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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结婚


    “不熟”两个字落下,车厢内的气压仿佛一下紧绷了些,那道目光如芒在背,陆璃僵直着身体,在绿灯后踩下油门。


    许熙雯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笑意变得从容,又跟隋扬闲聊起来。


    陈燮的视线沉甸甸的,陆璃粉饰太平的心思无所遁形。她莫名有点委屈,自己明明是为他考虑,怕许熙雯知道后横生枝节,给他的“婚姻之路”蒙上阴翳。


    抵达餐厅的那刻,陆璃终于迎来解放。水墨古香的包厢里,她吸取教训,坐得离陈燮八丈远。


    众人陆续落座,菜单传到陈燮手里时,他随意翻了两页,嗓音淡然地报出一个菜名:“糖醋排骨。”


    隋扬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狐疑地瞥他一眼:“你不是不吃甜食?”


    陈燮未置一词。隋扬还想再问,却对上他那生人勿近的淡漠眼神,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聪明的很,知道刚在车上已经浪过了,再惹少爷一次,倒霉的就是他了。


    朱沫沫见状,眼神倏地一亮:“陆姐,你说是不是许主持爱吃甜的?”


    陆璃垂着眼睫:“可能吧。”


    许熙雯爱不爱吃“糖醋排骨”她不知道,但她以前和陈燮吃饭倒是常点。


    只是满桌无人知晓。


    饭局过半时,朱沫沫还在关注着对面:“你看许主持吃得多开心,肯定是她的菜!陈总这波,偶像剧经典剧情啊。”


    陆璃抬眸看了一眼,许熙雯果然笑靥如花。糖醋排骨慢悠悠转到跟前,陆璃夹了块细嚼慢咽,却远不如记忆中好吃-


    工作场合的聚餐免不了推杯换盏,陈燮喝酒不太上脸,旁人分不清他醉没醉。此刻的他眼神慵懒涣散,眼尾都晕上了淡淡的薄红,不过脚步仍然很稳。


    隋扬揽着他走出餐厅,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陆制片住哪儿?”


    “观棠府。”


    隋扬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精明:“陈总住万骐云玺,正好跟你顺路。你看他都喝醉了,劳烦你捎他一程?”


    陆璃下意识看向陈燮,他眼皮半垂着,看不出是醉是醒。当着大家的面,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轻轻点头。


    黑色的奥迪停在面前,隋扬把陈燮塞进副驾,随即关上车门冲陆璃挥手。


    一路开上高架,车厢内都阒静无声。


    陈燮阖着眼靠在椅背,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车子稳稳停在万骐云玺楼下,陆璃熄了火,转头看向身侧。男人眉眼深邃,薄唇微抿,车厢灯打在他朦胧流畅的下颌线条上。陈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陆璃犹豫着唤了一声:“陈燮?”


    没反应。


    又叫一声,依旧沉寂。


    陆璃眉心微蹙,思忖着是否该将他唤醒,总不能让她把他架上去吧?


    她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了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的瞬间,她躬下身子开口:“陈——”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紧。


    陆璃尚未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拽进车厢。副驾驶的门早被陈燮长腿轻轻一踹,“砰”地关上。


    后背抵上座椅,男人欺身而上,宽厚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薄荷的清冽,酒甜的微醺。


    陈燮的吻来得蛮横而猝不及防,唇齿交缠间,男人的舌尖长驱直入,掠夺着她的呼吸。陆璃的思绪有刹那空白,随即不甘示弱地回应起来。


    刻入骨髓的熟稔先于理智苏醒。她太熟悉他了。他接吻时喜欢先轻触再深入,清冽干净的味道丝毫未变。柔软的手慢慢攀上他的后颈,硬茬的短发溜进指缝。她仿佛是在挑衅,厮磨的舌尖纠缠挑逗。


    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唇齿纠缠的细微声响,方寸之间的暧昧烫得陆璃浑身酥麻。不知过了多久,陈燮才稍微拉开些距离,眼眸幽深,嗓音喑哑:“不熟?那刚才是在做什么?”


    陆璃的眼里还有潮润的水光,唇瓣嫣红。她扯了扯嘴角,对视着挑衅:“陈燮,谁说不熟的人不可以接吻?”


    她眸光流转,嗓音妩媚:“如果陈总想做别的,我也可以奉陪。”


    空气凝滞了几秒。陈燮盯着她,深晦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


    下一秒,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来电显示:许熙雯。


    铃声一遍遍响着,格外执着。


    陈燮垂眸看了一眼,嗓音淡淡:“不接?”


    陆璃挑眉:“你确定要接?”


    陈燮收回了扣在她后脑的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陆璃深吸口气,按下接听:“许主持?”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陆制片,到家了吗?”


    “到了。”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听到隋扬说陈燮和陆璃是高中校友时,许熙雯就在心里留了个疙瘩。聚餐结束后两人同路回家,她清楚陈燮和陆璃的确顺路,也不好说什么。可她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于是忍不住打了这个电话。


    许熙雯的声音里有试探的意味:“那就好,对了,你住观棠府哪个区?我朋友也想在那边买房,想打听打听。”


    “C区,户型还不错。”


    正说着,颈侧倏地一热。陈燮的指腹贴上锁骨薄薄的皮肤,微凉的触感缓慢划过。似乎是故意的撩拨,又有几分惩罚似的力道。陆璃僵了一瞬。


    “许主持还有事吗?”


    “哦,没事了,那你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


    陆璃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看向眼前的男人,低声提醒:“陈总该上楼了。”


    陈燮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他忽然淡笑一声,陆璃分不清那是嘲弄还是自嘲。


    他没再言语,推开车门下车,颀长地身影慢慢消失在视野-


    那个荒唐的吻后,陈燮就消失了。


    整整一周,杳无音信。陆璃没有收到他任何消息。没有微信,没有电话,连工作上的对接都换成了周经理。


    她每天照常上班,处理《远山》的收尾事宜,跟同事讨论下阶段拍摄计划。


    只有深夜躺上床的时候,那个吻的记忆才会涌上来。然后,她就会想起陈燮的那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周四,陆璃难得准时下班。回到家洗了澡,窝在沙发上刷朋友圈。手指闲闲地划过屏幕,忽然顿住了。


    方思明发了一条动态,照片是一张抓拍,陈燮的眉眼间是运动后的松弛。配文:「天知道把实验流川枫架来陪我打球有多不容易。」


    周牧在下面回:「方爷终于硬气一回,敢玩燮神的梗了。」


    方思明:「那是,他最近闲得很,不宰他宰谁?」


    陆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意识到:方思明把她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何时放的?不知道。


    为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陈燮究竟在想什么。


    陆璃没赞也没评论,退出了朋友圈-


    周六是同学聚会的日子。


    老街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唯有东门烧烤半露天的店面扩成了两层的大店,霓虹招牌是新换的,老板却没换。


    陆璃推开包厢门时,钟希梦和唐苪薇已经到了。


    唐苪薇穿着素净的棉麻长裙,还是那副腼腆的模样,看见陆璃进来,轻声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陆璃。”


    陆璃笑着回:“是啊,工作太忙了。”


    “咱班男生就爱迟到。”钟希梦翻着菜单抱怨,“周牧说他们几个下午打球去了,让咱们先点。”


    陆璃:“你看着点吧,我都行。”


    点完菜,钟希梦将菜单递给服务员,贴到陆璃耳边:“方


    思明刚发消息,说等会儿跟陈燮一起来。”


    陆璃泰然自若地点头:“哦。”


    钟希梦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好歹是前男友啊!”钟希梦恨铁不成钢,“而且是被你甩了的前男友!”


    陆璃眉心微动:“谁说是我甩了陈燮?”


    “方思明啊。”钟希梦理所当然地答。


    陆璃:“……”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当年分手是她提的没错,可她当时只想和平分手,好聚好散。怎么传到方思明嘴里,就成了她单方面甩了陈燮?


    她垂着眼,不知该怎么跟钟希梦解释她和陈燮现在的关系。在那个吻之前,还可以大大方方说是纯粹的工作接触,可现在……算什么?


    正想着,包厢门被推开。


    周牧第一个走进来,他不仅瘦了一大圈,就连头发都剃短了,真有几分修仙的样子了。紧随其后的是朗诚浩,李烨和卢进也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沧桑。看来游戏公司是真不好搞。


    “钟希梦!点菜了没?饿死了!”


    “点了,就等你们了。打个球打这么久,还以为你们要住篮球馆了。”


    “这不难得人齐嘛。”周牧嬉皮笑脸坐下,顺手抄起花生米扔嘴里,“呦,陆璃!好久不见!还这么好看啊!”


    陆璃也笑:“谢谢,不过周总可得多补补了。”


    朗诚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路上堵,让你们等久了。”


    “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陆璃冲他笑了笑。


    钟希梦瞥了两人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朗导,可算回国啦。”


    “怎么,不欢迎啊?”郎诚浩挑眉,又贫起来。


    钟希梦:“哪能啊,万分欢迎。”


    他们气氛松快地聊着,走廊里,有人的嗓门先声夺人:“老板!今晚给我上最好的羊肉串啊——”


    紧接着,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方思明穿着件飞行夹克走进来,浑身透着股干练劲儿。可下一秒,就没正形地张开了双臂:“同志们,想我了没。”


    周牧正要调侃,另一道身影也跟着他走进来。包厢里静了几秒,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瞄向陆璃。


    陆璃抬眸望去,眼前的男人一改前段时间的西装革履,更加休闲。深黑色的机能风夹克,里面搭了件半拉链的帽衫。不再是矜贵疏离,而是熟悉的随性松弛。


    他的视线掠过陆璃和她身旁的朗诚浩,又不咸不淡地收回,被方思明拉着在两人对面坐下。


    朗诚浩笑着冲陈燮打招呼:“燮神,好久不见。”


    陈燮勾起淡笑:“好久不见。”


    “我去年那部电影,还借了燮神纽约的那栋公寓拍了几个镜头,谢了啊!”朗诚浩扬了扬下巴。


    “客气了。”陈燮回。


    郎诚浩又转向大家,笑着调侃:“我那个女主角Jessica,听说陈燮回国伤心了好久,天天在ins上发伤感文学。”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微妙的尴尬被冲散,气氛重新活起来。


    周牧:“朗导给电影炒作呢?”


    “哪能啊,实话实说。Jessica那姑娘眼光高得很,难得看上一个人,结果人家连正眼都不给。”


    笑声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他们点的烧烤被老板亲自端了上来,大家边吃边聊,从当年七班的糗事聊到这些年的经历。


    周牧讲起在加拿大的那几年,李烨吐槽之前在互联网大厂996的惨状,方思明插科打诨,钟希梦时不时怼他两句。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自然地像回到了高中时代,仿佛这些年的天南海北从未存在过。


    郎诚浩跟陆璃说起正在筹备的新电影,青年人成长的题材,准备在国内取景。陆璃给他推荐了几个合适的拍摄地,两人聊得投机。


    陈燮在和方思明说着什么,视线偶尔落过来。陆璃没有抬头,可她知道陈燮在看自己。


    中途,陈燮起身走了出去。


    陆璃正跟朗诚浩讨论某部电影的长镜头,手机忽然震了。她低头扫了一眼,是陈燮的微信。


    Ether_:「出来。」


    她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趁着众人聊得火热,她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走出包厢,却不见陈燮的身影。


    陆璃掏出手机往前走。路过楼梯时,手臂被紧紧攥住,那股力道把她拉进了逼仄的杂物间。


    背脊撞上墙壁,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一触即离。


    陈燮垂眼看她,漆黑的眸子映着稀碎的光,嗓音低沉慵懒:“回去吧。”


    陆璃:“?”


    他没事儿吧,把她叫出来,吻一下,然后又要她回去?


    陆璃抬眸,没什么好气:“你先回。”


    本来两人的关系就尴尬,要是再让大家看到他们俩一起回去,像什么样子?


    陈燮挑了挑眉,轻哂一声:“随你。”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居然带着几分……赌气?


    言毕,他侧身从她身旁走过,推开杂物间的门离开。


    陆璃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他还真是……莫名其妙-


    回到包厢时,大家已经开始张罗着结账。几个男生面红耳赤地争了又争,最后陈燮默默地扫码买了单。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约着下次再聚。今天没人喝酒,所有人都开了车,在停车场各自散去。


    陆璃独自开车回家。


    洗完澡躺上床,她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周前那个蛮横的吻,和今晚短暂得像是错觉的吻,交替浮现在眼前。


    陈燮过去这一周都没联系她,看样子也没打算给她什么交代。陆璃更不可能再去主动索要答案。


    可她又不禁开始思索,她跟陈燮现在是什么关系?


    接吻的关系?成年人的游戏?


    陆璃太了解陈燮了。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陈燮还喜欢她。


    可那又怎样?他也太骄傲了。骄傲到即使喜欢,也不会原谅她当年的决绝。


    “那就不要后悔。”


    ——是她亲口答应的。


    现在她后悔求复合,陈燮果然拒绝得干脆。可偏偏又不肯彻底放手,态度若即若离。


    也许这就是他的报复。


    让她亲眼看着他和别人结婚,永远活在“如果当初”的遗憾里。


    而她却无法拒绝他。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困意缓缓袭来,陆璃却因心事无法睡实,意识浮沉间,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


    Ether_:「下楼。」


    陆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困意瞬间消散。


    五分钟后,她随手套了件大衣外套,踩着拖鞋就下了楼。


    初冬的深夜寒意凛冽,那辆黑色路虎就停在楼下,双闪一下一下地亮着,低调而扎眼。


    陆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厢里没开灯,陈燮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根烟,猩红的烟头搁在降下的车窗边。


    冷冷夜风灌进,揉淡了车厢里的烟味儿。男人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低沉又平淡:“陆璃,复合我没兴趣。”


    陆璃的心微微一沉。


    然后,他继续说——


    “但结婚,我考虑。”——


    作者有话说:……那你还挺会考虑。


    呼~下章领证


    第52章 领证


    深夜的小区万籁俱寂,车厢里仪表盘亮着微弱的光。


    陆璃裸露的脚腕下楼时冻得麻木,而此刻,她怀疑自己耳朵也被冻坏了,怔怔地望着陈燮:“你说什么?”


    “结婚。”陈燮嗓音平淡,他掸了掸烟灰,猩红的烟头在指间明灭,“你和我。”


    如墨的夜色中,男人侧脸深沉,陆璃却始终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陈燮,你认真的?”


