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从坵西到白崇岛不到半日。
扶诺走到岛外时就察觉有些不太对劲, 寻常这里总是会围绕着许多魔修。
宣阙从来不会管这些魔修要做什么,加上她在岛上的时间久了,那些魔修想方设法都会在外面闲逛, 就等着那一日自己被看中后像之前在究极窟那位一样得以鸡犬升天进魔主殿中伺候。
她微微皱眉:“冷清了很多。”
怀里发出一道淡淡的嗤笑:“说不准已经行动了呢。”
如果那些魔修的真的被宣阙放纵出去惑乱人界,此时也来不及阻止,擒贼先擒王也是这个道理。
扶诺抱着岁沉鱼御剑进了岛,走到一半脸色突然不太好看, 她低下头:“你能不能不动了?”
现在化作一只小仓鼠的岁沉鱼小爪子搭在她的衣服上:“第一次躺人怀里, 还是心上人, 我忍不住。”
“……”
堂堂一个界主, 上古大妖, 就算变成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小老鼠,这会儿也一点包袱都没有。
从这些方面来说扶诺还是挺配合他的, 甚至还对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免疫了。
扶诺按住他的脑袋:“藏好。”
岁沉鱼从善如流地将头埋进去, 但着实有点不好受,担心自己真的乱动了,又该被这猫崽说占她便宜了。
直到进岛后扶诺才隐约看到几个影子, 那些魔修自然也看到了她,眼睛顿时一亮。
这会儿也不管为什么这次少主回来竟是已经化形了:“少主回来了!”
“少主你可算是回来了!”
看来这些魔修还不知道自己跟宣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扶诺落在地上, 不动声色地打听:“你们主上呢?”
“主上才回来没多久,就在主殿呢。”几个魔修殷勤地上前,“少主您这些日子是去哪里了, 可不知道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扶诺随口问:“什么日子?”
其中一个魔修说:“主上着脾气可比过去还大了, 究极窟现在根本就没人敢去。”
自从宣阙在这儿掉马后每次去究极窟从不会掩饰自己的身份, 但过去都是玩乐为主。
扶诺疑惑:“没人敢去?”
走在她身边的魔修压低声音:“那哪是擂台啊,根本就是屠宰场, 反正自从少主不在以后,主上就变得更难琢磨了。”
“我知道了。”扶诺又问,“我看岛上人不多。”
“噢噢!”那魔修恍悟,“主上回来后放了话,有谁能把人界搅到鸡犬不宁,就可以去他那里领赏,什么都可以。”
果然。
魔修想了想,决定大方一点:“少主您要是觉得我们几个不够?要不我们再给您叫点人回来?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这会儿扶诺没有那么多歪心思,疑惑地问:“什么不够?”
那魔修忽然就撤掉了自己的外衫。
扶诺:“……”
才探出头的岁沉鱼:“……呵。”
还不知自己死期将近的魔修还偷偷说:“少主,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都有偷偷练的,您要不要再摸摸?”
岁沉鱼:“呵呵。”
不知怎么,扶诺突然有了种被抓包的感觉,她挥挥手把那个胡说八道的魔修赶走:“整天没点正事,谁说我要摸了!”
马上就要到主殿,那几个魔修虽然想拉近关系,可想到了主上的精神状态也没敢再上前,十分遗憾地又走了:“这次少主还是没看上我们。”
“………………”
岁沉鱼趴在她的衣襟上,那双豆豆眼像是掩着很多风暴似的,他悠然问:“少主在魔界藏着掖着过好日子呢,吃得不错。”
听不出来他那味儿才有鬼了,扶诺没看他:“你别阴阳怪气。”
“我这不是阴阳怪气。”岁沉鱼说,“我是光明正大很不开心。”
“我没有……”
刚要解释的扶诺又觉得不太对。
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解释!
她想通后自然了不少:“那关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岁沉鱼顿了几秒,“你喜欢这个?”
“?”
“我也有。”
“??”
“要看吗?”
“???”
“也可以摸。”他笑道,“你做什么都可以。”
扶诺手盖住他的一整个脑袋:“又开始耍流氓是吧?”
岁沉鱼在她手心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用小爪子勾她的掌心,微叹:“看来这种实话你也不想听。”
“嘘。”不想再跟他掰扯,不然就要被拉进洞里了,扶诺只好先止住他的嘴,“别说话,到了。”
站在看台上的知白在扶诺出现的一瞬间就大叫起来:“猫猫回来了!猫猫回来了!”
宣阙此时正坐在主殿之中,知白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唯一的特殊只有每次扶诺从外界回来。
回来?她还会回来?
她怕是永远都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须臾知白从看台上飞了下去,门口传来动静,宣阙怔了片刻。
抬起头时竟然真的看到了殿外站着的人,他猛然站起来。
扶诺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两人遥遥对望。
很久以后宣阙才像是反应过来几步就到了殿外,又是惊又是喜:“你怎么来……”
可问了一半却发现自己好像问错了问题,因为扶诺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是来找他叙旧或者谈心的,更不可能是忽然想通了来到他身边。
他找回理智堪堪站定,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有什么事?”
扶诺答非所问:“听说究极窟很久都没人敢去了。”
现在这些魔修都忙着在人界大肆作乱,加之谁也不愿意被主上屠杀,那早就死气沉沉的了。
“你想去?”宣阙却没有想其他,招招手让凌乌进来,“本座现在就让人回来,你想要什么样的?”
扶诺说:“我想让你跟我去。”
宣阙露出一个十分轻快地笑来,好像自己跟扶诺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其他事一般:“好,都听你的。”
在去究极窟的途中,凌乌早就不见了身影,但扶诺却不在意。
她走在前,宣阙走在后。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也没问她为什么不跟自己说话,能在魔界再次看到她他就什么都不在乎。
就像他不在乎她究竟到底爱不爱自己,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宣阙近乎痴迷贪婪地看着前面这个背影,从虚到实他都一直看着。
他所求所想,不过就是一个可以与自己平坐之人,这人从不顾及世俗那些眼光,将他当做一个普通人看待,给他最大的理解。
恰好扶诺就是。
有时候他想自己痛苦这么多年,或许就是为了等她的到来呢。
到了究极窟,扶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里面的欢声笑语,再看到旁边的凌乌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必现在整个白崇岛的魔修都被他抓来了,动作也是挺迅速的。
她走进去,这些魔修好像跟当初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宣阙也在这时候走上来:“如何?你这次想玩什么?”
扶诺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启唇:“生死擂。”
“好。”宣阙点头,让凌乌打开了地下擂台,“我这就让人去。”
他话音才落下,就见眼前的人影一跃而下,过去她只是坐在楼上当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可现在她却站在了擂台之上。
整个究极窟那些被迫过来的魔修顿时陷入了谜一般的安静。
要是下去跟主上打,那还勉强算是你情我愿,可要是真的伤了少主一分,那可就不好说了。
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宣阙脸上的笑意也消失殆尽,他走到擂边低头往下看:“你想做什么?”
扶诺抬起头:“宣阙,你跟我打一局生死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扶诺说,“你得不到我不放弃,我也说过,除非我死,现在我们做个了断。”
“好了断。”宣阙冷笑着蹲下,“真以为你在岁沉鱼那里学了几个月,有个卦清卷就能比得过我了?”
“不试试看谁知道呢?”扶诺笑了笑,“最坏不过你得到我的尸体,咱们两也算都各自了了心愿,我不必看着你,你也不必再想方设法将我带来。”
宣阙看着她从未动摇过的眼神,忽然想到自己初见猫崽的时候,将她带到魔界。
那时他本是想利用完这只猫就将她的卦清卷取来,她为了活命眼珠子整天转来转去大呼小叫,扬言要在他的地盘上拉屎。
可现在那双一直都很清澈的眼睛,在看着自己时却全然是冷漠。
她一点都没有动摇。
宣阙沉默很久,才哑声说:“你知道我不会伤你。”
“做个了断吧。”扶诺说,“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下去了。”
纠缠?
