度。她害怕依赖任何人,可他却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
“陆璃的隐瞒因我而起。许主持不必因此影响工作,但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这话说得体面,也疏离得彻底。
许熙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望来。
“陈燮,你真的了解陆璃吗?”
陈燮皱了下眉,抬眸看向她。
“如果她不是真的爱你,只是因为你的家世背景能为她的事业提供帮助,才和你结婚呢?”许熙雯问出这句话时,才惊觉有些刻薄,可话已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可就是想看看,这个男人会怎么回答。
陈燮静了一瞬,倏而笑了,眉眼间的冷峻褪去:“那我会很高兴。”
许熙雯怔住。
“因为我有。”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懒散却笃定。
许熙雯怔怔地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去。
会客室重归寂静。
陈燮正要给梁鹤安打个电话,手机却先一步响了。
方思明的声音很是焦急:“陈燮!老周住院了,你赶紧来趟仁和!”
陈燮眉峰微拧,边往外走边问:“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嘈杂得很:“沈老师说老周最近一直咳嗽,今天突然在家里晕倒了……刚刚拍了片子,医生怀疑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让做进一步检查。”
“好,我马上到。”-
陈燮赶到医院时,病房门口站了好几个人。除了钟希梦和方思明,朗诚浩和周牧也赶了过来。他们俩表情严肃地坐在长椅上,钟希梦一直在抹眼泪。
陈燮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白惨惨的灯光下,陆璃肩线绷得很直,身形单薄。
他走到她身旁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发颤。他轻轻收拢手指,嗓音低沉:“手这么凉?”
话刚说完,就看出她情绪不对。
陆璃勉强扯出一个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陈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病房门口,朗诚浩看了眼并肩而立的两人,又低下头去。
方思明走了过来,说老周以为咳嗽是咽炎的老毛病没当回事。CT做完了,医生让先等结果,不排除肺癌的可能。
肺癌。
这两个字重重压在心上,陆璃眼眶一酸,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宜海的那些年,她回晟京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很少来看老周,陆璃是有些愧疚的。别人以为她是碍于陈燮,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更多是害怕老周对她失望。
各有若思之际,病房门被推开,沈老师红着眼眶走出来,冲大家笑了笑:“他醒了,你们进去看看他吧。”
众人前前后后地走了进去。
老周靠在病床上,陆璃一眼望去,又有些心酸。老周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皱纹变多了,鬓角也微微泛白。
不过,他还是那副乐观的口气:“哟,这么大阵仗?”
多年过去,方思明还是个藏不住情绪的,眼眶倏地红了:“老周……”
“行了行了,”周春礼摆摆手,“别整那出,我还没死呢。”
“您别胡说!”钟希梦眼眶又红了。
老周看了眼陆璃,又缓缓看向陈燮,笑着道:“臭小子,听说你们结婚了?”
陈燮微微颔首:“嗯。”
“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得讨杯喜酒。”
方思明擦了擦眼睛,插科打诨道:“那得等您康复啊。”
老周眼神温和:“放心吧,这俩早恋的喜酒我当然得喝上。”
陆璃愣了下,耳根倏然红了。
方思明惊讶地挠了挠头:“老周,合着您早就知道啊?”
“废话。”老周哼了一声,喝了口沈老师递来的温水,“你们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还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牧立马抢着道:“呵,您真是火眼金睛。老周你不来,他俩这婚不算结。”
老周笑骂:“臭小子,你说了算?”
病房里响起几声笑,冲淡了方才的沉重。
陆璃看着老周苍白却依旧带笑的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
从医院出来时,天黑了,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回家的路上,陆璃坐在副驾,一路沉默。
到家后她走进衣帽间,脱大衣时,扣子卡在扣眼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开,忽然涌上一股烦躁,较劲地用力一扯,扣子崩落在地板上。
陆璃愣愣地看着那颗滚落的扣子,忽然蹲下身去,肩膀颤抖起来。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陈燮走进衣帽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女人瘦削的肩胛骨随着抽泣轻轻耸动。他叹了口气,陪着她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她后背。
陆璃僵了一瞬,肩膀抖得更厉害,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陈燮。”
“嗯?”
“你说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燮捧起她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叹息道:“哭什么?”
陆璃泪痕狼狈地看着他,木然地摸了摸脸,自嘲道:“我以前觉得世界是好的,只要足够努力,总能改变些什么。”
“后来发现,很多事都不会如我希望的那样发展。”她声音涩然。
她救不了很多人。
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陈燮眼眸里翻涌着心疼,指腹蹭掉她不断涌出的眼泪。
“陆璃,看着我。”
陆璃抬眸。
陈燮没有空洞的安慰什么,静静看着她,眼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泪水将碎发黏在了脸上,陆璃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我想洗个澡。”
陈燮“嗯”了声,长臂一捞把人抱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陆璃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呜咽像困兽的悲鸣。
陈燮低头吻她的发顶,吻她的眼角。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镜面满是雾气。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温柔虔诚,像是要把她从泥沼里捞出来。
她攀着他的肩,感受到自己被他点燃,男人逼着蜷缩在黑暗里的她直面他眼底灼烫的光,那光芒亮得她无处躲藏。
陆璃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望着他:“陈燮,我一直想说却没说的话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燮眸光微动,低头看她。
“我任性地跟你谈了恋爱,却好像从恋爱第一天就不觉得我们能走到最后。不是怀疑当下的感情,而是我见过父母的爱情,他们一开始那么相爱,可最后呢?”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要出国,可我还是想跟你谈场恋爱。我以为即使最后分手了,我也可以承受,我以为我很勇敢。可后来才发现,一点都不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这张脸比少年时更冷峻。
“我不敢问你为什么学会了抽烟,不敢面对我同样给你带去的痛苦。”
“一开始找你复合是逃避,结婚也是逃避。好像只要你回来了,很多让我自厌的事就不那么痛苦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了你。可最对不起的人,也是你。”
陈燮看着她,没说话。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又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陆璃尝到自己眼泪的咸涩,还有他身上熟悉清冽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陈燮的吻一路向下,落在下颌和颈侧,陆璃仰起头,任由那些压抑的情绪随着水汽蒸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为了老周,或许是为了这些年独自承受的疲惫,或许仅仅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陆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陈燮,你知道吗……我去看过心理医生。”
她闭上眼。
“那时候我每天失眠,每天做噩梦。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建议我吃药。我没吃,我觉得我能扛过去。”
“后来也真的扛过去了。”
她睁开眼,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手,会不会不一样?”
陆璃想起自己刚做记者那会儿,那时的她还有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后来她发现,世界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就改变。而她需要面对那些推不掉的应酬,不得不低头的场合。她只能笑着咽下委屈,她以为等自己变强大了,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可有时照着镜子,却觉得里面的女人很陌生。
那时的陆璃就在想,原来人生在世是需要一个锚点的。哪怕是父母,陆璃都不愿依赖,可只有自己的世界,好累。她的锚点,或许是他吧。
陈燮盯着她看了很久。水流从两人之间穿过。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
“陆璃。”
“嗯?”
他的嗓音喑哑着:“你问我为什么学会了抽烟。是因为那年圣诞,方思明给你打了通电话。你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可我听出你在哭,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哭。”
陆璃怔住。
“我想去找你,可你把我删了。”他轻笑一声,“那之后有段日子我只能抽烟缓解压力,实验室的师兄以为我失心疯了。”
陆璃喉咙发紧,眼眶又酸了。
“后来我想通了。”他抬手蹭掉她脸上的水珠,“你能扛过去,我也能。既然你选择离开,那就算了。”
“可我又总幻想着,你有一天会把我加回来。”
“我等了三年。”他说。
“再后来我知道你回晟京了。”他放轻了声音,“我等的那个姑娘终于肯回来了。”
陆璃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燮……”
他又低头吻住她。这一次的吻是缱绻的安抚。舌尖撬开齿关,温柔地扫过上颚,一点一点抚平她心底的褶皱。陆璃闭上眼睛,唇齿间溢出压抑的呢喃。
“陆璃。”他唤她。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的眼眸里是她熟悉的纵容。
“你不是我的药。”
“你是我的同谋。”
第64章 释然
陈燮的话将陆璃带回大一的暑假。
异国的那两年,他每次回国都会带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和同学开视频组会。见面时两人各忙各的,有时她忙完了,陈燮还在翻着实验数据写论文。
大一那年暑假,他们在出租屋里窝了半个月。窗外蝉鸣聒噪,陆璃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百年孤独》,空调冷气吹得她脚踝发凉。
读到梅梅的结局时,阳光正烈。
那个为爱勇敢的女孩被送进了修道院,余生再未开口。
窗外的斑驳树影落在书页上,陆璃始终停在那一页。
陈燮忙完走了过来,伸手拨开她低头时垂落的碎发,颇有兴致地揉了下她的耳垂,嗓音懒散地问:“想什么呢?”