    “当然。”烟被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这几年奶奶身体不好。我说我需要结婚,不是开玩笑。”


    陈燮目光沉静:“如果婚姻是一场合作,比起找一个陌生人,你更合适。”


    ——你更合适。


    陆璃低下头:“只是合适吗?”


    “不然呢?”陈燮睨着她反问。


    哪怕清楚这是他刻意为之的冷淡,仍然有钝刀缓缓割在心口,陆璃低头掩住眼底的情绪,再抬起时眼神清冷。


    “可是我们已经分开七年了。而且你明明知道,冯述的事——”


    “陆璃。”陈燮打断她,嗓音里的懒散褪去,“你只需要告诉我,结不结?”


    车窗前,路灯光芒清冷。


    陆璃试图从陈燮平淡的眼神中找出玩笑的痕迹,可那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恨意埋怨,只有看不透的冷静。


    陈燮等了几秒,见她没答,扯着嘴角笑意很淡。“陆璃,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拒绝,那我们就这样吧。”


    他望向黑沉沉的夜色,自嘲道:“我也没那么犯贱。”


    一句话把她逼到了墙角。


    陆璃想起七年前机场转身的背影,想起当年那个说想你想得快疯了的少年。


    然后,她的声音轻而坚定——


    “结。”


    陈燮侧首凝望,陆璃没有躲闪,眼眸清亮,“我愿意。”


    陈燮倏然一笑,嗓音低沉:“明早,我来接你。”-


    翌日,陆璃一早就收到陈燮的消息。


    Ether_:「九点下楼。」


    陆璃在钉钉上请完假,站在衣柜前犹豫好一会儿,最终选了件燕麦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搭了同色系的长款大衣。


    而后坐到梳妆镜前,耐心地化了个足够精致的妆。她五官不算浓艳,眉眼清淡却清纯勾人,唇上涂了层薄薄的豆沙色。


    镜中的人眼神平和,唯有陆璃自己知道,她此刻心跳快得不像话。


    九点整,路虎停在单元门口。


    陈燮穿着深灰色大衣和黑色的高领毛衣,清隽又矜贵。


    陆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领证不是要提前预约吗?”


    陈燮单手扶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回:“还有一件事叫‘走后门’。”


    陆璃:“……”


    连夜走后门啊?


    登记处比想象中冷清,工作日的上午,大厅里只零星坐着几对新人。工作人员核对证件时多看了他们两眼。毕竟两人太过扎眼,男人清隽挺拔,女人素净温婉。登记处好久没见到这么般配的一对了,果然,婚还得看帅哥美女结。


    拍照的摄影师操着一口地道的晟京话,端着相机指挥:“两位靠近点儿,对对对,新娘笑一笑,别这么严肃嘛!”


    快门按下的瞬间,陆璃鬼使神差地侧了下头,恰好撞上陈燮看过来的目光。


    咔嚓。摄影师看着成片,满意地点头:“这张不错,挺自然的。”


    等拿着红艳的结婚证走出登记处,陆璃还有些恍惚。翻开证件,看着“配偶”那栏里陈燮的名字,仍觉得不太真实。


    就这么……结婚了?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从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求婚”到今天领证,满打满算不到十二个小时。


    登记处门口有新人在拍照,女生穿着白色小礼服,男生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他们在摄影师指导下摆出甜蜜的姿势。


    与她和陈燮的生疏形成反差。


    陆璃又想起那句“如果婚姻是一场合作,比起找一个陌生人,你更合适。”


    合作吗?


    她苦涩地扯了下嘴角。


    “在看什么?”陈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璃摇了摇头:“没什么,现在结婚率真不景气,连户口本都不用带了。”


    昨晚压根没想起这茬,今天到了登记处才知道,现在结婚登记只需要身份证。他们真的瞒着所有人,把这个婚给结了。


    陈燮没接话,低头看了眼腕表。


    “回家收拾下行李,几点去接你?”


    陆璃一怔:“啊?接我?”


    陈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理所当然地提醒:“我没有分居的打算。”


    陆璃:“……”


    这也太快了。


    “要不过两天再搬?”她尝试着争取缓冲时间。


    陈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还想再请一次假?”


    陆璃一时语塞。这话倒没错,她今天刚请完事假,回头为了搬家再请一次,确实不太合适。


    观棠府的房子是陆璃年初决定回晟京工作后买的,离中视大楼车程十分钟。首付掏空了她这些年的积蓄,房贷还有十几年,每个月还款数额不小。


    没想到,刚住进来半年就要搬走了。


    陆璃看着满柜子的衣服,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要结婚……就不那么着急买房了。不过万骐云玺离中视也不远,通勤时间差不多。于是她安慰自己,就当是换了个地方住。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这些年东奔西跑,她早已习惯了轻装上阵。衣服、书、简单的生活用品,三四个箱子就装完了。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陈燮扫了眼客厅里那几个行李箱,伸手接过最重的两个。


    “走吧。”陆璃锁好门,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从今天起,他们要合法同居了。


    万骐云玺的电梯直达二十八层,陈燮进门时先帮她录好了指纹。


    几个行李箱被推进客厅,装修风格和记忆中601如出一辙,冷硬的黑白灰,房间里整齐干净得一尘不染。


    陆璃环顾四周,正暗暗感叹新家之大,就听见陈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公司开个会,冰箱里有吃的,你自便。”


    陆璃点点头,目送他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出门,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人。


    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陆璃又打量起这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厨房的灶台很干净,看来很少开火。冰箱里只有矿泉水、苏打水和几盒速食,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横平竖直的,陆璃不禁笑了,这家伙的强迫症真是一点没变。


    走到主卧门口时,她脚步一顿,感觉直接推门进去不太礼貌似的。于是犹豫了下,掏出手机给陈燮发微信:


    「我住哪一间?」


    几分钟后,回复弹出来。


    Ether_:「陈太太,我说过,我没有分居的打算。」


    陆璃盯着那个称呼,脸倏地热了。


    陈太太。


    虽然已经领了证,可真正看到这三个字,心跳还是漏了一拍。而且一下子同居,她有点招架不住。倒不是不愿意,只是陈燮进入角色的速度实在跟不太上。


    陆璃咬了咬唇,推着行李箱进了主卧。衣橱左侧整整齐齐地挂着陈燮的西装和衬衫,还是按颜色深浅排列的。右侧空着,像是早就为她准备好的。


    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很快就塞满了。她皱了皱眉,又给陈燮发微信:


    「主卧放不开衣服,我去次卧?」


    这次回复得很快。


    Ether_:「衣帽间空着,够你放。」


    Ether_:「晚上我回来吃饭,可以先叫钟点工来收拾。」


    陆璃犹豫了下,打字:


    L:「不用钟点工,我自己来。」


    寰宇星航的会议室里,技术团队正在汇报火箭测试的最新数据。


    文件上是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坐在主位的男人却罕见地走神了,几个工程师的眼神都难以置信。


    陈燮可不像隋扬,开会从不看手机。其他人看手机还会被他淡淡扫一眼,那眼神比批评还让人胆颤。


    可今天,他自己先破了例。


    回完陆璃的消息,陈燮神色如常地抬起头:“继续。”


    坐在他对面的隋扬眉梢高高挑起。陈少爷今天不仅请了假,还破天荒地在开会的时候看了两次手机。


    啧,不对劲。


    汇报结束,隋扬却没急着走,他翘着二郎腿打量对面正凝神看资料的男人。


    “今天请假干嘛去了?”


    陈燮头也没抬:“处理私事。”


    隋扬一下来了兴致:“什么私事?”


    陈燮终于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有完没完?


    隋扬被看得心里发毛,正要打哈哈过去,就听见陈燮漫不经心开口:“结


    婚。”


    愣了三秒,隋扬腾地弹起来。


    “结婚?!”他睁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你?和谁?许主持?还是——”


    对面,陈燮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眼神散漫,薄唇微抿,懒洋洋丢下一句:“还能是谁。”


    然后就走出了会议室,留下隋扬一个人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等电梯的间隙,隋扬又追出来,满脸不可置信:“不是,你什么时候——”


    电梯正好到了。陈燮迈步进去,门合之前才给了隋扬一个正眼。眼神淡淡的,却莫名带着几分……炫耀?


    隋扬:“……”


    这个世界也太魔幻了。


    七点一刻,门锁响起开门的动静。


    玄关亮着暖黄的廊顶灯,隐约的饭香飘过来。陈燮换了拖鞋往里走,脚步忽然在厨房门口顿住。


    陆璃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油烟机在嗡鸣,她微微偏着头,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白皙的颈侧。


    热气氤氲,模糊了忙碌的侧影。


    陈燮神情怔忡,静静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陆璃会做饭。那几年住在毓佳苑,薛越没少念叨她的厨艺,可他从未亲眼见过。在毓佳苑独自生活了六年,后来又在异国他乡漂泊了十年。陈燮住过的房子不少,却从来没有哪一刻,推开家门时会闻到饭菜的香气。


    烟火味。


    他忽然想起这个词。


    原来这就是家的烟火味。


    看着厨房里的人,陈燮忽然觉得这些年独自生活的空白被慢慢填满。


    陆璃听见动静回头,见他一直站在玄关那儿不动,四目相对,她露出一抹轻松的笑,美得人心颤。


    “愣着干什么?吃饭吧。”


    陈燮“嗯”了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出来。


    餐桌上都是很家常的菜,清灼生菜,辣椒炒肉,蒜蓉粉丝虾,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陆璃盛了两碗米饭,顺手递给他一碗。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吃着饭。气氛不算尴尬,但也没那么自然。毕竟两人分开了七年,再熟悉的人也难免生疏。


    吃得差不多,陆璃放下筷子。


    “陈燮,我们谈谈。”


    陈燮抬眸看她:“谈什么?”


    “谈谈婚后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陆璃斟酌道:“比如……我们现在有工作接触,结婚的事是不是要先瞒着大家?”


    办公室恋情是大忌,她跟陈燮现在是合作关系。结婚的事情爆出来有弊无益,陆璃可不想因为结婚而影响工作。


    陈燮放下汤匙,懒散靠在椅背上:“看你,我无所谓。”


    陆璃心想,你才比较有所谓的吧?


    她想起许熙雯那天在车里的电话,虽然她和许熙雯算不上朋友,但也不想太尴尬,要是让许熙雯知道他们领了证……


    陆璃收回思绪:“那就先瞒着吧。”


    陈燮点了点头:“行,那其他人呢?”


    陆璃想了想:“朋友们那边就顺其自然吧,等时机合适再说。”


    分手七年忽然闪婚……这事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更不知道怎么跟钟希梦开口。


    陈燮轻笑一声。


    ——意思就是也瞒着。他这婚结得,还挺见不得人。


    陈燮移开视线,淡淡问:“还有么?”


    “以后想到再说吧。”陆璃低头喝汤。


    陈燮沉默了几秒:“那轮到我说了。”


    陆璃微微一怔,又抬眸看他。


    陈燮盯着她,语气还算随意:“周末跟我回趟大伯家,见见奶奶。”


    陆璃握着汤匙的手顿住。


    她知道陈燮的奶奶一直跟着他的大伯陈正甫生活,也知道陈燮小时候在陈正甫家住了好几年。跟他回陈正甫家见奶奶,就意味着也要见到另一个人——冯述的姐姐,冯清蔓,也是陈燮的大伯母。


    陈燮看着她微颤的睫毛,勾了勾唇,嗓音揶揄:“怎么,怕了?”


    陆璃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好。”


    吃完饭,陈燮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就进了书房处理工作。


    陆璃一个人回了主卧,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叠放在洗手台上。不用说,肯定是陈燮让人准备的。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衣躺上床,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又是领证又是搬家,一整天像赶场一样。她累得眼皮直打架。可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又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思绪渐渐涣散,意识坠入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身侧的床垫微微塌陷下去。


    陆璃努力地睁开了一点眼缝,陌生的卧室装潢率先映入眼帘,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意识瞬间清醒几分。


    低沉慵懒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没睡?”


    陆璃屏住呼吸,没有动。又紧闭起眼皮,假装已经睡着了。


    满室的黑暗中,陈燮忽然轻笑了一声,滚烫的掌心从被子里探过来搭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一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又酥又痒。


    “那,做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同居了。


    第53章 义务


    陆璃当然听懂了陈燮的暗示。


    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不必说透。况且两人的关系也称不上纯洁,该做的也早就做过了。彼此的初体验是在大一的寒假,她和陈燮一起去日本滑雪。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旅行,北海道的雪铺天盖地。陆璃想过会发生什么,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把钟希梦发来的“攻略”认认真真看了三遍,还偷偷在购物车加购了一盒东西,又红着脸删掉。


    反正那玩意儿哪都买得到,万一她买的尺寸不合适,岂不是很尴尬?


    她把那件事想象得很美好,可真正来临时,那些旖旎的画面全被碾碎。温泉旅馆里,少年俯身紧张得额角满是薄汗,动作生涩又鲁莽,愣头青似的横冲直撞,又潦草收场,陆璃事后能记起来的只有痛,像是让人用小锤子敲了一夜。


    结束后她窝在被褥里不出声,很长时间都对这事提不起兴致。再次鼓起勇气尝试,已经是半年后的暑假。


    夏夜闷热,蝉鸣聒噪。


    陆璃大学期间同时修了金融和新闻的双学位,暑假的时候,她在A大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方便每天回图书馆自习。


    出租屋里开着空调,陈燮坐在桌前翻着她从图书馆借的那本《百年孤独》。等陆璃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不知道那家伙偷偷做了多少功课,那次的水平突飞猛进。前戏温柔得过分,一点点探她的反应。吻从额头一路向下,温柔缱绻,耐心得像在拆礼物。


    陆璃终于放松下来,手指攀上他汗湿的后背,钝痛袭来,指尖深深掐进了少年肩胛骨下绷紧的肌肉。


    盛夏的蝉鸣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陈燮俯身时,额角的汗滴在她锁骨上,烫得人发颤。那一瞬间,陆璃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这件事上瘾——


    不是因为欲望,而是那一刻,她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是她的。


    ……


    回忆褪去,眼前是陌生的卧室,陈燮的吻落了下来,比少年时更游刃有余。若即若离地擦过唇角,等待着她的回应。


    成年人的身体比理智诚实,陆璃没有躲,手臂自然而然地攀上他后颈。男人的呼吸烫得灼人,在深夜里侵略又克制。


    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被挑开,他伏在她身上,稍稍拉开些距离。浓稠夜色堪堪勾勒出他眉骨的轮廓,陈燮的视线落在她意乱情迷的脸上,那双无比熟悉的漆黑眼眸染上了欲望,却仍维持着一丝清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急着继续。


    陆璃对上那


    双眼,忽然有些恍惚。明明他们靠得这样近,做着最亲密的事,可她却能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隔阂。陈燮的眼神不再是少年时毫无保留的炽热,含着审视和她也说不清的复杂。


    他变得有些陌生。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决定回国。


    可身体比心诚实。陆璃闭上眼,手指插进他发间。男人的掌心贴在腰侧,触碰烫得人心慌意乱。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暗里拼命抓住对方,因为想要。


    仅此而已。


    结束时陆璃意识涣散,浑身脱力。陈燮没说话,稳稳当当地抱她进了浴室,陆璃靠在他的怀里半梦半醒。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身侧的床榻空着,陆璃盯着空荡的床侧,静看了好几秒,如果不是躺在这间陌生的卧室里,她简直要怀疑昨晚只是一场春梦。


    手机里有陈燮的微信,简单的四个字:「去公司了。」


    没有早安,没有解释,昨晚的亲密似乎只是各取所需。


    陆璃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洗漱时,她看见颈侧有一小块暧昧的吻痕,于是去衣柜翻出了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


    中视大楼一如往常的热闹。


    陆璃端着咖啡在工位坐下,许熙雯就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对方在她对面坐下,“陆制片,下个月去达昌的事,你这边安排好了吗?”