宣阙低笑几声,瞧着她的身形,忽然站起身来。
“好。”他一跃而下,直勾勾地看着她,“要么爱我,要么杀了我,挺好。”
“你想如何?”
扶诺拔出自己剑:“没有那么多规则,只两个答案,要么生,要么死。”
宣阙看着她的动作,指尖有些战栗起来。
他从不知扶诺修为的深浅,因为她从未对自己动过手。
可他知道自己的,这么多年来他真就没弱在谁的手下过。
他果真要杀了她吗?让这世界归于平静,让她像是没有出现过,此后只留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带着她的尸首。
又或是……
让她杀了自己。
那自己会不会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还是说再次回到原点?
好像没有哪一个结局是他想要的,没有好的选择。
宣阙眼眶通红,为什么就一定要逼着自己走到这一步呢?
他还没从自己的世界拉扯出来一个想要的答案,对面的扶诺却忽然就持剑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灵气四溢,她是真的要下死手。
得到这个答案的宣阙眼前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八十二章
在扶诺的剑刺到眼前的那一瞬间, 宣阙都没有动,剑风将他的头发扫乱,他低低问:“你果真要杀我?”
那些被强行拉过来的魔修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少主跟主上打起来了, 这难道是要争夺魔主之位?
可魔主之位哪有那么轻易就能拿得的,当年主上一统魔界花费了多少年,若是魔界忽然易主,想必又要陷入动荡了。
其实这些魔修对于谁是主都没什么所谓, 但他们不想被人拘束, 这件事上宣阙一直都做得很好, 不管不问。
所以在看到少主居然对主上出手后, 原本还在欢声笑语的魔修们顿时就坐不住了, 纷纷都要跳下来。
才一动作,就被主上魔音震在原地:“都给本座坐着!”
宣阙软鞭上的蛇头吐着猩红的蛇信, 仿佛要将那把剑吞吃入腹。
“诺诺。”他缠绕着那拔剑, “若是我赢了,我不杀你,你留在我身边如何?”
扶诺答应得特别干脆:“好。”
宣阙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他指尖紧握鞭子,像是要握住自己或是对方的命门。
原本那嗜血的软鞭一寸一寸地侵蚀着扶诺的剑, 就在要碰到她的手时, 那剑骤然一动,像是化成了水一般往后缩去。
“岁沉鱼教了你不少。”宣阙说。
扶诺笑笑没说话,识海中的卦清卷却在那一瞬间印在了剑中。
宣阙也看清了她剑上忽而流转的八卦盘虚影。
呵, 为了要杀掉自己, 竟是连卦清卷都用上了吗?
世上三大神器, 只要拥有一种就已经能成为一方之主,他双眸赤红:“那就如此吧。”
言罢便飞身而上, 那软鞭化作无数软滑的细蛇朝着扶诺攻去。
只是卦清卷吸天吸地,哪里能怕他这等幻术,只不过吸了后会与体内的灵力相冲罢了。
可扶诺却一点都没有胆怯后退,反而迎难而上。
鞭软她的剑也软,仿佛融成了灵气与他的那些蛇影缠绕在一起。
就是如此,不管他做什么都不能胆怯。
以后她还有更广????????阔的天空,输在这里那她就永远都摆脱不了宣阙的纠缠了。
刹那间,以前全都吸进卦清卷里的那些灵力蜂拥而出,扶诺像是没有看到那些蛇一般,踩着剑端飞跃向前,低声道:“一卦开天,绞杀!”
软鞭幻化出来的虚蛇被绞了个干净。
徒留那个立在她前方的巨大蛇头。
宣阙眸色一沉,但扶诺却依旧没躲,将自己的剑拿起来,冲了不去。
一阵刺眼的红光后,不管是涌动的魔气还是逼人的灵气都平息了下来,所有魔修都不由得倾身去看擂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须臾,两道人影渐渐浮现出来,魔修们脸色骤变:“主上!”
宣阙看着自己胸口的那把剑,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笑着问:“什么意思?”
扶诺将剑尖触进他的胸口:“你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被她打败的吗?”
“若是我想,她怎么可能碰得到我。”宣阙嘲讽道,“就她也配。”
他往前走了一步,让那剑刺进自己的胸口:“为何一定要如此?一定要用同样的方法,你明知我恨极了这个。”
“是。”扶诺抬眸,“所以我才让你再经历一次。”
她将剑往回收了收。
宣阙眸色微动:“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你真以为我要杀了你么?”扶诺朝他走近一步,“不管你要继续循环也好,还是一心求死也好,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她将剑收了起来,垂眸:“宣阙,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
跟扶诺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能记一辈子,所以这份记忆能够让他不顾一切。
是她,也只有她会在不知道擂台上的人是谁时,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说希望他能走出来,希望他能赢。
那时他就想,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句话么。
他问:“你要说什么?”
“你一直以为是我认出了那人是你,把你拉出来了。”扶诺说,“但不是,你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借口让自己从过去走出来。”
宣阙身体一颤。
扶诺看向他过去常待的那扇门:“你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渴求一个人能认出来你,就算来的不是我,只要有这个机会你就能把自己放出来。”
“只有你!”他低吼,“只有你知道!”
对于他的这种狡辩,扶诺并没有跟他争辩下去,继续道:“如果你不愿意,不管来的是别人还是我,你永远都不会出来,你真的是喜欢我吗?还是你要的是自己能有一个活下去的寄托?我发现你们总喜欢把这种磨难藏在心里,然后让别人去发现,要是被谁发现了你就会觉得那个人真好啊,是你的知音,是你几辈子都遇不到的人,如果没有任何人发现,你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值,自怨自艾。”
说话间扶诺一间就将那牢门给劈开,看着里面那漆黑的环境:“但其实你早就想出来了,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希望和未来寄托在谁身上呢。”
“你若是想,你身边很多人都会愿意听你的事,就连知白都能把你的那些喜恶记清,若是你能听到他说话,难道你也喜欢他不成?”
“够了。”宣阙冷笑,“你不是我,凭什么来决定我到底要爱谁,绝情丹都吃了,你觉得自己很懂吗?”
“我不懂。”扶诺摇头,“但我觉得,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是不会想方设法毁了她的世界的,但是你一直在毁我的以后。”
宣阙不想听她将这些大道理,他看着那被劈开的牢门,哑声道:“你不爱我,又不杀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扶诺知道他是不会杀自己的,所以她才能在刚才那一瞬间找到他的迟疑,刚才他才会放弃反抗。
或许在宣阙心中,如果真的得不到她,那其实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讨厌这样。
所以她说:“既然你觉得,是我把你拉出来的,那我现在后悔了。”
宣阙骤然回头:“你说什么?”
扶诺走到那扇牢门前:“若是从这里开始的,那我告诉你,那会儿我如果知道会有今天,我一定不会把那句话说出口,你不值得。”
不值得……
宣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那剑就算刺进来也不足以让他觉得痛,但这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身的傲骨被折碎了。
“不值得?”他低笑,“不值得……你那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希望那个人走出来、绝处逢生,是因为他让我觉得他想活着,他为了自己希望活着。”扶诺说,“那时的他跟我很像,都是为了自己在拼命挣扎,我希望我们都能脱离那个难关。”
宣阙回过头,看到她眼眸里平静的柔色。
他好久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扶诺了。
“但是现在的你不是。”扶诺说,“你又把自己的路走死了,不仅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你没有在努力活着,我在你身上看不到过去的那个宣阙的影子了,所以我后悔了。”
“你不是觉得我是特殊的吗?”扶诺看着他,忽而一笑,“那我现在希望你以后永永远远都困在这里,永远都不要出来,做自己的困兽之斗,我们就从这里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是要杀你,我是想要毁掉你那点自以为是的信念。”
“不……”
扶诺轻声说:“宣阙,我曾经那么努力的想要你们过上新的生活,能有新的一生,是你自己不要的,你既然不要,那我就给别人了。”
宣阙看着被扶诺披碎的牢门,明明是她把这个禁锢打破了,可他却觉得自己又被打回了原型。
他情愿扶诺跟自己生气,跟自己闹。
可她不能把那些过往都收回去。
他将地上那些铁条捡起来,蹲在地上一根根往牢门上装:“不可以。”
从来没有一个时候他这么希望这个牢门永远存在,跟过去一样。
扶诺也蹲下去:“现在你觉得帮那个人把这些事做了,还有意义吗?”