陆璃回过神,窝在他怀里跟他讨论起来:“布恩迪亚家族的人好像都困在各自的孤岛里,梅梅是少有的想挣脱宿命的人,可偏偏是她选择了最彻底的孤独。”
话落,她又想起高中那会儿关于“虚掷生命”的问题,笑着问他会不会孤独。
陈燮松松地环着她,摇头道:“孤独么,现在的我并不孤独。”
陆璃意外地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同谋。”
……
直到此刻,陆璃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同谋,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关系。而他那么早就接纳了她。
——我用了七年才听懂你的话。
——还好,不算太晚-
老周的检查结果隔了一周才出来,硬化性肺细胞瘤。幸运的是肿瘤是良性的,排除了癌变可能。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经此一遭,她和陈燮的关系像是彻底卸下了芥蒂和别扭。没有刻意的和解,却都默契地释然了一切。
二月初,柏林电影节的提名名单登上了热搜。陆璃午休时刷着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笑了笑,随手点了个赞。
朱沫沫路过时正巧瞟了眼她的手机屏幕,神秘兮兮道:“陆姐,听说许主持最近正想请这位朗导上她的《访客》呢。”
陆璃抬眸:“是吗?”
《访客》是许熙雯主持的一档访谈节目,自从去年改版后,请来的嘉宾都很有流量,收视率一路走高。郎诚浩现在风头正劲,许熙雯想请他倒也正常。
“可不是嘛。”朱沫沫撇了撇嘴,“不过好像没成功,人家现在采访太多了。”
陆璃没接话,等朱沫沫走开后,才低头给郎诚浩发了条微信:
「恭喜朗导,声名远扬了。」
几分钟后,对方回过来:
「谢谢陆制片。对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陆璃看着那条消息,斟酌了片刻,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L:「晚上和郎诚浩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Ether_:「告诉我的意思是?」
L:「如果陈总介意,可以一起来。」
这次好一会儿都没回。陆璃想着他应该在忙,放下了手机。等到忙完工作又拿起来,才看见陈燮的回复。
Ether_:「不用,你们聊。」
陆璃笑着回了个「好」。
晚饭约在了四季盛德的包厢,郎诚浩今天换了件冲锋衣,在陆璃推门进去时笑着打了招呼,“来了?陈燮没跟着来?”
“他今天去云庄了,年底事情多。”
郎诚浩挑了挑眉,低头喝了口茶。
陆璃在他对面坐下,扬眉打趣道:“郎导这是从片场直接过来的?”
朗诚浩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的冲锋衣袖口蒙着灰,裤腿还沾着泥点。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害,忘换了。刚从柔山那边赶回来,全是土。”
“恭喜啊,朗导。”陆璃笑了笑。
郎诚浩摇了摇头:“别,这两天光听这个了,其实就是个提名,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奖呢。不过能入围就不错了。”
“谦虚了,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回来正好过年。”
两人聊了几句电影节的事,清爽的家常菜后,服务员把烤鸭端了上来,金黄酥脆的鸭皮在光泽油亮。
郎诚浩给她斟了杯酒,陆璃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
男人静望着对面的女人,她比十七八岁时更好看了,白皙干净的眉眼间多了沉静的从容。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着问:“陆璃,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陆璃愣了一下,想了想:“高中到现在……十三年了吧。”
“十三年。”郎诚浩轻轻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把镜头对准她。
那时他只觉是在给青春留素材,可每次回放的时候,却忍不住把她的镜头多看几遍。那些画面全都留了下来,不是舍不得删,是舍不得忘。
当初听说她和陈燮分手,他不是没有过表白的冲动。然而友谊维系越久,越让人不敢冒险,何况那个人是陈燮。
即使她不提,朗诚浩也知道她从未放下过,那个人也一样。
吊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闪而逝,他忽而想,他那段青春,只能留在今天了。
陆璃看着对面的人,莫名觉得他在刚刚的几秒里想了很多事。
“想什么呢?”她问。
郎诚浩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端起酒杯冲她扬了扬,陆璃没再追问,执酒与他隔空碰了碰。
余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提刚才那几秒的沉默。成年人的体面,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说出来,就轻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朗诚浩笑着起身:“行了,不早了。你家那位该等急了。”
陆璃的嘴角弯了弯:“他没催。”
话虽这么说,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于餐厅门口分道扬镳时,郎诚浩忽然叫住她:“陆璃。”
陆璃怔然回头。
“好好的。”他笑得云淡风轻。
陆璃认真地点头:“你也是。”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陆璃愣了一下,低头换鞋时,陈燮散漫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回来了?”
“嗯。”陆璃走进客厅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九点半,“今天这么早?”
他这段时间就算是回家,也要忙到很晚才回。
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的却是新闻频道。陈燮偏过头,慢条斯理道:“特意看看陈太太几点回来。”
陆璃在他身边坐下,故意趴到他胸前闻了闻:“我怎么闻见一股醋味?”
陈燮轻哼一声,揽过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睨着她问:“聊什么了?”
陆璃没回答,就那么眨着眼望他。
“陈燮。”
“嗯?”
“我爱你。”
她还学会甜言蜜语了?
陈燮挑了下眉,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懒洋洋地笑:“行,算你过关。”
……
小年那天,晟京飘起了碎雪。
陆璃和陈燮终于抽出时间,一道回了趟孟淑芳家。
来开门的是薛越。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眼神先往陆璃脸上瞟了下,又瞥了眼陈燮。
两人先后进门换着鞋,薛越走到陆璃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妈今天憋着火呢,你可悠着点。”
陆璃心下了然。孟淑芳这是气她一声不吭就结了婚。
一直到陆璃走进门,孟淑芳都待在厨房里没出来,还是薛卫民从书房里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呀,小陈来啦!”
自从去年办了内退,薛卫民就彻底闲了下来,每日里不是钓鱼就是下棋。
陈燮把提来的年货礼盒放在玄关,颔首:“薛叔好。”
趁薛卫民拉着陈燮摆盘下起了围棋,陆璃才悄悄走进厨房。
“小姨,对不起。”
孟淑芳择菜的动作顿住,半晌,红着眼眶说:“你这孩子,结婚都不说一声。”
她把陆璃当亲闺女,陆璃结婚不知会她,孟淑芳心里当然难受。可结婚对象是陈燮,两家知根知底的,她要是再气下去,倒显得她不满意这桩婚事。
陆璃轻声道:“小姨,是我的错。”
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孟淑芳憋了几天的气忽然就散了,叹口气道:“行了,准备吃饭吧。”
薛卫民去洗手间的间隙,薛越顺势在陈燮对面坐了下来。
“燮哥,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陈燮抬眼看他:“问。”
“之前你是故意问我要的电影票吧?”
陈燮眉梢微动,没说话。
薛越见状,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我说你怎么对我那破电影感兴趣呢。”
陈燮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哂笑道:“薛越,我今天才发现你话也挺多的,那票不是你自己要给我的?”
薛越:“……”还真是。
“行。”薛越一脸服气地竖起大拇指,“您厉害。”
临走前,孟淑芳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陆璃的手问:“什么时候回濯港过年?”