    达昌市有国内唯一的商业航天专用陆基发射场,几家头部公司的火箭明年都要在那里测试发射,摄制组去达昌发射场的行程是一早就定好的。


    陆璃公事公办地抬眼:“出差时间定在下月中,摄制组的人都会过去。具体的拍摄计划等下会发给许主持。”


    许熙雯点点头,唇边漾开笑意:“对了,陈总下个月也要去达昌实地勘测发射场地。咱们正好可以跟他的行程,省得两头跑。”


    陆璃正翻着达昌陆基发射场的资料,闻言握着咖啡纸杯的左手顿住。


    陈燮可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是吗。”她波澜不惊地回,视线依旧停留在文件上。


    “嗯,陈总跟我说的。”许熙雯站起身准备离开,视线不经意落在陆璃身上,笑着夸了句:“陆制片今天这身挺好看,高领毛衣很适合你。”


    陆璃伸手抚过遮在衣领下的那枚吻痕,抬眸微笑:“谢谢。”


    许熙雯走后,她仍在盯着屏幕发呆。


    新婚丈夫要去出差,而她却是从他的相亲对象那里知道的。


    明明昨晚还做着最亲密的事,今天就再次意识到,她和陈燮并不是什么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他们结婚了,却也只是结婚了。他去达昌也好,去火星也罢,反正都不需要跟她报备。


    陆璃长舒一口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为这么点小事难受较劲,她皱眉压下那阵不算理智的情绪,认真地投入工作。


    今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傍晚下班,钟希梦的消息准时杀到。


    「阿璃宝贝,今晚酒吧走起?Orbit新来的驻唱小哥哥帅得惨绝人寰,腹肌都能当搓衣板了!」


    陆璃想了几秒,没精神地打字:


    「不了,有点累。」


    搁以前她大概会去。倒不是为了看帅哥,只是能和钟希梦喝两杯酒,笑骂几句生活不易。可今天却提不起兴致。


    「???你变了!是谁说好陪我看遍晟京所有帅哥的!」


    「改天吧,今天真的累了。」


    「行吧,那你早点休息。」


    陆璃锁了手机,拎包走出办公室。下楼时,电梯的镜面映出清冷的眉眼,里面的人怎么看都像心情不好。


    开车回了万骐云玺,刚推开门的瞬间满室漆黑,但陈燮装了整套智能家居,玄关的灯很快自动亮起。


    陆璃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两百多平的房子冷冷清清,陈燮没回来,手机里也没有未读消息。她坐在沙发上点开陈燮的对话框,想问问他是不是要去达昌,或者问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可刚打了几个字,又一一删掉,锁上了屏幕。


    问了算什么?查岗还是质问?


    陆璃觉得这些行为都挺可笑的,她的骄傲让她拉不下脸问。要是问了,难免让陈燮觉得她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不愿再被这件事牵扯情绪,陆璃决定转移下注意力,放下手机打开投影,随便挑了一部电影。


    暗黑的雨夜铺满整墙,人群在霓虹瀑布下摩肩接踵。电影缓缓播放,仿生人在雨中托起白鸽,生命的界限似乎在那一刻溶解。


    陆璃安静地看完那部《银翼杀手》,对着黑底白字的片尾画面拍了张照,发了条没有配文的朋友圈。


    几分钟后,朗诚浩评论:


    「经典永不过时。」


    陆璃笑着回:「值得重温。」


    退出朋友圈,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一刻。再次点开那个对话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她关掉投影去浴室洗了澡,然后上床睡觉。闭上眼时,陆璃嘲讽地想:原来结婚这件事,也只是让人变得更孤独-


    深夜两点,客厅响起开门的动静。


    陈燮携着一身酒气走进门,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不甚齐整,衬衣领口随意松着两颗扣子。


    玄关的廊灯开着,暖黄的光打在他常穿的那双蓝色拖鞋上。他换了鞋往里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


    主卧的门虚掩着。


    陈燮轻轻把门推开,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没有醒,而是慵懒地转了个身。他没有开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安稳熟睡的人。


    前不久,技术部好不容易攻破了阶段性的技术难题,今晚是庆功聚餐,一帮人高兴地闹到凌晨。


    部门里那几个结了婚的工程师手机响个不停,酒过三巡,平时不苟言笑的技术总监徐工也接到了老婆查岗的电话,那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徐工挂了电话还被同事们笑着起哄。


    陈燮握着酒杯坐在一旁,手机里一条消息都没有。整场聚餐下来,他无数次打开手机,别说一通电话了,就连一条微信都没有,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去公司了。」


    他的新婚妻子没有查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问他今晚回不回家。


    她睡得安稳,安稳得像根本没结过这个婚。


    回家的路上他叫了代驾,上车后他顺手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陆璃发的电影截图,下面是她和朗诚浩的互动。两人高中时关系就不错,一直好到了现在。


    陈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看着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他微微躬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上去。


    陆璃在睡梦中皱了下眉,意识尚未回笼,唇齿就已经被撬开。浓烈的酒气呛得她很快清醒,她抬起手去推他,掌心用力地抵在他胸口。


    “陈燮……”呢喃里有睡意的沙哑。


    男人却完全不理会她的推拒,粗重的呼吸一路向下,不似昨晚的温柔,倒像是在证明些什么。宽厚的掌心探进睡衣下摆,陆璃彻底清醒了。


    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手腕被他扣住按在枕侧,陈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明显的醉意。


    “陆璃,这是夫妻义务。”他的嗓音有醉后的沙哑。


    陆璃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地提醒:“可我有权选择要不要和你做。”


    他要去出差不和她说就算了,喝醉了回来,却只


    知道做这些。


    空气凝滞。


    陈燮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指腹摩挲过她微肿的唇。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床头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朗诚浩推荐电影的消息刚刚弹出来。


    “不想和我做?”他轻笑了一声,薄唇勾起的弧度冷淡至极。语气嘲讽,“那你想和谁做?”


    “郎诚浩吗?”——


    作者有话说:陈、醋坛、燮。


    第54章 吃力


    陆璃挣扎着从他的桎梏中解脱,睡衣领口因拉扯微微敞开,她抬眼望他,眸光清泠:“陈燮,你不要无理取闹,我跟朗诚浩的关系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我无理取闹?”男人高挺的身躯将她笼在阴影里,嗓音讥诮:“深夜跟一个喜欢你的男人相谈甚欢,陆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沉声的质问让陆璃觉得荒唐又心寒。荒唐于她竟然要为莫须有的罪名自证,心寒于陈燮捕风捉影的揣测。他们之间,原来连最基本的信任都荡然无存。


    陆璃眼底的温度冷了下去,迎上他的视线,轻笑:“只是结婚而已,我们现在难道是正常的婚姻关系吗?”


    陈燮紧紧皱起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平静地移开眼,“郎诚浩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而且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彼此都有分寸,我没有干涉过你的交友,你也无权干涉我的。”


    女人的语气冷静又克制,却字字如刀。卧室里倏然静了。


    陈燮的喉结滚了下,慢条斯理地重复着那四个字,“无权干涉。”


    分手的七年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而她跟朗诚浩做朋友的时间,比他久,所以她宁愿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吵架。


    思及此,陈燮突然笑了,笑意凉薄地停在唇角,眼底冷着:“行,陆璃,你很好。”


    他转身离开了卧室,脚步声继而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几秒后,重重的关门声让整个房间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卧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陆璃在床边坐到天亮。窗外墨色渐褪,天光一寸寸漫进房间,她没有睡也没有哭,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光影爬满墙角。


    第二天,陈燮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新婚还不到一周,丈夫就夜不归宿。


    陆璃仍然没有问,陈燮也绝口不解释。两人像约好了似的,誓要把这场冷战进行到底。原本说好去陈正甫家看望奶奶的事,也随之搁置。


    她照常上班、开会,确认下周去达昌的拍摄流程。白天足够忙碌,就能把烦人的思绪挤开。可夜深人静时,陆璃还是会想起那晚陈燮失望的眼神,如同灰烬中燃过的火失去了温度。


    再见到陈燮,是在去达昌那天。


    陆璃拖着登机箱走进休息室,第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道身影。男人慵懒地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眉眼寡淡。仿佛这几天的分居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休憩。


    航班因公务舱超售迟迟不飞,陆璃看了眼时间,在空姐一遍遍的致歉声中主动接受降舱。登机时,陈燮和许熙雯的座位挨着,清隽的身影随意地靠在那,阖目养神。陆璃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走到经济舱第一排。


    朱沫沫隔着帘子往公务舱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陆姐,你说陈总和许主持今天怎么不避嫌了?他俩到的都挺早,不会是一起来的吧?这是准备跟大家公开的节奏?”


    “不知道。”陆璃嗓音淡淡,低头翻开平板里的拍摄计划,故意不去看他。


    帘子那边传来许熙雯轻柔的嗓音:“陈总累了吧?要不要跟空姐要个眼罩?”


    陆璃没有听清陈燮的回答,但那低沉的声线刺耳得很,她戴上耳机,又把音量调大,隔绝了帘子那边的一切声响。


    “困了,睡会儿。”


    朱沫沫识趣地闭嘴,不再多言。


    音乐淹没了机舱里的嘈杂,可男人和女人并肩而坐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一个多星期没回家,原来是有人关心他累不累。


    达昌比晟京温暖许多,气候也湿润。南海之滨的小城因为拥有了国内唯一的商业航天陆基发射场,这几年成了航天人的聚集地。达昌的配套设施比不上一线城市,发射场周边的酒店屈指可数,摄制组和寰宇的人毫不意外地订到了同一家。


    陆璃办入住时,一眼看见酒店大堂里立着醒目的宣传牌——【第三届商业航天产业技术交流会】。


    朱沫沫瞪大眼:“交流会?就明天?”


    摄制组其他人也看见了,导演曾华走过来跟陆璃商量要不要临时调整拍摄计划。毕竟业内交流会云集各路重要嘉宾,是了解商业航天最新动态的绝佳机会。


    陆璃当机立断地把行李箱交给朱沫沫,嘱咐道:“你先去check-in,我去联系主办方。”


    中视的背景够硬,对方乐见其成。临时申请的拍摄许可很快批下来,陆璃又马不停蹄地与曾华敲定具体拍摄任务。


    晚上,朱沫沫捧着刚打印出来的许可证,满眼佩服:“陆姐,您可真牛!这么快就搞定了?”


    陆璃无奈地笑了笑:“主办方那边本来也想扩大影响力,我们主动送上门,哪有拒绝的道理。”


    朱沫沫望着陆璃转身走向电梯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陆姐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中视的制片人,果然不是靠那张脸。


    第二天的达昌会展中心,摄制组提前一小时到场架好了机器。会展大厅里通透明亮,各家公司的代表陆陆续续到场。因为是技术交流会,场馆里有人西装革履,也有人工装加身。


    曾华调试好了镜头,灯光师还在确认光线。陆璃站在监视器后面,目光随意地扫过会场。陈燮坐在寰宇的席位区,侧首和旁边的寰宇员工低声交谈。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仪态矜贵得不像搞技术的,倒像哪家上市公司的投资人。


    许熙雯在一众西装和工装中间格外扎眼,她端坐在预留的采访区,修身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微低,露出精致的锁骨。


    朱沫沫小声嘀咕:“陆姐,许主持这是来开会还是来走红毯?”


    “行了,别老议论前辈。”陆璃笑了笑,转身去看监视器。


    交流会准时开始。各家代表轮番上台发言,一个个PPT从商业航天的技术路线聊到产业前景,千篇一律的套话听得朱沫沫昏昏欲睡。


    陆璃安静听着,偶尔提醒摄影小肖抓拍几个特写。


    天擎航天的代表上台时,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陆璃低头翻看起主办方给的与会人员资料——项城,天擎航天副总工,加州理工学院访问学者,回国后主导了天擎极光系列火箭的研发。业内普遍认为天擎和蓝箭是目前的技术两巨头,寰宇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秀。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上讲台。比起之前那几位上了年纪的中年总工,项城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倨傲。


    朱沫沫凑到陆璃耳边:“陆姐,这位项总也是海归,而且在Caltech交流过,会不会跟陈总认识?”


    “可能吧。”


    陆璃望着台上,项城谈笑风生地介绍着天擎的技术路线,他语速不快,很适合这种演讲场合,但发言内容中规中矩,无非是官腔换了说法。


    听到最后,陆璃已经有些走神,直到提问环节,项城忽然话锋一转,越过人群看向寰宇的席位区。


    “陈总,有个问题想请教。”


    陈燮淡然抬眸:“请说。”


    项城扶了扶眼镜,走到台边慢条斯理地开口:“陈总在国外待得好好的,突然回国加入寰宇,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还是说……国外不好混了?”


    话音落下,会场气氛变得微妙。


    蓝箭那边有人嗤笑一声,扬声接话:“项总这话说的,咱们都知道SpaceX不招中国人,陈总要是不回国,难不成在SpaceX门口站着?”


    听着像是替陈燮解围,细品也是阴阳怪气。会场里响起稀稀落落的笑。


    项城笑眯眯地继续:“我这不是关心陈总嘛。毕竟国内的商业航天起步不久,竞争又这么激烈,和美国那种成熟体系不一样。陈总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回国适应吗?”