宣阙动作猛然一顿。
“就算我留下来,也不会是当初那么对你的我了。”扶诺将他手里的铁条拿走,“不是吗?”
这次宣阙却没有再将那铁条再捡起来,他轻嗤:“所以你今天才来找我,才要跟我生死局?”
“不然你以为我很闲?”
宣阙问:“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用你说,我大概都猜到了。”扶诺说,“只是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我走也好,留下来也罢,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她淡声说,“你怎么就信了他如果按照他说的坐,这一切都不会变呢?宣阙,你说你喜欢我,但你不信我能改变你们的未来,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要走,可你却信了另一个人,你这算什么?”
她站起身来:“所以宣阙,你说的爱,也不过如此。”
“如果你执意要按照那人说的做,那我可以告诉你,不管是大师兄还是听云,又或者是陆怀朝,我都不会让他们有事,不然你可以试试。”
说完后,就径直离开了这里。
宣阙起身刚要追上去,眼前忽然一闪,身穿淡蓝锦衣的岁沉鱼拦在了他身前。
“岁沉鱼!”宣阙瞳孔骤然一缩,“你怎么在这儿。”
岁沉鱼淡淡道:“一直在。”
他看了眼地上的铁条狼藉,捡起其中一根拿在手上掂量了片刻,忽而一转直直朝着他的面中刺去。
宣阙甚至都没来得急躲,可那贴条只是擦过的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后牢牢钉在了暗墙上。
他慢条斯理道:“没听到么?以后你们没关系了,别去烦她。”
“你一直在。”宣阙擦了一下脸,“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她吗?”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岁沉鱼低低笑出来:“若不是她不愿这世界能一直走下去,你觉得你能活到现在?还能杀她,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一直走下去……
宣阙抬眸,冷笑:“若是她真的会离开,你也什么都没有了。”
岁沉鱼看了他一瞬,忽而笑了:“曾经把你当做眼中钉,看来的确是我多多虑了,你算什么东西。”
“你……”
岁沉鱼莞尔:“如果她能如她所愿,我又算得什么。”
扶诺有些生气的声音从究极窟外面传来:“岁沉鱼!走了!”
闻声,岁沉鱼低笑,没再说什么转而离开。
扶诺见他步履闲适:“逛起来了?你跟说什么了。”
岁沉鱼像是爱上了在她怀里的感觉,摇身又变成了仓鼠熟练地往她怀里爬:“没什么,恐吓一下情敌。”
“?”扶诺默然道,“你最好是。”
岁沉鱼找到合适的位置,将下巴搭在她的手上。
我曾在无数寂寥的日夜里想被铭记,即便是断了所有人的前路,得你之爱。
现在只想你能如你所愿,无忧安康自由。
或许,也不必爱我。
不,如果有一点可能,那还是爱一下。
岁沉鱼抬起头,忽的道:“扶诺,我很爱你。”
扶诺脚步忽然一顿:“……?”
她扭过脸:“为什突然说这个!”
“想时刻提醒你一下。”
第八十三章
知道扶诺离开白崇岛, 宣阙都没有追上来。
她知道,对于宣阙来说生死都是小事,那些事情并不足以撼动他, 所以要从最初始他最在意的地方特意摧毁,才能让他有所动摇。
看着在自己怀里的岁沉鱼,扶诺忽然问:“岁沉鱼,如果我设想的错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怎么办?”
怀里沉寂许久, 岁沉鱼才缓缓出声:“不知道。”
扶诺一怔。
“我若是有答案, 也不会沉浮这么多年。”他说。
扶诺轻声说:“如果我真的离开…”
到了嘴边的话被冰冷的指尖抵住。
她眼睫颤了颤, 岁沉鱼化成的仓鼠还在怀里, 可他的虚体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身后,将她虚虚围住。
他俯身, 声音落在耳畔:“就这样吧。”
他呼出的气息洒落在耳朵上, 扶诺想多却又躲不得,只听他说:“我还有点念想。”
想着以后是会有结果的,他还有千年万年的时间再等。
而不是一直惦记着那一天的到来, 想猫崽也会像她突然出现一样再突然消失,若是没有拥有过便罢了, 睡去便是百年。
可若是……
岁沉鱼低笑一声:“我怕午夜梦回, 皆是你。”
扶诺心里像是被什么给压住了一样,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不懂什么才是喜欢什么才是爱, 在她过去看到的那些人里, 爱情就是分分合合, 或是一起白头到老。
终其一辈子,不过短短百年。
却不像这里, 百年不过转瞬间,她只才待了一年不到。
她从来不敢想才十八岁的自己在这个世界有多渺小,渺小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会爱上什么人,与这个人一起经历以后数不尽的岁月。
可她也不敢想,若是岁沉鱼真的如他所说,以后的日子该要如何才能过下去。
她能断了宣阙的念想,却不能断了岁沉鱼的。
因为岁沉鱼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存在好像碰一碰就会散似的。
耳边的呼吸声又重了,岁沉鱼低低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岁沉鱼叹息一声,轻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带着冰冷的气息:“猫崽,不要怕,往前看。”
扶诺抬起头,看到眼前只是茫茫白雾:“他还瞒着我什么的。”
“嗯?”
“不只只是按照原有轨迹发展就行了,他一定还有什么没有说。”
虽然有些没头没尾,但岁沉鱼听明白了。
她说的是其他人。
“你跟他说过什么?”
“他,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嗯。”
扶诺轻声道:“他想回去,他一定是在想办法回去,而且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我肯定还有什么没想到。”
岁沉鱼缓缓问:“为何确定是他?”
扶诺转过头:“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你身边的人我都清楚。”岁沉鱼说,“加之异常的,也不过那几个。”
是啊,除开那些因为自己而改变的人,只有一个人是特殊的。
扶诺点头:“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独独在我一个人的时候跑出来,说那些让我认出他身份的话,但其实在这之前他还有很多机会。”
堂堂归玄峰峰主,在这个世界待了那么久,怎么会被几只魔化的蜘蛛逼得说出那些话。
她才来一年不到就被周围的人同化掉很多言语习惯了,但陆无暮没有。
第一次在皇城相遇时,他就一点都看不出来有现代人的影子。
扶诺想不出其他原因,让他来刻意接近自己。
孟怀在云境中出事时也是有他在身边,即便他也参与其中,也受了伤,可孟怀那么小心的一个人,实在是很奇怪。
而自从钟家出事后,其余地界的仙门世家都是他安排的。
就连谭师兄去苍北,也是得他之命。
可以有一个巧合,但不可以有无数个巧合。
扶诺眸色微动:“所以我在云境问你他化的阵有没有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在怀疑他了吗?”
“嗯。”岁沉鱼莞尔,“心有灵犀。”
“啧。”
现在对他这种口头上的轻挑扶诺已经可以免疫了。
“陆怀朝是他弟弟。”她有点担心,“会不会他早就安排了什么?”
“不会。”
“嗯?”
“若是他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原来的路走,那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岁沉鱼慢条斯理道,“但他或许也没想到有意外。”
是哦!