“二十九。”
孟淑芳点点头,又叮嘱了句外面下着雪,路上开车小心,这才放人。
回程的路上,晟京街道灯火通明,路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渐浓。
陈燮开着车,余光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爸喜欢什么?”
那声“爸”让陆璃愣了一下,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云山。
——这家伙改口倒挺快。
然而陆璃认真地想了想,却发现她还真不知道陆云山喜欢什么。物质上的东西,陆云山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没事,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她只能这么说。
陈燮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璃疑惑道。
陈燮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父女俩的喜好还真是一样。”
给陆璃送礼物是件挺难的事,很多女生喜欢的东西,她都兴致寥寥。
记得有一次两人闹了脾气,两天过去她还没消气。隋扬给他出主意说让他买个包,陈燮买了寄过去,却从没见陆璃背过。后来他无意问起,她也只说“用不上”,“太扎眼”。
至于护肤品什么的,陈燮记得家里的瓶瓶罐罐好像也不多。她皮肤很好,想必也不太需要。不管他送什么,她都会开心地说句谢谢。既好讨好,又难讨好。
……
周一上班,陆璃收到钟希梦的微信。
「荏荏,今年生日怎么过?」
陆璃一愣,翻了下日历才反应过来,今年的腊月二十八是她的生日。
前几年在宜海,她很少过生日。有时忙起来就忘了,有时记起来,也只是自己煮碗面。同事们张罗过要给她庆祝,陆璃都婉拒了,觉得没必要。
她想了想:「不过了吧,年前都忙。」
钟希梦回了个撇嘴的表情:「那好吧,回头把礼物寄你家。」
陆璃笑着回了个“好”。
陈燮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寰宇的试飞进入倒计时,他每周有一半时间都住在研发中心那边。陆璃睡前会给他发条消息,他往往第二天早上才回。
生日的事,他没提。陆璃也没问。
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把生日当回事了。何况工作要紧,生日可以再补。
腊月二十八,陆璃照常去了台里。春节前的电视台比平时更忙,她在机房盯着剪辑师一帧一帧地调整画面,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手机震了震,点开一看,是陈燮发来的一条新闻推送。
她随手点进去,脚步忽然顿住。
那条新闻的标题是——
「寰宇星航首枚可复用液氧甲烷火箭命名为“骑士一号”,计划于四月在蔚泽海上发射母港发射。」
骑士一号。
陆璃怔怔盯着那个名字。
她想起那年蔚泽的海边,旭日初升,少年少女们举着饮料喊出荒诞的誓言。
——没错,我的名字就是堂吉诃德,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英勇、最无畏、最强大的骑士。
手机又震了,是陈燮的微信。
Ether_:「看到了?」
陆璃眼眶微热,打字:
「为什么叫这个?」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回复也到了。
Ether_:「生日快乐,骑士小姐。」
这一年,我把我的梦想送给你。
第65章 流量(二合一)
春节的机票高铁票实在难抢,陆璃和陈燮干脆决定开车回濯港。
腊月二十九,两人一大早就准备出发。陈燮的助理送来了节礼,往后备箱里塞着年货。陆璃一一瞧着,有茶叶、有参茸、有保健品……还有一整套的Isabey6227系列的油画笔。
“画笔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陆璃上车就问。
Isabey的画笔在国内买不到,那套柯林斯基红貂毛的有时连订购都要排期,这份礼物更难得的是心意。
陈燮:“上月托梁老板从巴黎带的。”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陆璃笑了下,他对见岳父这件事倒是慎重得很。
将近十个小时的路程,陆璃上车就开始犯困。她偏头看向陈燮,男人眉目间有连日加班的倦意,但精神还好。
他像有读心术似的,拍了拍她的头:“睡吧,到了叫你。”
“不用我跟你换着开吗?”
“没事,放心吧。”
陈燮的车开的很稳,车里放着低缓的钢琴曲,陆璃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酣沉,再睁眼时,车窗外已换了景致,她喃喃问了句:“到哪了?”
“刚到江州。”他摸了摸她的头发,“饿不饿?后面有吃的。”
陆璃摇头,“你休息会儿,我来开。”
“不用,快到了。”
陆璃看了眼导航,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便没再坚持。
濯港比晟京暖和些,车拐进老城区的巷子,进小区后,陈燮把车停在了楼下的车位,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电梯走。
陆云山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再婚,倒是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就连厨艺都精进了不少。
看见陆璃身后的陈燮,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来了。”
声音乍听如往常一样平和,但陆璃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局促。陆云山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何况这个陌生人还是他女儿的丈夫。
“爸。”陆璃叫了一声。
陈燮也微微颔首:“爸。”
陆云山不太自在地应了一声,招呼他们进门:“那个,你们先坐。”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坐下,家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砂糖橘和桂圆,旁边还有一碟炒瓜子和干果。
“路上堵车吗?”
“还好。”
“吃饭了吗?”
“没呢。”
父女俩一问一答,生硬得很。
陆云山的目光跟不知往哪放似的,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便转身进了厨房。陆璃走进去想去帮忙,却被他拦住了:“不用不用,你招呼下小陈。”
瞥见他局促又认真的神色,陆璃笑了笑说:“好吧。”
客厅里只剩下陆璃和陈燮。
“爸好像有点怕我?”他低声说。
陆璃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他这辈子光跟颜料和画布打交道了,小时候待客的事都是我妈张罗,后来离了婚,家里就很少有人来,他大概不知道跟你这个女婿该聊什么。”
陆云山不知道怎么跟人寒暄 ,也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表达关心,所有话都藏在心里。陆璃其实挺希望父亲再婚的,别老一个人闷着,可陆云山却说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再折腾。
菜是家常的几道。清蒸鲈鱼、冬笋炒腊肉……还有一碟陆璃爱吃的桂花糖藕。
饭桌上很安静,陆云山不善言辞,陈燮也不是热络的性子,两人隔着张桌子各自吃着饭。
陆璃夹了块鱼肉,瞥了眼对面的父亲,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两个话最少的人凑在一起,倒像是在比谁更沉默。
“爸,这鱼新鲜。”
陆云山“嗯”了一声,“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的。”
陈燮适时地接过话茬:“濯港的鱼比晟京新鲜多了,晟京多是冷冻的。”
陆云山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陆璃无奈,在桌下踢了陈燮一脚。男人面不改色,夹了块冬笋放进她碗里。
第二天一早,陆璃醒来时陈燮已经起了。走出房间,丈婿二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盘围棋。
她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这年头很少有年轻人会下围棋了。上次去孟淑芳那陆璃就很好奇陈燮什么时候学会的下棋,他说是小时候经常陪爷爷下。
“该你了。”陆云山落下一子。
陈燮看了一眼,随手落子,快得像是没想。陆云山皱了下眉,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又陷入长考。
陆璃忍不住笑了。
虽然两个人话依旧不多,但这已经是陆云山能给出的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初四离开那天,濯港飘起了雨。陆云山撑着把旧伞把他们送到楼下,又在陆璃上车前塞给她一袋糕点:“路上吃。”
陆璃低头一看,是濯港有名的那家老字号。
“嗯,您照顾好自己,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陆云山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雨幕。
路虎一路开上高速,早饭就没怎么吃,陆璃怕陈燮开车太久会饿,拆开一盒糕点问:“饿了吗?吃点东西?”
“行。”男人好整以暇,“你喂我。”
陆璃把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陈燮低头咬了一口,舌尖有意无意地舔过她的指尖,酥麻的触感窜过来,陆璃连忙收回手,白了他一眼。
糕点吃完,陆璃才发现袋子里还有个信封。隔着信封摸了摸,觉得里面像是一张卡,打开一看,果然是张银行卡。
回到晟京,陈燮临时要回躺公司,陆璃让他把自己搁在了路边的银行。
捏着那张银行卡查完余额,她愣了好久——三百二十七万。
不用问,陆云山把画卖了。
晚上陈燮回到家,就看见陆璃盯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发呆。
“怎么了?”他问。
陆璃望着他笑:“看来我嫁的人门第有点高。”她把陆云山偷着塞卡的事说了,又叹口气:“我爸大概是怕我受委屈。”
陈燮扬了下眉,什么都没说,走进书房又拿了一张卡出来,塞进她手里。
陆璃抬眼看他:“干嘛?”