    去年之前,中国的火箭发射都还是以国家队为主。2025年被视为中国商业航天元年,商业发射次数首次过半。国家的政策层面上也开始鼓励社会资本进入航天领域。宜交所明确了商业火箭企业的上市标准,产业的资本化是大势所趋。


    只是项城的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暗里的意思却阴损得很。“国外待太久唯恐水土不服”,是暗讽寰宇适应不了国内环境。“竞争激烈”,更是暗指寰宇的技术不如天擎和蓝箭。


    摄影机后,陆璃眉心跳了一下,缓缓看向陈燮。


    那人只是姿态松弛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等项城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回国的原因不便相告,但项总在Caltech待了一年就离开了,原因我可记得清楚。”


    陈燮嗓音不高,但四座皆闻,项城脸色微变。


    在场的都是行内人,谁不知道当年那桩旧事。项城在Caltech交流期间曾向国内导师的项目组泄露过实验室数据。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好了说是“爱国情怀”,往坏了说就是违反学术规范。但不管怎样,项城在国外的学术生涯算是走到头了。


    项城笑容僵在脸上,盯着陈燮看了几秒,很快调整好表情:“难为陈总还记得。不过话又说回来,听说寰宇请了中视来拍纪录片?排场不小啊。”


    他看了眼摄制组的机器,嘲讽道:“纪录片这东西拍得好是宣传,拍不好可就是反面教材了。陈总确定你们寰宇的技术,经得起镜头这么放大?”


    一时间,无数目光投向摄制组这边。


    陆璃不闪不避,站在摄影机后面,微微扬起下巴。


    “项总。”


    场内的窃窃私语为之一静。


    项城循声望来,眼底掠过意外。


    陆璃嗓音淡然地继续:“纪录片不是放大镜,是记录。我们拍的是过程,不是结果。寰宇的技术经不经得起放大,等火箭上天那天,大家都能看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寰宇,也没得罪任何人。


    项城挑了挑眉:“陆制片这是……”


    “回答项总的问题。”陆璃不卑不亢地抬眸,“项总问寰宇经不经得起放大,那我也想问问,天擎经不经得起?”


    她唇角微微上扬,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毕竟极光5号入轨失败的新闻,网上现在还搜得到。”


    会场里静了两秒,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项城没料到陆璃是个硬茬,他被说得下不来台,笑意彻底挂不住。


    陆璃走回摄像机后面,再抬眼时,目光骤不及防地与陈燮撞上。


    男人隔着重重人影望向她。这是继那晚不欢而散的争吵后,两人第一次对视。


    短短一瞬,陆璃便移开了视线。


    发言结束的茶歇往往是黄金社交时间,会展中心里觥筹交错,三两攀谈。


    陆璃端着咖啡站在角落,和曾华讨论着下午的拍摄安排。


    项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得温和又得体,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陆制片,刚才的事是我失言了。咱们做技术的,说话直,你别介意。”


    陆璃转过身,神色淡淡地回:“项总客气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多谢陆制片不见怪。”项城抿了口香槟,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


    电视台的美女他自认见过不少,但气质如陆璃一般的倒是头一回见。女人的五官不是那种看惯的精致,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眉眼清淡,眸光疏离,明明就站在面前,也跟你隔着层距离。偏她又生了一张清纯极了的脸,杏眼挺鼻,唇色浅润,这种反差勾得人心痒。


    项城默默打量了会儿,笑着开口:“我们天擎也想邀请中视来拍个专题片,不知道陆制片有没有兴趣?”


    陆璃礼貌地婉拒:“谢谢邀请,不过我们目前只跟拍寰宇。天擎如果有需求,可以走台里的流程。”


    “那是自然。”项城点了点头,不仅不恼,还盯着她颇有兴致地问:“陆制片年纪轻轻就当上总制片,挺不容易吧?听你助理说你以前是金融记者,怎么转去当制片人了?”


    陆璃被他看得不太舒服,微微蹙眉:“有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有点好奇。”项城的笑意更深,“毕竟是个女孩子,围着这么多人工作,不吃力吗?”


    这话听着像关心,内里却是明晃晃的性别偏见。陆璃冷冷皱起眉,握着咖啡杯的左手指尖缩紧。她正欲开口,熟悉的散漫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吃不吃力,需要向你汇报?”——


    作者有话说:燮哥的人群锁妻技能。


    第55章 别动


    项城瞥见来人,笑意未敛:“我跟陆制片闲聊,跟陈总有关系吗?”


    陈燮走到陆璃身侧,眼风掠过女人疏淡的眉眼。她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眼神竭力忍耐着,显然早已不爽。他没接项城的话茬,话锋一转:“天擎的人在找你,瞧着挺着急的。项总不去看看?”


    言毕,他朝会馆入口抬了抬下巴。


    项城往会场另一端望去,果然有几个穿着天擎工装的员工在张望。极光6号的发射排期就在下周,天擎的技术团队这次来得最齐。他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冲陆璃颔首:“陆制片,咱们回头再聊。”


    经过陈燮身边时,项城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陈总护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陆制片是你什么人。”


    陈燮眉峰未动,更没开腔,只侧脸线条冷硬了几分。


    项城自顾自地笑了声,继续道:“听说中视跟拍寰宇是许主持牵的线?陈总艳福不浅啊,身边总有美女环绕。”


    陈燮始终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团空气。项城讨了个没趣,面上阴翳,旋即若无其事地迈步离开。


    等项城走得远了些,陆璃喝了口咖啡,低声道:“你不该过来的。”


    陈燮垂眼看她。


    “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陆璃把咖啡杯搁在一旁的圆桌上,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而且我自己能应付。”


    陈燮不置可否,移开视线淡淡道:“离他远点。”


    陆璃愣了下,想起项城刚才夹枪带棒的针对,眉心微蹙:“你跟他有过节?”


    陈燮薄唇微抿:“算是吧。”


    项城在Caltech交流时有过性骚扰的前科,有一天实验室里的一位女成员被项城堵在了更衣室门口,陈燮恰好撞上便出手解围。后来女生投诉项城性骚扰,可因为没有足够证据被项城辩驳过去。然而项城留在国内任职的女友不知为何知道了这件事,气得举报他泄露实验室数据给国内的导师。项城本就看不惯陈燮,一直怀疑自己被举报是陈燮从中作梗,陈燮懒得跟他争辩,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只是项城的破事说给陆璃听,只会平白让她恶心。


    陆璃还等着他继续,陈燮却没再多言,转而问:“刚才为什么说那些?”


    项城的针对在意料之中,但陈燮没想到陆璃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他出头。


    老曾被摄制组的人叫去配合拍摄,四周只有他们两人。女人答得坦然:“没什么。于公,寰宇是我目前的合作对象。于私……你是我丈夫。外人挑衅,没有不维护你的理由。”


    丈夫。理所当然的语气。


    陈燮眸光微动,勾起淡淡的笑意。


    这段时间他刻意冷着态度,想看看她对他不闻不问的底线到底在哪。不过他也是真忙,研发中心离万骐云玺不算近,来回通勤要两个多小时,他住在了云庄附近的酒店。每天加班到凌晨不说,手机里还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他气她的不闻不问。气她把这桩婚姻


    当成合租协议,气她深夜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却连一条微信都吝啬给他。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你是我丈夫。眸光清亮,语气坦荡,不是刻意地讨好他,也不是欲擒故纵。


    陈燮忽然不知道该气什么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栽在她身上,只知道他无法接受另一个男人与她拥有更亲密的关系。


    他以为结了婚,那些不安和芥蒂就会消失。现在却发现,有些事不是一本结婚证就能填补的。他们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却好像也只是法律意义上的。


    陈燮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淡淡地“嗯”了声。


    陆璃心底发涩。重逢以来,无形的隔阂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明明看得见彼此,却又无法真正触及。那是七年的空白与决绝,委屈和怨怼。


    陈燮介意她当年主动提分手,介意极了。陆璃能感觉到他偶尔流露的冷淡,若即若离的疏远。有些裂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弥补的。有人说人和人的关系只有一次,一旦碎了,无论如何都无法修复到初见时那般美好。


    傍晚的交流会结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找到陆璃,递过来一份邀请函。


    “陆制片,明天发射基地那边有个火箭研学营,邀请了几家公司的技术专家给学生们讲课。主办方想邀请摄制组一起去拍摄,您看方便吗?”


    陆璃翻了翻邀请函上的行程:上午是火箭模型的手工制作和发射,下午是去航天科普中心参观,乘坐模拟太空电梯,体验航天员爬树挑战。


    行程看起来还算不错,于是她点了点头:“好,我们明天准时到。”


    回到酒店已经快八点。陆璃还没换衣服,朱沫沫发来一条微信:「陆姐,我到酒店大厅取外卖了,您有什么要带的吗?」


    陆璃随手回了句:「不用。」


    换好睡衣,她点开邮箱检查工作邮件,一封未读静静躺在收件箱里,是湘北那边县宣传部负责人的回复。


    「陆制片您好,您反映的石玥同学的情况,我们已转交县教育局。教育局的反馈是:石玥同学已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其父母家庭经济困难,无法让她继续读高中,此情况不属于强制辍学范畴。」


    窗外暮色渐消,陆璃的眸光也一点点冷下去。


    石玥今年十六岁,正是她当年初到晟京时的年纪。十六岁的她离开了濯港,遇到良师益友,而十六岁的石玥,却要被困在那片大山里。


    陆璃沉默地坐了会儿,打开订票软件,把返程机票改签成从湘北转机。改签成功,她又给老曾发了条消息:「后天我得去趟湘北,最后两天的拍摄你盯着。」


    大抵是撞上交流会的缘故,发射基地附近的酒店房间都比较紧张,于是陆璃跟朱沫沫住在了同一间。


    门铃响起的时候,陆璃刚洗完澡。她裹着浴袍打开门,朱沫沫拎着外卖进来,嘴里还在嚷嚷:“陆姐,你猜我刚才在大厅看见谁了?”


    陆璃好奇地问:“谁?”


    “许主持和陈总!俩人站在大厅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可惜我离得太远,没听清说什么。”语气听着甚是可惜。


    陆璃拆筷子的动作顿住。


    “你说他俩是不是真在一起了?”朱沫沫咬着奶茶吸管,“许主持下午那会儿一直往陈总那边瞟……”


    “沫沫。”陆璃语气淡淡的打断她,“别人的私事,少打听。”


    朱沫沫今年大四,还没正式毕业。她性格活泼,是摄影组里的活宝。陆璃很久没在电视台里见过这么单纯的女孩,一直拿她当妹妹相处,不自觉保护着她。现在却意识到,过度的保护未必是好事。


    朱沫沫吐了吐舌头悻悻住嘴,拆开外卖盒子推到她面前:“陆姐,吃饭吧,这家椰子鸡我白天点过,可香了。”


    陆璃低下头吃饭,可脑子里却又浮现出朱沫沫刚才那句——“俩人站在大厅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她心口有点闷,有点堵,却又不肯承认那是难受。


    椰子鸡汤很香甜,鸡肉软嫩,陆璃却有些食不知味。她不是不好奇陈燮和许熙雯说了什么。只是这婚结得仓促,她没有正常妻子吃醋的立场。


    况且,她还是相信陈燮的,信他不会做出格的事。如果他真的喜欢许熙雯,就不会和自己结婚。陈燮太骄傲了,不屑于玩弄任何人的感情。


    可相信是一回事,心里不舒服又是另一回事。陆璃想起陈燮今天对话后沉默离去的背影,心底又泛起涩意。


    第二天一早,摄制组跟着主办方的大巴前往发射基地。银白色的建筑远远看去像降落在椰林间的宇宙飞船,门口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帮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兴奋。


    陆璃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陈燮,今天的行程偏运动,所有人都换了身行头。达昌白天的气温二十多度,陈燮只穿了件黑T,深灰色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脚上是同色系的运动鞋,看着还挺减龄。


    旁边的项城也是一身休闲打扮,浅蓝色的Polo衫扎进米色休闲裤里,手腕上戴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


    朱沫沫小声道:“陆姐,你说那位项总长得也人模人样的,可怎么就是没有陈总那种鹤立拔群的气质呢?”


    陆璃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陈燮站在一群学生中间,微微低着头。阳光从椰林缝隙漏下,快三十岁的男人眉眼间依然有干净的少年气。反观项城,眼角有种被社会腌入味的市侩。


    研学营的活动很满,上午是火箭模型制作。学生们被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配一位指导老师。许熙雯主动申请当陈燮那组的助教,惹得朱沫沫又挤眉弄眼。


    陆璃没理会她八卦的眼神,专注盯着监视器。


    陈燮正耐心地给几个初中生讲解手搓火箭模型的结构原理。摄影小肖忍不住感慨:“我看陈总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长得帅不说,还有耐心。”


    陆璃心尖一动,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想起高中时给自己讲解SAT错题时的少年,和现在一样的耐心。


    模拟发射时,陈燮指导的那组不出意外地拿了第一。许熙雯站在陈燮身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发射中心的食堂吃完饭,下午的行程更热闹。航天科普中心的模拟太空电梯一路从地面攀升到火星,舷窗外的星空逼真得让人晕眩。朱沫沫攥着陆璃的胳膊不敢睁眼,摄制组的人笑成一片。浩瀚的宇宙随着电梯的攀升出现在眼前。学生们惊呼连连,陆璃也被壮阔的场面震撼到了。


    爬树挑战时,研学营请来了退役航天员做指导,学生们兴奋得嗷嗷叫,教练讲解完动作要领开始分组,技术专家和摄制组的人也被算了进去。


    考虑到公平,男女被拆开分组。陆璃看着抽签结果,眉心跳了一下。


    她和项城一组。陈燮和许熙雯一组。


    陆璃扫了眼不远处,许熙雯今天穿了件宽松性感的露肩衫,意识到衣服不太适合爬树,她不好意思地走到陈燮身边。


    “陈总,能借你外套用一下吗?我这个……不太方便。”


    许熙雯轻眨着眼睫,语气为难。她生得好看,这样的请求任谁都不好拒绝。


    陈燮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绅士地把那件一直没穿的外套递了过去。


    摄制组的人望着那一幕交头接耳。


    “陈总和许主持真在一起了?”


    “说不准,不然人家为什么主动请缨来当纪录片主持?”