扶诺忽然反应过来:“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宫里,但按理说那会儿他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他为什么出现,是因为他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了,在界中他就有所发现,孟怀和魏听云的不同,所以想要亲自去看一看,才会想办法时不时出现在她周围。
他是在观察,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显然最大的问题就出在她的身上。
因为跟所有人有关的人里,只有她是例外,是特殊。
他难道会不知道只要她在,这些事情就回不到正轨吗?还是说他知道,所以想要让宣阙来牵绊住自己。
可他又怎么能保证,宣阙就一定能做到,不会这么不小心的。
扶诺若有所思:“又或者……他最终的目标其实还是我呢?”
毕竟她身上还有个隐藏设定,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出场的反派。
她轻声道:“我倒是想看看他会怎么跟我说。”
“不担心宣阙会告诉他?”
“不会。”
岁沉鱼眉梢轻扬:“你对他总是这么肯定。”
“你又胡乱吃什么味。”扶诺正色,“我只是理性分析,宣阙就是个教不乖的小孩子,但亲近谁他是知道的,既然已经暗里告诉了他陆无暮在利用他,那他心里就会有数,除非他真的想把我送走。”
但他那个恋爱脑,不可能。
岁沉鱼又哦了一声:“你很了解他。”
“……”扶诺扭头,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后者轻笑:“难道我还要欢天喜地不成?他可是几次三番想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
“不是没让他抢走吗?我要是想走,你留也留不住。”
“所以你不想走。”
扶诺忍无可忍:“岁沉鱼你学绕口令去了是吧?”
大狐狸笑得止都止不住,微微俯下身:“诺诺,你在接受我吃味,还在跟我解释,为什么?”
为什么?
扶诺微楞,又着急解释:“我只是陈述事实!”
“好。”岁沉鱼轻轻点头,“我听你的,你别着急。”
“我没有急!”
“嗯。”岁沉鱼低着头,眉心舒展,“好,你不急,我急。”
啊啊啊啊这个可恶的大狐狸!
扶诺没有再打算跟他纠缠下去,她画了个传音符转移注意力:“大师兄,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不太好。”孟怀声音很沉,“这些魔修比以往更为猖狂。”
这个往常就是以前了。
“皇帝哥哥呢?”
孟怀顿了顿:“民心不稳,陛下正同我们一道。”
果然,以陆怀朝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坐以待毙。
扶诺说:“我跟岁沉鱼马上已经结束了。”
“魔界那边如何?”
扶诺沉默片刻:“若是不出意外,宣阙很快就会把魔修都召回去,在我们到之前,烦请大师兄看好皇帝哥哥。”
所有的主角之中,唯独陆怀朝的修为最低,却也最优柔寡断。
“可。”
魔修作乱的地方十分不稳定,他们神出鬼没,从不与仙士缠斗,循着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这都是老油条了。
所以这才让陆怀朝和九元界头疼,但凡正正经经打一场也不至于这么束手无策。
众人只能哪里更为骚动就前往哪里,十分被动。
此时他们都已经离开了皇城,扶诺想了想,道:“大师兄,去阳塘镇。”
此话一出,孟怀那边静了许久。
扶诺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那人把你引进地井,此时又将皇帝哥哥引出来,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孟怀嗯了一声:“若去了阳塘镇,岂不是更合他的心意。”
因为陆怀朝就是在那出事的。
扶诺说:“但他一定不会想到,我们会在他预想之前就去了。”
陆无暮想方设法把大家引过去,怎么又会想到所有人都先去了呢。
“他……”孟怀问,“是何人?”
“还未证实。”扶诺说,“待我来阳塘后再说。大师兄,不要同别人说,即便是皇帝哥哥都不要说,你只管说我与宣阙一刀两断了就成。”
断了传音,扶诺回头看向岁沉鱼。
后者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一定在打其他主意,过去她每每有什么想要的,就会这么看着自己,好像许久都没见到过这个眼神了。
他问:“要如何?”
“岁沉鱼,你想要我吗?”
“……”
岁沉鱼被她直白地问得有些发蒙,素来处变不惊的脸色有一丝的错愕,再不确定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很诚实的回答了:“想。”
意识到自己回答得有点快,堪堪回神:“然后呢?”
扶诺说:“把我绑走。”
岁沉鱼视线移到她的手上:“绑?”
“像宣阙那样把我绑走,逼我同你决裂。”
岁沉鱼不是很喜欢决裂这个词:“理由。”
“他曾隐晦地问过我要不要回去。”扶诺说,“但我不走到绝境是不会放弃什么的。”
岁沉鱼明白了:“所以我是绝境?”
“你是我师尊,是与我关联最深的人。”扶诺耐心给他解释,甚至还主动抬起自己的双手,“若是与你都决断了,那我就孤立无援,到时候我要是答应同他一起回去,那我与他就是一处的了,所以你要逼我跟你生气。”
“喔。”岁沉鱼忍俊不禁,不止从哪掏出来一根细绳,一点点的将她的手腕缠住,“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你最在意的人了。”
“……这是重点吗?”
“是。”岁沉鱼温声细语,“这决定了我要如何逼你,如何绑你。”
“什么?”
那细绳想来又是他从其他地方寻来的宝贝,只要一缠上就丝毫动弹不得,越动越紧。
岁沉鱼虚实一体,移到了她身前,眸中情绪不明:“若是最普通在意,那我不需要多动手,你便就会生气。”
“但若是最在意。”他微微勾唇,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那我就要过分一点,不然别人也不会信,是么?”
他声音几可不察:“猫崽,我要过分一点吗?”
扶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岁沉鱼却抬手覆在她的后脖颈,压住:“嗯?”
“你…”扶诺狠下心,“要…”
第八十四章
得到扶诺的答案, 岁沉鱼愣了一下,而后唇边笑意一点点漫开。
他将头轻轻埋在猫崽颈间,闷声笑出来。
呼吸洒在自己的脖子上, 扶诺无意识将自己的脑扭到另外一边:“你笑什么?”
“不能笑?”岁沉鱼看着眼前白皙的脖子,眸色微暗,笑意不止,“猫崽, 你没有躲。”
“不是要给他们演戏吗?”
“现在没有人也要演?”
岁沉鱼本就不是个善于自控的人, 一般有什么事想做就立马做了, 对待猫崽的耐心是史无前例。
现在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 还给了他特赦, 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特赦,说明对她过分她是能接受的。
只要想到这个他就愉悦, 心随意动, 他用比较轻轻蹭了蹭那近在咫尺的白嫩脖颈。
面前的人身体微微一僵,后背忽然挺直,像是要把自己脖子送上来一般。
岁沉鱼眸色愈发深沉,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的指尖掐入了指尖才止住了心底的蠢蠢欲动, 将自己的脸移开了些许。
“若是你不能忍受, 跟我说。”他哑声说。
扶诺这才看清他眼底的暗色,像是被灼到一般心底微颤。
岁沉鱼让自己在她的安全线之外:“去哪?”
扶诺说:“你的老巢。”
闻言岁沉鱼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直到被带回沉山后, 扶诺才明白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那些兔子又生了一窝, 她着急忙慌将小兔子们分家,装作不在意地问:“你不是说这里是我家, 不是你家吗?”
岁沉鱼笑了笑:“我没有家。”
扶诺动作一顿,又听他说:“若是你准,那这里便是了。”
“你想得美。”扶诺没好气道,“当初是你自己不要的。”
岁沉鱼笑意浅了些,却也顺着她的话:“嗯,是我错了。”
将小兔子们分开,扶诺才转身:“那你之前都在哪里闭关?”
“没有闭关。”
没有?那他几个月都在哪里?
“我想适应见不到你。”岁沉鱼说,“但不到两日就放弃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扶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所以他才会实时知道自己修为遇到了什么瓶颈?才会每一次都那么及时把修炼手册放在她身边。
他所有的事都听得到也见得到。
“那你怎么想通的?变成兔子跟我走。”
“你说你要走。”岁沉鱼说,“比起你让我觉得失控,我更不能接受你走。”
这一瞬间的扶诺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初让岁沉鱼那么坦诚,导致她现在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有些不太适应。
他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她气势汹汹走上前,十分蛮横不讲理:“反正我不管,现在这里是我家了,我是主人。”
“嗯。”岁沉鱼轻笑,“那请问这位主人,我能暂时在这儿落个脚么?”