“以后家里的钱,你来管。”他说得随意极了。
陆璃望着手里黑色的卡面,半晌没说话。陈燮已经低下头抱着笔记本翻阅起资料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一提。
“陈总,你这算不算转移资产?”陆璃忽然笑了。
他抬眼:“怎么,要举报?”
她笑出了声,望着那两张卡出神。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陈燮,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燮放下电脑,侧过脸看她。
“《星辰之路》拍完,我打算辞职。”陆璃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陈燮的眼神没有多么意外,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跟方灵一起注册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方灵毕业后在家里的影视公司管着营销策划,这两年也攒了些经验和人脉。上个月两人在微信上聊起近况,聊着聊着,就聊出了这个念头。
“说来挺惭愧,小时候还想人应该努力爬到金字塔尖。可做金融记者那几年,我见过很多金字塔尖上的人。后来发现,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陆璃的视线逐渐放空,梳理着想了很久的念头。刚入行时,觉得笔下有千钧之力,可工作越久越觉得处处掣肘。
“以后可能会边走边拍,做一些公益方向的纪录片,有没有人看不知道,赚不赚钱也说不准。”陆璃转头看向陈燮,“陈总会不会后悔娶了胸无大志的我?”
陈燮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准备去哪儿?”
陆璃的眼里忽然有了光,璀璨宛若星辰。她沉吟了片刻,声音轻柔却笃定:“还不知道呢,但我想一定是……比宇宙更远的地方。”
比宇宙更远的地方,不是哪颗星,哪个星系,而是多年以来始终不敢踏出的那一步。而此刻,她终于敢偏离那条既定的轨道,是他让她找回了勇气。
陈燮握住她的手把人带进怀里,低沉的嗓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不管去哪,在出发之前,我们得先完成另一件事。”
“什么?”她抬起头。
“陆璃,我们还没度蜜月。”
陆璃怔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这件事。从领证到现在,两人都被忙碌的工作追着跑,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少,哪还顾得上蜜月。
她原以为陈燮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定好了蜜月行程,找的还是一家主打私人定制蜜月行程的公司。
陆璃翻起行程手册时,眼神诧异地问:“你怎么会定这家?”
陈燮顿了一下,“朋友推荐的。”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他回得敷衍。
结婚前方思明攒了个饭局,把江澈和温灿也约来了。温灿嘴皮子利索,尤其跟江澈一唱一和能把人噎死。
“大侄子,听说你相亲好几场了?”温灿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就没一个愿意跟你结的?可怜呐。”
江澈在旁边添油加醋:“可不是嘛,行情一年不如一年了。对了,我跟灿灿定的那家蜜月老带新有优惠,可惜陈少爷没有婚结,打折的机会只能浪费了。”
陈燮当时面无表情地喝了口酒,到家就让江澈把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
陆璃没有多想,只觉得四月份前两人都抽不出时间,不过陈燮说行程可以延期,倒也不急。
过完年上班,郎诚浩爆冷获奖的消息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新闻铺天盖地,微博热搜挂了一整天,国内媒体称他是“华人导演的新旗帜”。
郎诚浩抱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被转了无数次,钟希梦在朋友圈里转发了那条新闻,配了一个字“牛”。
方思明在下面评论:「朗导雄起!」
周牧:「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这俩人到处凑热闹,陆璃刷朋友圈时看见,不禁笑了笑,也点了个赞。
郎诚浩回国不到一周,《访客》的节目预告就在节目录制当天放了出来。
录制结束,许熙雯特意找上陆璃。
“为什么帮我?”她问。
陆璃笑着回:“你就当我讨厌那位项总,不想看他上节目吧。”
前段时间,项城主动想上《访客》聊聊商业航天的前景。许熙雯有些心动,毕竟天擎的知名度摆在那里,可她也同样讨厌项城那个假仁假义的样子。没多久,陆璃就推了朗诚浩的微信过来。
思及此,许熙雯犹豫着说:“谢了。”
陆璃摇了摇头:“不用。”
许熙雯离开后,朱沫沫好奇地凑过来:“陆姐,许主持跟您道什么谢啊?”
“没什么,”陆璃放下手机,“之前帮她联系了朗导上节目。”
朱沫沫瞬间瞪大了眼:“陆姐,您怎么会认识郎导?”
“高中同学。”陆璃轻描淡写地回。
朱沫沫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
“不是,陈总是您高中同学,郎导也是您高中同学……陆姐,你们班也太牛了吧?不会还有其他人脉吧?”
其他人脉?
陆璃想到周牧他们合伙开的游戏公司,薛越过年时都问了她一句,好像还不错,但朱沫沫不玩端游。再有就是……唐苪薇的潮牌饰品这两年做得不错。
“你有没有听过Dew?”她问。
朱沫沫眨了眨眼:“Dew?我知道啊!虽然很小众,但去年好几个明星都在戴,也算小火了一把。而且,我那个糊咖爱豆去年还签了他们家的代言。”
陆璃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没过几天,朱沫沫收到了一张爱豆的签名照。她盯着那张签名照看了一分钟,然后“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陆姐!!!”她捧着签名照冲到陆璃面前,“您怎么做到的?!”
陆璃被她逗笑了:“Dew的老板是我高中同学,我让她帮忙要了一张。”
朱沫沫把签名照小心地放进文件夹里,眼神近乎崇拜:“陆姐,你们班的同学都这么厉害吗?那你们班当年成绩最好的现在在干什么?”
陆璃被她问住了。
成绩最好的。她率先想起的不是陈燮,而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纪博宇。
陆璃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做什么。当初纪博宇转学去了那所竞赛强校,后来听朗诚浩说他保送去了R大,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不知道。”她如实说。
因为这个小插曲,下班的时候,陆璃给钟希梦发了条消息:「希希,你有纪博宇的消息吗?」
钟希梦回得很快:
「不知道诶,就听说他竞赛保送去了R大,怎么突然问他?」
L:「没什么,就忽然想起来了。」
不管有没有消息,以纪博宇的天赋,迟早会在什么地方发光。
钟希梦回了一个“哦”的表情包。
陆璃盯着那个“哦”看了几秒,莫名觉得好友今天的态度有点……敷衍?
想到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她给对方拨了通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些嘈杂。
陆璃问了句:“希希,你在哪?”
“荏荏,我离职了。现在在机场,准备出去散散心。”钟希梦嗓音有些哑。
陆璃皱了下眉:“这么突然?”
“也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
“去哪?”
“先去川藏走一走吧,然后再去趟海边?”钟希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陈燮他们公司四月份不是在蔚泽有火箭发射吗?有没有现场观看的席位?给我留一个呗。”
陆璃听出她刻意撑起的轻快,皱了下眉,试探着问:“希希,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半响,钟希梦的声音又响起来,“荏荏,见到程策后我才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跟程策,没什么可能了。”
陆璃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年,我心思都在他身上。因为他学了建筑,因为他……”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因为他一直喜欢不上别人。”
“当然了,我也不是刻意在等他。”钟希梦缓了口气,继续说,“可他当年说什么会回来的,结果出国两年就没了消息。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解释,但是……没有。”
“那凭什么他一回来,我就要屁颠屁颠凑上去?”她的声音里多了丝倔强,委屈终于找到出口,“挺没出息的,是不是?”
陆璃默了几秒:“希希,需要我的话,我随时都在。”
“我知道。”钟希梦的声音软了下来,“好了,不说了,飞机要登机了。火箭发射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好。”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了几声,陆璃才慢慢放下手机。
三月中旬,《星辰之路》的前四集在中视和网络平台同步上线。赵主任没抱什么期待,毕竟商业航天的题材太冷门,又是纪录片,收视率能过0.1就算交代。结果播到第二集,后台数据直接炸了。
起因是某个影视博主截了一段陈燮接受采访的画面,配了一行字:「这大概是航天圈的颜值天花板了。」
那条视频被赞了十几万次,评论区清一色的——
「你告诉我这帅哥是搞航天的?」
「还招人吗,我可以立刻去学物理!」
「国家什么时候分配这样的对象!」
「三分钟,我要此男的全部资料!」
纪录片热度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寰宇星航的官博粉丝从最初的几千人暴涨到了几十万,火箭发射的直播预约人数也在持续攀升。
朱沫沫在办公室感叹:“陆姐,没想到咱们拍纪录片的也能蹭到流量东风?”