    陆璃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抿着唇移开视线,走向自己那组的椰子树。


    “陆制片,咱们可得好好配合。”项城的目光在陆璃身上游移,“不过陆小姐身材这么好,爬树应该不在话下吧?”


    赤裸裸的目光落在身上,陆璃看了眼衣着,浅绿色的运动装,外面套了件很薄的防晒衣。不暴露,甚至可以说保守。


    男人黏腻的眼神令人浑身不适,陆璃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项总,可以开始了吗?”


    项城看了眼身旁高直的树干,挑眉笑道:“陆制片先来?”


    陆璃点了点头,没跟他争这个。


    爬树挑战开始。几个组同时上阵,椰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陆璃练过一阵攀岩,她拽着安全绳,踩着树干上的落脚点利落地往上攀。可背后那道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爬到一半,项城的声音自下方传来:“陆制片,需要帮忙吗?”


    陆璃没理他,找着下一个着力点时脚下突然一滑。身后的人立马贴上来,手扶在她腰侧,指腹故意似地掐了下。陆璃浑身一僵,胃里瞬间涌起一阵恶心,她本能地想躲,身体却失去平衡。


    “陆姐!”朱沫沫惊呼一声。


    陆璃猛地向后仰去,安全绳瞬间绷紧,可下坠的惯性使得她的膝盖狠狠磕在树干上,剧痛令她眼前发黑。


    余光里有一道人影冲了过来,劲瘦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温热的怀抱安心又熟悉,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四周倏然安静下来。


    陆璃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陈燮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男人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呼吸有些不稳,往日冷淡疏离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紧张,后怕,还有咬牙切齿的怒火。


    陆璃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膝盖的疼痛,声音有些哑:“陈燮……”


    她尝试着想要站起来。刚一动,膝盖就传来钻心的疼。


    “别动。”


    陈燮把她箍得更紧,腰间的手微微发颤,暴露了他竭力克制的情绪。他盯着她膝盖上渗血的擦伤,眸色沉得吓人。


    “陆璃,别乱动。”


    他又重复了一遍。


    第56章 吻我


    意外发生得太快,在场的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又静又愣地望着那一幕。


    陈燮扫向项城的眼神像是淬了冰,项城讪讪地干笑:“陈总这是——”


    “滚。”男人的嗓音沉得骇人,他眉心拧得死紧,偏头朝人群里问:“队医呢?”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般呼唤起来,研学营的随行队医拎着医药箱匆匆跑过来,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道。


    陆璃被陈燮放在树荫下的折叠椅上,膝盖的擦伤渗着血珠,看着吓人。队医蹲下身检查了一番,“骨头没事,但伤口得好好处理,这几天走路可能会受影响。”


    清创消毒时,药水的刺痛让陆璃攥紧了扶手。陈燮看着她绷紧的手指,又皱起眉。队医处理完伤口用纱布仔细包扎好,叮嘱起注意事项。


    朱沫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那、那我扶陆姐回酒店吧……”


    陈燮没看她,也没应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朱沫沫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地睁大了眼。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面面相觑,低声的私语渐渐漫开。


    “陈总和陆制片……认识?”


    “何止认识,陈总刚才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不是说陈总是许主持的……”


    说话的人被同伴狠狠撞了下胳膊,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人群里,许熙雯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陈燮那件外套。


    朱沫沫脑子嗡嗡的,想起她跟陆璃议论陈总和许熙雯的话,每一句都像回旋镖砸回自己脸上。


    然后,她听见陈燮不冷不淡地对助理说了句:“车钥匙。”


    达昌发射基地这边不太好打车,很多人过来时都会选择包车或租车,助理愣了一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黑色SUV驶离发射基地,沿着椰树间的公路往酒店开,暮色里海景模糊一片。


    陆璃靠在副驾驶座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乱作一团。她望着前方忽然开口:“你准备怎么跟大家解释?”


    陈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挑着眉问:“解释什么?”


    “我们的关系。”


    “夫妻。”


    陆璃:“……”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说好的工作期间先瞒着呢?这才几天?


    陆璃深吸一口气,皱着眉提醒他:“陈燮……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是你。”陈燮不咸不淡地开腔,“陆璃,如果一早就公开我们的关系,你今天就不会受伤。”


    分组时她避嫌避得彻底,看都不看他一眼,愣是把自己分到了项城那组。他分明警告过她离项城远点,可她倒好,恨不得离他本人更远。如果早早坦白他们是夫妻,没人会把她和项城分到一组。


    “受伤只是意外。”陆璃自知理亏,声音低了下去。


    “你被项城性骚扰也是意外?”


    陆璃倏地转眼,声音发紧:“陈燮!”


    性骚扰。在这个圈子里待得越久,她越清楚这种事几乎不可避免,尽管大多只是言语上的暗示。曾经的陆璃以为当它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甚至反击。可后来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也会有碍于对方的身份地位,不得不咬牙忍下的时候。


    而这三个字从陈燮口中说出来,竟让她觉得无比难堪。像被当众剥光衣服,露出不愿示人的狼狈。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洇进嘴角咸涩极了,陆璃更加倔强地望向窗外。


    陈燮见她死死咬着嘴唇,心仿佛被狠狠攥住,他嗓音缓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太生气失言了。陆璃,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为这件事难过。”


    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落,陆璃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闷闷的:“让我难过的是你。”


    车靠边停了下来,陈燮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抬手蹭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沾上了湿漉漉的水渍。陆璃偏过头想躲,却被他扳正了下巴。


    女人的睫毛泛着水光,倔强地抿着唇不肯看他。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藏着她的骄傲、脆弱,还有永远不会开口的委屈。


    陈燮吻上她的眼角。


    “好,那我错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纵容,“我认输,不吵了好不好?”


    陆璃的泪落得更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疼吗?有一点。委屈吗?好像也有。可更多是因为被他这样哄着的时候,就更想哭了。


    她忽然伸出手臂环住陈燮的脖颈。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陆璃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


    陆璃一直觉得“依恋”是种很软弱的情绪,喜怒哀乐皆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别人保管。可感觉到自己在依恋他,却不想抗拒了。就这样吧,就这样短暂脆弱地沉沦在对他的依恋里。


    仿佛抱住他,就抱住了十八岁的自己,抱住了那些年孤身一人的自己。


    陈燮低头紧紧将人纳入怀中,唇抵在她发顶。两个人都没说话,在寂静的夜色里相拥-


    回到酒店,陈燮把人背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酒店房间比陆璃那间大得多,落地窗外是达昌湾的海景,波光粼粼。


    陈燮把陆璃轻轻放在沙发上,刚要直起身,脖颈却被她勾住。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


    男人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嗓音很低:“怎么了?”


    陆璃没有说话,温软的唇贴了上去,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厮磨,舌尖慢慢地探入。陈燮起先愣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地扣住她的后脑,回应来得汹涌。男人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扫过上颚,唇齿厮磨,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一路向下,落在颈侧薄薄的皮肤上。陆璃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感受着男人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锁骨。


    战地从沙发转移到床上,陈燮撑在上方,陆璃的指尖轻抚过他皱起的眉。


    “陈燮。”她叫他的名字。


    陈燮喉结滚了一下,眸色渐深。


    陆璃的唇瓣贴上他的耳廓,轻柔的嗓音蛊惑着他:“吻我。”


    这三个字像某种许可。


    男人的眸色倏地暗了下去,俯身吻住她。这次的吻不再克制,仿佛要把这些天的疏离揉碎在这个吻里。衣衫凌乱地散落在地毯上,陆璃忽然闷哼了一声。陈燮骤然停住,哑声问:“伤口疼?”


    陆璃摇头,抬起手臂环住他脖颈。她注视着他,眼底水光潮润,“不疼。”


    陈燮轻笑了声,彻底放弃了克制。她在他身下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意识渐渐模糊,潮涨潮退,他一次次唤她的名字。


    不是陆制片,不是陆小姐。


    是陆璃。


    是陆璃。


    还是陆璃。


    窗外暮色渐沉,达昌湾的海面被染成金红-


    结束后,陈燮抱她去浴室清理,又把人塞回被子里。男人将她揽入怀中,陆璃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沉沉睡去。


    陈燮没有睡。


    他就着那盏阅读灯的昏昧灯光,看着怀里人的睡颜。看起来比醒着时柔软得多,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清浅。眉心却蹙着,仿佛睡梦中也有化不开的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描过她的眉眼,蹙着的眉心渐渐舒展。


    陈燮看着她,薄唇抿得很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他捞过来看了一眼,又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轻轻抽出手臂。


    酒店的健身房在二十三层,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


    陈燮的视线寻觅了好一会儿,才在拳击区看见了项城。


    听见脚步声,项城转过头,扯出一个笑:“呵,陈总这么晚还来健身?”


    陈燮没说话,默默转身,拿起一旁的黑色拳击手套。


    项城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怎么,白天抱美女不够累?我看陆制片腰挺细的,手感不错吧——”


    话音未落,拳头就砸在了脸上,项城踉跄后退,还没站稳,下一拳接踵而至。


    陈燮的拳不是那种街头混混斗殴式的乱挥,熟练又狠戾。他在加州的那几年练过拳击,压力大的时候,他每周有四天泡在拳击馆里。


    项城挣扎着想要还手,却连陈燮的衣角都碰不到。不过三分钟,男人狼狈地滑坐在地,鼻血横流。


    “你他妈有病吧!”他喘着粗气喊。


    陈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


    “再敢对她不客气,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项城用手背抹了把鼻血,色厉内荏地吼:“陈燮,别以为你无法无天了。这是有监控的!老子可以去告你!”


    陈燮低头整理着袖口,闻言居然笑了一下,嗓音散漫:“是吗?那你去告。”


    他俯下身与项城平视。


    “不过,我听说天擎资金出了点问题,孔总拼了命想拿星网的单子。如果因为你丢了这单——”


    “你猜,他会怎么搞你?”


    打蛇七寸,项城的脸色刷地白了。


    陈燮不再与他周旋,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健身房-


    陆璃再醒来时,房间里只有她。


    她怔了几秒,缓缓起身。膝盖的伤口缠着干净的纱布,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药膏和消炎药。


    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多都是同事们的关心,陆璃一条条回复过去,最后点开那个对话框。


    Ether_:「去和员工开个会。药记得换。」


    她盯着那个微信名。七年里,陈燮换过头像,唯独这个ID一直没变。


    陆璃笑了下,回:「好。」


    回完消息,她掀开被子下床,忍着刺痛慢慢换好衣服,走回自己的房间。


    朱沫沫正抱着电脑剪片子,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她看着陆璃走进来,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陆璃没说话,拿着药直接进了浴室。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挤出药膏,一点一点涂上去。伤口比想象中深,涂药时还是很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姐……”朱沫沫的声音透过浴室门传过来,犹犹豫豫的,“我帮您上药吧?”


    陆璃笑着回:“不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憋不住开口:“陆姐,今天陈总他……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陆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吱声。


    朱沫沫迫切道:“您放心,我嘴可严了!您没回房间的事,我谁都没说!”


    陆璃听着她急于表忠心似的语气,不禁笑了。她拧上药膏的盖子,拉开浴室门。朱沫沫站在门口,一副“我什么都不会说但我真的好好奇”的表情。


    “我们是高中同学。”


    朱沫沫愣了一下:“啊?所以您和陈总早就认识?那您怎么不早说?”


    陆璃没答,她不知该怎么说。她和陈燮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那是身体的亲密带来的,两人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开。


    朱沫沫对上她疏淡的眼神,不敢再问了。


    陆璃走回床边,躺进被子里,“行了,早点休息吧。”


    朱沫沫乖乖地闭嘴关灯。


    陆璃闭上眼,又想起傍晚陈燮冲过来接住她的那一幕,这还是婚后第一次看见他失控。他是在意她的。


    她弯起浅笑,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陆璃拖着行李箱离开酒店。膝盖还是疼,走路时得放慢速度。


    拍摄的事她已经跟曾华交代清楚了,接下来几天不需要她盯着。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她给陈燮发了条微信:


    「去趟湘北,处理点事情。」


    发完她锁了手机,看向飞掠的街景。


    达昌的早晨阳光灿烂,椰树摇曳。


    候机区人不多。陆璃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放在行李箱上,连上wifi看曾华发来的素材。


    方思明穿着机长制服路过时,无意间扫了眼候机区。他望着不远处的侧影,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


    然后,他对准那个清瘦侧影偷偷拍了张照,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


    「呦,燮哥哥,真巧啊,今天飞湘北碰见你前女友了。」——


    作者有话说:Ether_:「更正一下,不是前女友。」


    方思明:「?」


    Ether_:「老婆。」


    第57章 乞求


    航班在两个多小时后落地湘北,舷窗外天色阴晦。陆璃往廊桥出口走,膝盖的伤还是痛,以至于她走路的步态很奇怪,步伐也慢得很,渐渐落在人群后方。


    “喂,陆璃?”


    身后的声音熟悉又意外。


    陆璃步履未停,转过头望了一眼。


    方思明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走在她后面,手里还拖着个银色的飞行箱。现在的他和学生时代判若两人,圆润的面颊被紧致流畅的线条取代。眼睛还是笑眯眯的,眼神却沉稳了不少,可咧开嘴一笑,吊儿郎当劲儿就又冒了出来。


    陆璃很快反应过来,方思明竟然是刚刚那趟航班的机长。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能坐上他飞的航班。


    “呦,够巧的啊。”方思明快步走到她身旁,瞥了眼她微跛的右腿,也放慢了脚步,问道:“腿怎么了?”


    陆璃低头看了眼,笑着回:“小伤,不小心磕的。倒是你,真当机长了?”


    方思明拍了拍肩上的三道杠,透出一股少年时的憨劲儿:“害,副机长。你这是去哪儿?”