他还真是什么都能屈能伸。
“看你表现。”扶诺推开小门进了洞府,这一次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察觉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她稍稍回过神:“以后我一定会把这里填满的。”
如果自己能好好活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好玩的回来做个纪念,这样才能不枉来这儿世间走一遭。
脑袋上被人很轻地揉了一下:“好。”
说回正事,扶诺坐下来:“半日后大师兄一定会来信问我为何还不到,到时候你要将这传音符烧毁。”
这样才能让对方发现异常。
岁沉鱼随意地点了下头。
果不其然,半日后孟怀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正是在这关键的时候,他对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特别敏感。
诺诺如今跟师尊在一起,说半日后到理应不会有任何差错,就算不到以她的性子也会传个音,只是日头渐落,她却一点音讯都没有。
陆怀朝见他满脸愁容,问:“怎么了?”
“诺诺还没到。”
之前陆怀朝就听他说扶诺就快来了,一直到现在都在等着,托皇兄把那小玩意儿送过去她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是让他有些着急。
陆无暮从旁边走过来,也不知听到了多少,关心着说:“问一问吧。”
孟怀正有此意。
几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画完了那个符。
直到符要燃尽都没有回音,孟怀正要再画一个,那符却忽然灭了。
他心头一跳,立刻收回手。
见他表情更不好看,魏听云担心问:“怎么?”
孟怀皱眉:“被人断了。”
说话间他又迅速再画了一道,这次那边传来了声音:“岁沉鱼,你疯了吗!”
岁沉鱼?!!!
几人脸色骤然一白。
陆怀朝登时急道:“诺诺,你怎么了?”
另一头传来一声低笑,那声音不徐不疾的,一听就是天不管地不管的岁沉鱼:“别等了,你们想去的想要的只管自己去拿,从今日起,猫崽不会再插手你们之间任何一件事,生也好死也罢,她都只能是我的猫,哪里也不能去。”
“岁沉鱼你放开我!”
“嘘。”岁沉鱼像是止住了那边的声音,“乖一点。”
刹那间传音符又被断掉,至此之后不论孟怀再怎么试都再无动静。
魏听云还没反应过来:“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听这声音,却觉得师尊有点恐怖。
严子众瞪大眼睛骤然想起:“上一次诺诺这么生气的时候,是不是在苍北遇到宣阙?”
宣阙?岁沉鱼?
几乎是瞬间几人就想到了在皇城时,岁沉鱼与宣阙的对峙。
“不会吧。”严子众颤颤巍巍,“难道界主对诺诺也……有那种心思?”
这有什么难道的,岁沉鱼还对其他人那么特殊过吗?
可魏听云还是有些不太懂:“师尊不是这样的人,他对诺诺百依百顺,怎么可能强迫诺诺呢?”
“是啊。”谭明疑惑,“界主说什么哪里都不准去是什么意思?我们想要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啊,这不是在这边扫除这些魔修吗?”
只有陆无暮脸色微微变了:“我们得把扶诺找回来。”
魏听云对自己师尊十分放心:“师尊不会伤害她的吧……”
“会。”陆无暮道,“岁沉鱼就是个疯子,他什么做不出来。”
陆怀朝愣了一下:“皇兄?”
虽然作为妖的岁沉鱼参不透,可他同时也是九元界界主啊。
陆无暮看了他一眼:“你也糊涂?这次岁沉鱼跟扶诺去了魔界,想必是听宣阙说了什么,不然怎么会发疯,你们想想,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所以宣阙和岁沉鱼都想把扶诺留下来。”
发生什么事……
几人心下一惊,如果要说有什么奇怪的,那就是这一世扶诺的突然出现。
若是按照以往那样的发展,再往下走,他们又该再次陷入轮回了。
且不说这一次能不能改变命运的轨迹,最后孟怀还是被卷入了地井,宣阙也变本加厉让魔修困扰人界对立……
要是这么下去再次轮回,扶诺还会不会再出现?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可岁沉鱼怎么会知道这些?宣阙会说吗?
就在这时,原本围绕在整个阳塘的魔修居然缓缓撤出了整个镇。
几个弟子着急地跑上来:“陛下,上仙,孟师兄,不少魔修都退了。”
“退了?”陆怀朝问,“为何?”
“我们抓住了其中一个。”一个弟子喜道,“说是魔主宣阙下的令。”
扶诺才从魔界回来,宣阙就下了令。
“看来诺诺想到了什么办法。”孟怀沉声道,“她一直都很信任师尊,若是师尊也知道了…”
现在陆怀朝还没出事,可宣阙就已经先退了一步。
可岁沉鱼那性格,怎么可能退。
“办法?”陆无暮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几人都没说话,但陆无暮却摆手:“罢了,当下之急是要先把扶诺从岁沉鱼手中救下来,你们可知岁沉鱼会在何处?”
他行踪不定,哪里会有人猜得到。
严子众道:“不是说他过去都在沉山么?诺诺还说那是他们家来着。”
陆无暮沉着脸转身:“那就先去沉山。”
此时的沉山,扶诺刚把自己储物戒里那些存粮拿出来吃饱,趴在桌面有些昏昏欲睡。
本来她就在特殊时期,这几日更是奔走劳累,以她的天性来说都快要到极限了,岁沉鱼将她的脸托起来,点了点她的眼睛:“睡吧。”
扶诺摇头:“他们估计快到了。”
“不影响。”岁沉鱼笑道,“你既然是被我强制抓来的,我自然要想些法子让你没有办法可以逃脱。”
“可……”
岁沉鱼微微抬眸:“把精神养好才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好像也是,既然有岁沉鱼在,扶诺也就没有再担心。
她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尤其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才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见她睡熟,岁沉鱼才弯了下唇,将人抱在怀里。
闻到熟悉的味道,扶诺下意识蹭了蹭。
不到两个时辰,洞府外就传来了声音,但岁沉鱼却动也没动。
大家闯进去的时候,就见岁沉鱼悠然坐在洞内的一张软塌上,九条尾巴张扬肆意地将他怀里的人圈住,隔出一方天地来,而怀里的人闭着眼像是已经晕了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柔弱无骨,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怀中人的头发,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张白皙的脸,像是在与之缠绵交颈。
众人被这一幕刺激到了,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反应。
还是陆无暮最先回神:“界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师尊。”魏听云也问,“诺诺这是怎么了?”
岁沉鱼缓缓抬眸,眼中的不耐一览无遗:“滚。”
睡得正熟的扶诺听到外面的声音,刚要睁眼,就感觉有什么压了下来。
岁沉鱼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和耳畔:“猫崽,我要开始过分了,不能睁眼。”
扶诺:“……”
第八十五章
虽然已经知道这是假的, 可在察觉到岁沉鱼的呼吸落下来时扶诺的心跳还是有些失控。
难道是绝情丹不管用了?
她故作镇定把自己的情绪稳下来,可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现在紧张的心情。
岁沉鱼看到了,他轻笑一声:“怕吗?”