陆璃叹口气:“挺好的,至少让更多人知道商业航天是怎么回事。”
她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可陈燮那张脸有多勾人,她高中就知道了。
四月初,陆璃带着摄制组去寰宇开最后一次协调会。火箭发射的直播方案改了又改,台里的技术团队还去蔚泽的发射母港实地确认了信号传输的稳定性。
会议室里坐着寰宇市场和公关部的人,陈燮的位置空着,周经理解释说陈总在会客,今天的会由他主持。
“咱们先定方案,技术部那要配合什么我回头再跟陈总同步。”周经理如是道。
陆璃点了点头,开始确认直播当天的流程。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陆璃和摄制组的人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打开,她抬头一瞥,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站着两个人。
陈燮穿着她早上亲手挑的深灰色西装,正侧头听身边的人说话。他旁边站着一位高挑的美女,黑色的阔腿裤搭着白色衬衫,小麦色皮肤,五官干净漂亮。
陆璃一眼认出了她。
Lina——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是二合一吧,应该5章内就正文完结了!
第66章 最好(二合一)
电梯里,Lina瞥见陈燮一眼锁定的视线,也缓缓看向了陆璃。
七八年前视频通话里一晃而过的模样太容易被时间冲淡,Lina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Lina转向陈燮,礼貌地问了句:“这位是?”
陈燮毫不避讳地回:“我太太。”
周经理手里的文件夹“咔”地捏出一个凹痕,摄制组的人也面面相觑,却都默契地没敢出声。他们早看出陆制片和陈总关系不一般,可也没想到是这个关系啊。
大家先后走进了电梯,Lina回过神来,冲陆璃伸出手,落落大方地笑:“你好,我是Lina。陈燮在Caltech的同事。”
陆璃伸手握了握:“你好,陆璃。”
电梯门开,人群鱼贯而出。
陈燮看了眼陆璃,随口问:“回家吗?”
陆璃点了点头:“嗯。”
停车场里,Lina多看了陆璃一眼,陆璃对上她的目光,回以一笑。
黑色的路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流动,陆璃一路都没说话。
陈燮在红灯前停稳,侧头看她一眼,“没什么要问我的?”
陆璃慢悠悠地反问:“那你呢,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红灯转绿,陈燮踩下油门,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Lina这次来是谈合作,我事先也不知道她会来公司。”
“哦。”陆璃的尾音拖得老长。
陈燮瞥她一眼:“就这反应?”
“不然呢?”陆璃眼神清亮地望着他,”
陈总是希望我查岗,还是希望我吃醋?”
陈燮轻哼一声,像是有点失望似的,嗓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随你。”
翌日,陆璃结束工作正要下班,手机屏幕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进来:「陆小姐,有空喝杯咖啡吗?——Lina」
这个邀约来得不算意外,陆璃甚至隐隐有些预感。她回了个“好”,对方很快发来了时间和地址。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CBD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陆璃到时,Lina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换了一件粉色的针织衫,卸去了昨天的职场锐气,看起来柔和不少。
看见陆璃进来,她扬了扬手:“陆小姐,这边。”
陆璃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燕麦拿铁。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话题小心翼翼地碰触又缩回。
咖啡端上来时,Lina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拉花:“其实我一直想见见你。”
陆璃抬眸看她。
Lina笑了笑:“在Caltech那几年追陈燮的女生不少,可他从不给任何人机会。嘴上说是没空谈恋爱,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没空,是心里有人。”
陆璃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Lina低头看着杯中漾开的奶泡,视线落在杯沿:“来之前我想见到你要说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看看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现在呢?”陆璃问。
Lina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认真地说:“现在觉得,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陆璃的眉眼弯起来,清冷的脸忽然有了温度。
“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其实动过心思,以为自己等来了机会,可是没想到,他直接把门堵死了。”Lina的语气好似很可惜。
可陆璃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不甘,只有时过境迁的释然。
她嘴角微弯:“大概是,他太固执了。”
可她庆幸他的固执。
Lina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确实。”
她站起身,再次朝陆璃伸出手:“行,我走了,以后如果来加州,可以找我。”
陆璃握着她的手,轻声回:“好。”
Lina走后,陆璃又坐了一会儿。
暮色漫上来,街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途。
手机震了一下。
Ether_:「今天出去吃?」
L:「好。」
Ether_:「想吃什么?」
L:「随你。」
Ether_:「今天这么好说话?」
陆璃笑出了声,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进人群里-
沉寂许久的班群最近又热闹起来。
方思明在群里嚷嚷着要组团去蔚泽看发射,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热情得像在组织团建。
「同志们!蔚泽走不走?我还没看过火箭发射呢,特意让陈燮留了位置!」
周牧很快冒泡:「可以考虑,之前工作太忙了,正好带女朋友去海边转转。」
方思明发来一串问号:「靠,周牧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周牧回得矜持:「刚谈没多久,低调低调。」
方思明酸溜溜地感慨:「凭什么你们一个个不是结婚就是恋爱,郎导、程策,你俩不会也偷偷有情况了吧?」
李烨:「呦,方机长嫉妒了?」
方思明发了个傲慢的表情:「嫉妒啥,小爷我单身贵族,懂不懂?」
「对了,@Ether_,老周儿子也想去看发射,能安排不?」
郎诚浩:「老周儿子也七岁了吧,我记得上次见他还满地爬呢,时间真快。」
陈燮还没回,方思明又追了一条:「可不嘛,燮哥哥,人家可崇拜你了,你得给祖国的花朵一个接触梦想的机会吧?」
群里安静了片刻,陈燮的消息慢悠悠弹出来:「行。」
方思明立刻得寸进尺:「那得给我安排最好的位置啊!」
@Ether_:「你是要带个旅行团来?」
方思明:「嘿嘿,人多热闹嘛。」
方思明:「再说了,看见老周儿子就想起当年帮老周表白的那场篝火晚会,重温青春了。」
周牧:「别重温了,现在让我像当年那样喊,我可喊不出来了,活人微死。」
方思明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当年也没喊啊,你就在旁边看戏。不过说到底,还是青春好啊。」
那些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日子,在操场上奔跑的温暖黄昏,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过了会儿,郎诚浩的消息弹出来:「青春好,现在也不差。蔚泽见。」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日里爱凑热闹的钟希梦却安安静静。
陆璃点开两人的私聊,钟希梦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说已经到了川藏。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两天前发的,经幡随风飘扬,远处的雪山被云层遮住山尖。配文只有几个字:「喘不过气了。」
陆璃打字问:「旅行还好吗?」
过了两天,她收到钟希梦发来的几张照片,川藏的星空横在雪山之上,璀璨得不太真实。
钟希梦:「这里的星星比晟京亮多了。放心,我很好,发射那天见。」
陆璃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发射前一周,陈燮先行去了蔚泽。临走那天,他把行李箱推进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还窝在沙发上的陆璃。
她只套了一件他的卫衣当家居服,长出一截的袖子盖住了半只手。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来,露出清瘦的锁骨。
“到了发消息。”她嘱咐。
“嗯。”他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下周见。”
三天后,陆璃带着摄制组抵达蔚泽。四月的海滨城市天蓝得透彻,云彩懒洋洋地浮着,海风和阳光同样和煦。
七班的人在发射的前一天才陆陆续续到齐。方思明特意调了班过来,一下飞机就在群里嚷嚷着订好了晚饭的餐厅。
「晚上七点,迟到的自觉补红包!」
当晚,众人齐聚在蔚泽市区的一家海鲜大排档,依旧是露天的座位,露天的座位支着几顶遮阳棚,此时抬头能看见稀疏的星光。
钟希梦姗姗来迟,陆璃觉得她比出发前瘦了一圈。
“抱歉啊,路上堵车了。”
钟希梦扫了眼满桌熟悉的面孔,目光在程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若无其事地在陆璃旁边坐下。
方思明招呼大家聚拢,举着手机找角度:“来来来,都过来!难得人这么齐,拍张合照!”