    “青澜县,处理点事。”


    两人并肩往出口走。方思明随口问陆璃这些年怎么样,陆璃的眼神浮起些恍惚。不久前,郎诚浩也这样问过。


    “还不错。”


    这些年,她给所有人的回答都是这几个字,不给人追问的余地。


    在旁人看来她也确实过得不错,做记者时顺风顺水,她笔杆锋利,几篇出圈的报道让她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转型做制片后又风光进了中视。无人知晓那些失眠的深夜,说不出口的疲惫和迷茫。


    “你呢?当年为什么拉黑我?”陆璃半开玩笑地问,默默转移了话题。


    其实刚跟陈燮分手那几年,她和方思明的关系还不错。陆璃至今不明白,方思明为何会突然拉黑她。


    方思明闻言沉默了两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圣诞节,我给你打过一通电话。”


    陆璃蹙眉思索着不太清晰的记忆,犹豫着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


    方思明嘴唇翕动,眼神染上不平的怨怼和不甘。然后,他缓缓开口:“那年老周体检查出胃癌,陈燮趁着圣诞假期回国,托人联系了仁和的副院长,安排好了一切才回去。”


    陈燮和陆璃刚分手那年,他曾


    问过两人为什么分手,可陆璃缄口不言,陈燮也没提过半个字。他甚至平静极了,每次回国都看不出异常。该吃饭吃饭,该打球打球,井井有条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方思明以为陈燮是真的放下了。毕竟他向来如此,再大的事也能不动声色地消化掉,骄傲得看不见丝毫狼狈。


    “那年他是过完圣诞节才离开的,我寻思他要走了,就去毓佳苑给他送行。”


    方思明拎了两瓶酒去了毓佳苑,陈燮其实很少喝酒,可那晚喝了很多。


    “陆璃,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陈燮多骄傲啊,从小到大,他不管在哪儿都是被捧着的那一个。打球、游戏,输赢都无所谓,被人表白也懒得多看一眼。除了梦想,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偏偏那一天,懒散疏淡的人醉倒在沙发上,眼底猩红一片,哑着的嗓音不停地低念着一个名字。


    陆璃。陆璃。陆璃。


    一遍又一遍,跟魔怔了似的。


    方思明听得心里发酸,实在看不下去,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璃的电话。


    软糯的声音传来,陈燮像是被惊醒,一把夺过手机。那个永远不会低头的少年,呓语一般轻声说——


    “我认输,不闹了好不好?”


    男人的眼神是醉酒后的混沌,他的声音是清醒时绝不会有的卑微。方思明看得难受极了,陈燮是多么骄傲的人啊,从小就被众星捧月,哪里对人低过头?可那一刻,他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然而,回应他的是挂断后的忙音。


    陈燮一动不动地握着手机,过了许久,他才把手机还给方思明,步伐不稳地走回卧室,沉默地关上了门。


    方思明讲完这些,两人也走到到达口,陆璃叫好的车正在路边等着。湘北地处盆地,四面环山,初冬的风有山野的潮气,陆璃觉得那风冷得刺骨。


    “陆璃,我不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这么多年了,我也没再问过。”


    “但作为兄弟,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不管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对他好点。陆璃,陈燮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方思明言辞恳切地说完这句话,就拖着飞行箱转身,渐渐走远。陆璃望着那个笔挺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动。


    青澜县在湘北的山区腹地,从机场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陆璃打车去租车行租了辆SUV,独自驶上蜿蜒的山路。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窗外是连绵的山,偶尔闪过几户白墙青瓦。陆璃摇下车窗的一道缝,任由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盘踞在心底的滞涩。


    方思明的那些话像根刺,深深地扎在那儿,却拔不出来。


    一路开了快两个小时,她中途在服务区停下。几辆大货车停在边上,司机们蹲在别处抽烟。陆璃进商店买了瓶装的咖啡,坐进车里休息了会儿。


    手机震了震,是朱沫沫的微信。


    「陆姐!!!惊天大瓜!!!项城那个龟孙被人打了!!!」


    下一条,朱沫沫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项城戴着墨镜,不耐烦地站在酒店大厅里等电梯。墨镜遮住了眼,却依稀能看见眼角淤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皮。


    「听说是昨晚在健身房被揍的!陆姐,你说会是谁干的?」


    陆璃的眉心跳了一下。


    是陈燮吗?


    如果是他,那他是在为她出气?


    陆璃想问问陈燮,可真点开那个对话框,又一时觉得无从问起。


    服务区对面,山影层峦叠嶂,山林仍旧斑斓。


    陆璃又一次想起了那年圣诞。


    她站在万人欢腾的广场上,却只感到身后空无一人的冷。


    那一年,陆璃还在做金融记者。


    年初时她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内容是一家P2P平台涉嫌非法集资并对投资产品虚假标的,举报人提供的线索很详尽。她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暗访调查,走访了几十个受害者,写了一篇深度报道。


    报道发出后,舆论哗然。监管部门迅速介入,警方也很快立案调查,最终平台被查封,创始人被刑拘。


    陆璃靠着那篇报道打响了名头,不少受害者在网上留言感谢她,同行们夸她“有胆识”,开会时还被台长点名表扬。


    一切都像“正义得到伸张”。


    然而半年以后,陆璃又收到一封来自创始人妻子的邮件。对方在邮件里说:平台确实有问题,但她丈夫不是主谋,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真正操控一切的人早就携款潜逃,至今逍遥法外。


    陆璃根据那封邮件继续调查,却在某一天被新闻部副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话里话外透着警告:“小陆,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意识到了什么,嘴上应了下来,背地里却没有停下调查。可圣诞节那天,陆璃收到看守所传来的消息——那个“替人入狱”的创始人自杀了。


    接到电话时,她正站在圣诞氛围浓厚的商业广场上。周围人山人海,有相拥而笑的情侣,也有举着荧光棒欢呼的年轻人。烟火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可她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陆璃怔怔地站在那,任由人群穿梭。她思考起很多事,开始怀疑那封匿名举报邮件的来源,怀疑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怀疑她以为的“正义”是不是另一种帮凶。


    望着漫天烟火,陆璃不知怎的又想起陈燮。似乎每逢孤立无援的时刻,她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如果是陈燮,他会怎么做?


    陆璃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看见的只有红色的感叹号。陈燮已经斩断了他们的所有联系,他记恨她,也不会原谅她了。


    那一晚,陆璃在广场里站了好久好久,被那些自我怀疑一点一点吞没。


    烟火燃尽,人群散去。


    回去后她就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之际,手机响过一次。她以为是工作电话接起来,没听清那边说什么就昏睡了过去。醒来后看到通话记录,是方思明。她没有回拨,也没有在意。


    她当然不会知道,电话的另一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喝得酩酊大醉,对着忙音说了句:“我认输,不闹了好不好?”


    那个永远骄傲的人,曾在她听不见的地方,乞求着与她和好。


    陆璃推开车门走下去,握着手机犹豫。湘北算是南方但气温不高,山风穿过来,有些凉。天色渐暗,飘起雨丝,陆璃又回到车里,打开了雨刷器。


    手机忽然震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心猛地收紧,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在哪?”熟悉的声音低沉简短。


    “去青澜县的服务区。”


    “在那等着。”


    不等她回应,电话已经挂断。


    陆璃怔怔望着前方雨水模糊的山路。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雾气渐渐漫起,将远山近树都染成朦胧的青灰色。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车灯照得陆璃遮了下眼。黑色越野车停在左侧,车灯熄灭,一道颀长的身影撑伞下车。


    男人的皮鞋踩过积水时溅起水花,深灰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山雨未歇,雨帘模糊了他的眉眼。


    紧接着,副驾车门被拉开,潮湿水汽灌进来。陈燮定定地看着她。


    陆璃心底发虚,“你怎么来了?”


    男人低垂着眼睑看她,皱眉压下心底的火气,“陆璃,你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哪怕一次?一个人拖着伤腿跑来这种地方,你觉得合适?”


    这种……地方?


    陆璃嘴唇翕动,刚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他打断。


    “你永远都是这样,当年是,现在也是。永远自己做决定,永远不会和我商量。”陈燮的语气不重,却听得人心慌。


    陆璃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燮叹了口气,嗓音里泄露出疲惫,“陆璃,我早上收到方思明的消息,才知道你一个人拖着伤腿飞了一千多公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陆璃没有回答。


    “在想我这个丈夫是不是当得挺失败的。”陈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和好!!!


    更晚了,这两天生理期太疼了。


    明天痛经过去再修一下。


    第58章 英雄


    车灯照出密密匝匝的银线,陆璃望着眼前浑身湿气的男人,半晌才开口:“对不起,我只是觉得……”


    “觉得你能解决?”他又截断她的话。


    陆璃抿唇不语。她当然有很多话可以反驳,可以说她必须过来处理石玥的事,可以说她膝盖的伤不碍事,可以说她不愿给他添麻烦,也能独自处理。可话到嘴边,却化为茫然的沉默。


    似乎陈燮说的没错。她不愿意依赖任何人,更愿意相信自己。


    于是她换了话题:“你这样过来,没关系吗?”


    陈燮揉了揉眉心,收伞坐进了副驾。车门“砰”地关上,他赶路赶得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顺手抽出一根衔在指间,却瞥见陆璃的目光,又丢了回去。


    “达昌的发射基地考察过了,参加交流会只是顺便。而且,蔚泽那边去年就建好了海上发射母港,我们本来就更倾向于海上发射。”他解释道。


    陆璃轻笑了下,试图让气氛松快些:“商业机密就这么透露给我了?”


    陈燮指腹随意地捻了捻烟盒,似笑非笑地睨她:“隋扬创立寰宇的时候借了我一笔钱,他算成了股份,还死皮赖脸地磨着我组局,拉来了梁大老板投资。”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侧过身,嗓音云淡风轻:“陆璃,现在寰宇的股份大半都是我们家的。造火箭可是最烧钱的行当,哪天寰宇倒闭了,或者我背债投资,你也要承担夫妻共同债务。”


    “我们可没签什么婚前协议,你该问问自己,怕不怕和我一起变成穷光蛋?”陈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调侃之下是他不动声色的提醒。


    他们现在是夫妻,荣辱与共。他不怕拉她一起担责,她却始终避他在外。


    陆璃却忽然笑了,眸光明媚:“哦,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我嫁给你也只是因为相信你会成功,提前买股罢了。”


    陈燮眉梢轻挑:“看上我的钱了?”


    “不行吗?”陆璃理直气壮。


    陈燮盯着她,倏地轻笑出声。


    “行。”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可得掂量着点,别让自己变成穷光蛋。”


    陆璃望着他舒展的眉眼,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变成穷光蛋也挺好的。”


    车厢里倏然安静下来。雨刷器规律地摆动,陈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眼眸里情绪晦暗不明。过了会儿,陈燮顺手把她的车钥匙拔了,“剩下的路我来开。”


    陆璃没跟他争,乖乖挪到副驾。


    车子重新驶上山路,陆璃望向连绵的山影,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想起陈燮放在601的那台十几万块的米德望远镜,想起元旦晚会上他随手借来的那把几百万的小提琴。


    高中时,陆璃其实从未真正意识到那些意味着什么。又或者隐约意识到了,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深想。她不屈又骄傲,不愿在喜欢的人面前显得卑微。于是她用加倍的努力来证明自己配得上他,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抹平两人之间的鸿沟。


    可脱离了那个乌托邦般的环境,现实的棱角一点点显露出来。


    陈燮的消费观和她截然不同。他不会刻意追求名牌奢侈品,601的衣柜里几百块的T恤和上万块的潮牌混着挂。可他买东西又不看价签,刷卡时眼皮都不眨,只随着喜好来。两人每次去旅行,陈燮都会订最贵的酒店,安排最好的行程,账单从不让她看见。陆璃知道他只是希望那些体验足够美好,可看不见的数字却时不时扎在她骄傲的心上。


    陆璃默默在课余时间接了家教兼职,偶尔还会帮出版社写稿。她努力攒下一笔又一笔钱,只为等他下次回来时,抢着付掉那些力所能及的账单。陈燮打电话时找不到人,经常抱怨她何必要这么辛苦,陆璃却回答不上来。


    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了,各自有各自的骄傲,谁都舍不下自己的骄傲。能捧给对方的,只有赤诚又真挚的喜欢。


    “为什么来这边?”陈燮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陆璃回过神,将石玥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陈燮没作评价,只是问了句:“打算怎么处理?”


    陆璃当然不会打无准备之仗,盲目地跑过来。来湘北之前她就让朱沫沫给石玥的父母打过一通电话,暗中录下了石玥父母索要生活费的录音,还让石玥写了父母迫使她相亲的书面证词偷偷寄给朱沫沫。


    收到青澜县宣传部那封敷衍的邮件回复后,陆璃又电话联系了青澜县的妇联和教育局,通过邮件把证据发了过去。


    她是中视的制片人,以前还当过记者,掌握着媒体资源。山区女孩“变相买卖婚姻”和“阻碍未成年人接受教育”这种事儿,县政府肯定怕闹出舆论来。


    陈燮静静听完,嘴角勾起弧度:“陆制片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承蒙夸赞。”陆璃笑了笑。


    半小时后,车子驶进青澜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团。石玥家在二十公里外的怀山镇,这个点进山不安全,两人决定先在县城住下。


    青澜县最好的酒店也不过是个四星。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陈燮好几眼。男人虽然一身风尘,可清隽矜贵的气质藏都藏不住,跟这座小县城格格不入。


    陆璃站在一旁,忽然有点想笑。


    酒店房间不算大,装潢也有些年头了,但还是挺干净的。陆璃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陈燮靠在床头,眉头微皱,浑身不得劲的样子。


    擦着头发的手缓缓顿住,陆璃笑着打量陈燮,他明显睡不惯这种床。这家四星酒店的床对他来说太硬了,床单被罩的质感也令他不适。


    陈燮不是矫情,他连枕头高度都有要求。当年搬去毓佳苑,还大费周章地把老房子里里外外装修了一遍。他也不是不能将就,是将就的时候浑身都不舒服。


    陆璃越看越想笑。


    陈燮抬眼瞥她:“笑什么?”


    陆璃靠在另一侧的床边,托着腮看他:“笑你是个少爷,偏偏还要过来。明天去镇上可比这简陋多了。”


    《远山》是陆璃回晟京后接的第一个项目,属于台里没人愿意来的烂摊子,周期长题材又冷,做出来也不一定有收视率。


    可她来了。纪录片不少镜头都是在怀山镇拍的,藏在深山里的村子信号都时有时无,陆璃住的那户人家床上铺的还是稻草编的席子。然而那里也有最纯粹的东西。踩山节时村民们身着盛装载歌载舞,老人们会的都是快要失传的非遗技艺。


    “我是为了谁?”陈燮屈着指节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没良心。”


    男人的嗓音透出几分宠溺的意味,陆璃顺势靠进他怀里,胸膛温热坚实。


    “陈燮。”她轻声唤他。


    “嗯?”


    “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这句话压在心底七年,终于在这样一个雨夜,在陌生的县城酒店里说了出来。


    陈燮将她揽进怀里,手臂一寸一寸收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良久无言。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嗓音低哑地问:“回晟京跟我去见奶奶?”