一边说着还一边用自己的鼻尖在她脸上似有若无地蹭着, 扶诺感觉自己的整张脸都被他闻了个遍,她耳朵都要烧起来了,偏偏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她愣是一句话都不能说。
这画面直接让洞穴外的几个人瞪大了眼睛。
陆怀朝指尖轻轻动了动, 声音发沉:“岁沉鱼, 你放开诺诺。”
岁沉鱼充耳不闻, 可其中一条尾巴却砰的一声打碎了几人身边的一颗夜明珠。
珠子碎片四溅, 要是躲闪不急, 身上少不了要多几道血痕。
大家也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手,脸色骤变。
可是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陆无暮已经动了手, 一道封印符从虚空之中印出去,就要指直直在岁沉鱼身上。
可符箓还没碰到岁沉鱼的衣角就被弹了回来。
落星伞打开横在众人之间,透过淡淡又散乱的微光可以看到岁沉鱼的身形换了个位置。
他怀里的人也露出白皙的脖颈, 侧面看过去,像是被他衔住了命脉一样, 他慢条斯理地将怀中人有些敞开的衣襟拉上, 笑道:“看来我说的那些话你们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他掀起眼睑,从落星伞旋转的微光里遥遥看过来:“非要来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
落星伞横在那里,众人都靠近不得, 一面生一面死。
而明显岁沉鱼就把死的那边放在了他们面前, 他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所有人当众只有陆怀朝像是没看到落星伞一般, 往前走了一步:“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岁沉鱼不以为意:“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来管我的事了?”
“我怎么对她?”岁沉鱼低下头, 温热的薄唇在怀中人眉心轻轻贴了下,“这样?”
那唇顺着眉心往下落,停留在鼻尖:“还是这样?”
扶诺的呼吸已经停了,手用力掐住了他的腰,警告似的。
“嘶。”岁沉鱼脸上笑意更深,一条尾巴把她的手圈住,“人如今在我这里,我想如何就如何,懂了么?”
他抬眸,语气十分嚣张:“若是你们也想,那便来抢,你们能吗?”
在场有谁能打得过岁沉鱼?
没有。
陆无暮思绪微转:“落星伞不是没有破绽,伞骨碎伞碎,孟怀,我尽力控住伞峰,你们想办法攻过去。”
伞骨?
严子众惊讶:“上仙连神器的弱点都知道?”
以为过去没有人见过神器,故此这些神器的弱点也没有任何人清楚,古籍中都没有记载。
陆无暮:“多读书。”
这里的人当中也只有孟怀一人武力值最高。
“皇兄!”陆怀朝拦住了他的动作,“他不仅仅是岁沉鱼,他还是昊陵!”
若是九元剑被他拔出来,整个九元界都会不复存在,到时候就天下大乱了。
“那不然?”陆无暮冷声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对扶诺?你对扶诺那点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都是因为你这点优柔寡断你失去了多少东西!你的自由,你的人生,现在连自己在意的人都保不住!”
陆怀朝眼眸颤了颤。
“他拿着九元剑和落星伞又怎么样,只要你杀了他,这些东西都是你的。”陆无暮压低声音,“他能把人留在身边,你也能。”
顿了顿,又说:“甚至,你还能得到卦清卷。”
卦清卷……
陆怀朝忽然抬眼:“你怎么知道?”
卦清卷只在扶诺身上,只有这几个人知道。
陆怀朝忽然反应过来,在所有的例外当中,自己的这个皇兄也成了一个例外。
不需要扶诺在身边,他似乎跟以前也不一样了。
过去的皇兄不争不抢,去了九元界后就几乎与宫里的身份地位断了联系,可这一世却又不同。
“能活这么久的只有他。”陆无暮道,“既然其中两把都在他身上,要知道另外一个很难吗?”
见人迟疑,他进一步说:“你是人界的皇,如今宣阙退缩,若是你能把岁沉鱼也打败,你就是下一个界主,是整个三界的皇,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如今岁沉鱼和宣阙这么对扶诺,你就会成为她唯一一个信任的人。”
唯一信任的人……
陆怀朝看向另一边在岁沉鱼怀里没有生气的人。
他想要这个人,会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她,可不管是宣阙还是岁沉鱼,他永远都晚了一步。
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却已经跟这两人生死相交几次了。
他不会像这两人那样对她的,永远不会,永远都会尊重她的选择。
见陆怀朝不说话,陆无暮又催促孟怀:“愣着做什么呢?”
魏听云皱眉:“那是师尊。”
“师尊?”陆无暮语带嘲讽,“你叫他一声师尊,他有教过你们什么吗?是我教你们多还是他?他随心所欲,什么时候把你们放在眼里,要不是扶诺你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岁沉鱼和昊陵是同一个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的确,岁沉鱼不是一个好的界主,也不是一个好师尊。
这些年来无暮上仙为九元界做的事都要比他多。
“这样的界主留下来有用吗?”
他掀开挡在面前的陆怀朝,抬手凝符。
符印发出来的光将整个洞穴瞬间照地亮如白昼,也是这个时候落星伞像是察觉到一般,瞬间散落成无数的细剑,朝着众人逼来:“你们打扰到我了。”
饶是在他怀中的扶诺都能察觉到这剑中的杀意。
不得不说,岁沉鱼演起这种六亲不认的角色来十分擅长。
陆无暮的符还没成型就被他的剑意给推了出去。
为了躲避这无孔不入的剑意,围在洞口的众人纷纷往后退,散落在周围。
趁着这个机会,扶诺飞快睁开眼睛:“我听到了,一会儿我装作醒来,你再强势一点,咱们吵起来,我跟陆无暮走就差不多了。”
岁沉鱼挑眉:“再强势一点?”
“所以……”他笑了笑,轻声道,“方才那样你能接受是吗?”
“……”扶诺还没说话,那些人就杀进来了。
现在她明白了,陆无暮要的不是什么剧情继续发下去,而是想要三个神器。
说不准他为了神器真的会把岁沉鱼怎么着。
所以在大家冲进来的一瞬间扶诺就从岁沉鱼怀里坐了起来:“岁沉鱼!”
大狐狸挑了下眉,可是尾巴圈住她手的动作却没停。
“诺诺!”严子众喊了一声,“你没事吧,怎么回事啊?”
扶诺“努力”挣扎:“放我下去。”
“我不是说了?”岁沉鱼将她另外一只手也圈了起来,就这还能腾出其他尾巴圈在她的脖子上。
扶诺一整个被他四肢都固定住了。
眼见着这人凑过来,她脸色通红:“你敢碰我!”
岁沉鱼笑道:“为何不敢?”
“我不会放过你的。”
“欢迎。”岁沉鱼越靠越近,“你要是能动了我,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他余光扫着外面:“现在,让我先把这些打扰我们的人都杀了。”
扶诺怒道:“你不许碰他们!”
“你真贪心啊。”岁沉鱼圈在她脖子上的尾巴轻轻挠着她的下巴,叹息道,“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那你想要我如何?再这样下去我要生气了。”
“扶诺!”陆无暮在那边大喊,“伞骨!击碎他的伞骨!”
听到这声,扶诺虚体瞬间出现,手持卦清卷,视线落在了落星伞的伞骨上。
几乎没给岁沉鱼反应的时间,就将整个卦清卷铺开。
“一卦开天,启!”
岁沉鱼脸色一沉,伞面急速转动,瞬间飞至身后。
随后猛然起身,抱着她的本体往后撤去,靠在了旁边的屏风上,与她的虚体对上目光,好笑道:“别忘了你的卦清卷是谁给的,你要用这来伤我?”
“是你逼我的。”扶诺落在他面前,努力控制视线不去看他怀里软骨的自己,身体微微颤抖,“岁沉鱼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是我这个世界最信任的人了。”
笑死,她这演技不去当演员实在是可惜了。
“我也信你。”岁沉鱼轻笑,“可你为什么不能待在我身边呢?”
“扶诺!不要听他胡说!”陆无暮喊道,“他要是真的对你好怎么会不顾你的意愿把你留下来!伞骨,他的伞骨!”
扶诺重新拿起卦清卷。
可下一瞬岁沉鱼也洞了,他的虚体从后面升起来:“聒噪。”
说话间,巨大的身影顿时将扶诺的虚体包裹住:“猫崽,你看,不论是什么,你都敌不过我。”
“我生气了。”他说。
扶诺的手再一次被他圈住,下一瞬他的实体和虚体像是同步了一般,一道俯下身。
虚体脖子被狐狸咬住的同时,她实体的唇瓣上忽然一暖。
双重刺激让扶诺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该去感受自己脖子上被他轻轻舔舐的触感,还是该去感受唇上那轻微的撕咬感。
这时一把剑腾空刺了过来:“扶诺!”