夜间的海风不小,陆璃和钟希梦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钟希梦一边拨头发一边骂站在风口的方思明:“你就不能找个背风的地方?”
陈燮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陆璃挡住了大半的风。周牧揽着女朋友的肩膀,笑得有点傻。他的女朋友是个圆脸的姑娘,刚到的时候被大家盯得不好意思。
快门声响了好几遍,方思明翻看着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行了行了,这一张还不错。”
他满意地把照片发到群里,又扭头打量钟希梦:“你好像黑了点?”
“川藏线太阳大。”钟希梦白他一眼,“你管我黑不黑。”
缄默许久的程策,此时笑着说了句:“回来就好。”
服务员走过来上菜,海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混着蒜蓉的香味飘出来。
方思明举起啤酒罐:“来来来,干杯!”
易拉罐碰在一起,海风把笑声吹散,又聚拢。
酒过三巡,郎诚浩在口袋里掏出一个旧U盘,在指间转了转:“差点忘了,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这什么?”周牧问。
“七班的遗产。”郎诚浩把U盘放在桌上,“高二那年我不是让咱班每个人轮流拿DV拍一天自己的日常嘛,你们不会都忘了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方思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卧槽,那玩意儿你还没删?”
“怎么可能删。”郎诚浩笑了笑,瞥他一眼:“你那视频拍得跟鬼畜素材似的,镜头晃得我头晕。”
“还有周牧,一天到晚都在那刻你的烂橡皮。白天我把视频都传群文件里了,想看的可以去下。”
周牧表情微妙地打开手机,“不是吧,你还真传了。”
他女朋友好奇地探过头来,周牧连忙挡住手机,温柔道:“别看了宝宝,我那时候形象不太好。 ”
方思明抖出一身鸡皮疙瘩,毫不留情地补刀:“你什么时候形象好过?”
“好了好了,回去再看。”周牧把手机揣回口袋,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陆璃洗完澡出来,陈燮正靠在床头看资料,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
她钻进被子里,湿漉漉的发尾蹭过他的手臂,陈燮偏头看了她一眼,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够过床头柜上的吹风机,给她吹起了头发。
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陆璃抱着手机躺在他腿上,想起朗诚浩说把视频传到了群文件,特意点开群聊看了看,划到那个命名为“20151106”的视频。
镜头从课桌上的一沓试卷开始,慢慢扫过课间教室里的同学。钟希梦侧着身子在和方思明吵架,方思明嬉皮笑脸地回嘴。镜头拉进后手抖地晃了一下才停住,两人的背后,陈燮靠在椅背上看书,阳光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画面停了好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陆璃还记得那天偷拍时的忐忑,心跳快得不行,怕被人发现又不敢停留太久。那几秒的犹豫和贪婪全被DV记录了下来,清清楚楚地摊在眼前。
她笑了笑,退出视频,又点开方思明的那段。
“大家好,今天是2015年11月7号,本导演决定记录一下七班同学的日常。”
镜头猛地一转,正埋头写作业的钟希梦被吓了一跳,拿起书朝镜头砸过来。
“要死啊你!”
“我靠!钟希梦!你就不能温柔点!看看人家陆璃!”
“方思明你再说一遍!”
两人追逐奔跑间,画面剧烈晃动着,持续不停的吵嘴和教室的笑声混在一起。
陆璃笑着看完这段视频。再往下滑,好奇地点开【20151108】。
开场就是午后的教室,不少人都趴在桌上睡觉,镜头缓缓越过一排排课桌,然后定格在课桌前。
午后的光影打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拍摄角度是从后排往前。
那个位置,那个高度。
她转头看向陈燮,男人合上了电脑看他,眼神淡淡的,仿佛那段视频跟他毫无关系。
“你偷拍我?”
陈燮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若有若无地笑:“难道你没有?”
两人对视了几秒,陆璃耳根有点烫。
十六岁偷偷把镜头对准他的那几秒,和屏幕里的视频隔着时光遥遥相对,变成了谁都没有说破的默契。
原来他们都曾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做过同样的事。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身钻进他怀里:“陈燮,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吧?”
陈燮没说话,胸腔里传来低低的一声笑,算是默认-
第二天的发射日。
发射平台静卧在海水中央,银白色的箭体立在发射塔架上,等待着被赋予生命。
观礼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有寰宇的员工,也有受邀的嘉宾。方思明他们占了最前排的位置,周牧的女朋友兴奋地举着手机准备录像。
指挥大厅里站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陆璃今天不需要盯拍摄,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站在这里,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陈燮穿着寰宇的工装站在巨大的屏幕前,正低声和身旁的几个工程师进行最后的沟通。
屏幕上跳动着火箭各系统的实时状态,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无数次推演,可航天这件事,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全世界掌握入轨级火箭回收技术的国家屈指可数,而国内至今还没有一家能够实现海上平台回收的商业航天公司。
20点17分。
倒计时开始。广播里的女声机械地报数,每一个数字都敲得人愈发紧张。
“十、九、八……”
观礼台上骤然安静下来。方思明盯着远处的海面。周牧握着女朋友的手。郎诚浩的手指悬在相机快门上,迟迟没有落下。
陆璃紧张得攥紧了手指,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看向人群里的陈燮,男人微微仰起头,亦是屏气凝神。
她知道他也是紧张的,少年早已把年少时随口说出的梦,一字一字地刻进了这枚火箭里。
“五、四、三……”
“二。”
“一。”
“点火。”
轰——!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烈焰从箭体底部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浪将海面蒸腾起一片白雾,金红的海水恍若正在燃烧。
塔架上的手臂一一松开,火箭缓缓离开发射平台,拖着一条长长的炽白尾焰开始加速。那道尾焰划破天际,光芒落在海面与观礼台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观礼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鼓掌,有人尖叫,寰宇的员工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方思明大喊着:“飞了!飞了!他妈的飞了!”
他红了眼眶,拼命眨着眼睛。
周牧的女朋友举着手机的手在抖,郎诚浩没有按快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
火箭越飞越高,变成一个细小的光点,消失在云层。
可指挥大厅里,寰宇的工程师们仍旧紧张着,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成败的是接下来的一级火箭回收。
屏幕上,一级火箭已经与二级分离,开始返回大气层。箭体与大气剧烈摩擦,速度超过七千公里每小时。陈燮拧眉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实时回传的数据。回收窗口只有几十秒,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会前功尽弃。
“高度六十公里,速度三千二。”
“进入黑障区,信号中断。”
大厅里安静下来。火箭穿越大气层的黑障区是回收过程中很危险的阶段,通信失联,只能依靠箭载计算机自主决策,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
陆璃看着陈燮的背影。他就那么站着,等待着那个信号重新亮起来。
“高度三十五公里,出黑障,信号恢复。”
众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观礼台上,周牧喊了一声:“看见了!”
远处的天空里一个小点正在急速下坠,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以不可思议的姿态向海面坠落。
尾部发动机再次点火,火焰喷射而出,下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指挥大厅里,陈燮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稳:“减速正常,着陆架打开。”
一枚十几米高的火箭,悬停在海面上空,尾部喷出的火焰将海面轰出一圈涟漪。
沉闷的撞击声远远地传过来,火箭稳稳立在平台中央。它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抵达终点。
观礼台安静了两秒。
方思明喊的什么没人听清,郎诚浩按下了快门,放下相机仰起头,笑着对着天空说了句什么。
朱沫沫哭着喊:“陆姐!成了!回收成功了!”