    陆璃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燮察觉到她的反应,低头看她。


    “你大伯母那边……”陆璃的声音轻却忐忑。


    “陆璃。”陈燮掌心贴上她的后脑,将她按回怀里。“我说过,相信我。”


    相信我。


    这三个字撬开了尘封七年的记忆。陆璃闭上眼,脑海浮现出七年前的深夜,少年的嗓音疲惫不堪,却固执地重复着一句话:“陆璃,相信我。”


    可最后,她还是先松开了手。


    陆璃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的眉眼深邃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怨怼。


    “好。”她说。


    陈燮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吻,像无声的承诺。


    翌日清晨,雨停了。开车去怀山镇的路上,山间雾气缭绕,白茫茫一片。


    山路坑洼不平,街边开着几家杂货铺,门口蹲着闲聊的老人。


    刘副镇长一早就接到县里电话等在村口,见到陆璃时笑得殷勤:“陆制片,辛苦了!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非常重视!”


    他亲自领着两人去了石玥家,石家在村子最里头,土坯房,院子用篱笆围着。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道高亢的女声:“三千块怎么了?她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收了彩礼早点嫁人!”


    陆璃脚步顿了顿,和陈燮对视一眼。


    刘副镇长脸色一沉,推门进去。


    石玥的父亲蹲在墙根抽烟,看见刘副镇长领着人进来,连忙站起来。石玥的母亲系着脏兮兮的围裙站在一旁,眼神精明又警惕。


    看见陆璃,她眼睛一亮迎上来:“陆制片!你可算来了!我们正等着你呢!”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陆璃身后的男人身上,顿时愣住。陈燮一身深灰色大衣,瞧着低调又贵气。


    石母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掂量:“这位是……”


    “我先生。”陆璃淡淡道。


    石母目光打量陈燮,在她朴素的认知里,电视台里长得漂亮的女人跟的不是大官就是大老板。眼前的男人一看就身价不菲,那他们的价码是不是可以再涨涨?


    她边想边扯了扯石父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石父听完咳嗽一声,笑得殷勤:“陆制片你来的正好,我家石玥的事咱再商量商量。您看她一个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我们家三个孩子,她弟弟们还要上学,供她读完初中已经仁至义尽了。您要是真想帮她,那生活费……”


    “三千不够。”石母抢过话头,说得理直气壮:“现在物价多贵?而且你们电视台那么有钱,这位先生看着也是做大事的,怎么也得五千吧?一个月五千,我们保证让石玥好好读书!”


    刘副镇长被她拆台,顿时气急:“你这是敲诈!让未成年女儿相亲,逼她辍学,这是犯法的!你还敢狮子大开口?”


    石母撒起泼来:“犯什么法?我自己的闺女,我想让她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当官的管得着吗?她吃我的喝我的,我不让她读书怎么了?她要读书,就得给钱!”


    石父:“就是!我们穷,供不起!电视台有钱,愿意供就供,不愿意就算了!”


    来石玥家调解了半天的村长掐灭烟头,皱眉道:“老石,你们别不知好歹。人家是来帮忙的,你们这样闹,谁还敢管你们家的事?”


    “谁要她管?”石母的嗓门更大了,“她自己送上门来的!说好了供石玥读书,现在想反悔?没门!”


    中年妇女的嗓门尖锐又刺耳,引来邻居探头探脑张望。刘副镇长脸色铁青,陆璃静静看着这场闹剧,眉心蹙起。


    她有很多办法让他们服软,可此刻对上石玥父母丑陋的嘴脸,却觉得疲惫。正要开口,陈燮走向前,居高临下看着撒泼的女人。石母不自觉闭上嘴。


    院子里倏然安静下来。陈燮不紧不慢开口:“石玥在哪儿?”


    石母低着头往屋里瞄了一眼,“在……在屋里,你想干嘛?”


    陈燮没理她,侧头看向陆璃。陆璃心领神会地进了屋,石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抱膝缩在墙角,眼神惊恐又无助。


    看见陆璃,她眼眶倏地红了:“陆姐姐……”


    院子里,陈燮盯着石玥父母,眼神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逼迫未成年女儿辍学相亲,私下收受彩礼。这些证据我们都有,你们觉得,我们把证据交给警方,够你们判几年?”


    石父石母虽然敢撒泼,但可不想坐牢。他们哪懂什么法律,见陈燮信誓旦旦,互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慌了。


    石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们没、没……”


    陈燮却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刘副镇长,语气疏淡:“刘镇长,后续的事麻烦您秉公处理。石玥学费我们会直接打给学校。但如果这家人再闹——”


    “您应该知道怎么处理。”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莫名令人不敢忽视。


    刘副镇长额角冒汗:“知道知道!陈先生放心,这事我们一定办好!”


    回去的路上,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开。雾气散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光与影在山谷间跳跃。


    陈燮侧首时,女人沉默靠在椅背上,眼底凝着层薄翳,眉心微微蹙着。


    “怎么事情解决了,还那么不开心?”


    陆璃回过神,叹息一声,丧气道:“陈燮,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太幼稚了?”


    陈燮眉梢微动,等她继续说下去。


    “高中的我以为只要足够勇敢,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一些东西。刚入行的时候,我也这么以为。可这些年下来,却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做的这些有没有意义。”


    陈燮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方向盘,车子在山路上平稳地行驶,山影连绵,驶过一个弯道后,前方豁然开朗。


    “陆璃,你知道小时候读《奥德赛》,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


    陆璃怔了一下,转头看他。


    “不是奥德修斯多么英勇,而是他漂泊十年,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迷失方向,可珀涅罗珀始终在等他。那时我就想,她等的是什么呢?”


    陆璃蹙眉:“等她的英雄?”


    陈燮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想她不是在等完美无缺的英雄归来。而是在等一个会犯错、会软弱、会在风暴里迷失方向,却始终记得回家的凡人。”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的女孩信仰着平凡世界里的英雄主义。哪怕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她还是会去做。只因为她相信,这件事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害,先发吧,写出来了但是一直想改改改,不发的话不知道我末尾这段要改多久QAQ


    第59章 金屋


    陈燮的话响在耳畔,陆璃的眼眶倏然泛起潮热。


    似乎他总能接住她所有情绪。


    在与陈燮分开后的漫长时光里,陆璃才渐渐看清她在爱人能力上天生匮乏。


    倘若爱的能力可以量化,陈燮大约能拿满分。而她呢?勉强及格都算不上。


    起初她渴望他的喜欢,可当他真的捧出滚烫的心,陆璃又开始害怕。怕无法给予同等的回馈,怕她的回应太过贫瘠。


    记得有一年,钟希梦闲来无聊拉着陆璃做动物塑测试。陆璃的结果是:习惯独自觅食的独狼。希希皱着眉说结果不准,陆璃却深以为然。


    在爱这件事上,陈燮和她是截然不同的。陆璃经常很羡慕陈燮,羡慕他虽然孤独,内心却是爱意充盈的世界。


    少年的骄傲不是防御,是与生俱来的坦然。他的爱不是索取,而是给予。干干净净,毫无保留。


    而她的爱是荒芜里长出来的。陆云山的爱是沉默的,孟淑秋的爱是遥远的。陆璃习惯把脆弱藏进坚硬的壳里,骄傲筑起的堡垒严严实实。


    “又哑巴了?”陈燮嗓音散漫,漫不经心地调侃:“在想什么?”


    陆璃偏过头看他,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更欣赏奥德修斯。”


    毕竟陈燮的人生,自学生时代起便光芒万丈。无所不能,亦无所不有。


    陈燮似是在琢磨她话里的深意。他沉吟了好一会儿,薄唇轻勾,依旧是懒洋洋的调子:“可能在我眼里,成为奥德修斯并不难,所以我更希望自己是珀涅罗珀。”


    极为自负的话,落到他嘴里却也只是让陆璃怔了怔:“为什么?”


    即便珀涅罗珀富有智慧,可在奥德修斯漂泊的二十年间,她日复一日地等待丈夫归来。等待难道不是最煎熬的事吗?


    “因为——”


    陈燮漆黑的眼眸望过来,“陆璃,我在等你。”


    车子驶入隧道,光影骤然暗下。


    或许是父母给了陈燮足够美好的爱情范本,他对爱情有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他期冀的爱情应该是足够坚韧的,能抵御时间,亦可跨越距离。那是即使千难万险,仍然飞蛾扑火的勇气。


    所以他生气,气她的半途而废。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去乞求爱人回心转意。


    刚分手的那几年,陈少爷想的是,他只能接受她主动回到他身边。他不是在和人较劲,而是在和他认定的爱情较劲。


    行至隧道尽头,光线再次涌入。


    陆璃湿着眼眶,久久无言。


    陈燮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开车呢,可腾不出手哄你。”-


    回到晟京,上班的日子照旧忙碌着。


    《远山》在中视九台播出,却被排在了凌晨档,同步上线的网络平台只签了“视界”一家,流量平平。


    朱沫沫愤愤不平:“陆姐,咱们辛辛苦苦拍了仨月,就给个凌晨档?九台那破台我奶奶家都收不到信号!”


    陆璃笑了笑,她倒是看得很开。虽然《远山》是她加入中视后的第一部纪录片,但因前制片人跳槽去了墨客视频,本就是没人愿意碰的烂尾项目,台里没给他们收视上的压力。况且接下《远山》时,她考虑的也不是收视率。


    端着咖啡回了工位,陆璃收到郎诚浩的微信。


    「刚看完《远山》第一集,拍的不错。」


    陆璃整理着达昌之行的采访素材,顺手回:「多谢郎导。」


    郎诚浩跟着又发了一条:「我在江州拍新片,刚巧去濯港取景。那个甜水铺子还在,老板娘都有儿媳妇和孙女了。」


    陆璃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会儿呆,某些记忆忽然鲜活起来。


    下班到家的时候陈燮不在,客厅里却多了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枝桠上挂着星星点点的彩灯。


    陆璃站在树前看了会儿,拍了张照发过去:「你买的?」


    Ether_:「不然呢?」


    陆璃忍不住笑了,明天才是平安夜,他倒是准备充分。她又对着那棵树认认真真拍了几张,挑出最好看的发了条微博——「不速之客。」


    钟希梦很快在下面回:「好看!不过你搬家了?怎么没告诉我?」


    陆璃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她和陈燮的事,还没告诉任何人。


    正琢磨着怎么圆回去,陈燮回来了。


    男人进门换好鞋,看见陆璃站在圣诞树前发呆,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树就这么好看?”


    他的呼吸贴在耳廓,陆璃偏了偏头嗔道:“痒。”


    陈燮低声笑着,却没打算放过她,手逐渐不老实起来。


    陆璃拍开他的手,忽然开口:“对了,郎诚浩今天发微信说去濯港取景,还特意去了咱们去过的那家甜水铺。”


    男人被扫了兴致,眼神瞥过她轻哼了声,懒洋洋地坐到沙发上,随手捞起茶几上的水杯:“那等郎导的电影上映,我们可以包个场,给老同学捧场。”


    陆璃狐疑地看向他。


    陈燮眉梢微挑:“怎么了?”


    “没怎么。”陆璃慢悠悠地夸了句,“觉得你今天还挺大方的。”


    陈燮不言不语地盯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陆璃随着这个笑细品他的话,回过味来。这家伙是拐弯抹角地催她公开呢。


    “等上映还早呢。”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对了,你当年干嘛去濯港给我过生日,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你说呢?”陈燮不答反问,悠哉地喝了口水。


    陆璃不依不饶:“那谁知道,没准你只是顺便来蹭天文馆呢?”


    陈燮轻笑了一声,睨着她,不咸不淡道:“蹭天文馆?那我可没邀请你的好朋友一起去,人家非要跟来。”


    那时他就知道,郎诚浩喜欢她。


    陆璃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好气又好笑,“陈燮,你心眼也太小了。那如果我不喜欢你呢?你怎么办?”


    陈燮眉峰微紧,认真地想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没想过。”


    “没想过?”陆璃气得瞪他,“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喜欢你?”


    陈燮就那么看着她,嗓音散漫却有恃无恐:“不然呢?”


    陆璃气急失笑。什么嘛!这家伙根本没体验过她的患得患失,不懂她半夜对着手机发呆,反复揣测他的每个举动,消息删了又打的煎熬。


    要说气不气,当然很气!


    可转念一想,这就是陈燮。他从不怀疑自己,也从不在意别人是否爱他。这份与生俱来的底气,恰是她最羡慕的。


    末了,陆璃只能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罚你洗半个月盘子。”


    回来的这周恰好是圣诞周。陆璃提前就给钟希梦发消息说周五有空,想弥补上次没陪她去酒吧看帅哥的遗憾。结果钟希梦支支吾吾半天丢来一句:“阿璃宝贝,周末我有点事,改天再约哈。”


    陆璃挑了下眉,本能地察觉她欲言又止的语气不太对劲。但成年人之间,谁还没几件难以启齿的事?她没有追问,该说的时候,总会说的。


    周五下班,方思明给陈燮发微信。


    「燮哥哥,今晚打球去?」


    那边隔十分钟才回:「不打。回家。」


    方思明秒回一串问号:「???」


    「陈少爷最近怎么这么恋家?不打球也行,那喊上程策他们去你家喝酒呗。程策刚回国,大家好久没聚了。」


    陈燮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条消息,顿了顿回:「可以。」


    傍晚七点,晟京的天已黑透。陆璃推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金色的星星灯缠绕在圣诞树墨绿的枝叶间,树梢上挂着小巧的圣诞挂件,树下堆着几个系着缎带的礼物盒,整间屋子都染上节日的温煦。


    陆璃没想到陈燮还准备了圣诞礼物,她盯着那几个盒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提前打开,门铃响了。她疑惑地皱眉,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方思明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怼在门口,身后跟着钟希梦和周牧,旁边还有一道穿着黑色大衣的侧影。


    陆璃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程策。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机场一别,这些年朋友们都陆陆续续回国,陆璃却再也没见过程策。


    男人挺直的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从少年时的温和斯文,沉淀为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


    他们拎着啤酒和零食站在门口,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陆璃大脑空白,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开门。她轻手轻脚地退了一步,准备装作家里没人,等他们自己离开。


    几个人摁了半天门铃,见一直没人开门,钟希梦不耐烦地抱怨:“方思明,你确定陈燮在家?”