听到孟怀的声音,扶诺才徒然回神,奋力咬了岁沉鱼一口。
趁他撤回去的瞬间,卦清卷猛然裹挟上了落星伞。
她也借此机会化作原型从岁沉鱼怀里挣脱出来,在他反应过来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跳到陆无暮的肩上:“老乡快走。”
第八十六章
担心岁沉鱼会追出来, 扶诺的卦清卷依旧横在那里给众人可以逃脱的时间,虽然她知道岁沉鱼不会追出来。
陆无暮一把将她抱住,边跑边说:“玛德,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太有魅力了没办法。”扶诺也跟着骂了一句,“一个个跟疯子一样,动不动就打打杀杀要人命,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造啊。”
“是吧?”陆无暮附和, “是不是觉得法治社会好了。”
“好是好。”扶诺苦笑, “但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 怎么才能回去, 往左, 那边离沉山结界近,出去了岁沉鱼就追得会没那么快。”
陆无暮画了很多迷踪符扔在地上, 可这些都是岁沉鱼教的, 根本瞒不了多久,只是时间问题。
只能多多益善,争取多拖他一点时间。
听了扶诺的话, 他换了个方向朝着另外一边飞速跃去。
扶诺叹了一声:“你这速度,还之前能被蜘蛛追成那样?”
陆无暮脚步顿了顿:“你遇到那么多恶心东西试试?没当场晕厥都是好的了。”
“这胆子, 还敢得罪岁沉鱼。”
说话间几人已经迅速离开了沉山, 外面是他们的工甲车。
只要不去人界,工甲车的速度相当快,也暂时安全下来。
车里没人说话, 视线时不时落在扶诺身上, 欲言又止。
宣阙倒是可以随便议论, 可不知怎么,轮到了界主大家愣是没谁敢开这个口。
只有陆怀朝, 他像过去一般将猫崽带到了自己的怀中:“他……可伤到你了?”
“没有。”这点扶诺倒是没瞒着,“但凡他真的敢碰我,要么我死,要么他死。”
严子众含糊着:“可他刚才不是也碰你了?”
提到这个扶诺就真心实意地炸毛了:“……不会说话就把你的嘴捐了。”
陆怀朝将她困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岁沉鱼一向对外事不管不问,发生了什么刺激到他了么?他之前说哪里也不许去是何意?”
他轻轻蹙了蹙眉,垂眸:“诺诺,你要去何处?”
问了这个问题后,陆怀朝发现怀中猫像是又顿时炸了毛,一溜烟就溜了出去:“不去,我哪里都不去。”
话语里隐隐带了几分戒备。
“扶诺!”陆无暮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
看到陆无暮,扶诺身上的戒备感好像才没那么重。
陆怀朝眸色微转,据他所知扶诺与皇兄之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集,如今这情况皇兄却变成了她最信任的人了。
小猫很快就跳到了陆无暮身上,却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魏听云皱眉问:“可我们现在去哪?”
九元界是师尊的地盘,人界又有太多凡人,若是真的被追到,以师尊的性子,还真不敢保证会不会伤及百姓,魔界就更不用想了,前有狼后有虎。
可陆无暮却道:“只能去魔界。”
扶诺顿时抬起头:“你谨言慎行啊。”
陆无暮压低声音:“三界之中你觉得岁沉鱼什么地方去不得?我们都是他教出来的,要是去了魔界,好歹还有个不要命的宣阙抵着,不然单凭我们几个,难。”
没想到他想得还挺周到的。
扶诺沉吟片刻:“其实岁沉鱼追的是我,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们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我做一只旅行猫咪就好,不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他是找不到的。”
“这样不累吗?”陆无暮戳戳她的脑袋,“那你得跑到天荒地老去。”
“那我能怎么办!”扶诺也瞪着他,压低声音,“那是岁沉鱼,他要是真有心,我还怎么逃出他的手掌心!”
“不行。”魏听云第一个不同意,“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师尊。”
严子众也同意:“界主的心思太难猜了,难保他会跟宣阙一样……”
只有孟怀垂着眸不发一言。
“那皇帝哥哥呢,他总不能一直跟着我,那么一大宫人呢,对了,那些魔修怎么样了?”
陆怀朝沉声道:“退了。”
果然。
如今能威胁到宣阙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那人执着得很,击碎他只需要一个念想。
难怪陆无暮会想要去魔界。
扶诺点点头:“那我跟无暮上仙去魔界,你们先回到各自的地方去吧。”
魏听云惊讶地望向她:“诺诺!”
便是挑自己也好,挑师兄也好,再不济陛下和严子众。
这些人每一个都比无暮上仙同她亲近。
可还没等大家提出自己质疑,孟怀就点了头:“好。”
“你们放心。”见大家担心自己,扶诺也有自己的打算,“宣阙伤不了我,我知道怎么对付他,而且上仙说得对,如今也只有宣阙那里不在岁沉鱼的范围之内了,待我想好打算就来找你们。”
她说:“何况如今不管是人界还是仙界,都需要你们先过去不是吗?难保岁沉鱼真的将九元剑拔出来了。”
严子众不太确定:“要是界主找不到你发疯了怎么办?”
扶诺默了默:“他不会关心其他的人和事的。”
几人一噎,这句话倒是很中肯。
或许对于界主来说,只要扶诺在他身边,别人真的把九元剑拔了也无所谓。
“大师兄。”扶诺抬起头,望着一直沉默的人,“就算岁沉鱼和无暮上仙不在,你和听雨也能做主的对吧?”
孟怀深深看了她一眼:“嗯。”
扶诺心底松了口气。
看来孟师兄一定是察觉什么了,以他的性格,就算是再自私也会以大局为先,不会真的看着自己刚从岁沉鱼这个虎口出来又跳进下一个狼嘴。
但他自在洞府时似乎就没说什么话,现在更是没有反对,那就说明他一定心里有了计较。
更何况在这之前,她还特意跟他提过,有人在引导这些。
以大师兄的聪慧不会想不明白的。
“那我们走吧。”扶诺化作原型,“在这里目标太大了,我跟无暮上仙分开走。”
她跟陆无暮很快就鬼鬼祟祟下了工甲车,见车身飞速远去她才御剑起来:“这次你的剑找着了吧?”
陆无暮点头,也很快跟上:“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了其他人在,扶诺的神色便顿时就暗了下来,十分烦躁:“我怎么知道?我以为岁沉鱼是可以相信的,现在……”
她默了默,自嘲道:“若是魔界待不下去,可能真的要做一只旅行猫猫了。”
她喟叹:“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寄自制明信片的。”
陆无暮有点无语,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这么乐观。
“那不然怎么办?”扶诺说,“那可是岁沉鱼,谁能拿他怎么样?我总不可能真的要把自己杀了。”
沉默了下,她淡声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那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陆无暮:“那消失呢?”
扶诺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说什么?”
“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陆无暮说,“咱们回去,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说得倒是轻巧。”扶诺皱眉,“我连自己是什么来的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怎么走?”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怎么离开。”
两分钟后,两人选了个荒郊野岭面对面坐了下来,扶诺一脸沉色:“详细说说。”
陆无暮言简意赅:“我创造的世界,自然可以由我的手来毁掉。”
“……”
许久后,扶诺声音冷若冰霜,手中的剑指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就是那个杀千刀断更跑路的作者?”
陆无暮把她的剑给挡了下去,一脸郁闷:“我也不想啊,可是莫名其妙就被抓进来了,说一定要我给这个世界一个合适的结局才能走。”
嚯,还是带着任务来的。
扶诺皱眉:“那我呢?”
陆无暮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我们正在讨论方法,你先说不要生气,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扶诺深吸一口气:“行。”
“其实我来很久了,每次都想给一个结局,可我还没给到这个世界就自己毁了。”陆无暮说。
合着他也轮回过?