陆璃“嗯”了一声,松开攥紧的手。
海面上,“骑士一号”完成了它的使命,从大地飞向宇宙,再从宇宙回到大地。曾经被认为不可能的事,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现实。
寰宇的工程师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抱在一起。陈燮微微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上的“骑士一号”,慢慢地弯起嘴角。
陆璃的眼眶仿佛被烫了一下。手机震了,是陈燮的消息。
「我们的骑士,安全着陆。」
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也把她年少时的狂言一同写了进去。
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
「少年看到了裂缝。」
他看到了铁屋里的裂缝,日复一日地走了过去,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而她,何其有幸,一路同行。
陆璃抬起头,隔着整个指挥大厅的欢呼与喧嚣,陈燮也恰好回过头来。
他冲她笑了一下。
陆璃想,那大概就是她一生中,最好的镜头。
第67章 冷战(二合一)
“骑士一号”稳稳立在海上平台的那刻,等待已久的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团团涌向前,将陈燮围了个水泄不通。
闪光灯劈头盖脸地闪着。
“陈总!寰宇成为国内第一家成功实现火箭回收的公司,您有什么感想?”
“隋总,骑士一号从立项到成功只用了不到三年,寰宇接下来会选择上市吗?”
发射前经历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陈燮嗓音还有些沙哑,但措辞严谨:“骑士一号的成功,是寰宇整个技术团队努力的成果。”
话说得低调,可谁都知道在此之前,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商业航天公司实现过火箭回收。作为业内技术巨头的蓝箭和天擎都尝试过,却功亏一篑。而寰宇这个成立才几年的“新兵”,居然不声不响地抢先完成了火箭回收。
隋扬在旁边听着,等陈燮回答完技术问题,才欠揍地凑到话筒前:“技术上的事陈总说了,我就说一句吧,寰宇欢迎各路人才加入!”
陆璃没有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陈燮比发射前还忙。
“骑士一号”成功回收的消息在国内外的航天圈都炸开了锅。中视的新闻联播给了将近两分钟的篇幅,就连官媒的头版标题都写上了——《中国商业航天进入可回收时代》。
听闻这个月,寰宇的市场部电话快被打爆了,国内外的十几家卫星公司都发来了合作意向。
最开心的莫过于隋扬,开会时笑得嘴都合不拢:“厉害啊陈总,咱们要是上市,估值至少翻十倍。”
陈燮可没工夫跟他一起做梦,邀请他出席的技术交流会排满了整个四月,一周飞三个城市是常态。回到家都是凌晨,第二天一早又要赶飞机。
不过男人的日常报备倒是没少,陆璃手机里都是他发来的消息,酒店夜景,会议照片,还有不变的那几句:“刚到”、“在开会”、“睡吧”。
隋扬把陈燮捧成了香饽饽,逢人便吹,恨不得把陈燮的照片挂满公司。
宜海的那场交流会上,他正巧撞上天擎的人散会后找上陈燮想要挖人,气得破口大骂:“孔亮那个老狐狸!挖墙脚挖到我头上了?”
“他知不知道寰宇姓陈不姓隋?还说什么天擎给的条件更丰厚,开什么玩笑!我跟你多少年的交情了!”
“再说了,我们陈少爷缺他那点钱?”
陈燮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哦,我倒是不介意你多给点。”
隋扬:“……”-
《星辰之路》下半部的后期在五月收尾,结尾的镜头,骑士一号孤独地立在平静的海面上,字幕缓缓浮现:这条路孤独,漫长,但值得。
成片送审那天,陆璃向赵主任递交了辞职申请。赵主任语重心长地挽留:“小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你在这个位置上再待两年,台里的重点项目肯定优先给你。”
陆璃摇了摇头:“主任,辞职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赵主任见劝不动她,惋惜又无奈,沉默了一会儿,叹气说:“行,去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陆璃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电视台,那时的她,眼里全是好奇与憧憬。
这几年,陆璃学会了很多,可同样有很多事让她疲惫。趁着棱角还没被磨平,她想要去拍些真正想拍的东西。
原以为自己会不舍,可真正走出来的这一刻,心里反而很平静。
辞职的事陆璃没有跟太多人讲,然而让她意外的是,朱沫沫居然在答辩结束后投来了简历。摄影小肖也辞了职,面试那天笑得没心没肺:“陆姐,我这辈子就指着拍点有意思的东西活了。”
那份环球纪录片的提案,陆璃去年就在台里的季度立项会上提过,只不过当时被驳回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临走的前一天,陆璃才想起一件事。她翻出那张蜜月行程单,找到蜜月公司的联系方式,准备把蜜月的行程再推迟一段时间。
“不好意思陈太太,由于陈先生去年十月就付了定金,我们这边最晚也只能推迟到十月份。”
“去年十月?”陆璃皱了下眉。
“是的,我们这边看了下,陈先生是去年十月二十日付的定金。”
十月二十日。
陆璃愣了一下,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她刚得知陈燮回国后不久。陈燮还在和其他人相亲,结婚还是没影的事儿,可他却定好了蜜月。
那这场蜜月是为了谁定的?许熙雯?还是那些相亲对象里的某一个?
火气“蹭”地窜上来,陆璃挂了电话把手机一扔,却根本无法冷静。
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燮的消息。
Ether_:「今晚加班,不回来吃。」
谁要管他回不回来吃?
她没回。
不多时,一个问号蹦出来:
Ether_:「?」
还是没回。
陆璃把那张蜜月行程单塞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时动作重得像在泄愤。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陈燮回来的时候,就见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陆璃的人却不见了。
他走进卧室一看,衣柜门开着,衣服少了一半,行李箱也不见踪影。
陈燮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璃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打开微信,对话框里也没有回音。
然后,陈燮看见了蜜月管家的消息。
「陈先生,陈太太那边说蜜月行程需要推迟,具体时间待定。请问是否需要我们继续保留预订?」
陈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老婆跑了-
航班在午后起飞,陆璃闭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她知道自己在赌气,也知道这口迟来的气赌得没什么道理。毕竟那会儿两人还分着手,不管他是定蜜月还是相亲,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一想到蜜月是他“相亲”时就定好的,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何况,当初她还主动请求复合。如果她没去找他复合,这趟蜜月是不是就要用在别人身上了?
想到自己那时还眼巴巴地跑去他家门口,陆璃就恨不得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连根拔除。
飞机穿过云层,闭着眼都能感到跃动的光线。她拉下遮光板开始补觉,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终于在坦布扎的首都恩东多落地。
五月的中非正值雨季,炎热又潮湿。
朱沫沫刚出航站楼就“哇”了一声:“陆姐,这也太热了。我得买条裙子去,牛仔裤能捂出痱子。”
陆璃掏出手机,刚关了飞行模式,陈燮的消息就一条条蹦出来。
Ether_:「到宜海了。」
Ether_:「今天开会到很晚。」
Ether_:「到了记得报平安」。
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的:「坦布扎最近有雨季风暴,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半天还是锁了手机。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会中文的当地向导,叫阿卜杜勒。四十来岁,黝黑的脸上架着一副旧眼镜,早年在中国留过学。
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笑着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欢迎来到恩东多。你们运气好,雨季快结束了,后面几天都是晴天。”
车子驶出机场,恩东多的街景和陆璃想象的不太一样,能看见路边摆摊的妇女和赤脚追着车跑的小孩。
“坦布扎以前是法属殖民地,六十年代才独立。”阿卜杜勒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这几年局势稳定了,政府开始搞旅游业。你们过几天要去的卡伦杜那边就不一样了,十年前还在打仗。”
去酒店放完行李,阿卜杜勒载着他们去了恩东多的旧城区,那里紧邻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划定的遗址保护区。
陆璃来之前做过功课,这里曾经是坦布扎古王国的遗址,有公元前的岩画和中世纪的清真寺。
岩画刻在巨大的石壁上,简单的线条之下,手持长矛的猎人
粗犷却生动。石壁上有风化侵蚀的痕迹,好些图案已经模糊不清。阿卜杜勒说这些岩画有上千年历史,是坦布扎古代文明的遗存。
逛了半个多小时,陆璃停在半人高的石像前,看着被岁月磨平的面孔,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砖墙染成金红色。陆璃坐在台阶上翻着今天拍的照片,又收到陈燮的消息。
Ether_:「今天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仍旧没回。
这次,她可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晚上回到酒店,陆璃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床推开窗户,湿热的风携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吹进房间。
她又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这家伙怎么就不解释呢?