    “不知道啊,他刚还跟我发微信说家里有人。”


    “那他人呢?”周牧抱着手臂问。


    “可能刚下班,堵路上了吧。”方思明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我知道他家密码,咱直接进去等。”


    陆璃:“……”


    她眼睁睁看着方思明走向密码锁,嘀嘀嘀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能再装了。


    陆璃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的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又同时愣住,目瞪口呆地望着玄关处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至少三秒。


    陆璃站在玄关的暖光里,衣服都还没换,还是上班时那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她尽量装得坦然,扯出一个礼貌的笑。


    方思明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嘴巴张得大大的,扭过头去看钟希梦,然而后者也早已瞪大了眼,周牧手里的啤酒更是差点掉了,露出一脸懵。


    “卧槽!”方思明回神时手里的小龙虾险些没拿稳,被程策眼疾手快扶住。


    然后,他吼出惊天动地的一声——


    “没想到啊,陈燮那小子还玩上金屋藏娇了!!!”——


    作者有话说:陈、心机、燮。


    第60章 旧账


    钟希梦又是惊讶又是心虚,心虚自己前脚才因为程策回国婉拒了陆璃的圣诞邀约,后脚又在这种场合撞上。


    她怔忡半天,才挤出一句:“荏荏,你怎么在这儿?”


    陆璃哪还能想不明白眼前的一切是谁搞出来的,她在心里狠狠骂了陈燮一顿,表面却维持着平静:“先进来吧。”


    方思明换鞋时低头一瞥,正巧扫见陆璃那双陈燮同款的情侣拖鞋,咬牙切齿地喊:“陈、燮!还不赶紧给我出来!”


    大嗓门在玄关拖出回响。


    与此同时,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陈燮拎着便利店袋子走出来,一眼瞧见堵在门口的那伙人。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陆璃,收获一个眼刀后又看向方思明,淡声开腔:“嚎什么,进去再说。”


    十分钟后,沙发横七竖八地坐满了人。几大盒小龙虾、牛蛙和啤酒一起堆在茶几上,圣诞树的彩灯忽明忽暗。突如其来的“审判”在节日氛围里格外荒诞。


    方思明正襟危坐,目光如炬,盯着对面悠哉又淡然的男人,审犯人似的开口:“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陈燮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顺手拎起一罐啤酒,掀起眼皮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别给我装啊。”方思明双手抱胸,咄咄逼人地问:“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陈燮拉开拉环,抬眸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回:“没搞,结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沙发另一头,周牧眼神呆愣,剥小龙虾的手也停住,酱汁顺着指缝往下淌,“结……结了?”


    “嗯。”陈燮颔首。


    方思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追问:“什么结了?”


    陈燮挑了挑眉:“婚。”


    方思明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听清了却怀疑自己听错了,表情僵硬地转向周牧又问了句:“他刚才说……结了?”


    周牧木然地点头:“嗯,结了。”


    方思明又转向程策,不可置信地吐出一个字:“婚?”


    程策镜片后的那双眼染上笑意:“嗯,结婚。”


    “我靠!”方思明腾地站起来,揪住自己的头发,嗓门炸裂:“你俩结婚了!”


    他这一声吼得阳台上的陆璃和钟希梦也听的一清二楚。


    钟希梦顾不上其他,目光如刀般剜向陆璃,开始新一轮的审问:“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次大家聚会后去领的证。”陆璃如实交代。


    钟希梦眉心一皱,委屈道:“那么早?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陆璃自知理亏,低下头轻着声音回:“我是想跟你说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我和他的事……太复杂了。”


    钟希梦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渐软,她当然清楚陆璃的顾虑。她叹了口气,小声问:“那陈燮伯父那边……”


    “还没去。”陆璃扯了下嘴角。


    钟希梦欲言又止,挽上她的肩膀,声音恢复了爽利:“行了,别的都不说了,婚礼的时候我必须得是伴娘。你要是敢找别人,我跟你没完。”


    陆璃望着她,眉眼弯起来:“好。”-


    客厅里,方思明还在继续。


    陈燮懒得搭理他的喋喋不休,一声不吭地点开电视放起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渐渐盖过某人的聒噪。


    方思明:“你怎么不说话?”


    陈燮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哦,不想跟没结婚的人说话。”


    方思明:“……”TMD。


    周牧凑到程策身边,笑着说:“你说陈燮他俩这事儿,是不是挺神的?”


    程策挑眉:“什么神?”


    “啧,就是……”周牧琢磨着措辞,眼神里浮起感慨,“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当年他俩分手那会儿,我还以为就这样了。谁知道七年过去,直接领证了。”


    程策端着啤酒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阳台上的两道身影,又淡淡收回,嘴角勾起弧度:“有些人,是绕不过去的。”


    这话说得意味难明,周牧盯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程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喝了口啤酒,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这酒还行。”


    陆璃和钟希梦并肩走回客厅。


    方思明开了一排啤酒,气势汹汹地摆在茶几上吆喝:“来来来,人齐了,开酒!谁都不许逃,今天必须喝个痛快!”


    周牧晃了晃车钥匙:“我开车来的。”


    “叫代驾呗。咱燮神都结婚了!虽然人家一直瞒着咱们,但好歹朋友一场,这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程策率先举起啤酒,嗓音温和却郑重:“陈燮,陆璃,祝你们幸福。”


    周牧和钟希梦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易拉罐:“祝你们幸福!”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陆璃握着那罐冰凉的啤酒,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恍惚间又回到许多年前,那时的他们十六七岁,坐在毓佳苑天台上喝着汽水等流星,在蔚泽的海边对着旭日高喊着少年时的梦想。那时的他们不知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彼此会走向何方。


    可兜兜转转,他们还在。


    “笑什么?”低沉的声音响起。


    陆璃偏头对上陈燮漆黑的眼眸,没有回答,轻轻靠上他的肩-


    散场时都两点多了,送走朋友们,陆璃窝在沙发上看着陈燮收拾残局。空啤酒罐一个一个扔进垃圾袋,没吃完的零食收进了柜子,男人做完这一切又皱着眉扫了眼客厅,强迫症般一一打量过去。


    陆璃笑了笑,忽然开口:“谢谢你。”


    陈燮侧过脸看她,眉梢轻挑:“谢我打扫卫生?还不是有些人乐得清闲?”


    陆璃望着他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认真:“谢谢你还在。”


    点到为止的一句话,陈燮沉默了一瞬,走过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不傻。”


    凌晨,陆璃醒了。身侧的男人呼吸平稳,腰间的手温热踏实。陆璃轻轻挪开陈燮的手臂,赤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只有圣诞树的彩灯静静闪烁着。她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明天就是去陈正甫家的日子。


    读书的时候,陆璃远远见过陈正甫两次。同为陈燮的长辈,他那位舅舅梁鹤安随和又爱开玩笑,可陈正甫不一样,不苟言笑,眉宇间尽是久居高位的凛然。


    陆璃听说冯述出狱后就被陈正甫送出了国,这些年再没回来过。也不知这是陈正甫本人的意思,还是冯清蔓的安排?


    冯清蔓是陈正甫的第二任妻子。陆璃一早就在陈燮家里的全家福上见过冯清蔓的样子。照片上的女人温婉娴静,风韵独特,是让男人忍不住想要呵护的长相。


    她足足比陈正甫小了十二岁。嫁给陈正甫前,冯清蔓是人剧的舞蹈演员,据说是在台上跳舞时被陈正甫一眼看中。陈正甫的原配是联姻,身体不好且无法生育,结婚没几年就去世了。陈正甫四十岁时顶着压力娶了冯清蔓,可见有多喜欢她。


    冯清蔓父母早逝,而冯述,是冯清蔓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尘封的记忆缓缓涌来。


    陆璃第一次听到冯述这个名字,还是在隋扬的嘴里。冯述和隋扬同届,可两人却很不对付。隋扬每次提起冯述都皱眉,话里话外皆是讽刺。


    她并不清楚两人不和的原因,刚进A大时,冯述碍于陈燮对她很是关照。彼时的冯述是A大的学生会会长,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是无数学妹心中的完美学长。


    他爱慕者众多却从不逾矩,面对女生时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陆璃一度以为冯述真是个君子,后来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恰恰是那些“完美无瑕”的人。


    那些喜欢冯述的人里,也包括陆璃的室友方灵。方灵是个爱笑的南方姑娘,借着陆璃的关系,她和冯述从认识到熟悉。不过在陆璃的视角里,冯述才是那个主动追求的人。他会在方


    灵生病时送来热粥,也会在方灵熬夜备考时递上咖啡。


    冯述微信表白的那天,方灵红着脸跑回宿舍,眼神亮得不行。陆璃替方灵高兴,毕竟冯述风评不错,方灵眼神里的幸福也做不得假。


    可渐渐地,一切都变了。


    起先是年级里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蜚语。有人说方灵死缠烂打追了冯述半年,还有人说方灵配不上冯述,一天到晚缠在冯述身边,草木皆兵。


    陆璃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方灵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底的光一天天暗淡,成绩也断崖式下滑,期末险些挂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宿舍里再也听不见方灵的笑声。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疑神疑鬼,会因为冯述没回消息而整夜失眠。有一次,方灵在图书馆里歇斯底里地冲冯述发火,不少人都亲眼目睹。


    没多久,两人分手,方灵休学。


    外人眼里冯述是受害者,分手不过是方灵太敏感、太作,磨尽了冯述的耐心。感情的事陆璃不好评价,她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大二的寒假,陆璃回濯港过年。


    她照例去了李霏家,离开前李霏的母亲还给她几本书,是李霏生前从陆璃这里借走的,一直没来得及还。


    陆璃抱着那些书回了家,翻开那本《局外人》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女孩是李霏。而揽着她的男生,竟然是冯述。


    陆璃先是惊讶,随即又想起李霏曾在高二的暑假参加过A大的游学营。回来后李霏还说她在游学营里遇到了一个男生,还给陆璃发过一张侧影。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件事:李霏和冯述认识。


    而且不止是认识。


    出于某种直觉,陆璃联系了方灵,问起了她和冯述分手的原因。


    方灵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嗓音沙哑地问:“陆璃,你知道PUA吗?”


    休学的那半年,方灵在父母的安排下接受了心理治疗。接到陆璃的电话后,她平静麻木地讲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讲冯述如何一点点瓦解她的自信,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又在她精神崩溃时扮演拯救者,让她对他产生病态的依赖。


    “只有我受得了你,别人谁会要你?”


    “你真爱我,就不会让我这么累。”


    恋爱到最后,方灵甚至觉得自己活着也只是累赘。


    她试图自杀。两次。


    陆璃挂断电话时,手指都在抖。


    她在李霏家里找到了李霏生前用的手机。聊天记录里,那个所有人眼中温文尔雅的男人,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其中不乏一些教唆自杀的言辞。


    再后来,李霏父母起诉了冯述。


    冯清蔓亲自找上门来,在A大的图书馆门口拦住了陆璃。


    那个下午,两人在从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冯清蔓穿着素雅的旗袍,举手投足皆是优雅。她没有跟陆璃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陆小姐,开个条件吧。”


    陆璃皱着眉看她,没说话。


    冯清蔓继续说了下去,说她会送冯述出国,希望陆璃把手机里的证据交给她,并劝说李霏的父母撤诉。她会给李霏父母一笔钱,足够他们颐养天年。


    “冯女士,李霏死了。”


    冯清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着。陆小姐,你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大家都好。”


    不得不说,对方的条件开得很好。


    陆璃不禁笑了下,眼神冷淡:“对大家都好?李霏的父母失去了女儿,方灵谈个恋爱差点没命。而冯述只是出国,这叫对大家都好?”


    冯清蔓的脸色变了,端着咖啡杯的手渐渐收紧。她明白了,陆璃不会退步。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李霏父母的诉讼过程并不顺利,冯清蔓试图借陈正甫的权势施压。可陆璃在方灵父母的帮助下,把事情彻底闹大了。舆论一步步发酵,冯述曾经耀眼的光环成了反噬他的利刃,事情再也捂不住。


    最终,冯述被判了三年。


    陆璃不后悔。从来没有。


    可她没料到的是,冯清蔓怀孕了。听到弟弟被判刑的消息,她情绪崩溃,意外流产,之后再也没能怀上。


    陆璃最后一次见冯清蔓是在医院里。女人消瘦得厉害,脸色惨白,眼底更是刻骨的恨意,开口时字字如刀。


    “你以为你还能嫁进陈家?”


    “陆小姐,你别做梦了。你让我失去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好过?”


    “再说,你觉得陈燮是真的爱你?他还年轻,没见过什么女人罢了。听说他爷爷在美国住院,Lina帮了很多忙,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陈燮当然听说了冯述的事,可那段时间陈爷爷病重,他一直待在美国照料老人,根本抽不开身回国。


    而冯清蔓口中的Lina,是陈燮在加州理工的同学,一个华裔女生。两人同在导师的实验室里帮忙,陆璃跟陈燮视频时,对方还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女人的直觉总是灵敏的,陆璃看出Lina喜欢陈燮,那种眼神藏不住。但喜欢是不受控的,对方也没做什么越轨的事。


    伴侣身边出现喜欢Ta的人,是所有异地恋的情侣都需要面对的。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陆璃相信陈燮不会隐瞒,也能够好好处理。


    可冯清蔓流产后的那段日子,陈燮面临的压力比她更煎熬。


    一边是病重的爷爷,一边是漩涡里的她,还有来自陈正甫难以言说的压力。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视频的时间越来越短,沉默越来越长。


    陆璃知道他在硬撑。她也知道,如果再坚持下去,他会被压垮。


    后来的事,她不愿再想。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白色的毛毯轻轻落在肩上。


    陈燮在她身侧坐下,声音低哑:“睡不着了?”


    陆璃往他那边靠了靠。陈燮低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女人的侧脸安静得像瓷偶。他问:“在想明天的事?”


    陆璃沉默着叹了口气,半晌才道:“陈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伯父伯母还是不能接受我,怎么办?”


    陈燮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摩挲,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说过的话,你又忘了?”


    陆璃抬眸看他。


    “相信我。”嗓音低沉笃定。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少年在电话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陆璃望着他,眉眼渐渐弯起来:“好。”


    盘踞在心底的忐忑一点点散去。


    陈燮揽着她,见她眼神闪烁,笑着问:“还想说什么?”


    陆璃顿了顿:“嗯……分开这么久,你就没考虑过和Lina在一起?”


    陈燮眉梢微挑,垂眼看她。


    陆璃顿感心虚,偏过头去假装看夜景。下一秒,下巴被人轻轻扳了回来,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陆璃,你这是……翻旧账?”——


    作者有话说:嘿,吃个醋给你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