他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还是装不知道?
越想越气。
陆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真是可恶。”-
整整一天,陈燮都没收到陆璃的回复。他很快意识到,她这是在和他冷战。
结束会议后,他看着毫无动静的对话框,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隋扬见他脸色不太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陈燮锁了手机,淡淡道:“没什么。”
和老婆冷战这种事,陈燮才不会讲给隋扬听,这家伙只会看笑话。
回酒店的路上,陈燮又翻出聊天记录。他大概能猜到陆璃为什么生气,一定是发现了他一早就付了蜜月定金的事。
可他没办法解释。
如果他说蜜月是定给他们俩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结婚,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重逢确实是他精心安排的。那场电影,他知道她会去。相亲也是。虽说老太太催婚催得紧,但梁鹤安牵线的时候,陈燮就知道许熙雯是陆璃的同事,没有拒绝。他需要一张牌,一张能逼她主动的牌。他赌她还会回来,赌她还喜欢他。
他这辈子所有的算计和耐心,都用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还好,他赌对了。
可他不敢让陆璃知道这些。要是知道他算计了她,她只会更生气-
陆璃第二天醒来,手机里只有干巴巴的一条——
Ether_:「早安。」
就这?哄人都懒得费心思,大概觉得她过两天就会消气。
她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身下床,决心把冷战进行到底。
今天的拍摄地在恩东多的闹市,阿卜杜勒带他们穿过一条条窄巷,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已经斑驳褪色,晾晒的衣物在热风里轻轻摇晃。朱沫沫惊叹这地方好有电影感。
巷子尽头是一个露天市场,摆摊的货物应有尽有。蜡染布、香料、还有不少手工打制的铜器。
朱沫沫兴奋得不行,举着手机到处拍。小肖扛着摄影机跟在陆璃后面,镜头扫过色彩斑斓的摊位,还有那些头顶箩筐的妇女。
拍完上午的镜头,几个人找了家当地的餐厅吃午餐,朱沫沫刷着手机,忽然拍了怕陆璃的肩膀,把手机递了过去。
“陆姐!你上热搜了!”
陆璃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前几名赫然挂着一个词条#北斗MV#。
她愣了一下,点进去看见一条视频。
朗诚浩前阵子不仅把当年那些素材传到了班群,还把《北斗》的完整版MV也发了上去。李烨不知何时把MV下载了下来,传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谁也没想到,那条视频在短短两天内就收获了百万点赞。
扑面而来的极致青春感击中了无数人。评论区里,网友们都在留言说“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我好像也回到了十八岁”。
朗诚浩的名字标在了片尾,很快有人认出这个毕业MV的导演竟然是刚斩获国际大奖的新锐导演。
随着深挖,评论区彻底沸腾了——
「等等,这个班是开了什么天选模式?!航天科学家、新锐导演、知名制片人,连最近爆火的国产3A游戏创始人,都是同班同学?」
「只有我注意到,左下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和右上角扎马尾的女生,对视的眼神有点东西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陆璃看着那张被网友特意截取出来的毕业照,评论里说的是陈燮和她。
她继续往下滑。
「那个白衬衫男生好帅啊!是前段时间挺火的寰宇的CTO吗?看纪录片的时候惊为天人,没想到高中就这么帅!」
「天哪,这是什么青春文学照进现实?我酸了!!」
「所以他们俩现在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评论越来越多,还有人开始考古七班的其他成员,就连方思明穿着飞行员制服的照片都被翻了出来。
七班的班群里同样是热火朝天。
方思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卧槽,兄弟们,我们上热搜了!」
「李烨你特么发之前能不能说一声?!老子现在被两万人关注了你知道吗?!今天飞宜海还有人管我要签名照!」
周牧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
「可不是吗,我女朋友刚才截图给我,说她同事都认出来我了。我们游戏还没上线呢,就有人说我是游戏大佬了,有点心虚。」
郎诚浩倒是淡定,悠哉地回了句:
「MV能火,说明本导审美在线。」
方思明立刻怼他:
「行了昂,你能不能别装了!」
任凭群里怎样热闹,陈燮都没有冒泡,陆璃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那句「早安」。
晚上回到酒店,陆璃洗完澡,又靠在床头点开了评论区,《北斗》MV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
她随手往下划,手指忽然顿住。
那是一条顶着灰白色原始头像的回复。
Ether_:「谢邀,已婚。」
除了他,还有谁会取这个名字。
陆璃的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退出评论区,点开和陈燮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还是锁了屏幕。
手机刚放下就震了。
Ether_:「晚安。」
看了眼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了。
陆璃盯着那两个字,气一下散了大半。明明还是想要生气,可偏偏有人在鼓满风的帆上戳了个洞,心里的气鼓鼓地往外泄,泄着泄着就只剩下一声叹息-
抵达坦布扎的第三天,他们即将离开恩东多,前往边境城市卡伦杜。
卡伦杜在坦布扎的东北部,离邻国的边境线只有四十公里。这座城市十年前还饱受战火蹂躏,至今仍留存着战争留下的痕迹。
出发前,阿卜杜勒再次向他们强调:“卡伦杜那边十年前还在打仗,虽然现在停火了,但这两年跟邻国摩擦不断,边境那边不是很太平。你们确定要去?”
这几天,他一直尝试将他们劝退。
陆璃翻着拍摄计划,又开始犹豫。卡伦杜是坦布扎之行最重要的拍摄地,那里有中非最大的难民营,还有战争留下的痕迹。那是一座在废墟里重建的城市,是她最想记录的东西。
她看了眼随行的四个人,大家都投来了肯定的眼神。
小肖扛着摄影机,笑着说:“陆姐,咱们不就是为这个而来的,不能半途而废吧?”
陆璃舒了口气,点头:“去。”
阿卜杜勒见状没再多说,转身去检查越野车的轮胎和油量,其他人把设备和行李塞进了后备箱。
半小时后,越野车开出了恩东多。
“卡伦杜离这儿大概四五个小时。有一段是土路,路不太好走,你们忍忍。”阿卜杜勒一边开车一边说。
朱沫沫点了点头,没多久就昏昏欲睡,小肖坐在副驾刷着手机,偶尔跟阿卜杜勒聊两句。
一路尘土飞扬,陆璃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想着要不要给陈燮发条微信,却又被阿卜杜勒拉走了思绪。
“卡伦杜以前是坦布扎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殖民时期是贸易重镇。后来打了好几年的仗,城市毁了一大半。”阿卜杜勒指了指前面:“越过那些山后面就是邻国。前两年还打过几次,现在虽然停火了,但一般没什么游客冒险过来。”
陆璃皱了皱眉:“安全吗?”
“卡伦杜市区没问题。”阿卜杜勒笑了笑,“不过你们别乱跑,边境那边偶尔还有小规模冲突。”
朱沫沫一下子清醒了:“什么冲突?”
“别紧张,就是时不时放几枪,你们不去那边就没事。”
陆璃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眼信号。
陈燮今天还没发消息。
冷战三天了,其实气也气得差不多了,可让她先开口,又觉得拉不下脸。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
她低头一看,某人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卫星拍摄的火星全貌图,暗红色的星球恢弘而又神秘。
陆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想如果她去网上发条帖说“冷战三天,老公给我发来一张火星图”,估计能收获一大波吐槽。
她敷衍地回了一个表情。
下一条微信随即而至。
Ether_:「以地球为基准,火星每26个月逆行一次,彼时离地最近,仅有0.5AU。人类在地球观测“行星逆行”,是因为它们都在绕着太阳走,不会逃离日心引力。」
陆璃皱着眉读了两遍,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L:「所以你想说?」
对面沉默了片刻。
一分钟后,那行字跳进眼帘——
Ether_:「我的爱情有且仅有一条轨道。」
Ether_:「而我愿意在以你为名的轨道上——周而复始。」——
作者有话说:下一个长章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