扶诺点头:“继续。”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申请场外援助,哪知道把你给拽进来了。”
“……?”扶诺的剑蠢蠢欲动,她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所以我来有什么作用?”
陆无暮点头:“原本不知道,现在好像知道了。”
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迹,到了剧情结束的时候,他就可以引导这些主角获得自己的自由,可他一直都没能等到这个机会。
直到扶诺出现,他发现这些人跟以前不一样了,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一定要把扶诺留在身边。
“所以呢?”扶诺听出了其中的逻辑不对,“既然他们的轨迹已经变了,那说明你可以不用给结局了,他们会有自己的结局的,这任务不算是完成了吗?”
“是完成了。”陆无暮冷脸,“可我也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
“为什么?”
“原本只要剧情发展到原本的地步脱离剧本我们就能解脱,可现在还没有到那个点,但世界已经变成了有自我意识的真实世界,而我们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里关键的一个因素,就算是完成也只能成为这个世界里的一员。”
扶诺沉默片刻:“所以你说能回去是骗我的?”
“不。”陆无暮看着她,“还有一个选择,这个世界不复存在,我们自然会被外力脱离出去。”
扶诺心跳了跳:“你的意思是……”
“把它们毁了。”陆无暮低声说,“反正你现在也走到了绝路,你难道真的要跟岁沉鱼或者宣阙那种人在一起吗?这里的人古板无趣,对生死没有任何的怜悯,这时候高兴了哄你一下,但下一瞬要是不高兴了可能一剑就把你捅了,你不慌吗?”
“尤其是岁沉鱼,以前对你那么好,现在不也罔顾你的意愿开始强制爱了。”
轰隆一声,天空像是打了一道闷雷。
陆无暮抬头看了眼:“奇怪,这天不是好好的吗?”
扶诺心中微微一动,岁沉鱼留在她身上的东西有了感应。
她似有所感地侧过头,看到一只灰色的鸟落在了自己身边的枝头上。
不用想也知道刚才那雷是谁干的了。
扶诺意味深长:“把你拉进这个世界,也没给你一个厉害一点的身份啊。”
也不至于一点障眼法都看不出来。
“什么身份?”
扶诺抬手摸了摸旁边的鸟,鸟儿顺势在她之间轻啄了一下。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之前的陆无暮会失败了,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个不可控的,不被记住的存在。
那就是一觉睡到天荒地暗的岁沉鱼。
几个主角都可以按照剧情走,但岁沉鱼不受控制,他永远都是这个世界的BUG。
她笑了笑,将鸟拢到掌心,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第八十七章
不知道为什么, 陆无暮总觉得这时候的扶诺有些反常。
在他眼中的扶诺应该是遇到什么事情都永远怀着一颗天真的心的,因为她跟这里的人不一样,她不会被那些陈腐的东西困住, 也没有那些经历。
更何况她来这个世界也才不到一年。
可看着面前的扶诺,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有点看不太懂她在想什么了。
“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发呆?”扶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知道我现在小命不保吗?”
感觉好像又对了。
陆无暮回神:“很简单,只要先他们一步, 在剧情结束那天把这个世界毁了就行。”
扶诺无语:“你说毁就毁, 这又不是你的存稿箱一键删除就可以了。”
听到这熟悉的语境, 陆无暮总算有了种孤身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认同和志同道合的人的感受。
是的, 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
只有他跟扶诺不属于这里, 想让他永远待在这里,根本不可能。
陆无暮说:“你不是有卦清卷吗?”
扶诺点头, 她之前就是故意露出来给陆无暮看到的。
“三个神器之所以会被流传下来, 就是为了立住三界的平稳,当初我把你和岁沉鱼设定成反派就是为了让你们利用这个把三界弄得天翻地覆。”陆无暮压低声音说,“但是……”
扶诺把他的话接完:“但是魏听云才是主角, 所以她会把我跟岁沉鱼杀了,拥有三个神器最后成为救世主?”
“其实也不是。”陆无暮摸摸鼻子, “作为大女主爽文, 她都不用出手,你们就会被感动,然后自愿奉献出自己。”
“……”
扶诺暗骂了一声, 神经病。
就凭着他这几句话, 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了, 就会被拖出去鞭尸百八十回了。
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拱手相让,凭什么一切都要为魏听云开路。
就是因为这个, 这几人才十分不喜欢魏听云。
扶诺沉默:“那你觉得岁沉鱼像是会主动拿出神器的人?”
陆无暮也沉默:“不像。”
下一秒又道:“但是有你啊。”
扶诺刚要说话,识海里便缓步走来一只大狐狸,大狐狸轻笑一声:“倒是说得不错,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扶诺白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你非要来凑什么热闹。”
大狐狸在她虚体旁款款坐下:“我本在一旁待得好好的,是你硬把我放到了手里,你知道我靠近你不得,否则会控制不住自己。”
“既然外面不能同你说话,那我便只能来这里了。”
说得还挺委屈你似的,什么控制不住自己,过去你怎么就那么能忍呢?
提到这个扶诺就不由得想起之前他印在自己唇上的轻吻,耳朵再一次发红。
察觉不对的陆无暮问:“你怎么了?耳朵好红。”
“气的。”扶诺没好气道,“关我什么事?”
“原本岁沉鱼在我这儿的设定就是个丧批,偶然得到神器对他本身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若不把九元剑和卦清卷分开,想必早就因为各种灵气魔气的侵蚀爆体而亡了。”
扶诺眼睫颤了颤,抬起头。
识海里,岁沉鱼像是受教了一般,轻叹一声:“早该这么说的。”
“这样说不准猫崽还会更同情我一些。”
“……”
这个时候你就非要让我进不去情绪吗!
岁沉鱼若有所思:“他为何会觉得他很了解我?”
因为是人家创造了你。
扶诺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可岁沉鱼却忽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他淡声道:“他还不配。”
莫名的,扶诺却懂了他的意思,他觉得陆无暮不配以那些所谓的死设定来决定每一个人的性格。
就好比他以为岁沉鱼是为了活下去所以分开了三个神器。
可事实上,岁沉鱼只是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个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在陆无暮创造出这个不完整的世界时,每个人的性格早就已经形成了,而并非是他所设想的那样。
她顺着陆无暮的话:“所以你觉得我可以让岁沉鱼交出神器?”
陆无暮:“他本就没有什么想要的,还巴不得早点死了算了,其实最大的反派应该是你,可你现在不是我这头的?更何况你的卦清卷与他相连一体。”
好了,现在扶诺知道自己被扯进来的原因是什么了。
还真是胡来。
“又错了。”岁沉鱼像个评委,优哉游哉在她识海里犀利点评,“我现在并不想死,我想跟我的猫一直在一起。”
扶诺抓住他的尾巴往他嘴里塞:“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岁沉鱼低笑:“你不生气?”
“什么?”
这次岁沉鱼的语气却没有疑问,狐狸眼中全是笑意:“在沉山我那么对你,你不生气。”
他视线落在了扶诺的脖颈上,那里还残留着狐狸的牙印。
“猫崽。”他微微凑过来,“为什么不生气?”
“现在说正事呢!”
扶诺惊觉自己也错了,谁说宣阙是个恋爱脑,岁沉鱼才是个彻彻底底的恋爱脑。
根本时时刻刻都不紧不慢的,只有在调戏她的时候得心应手。
岁沉鱼:“对我来说正事只有你这一件。”
坐在外面的陆无暮有些等不及了:“扶诺,你怎么又在发呆?”
“我在想……”扶诺硬着头皮回神,“怎么哄骗他。”
“这还不简单。”陆无暮嘿嘿笑了两声,“美人计啊,他不是一心想要你留下来吗?你跟他说想要你留下来可以,把神器给你。”
识海里岁沉鱼挑眉:“这次说对了。”
扶诺骂骂咧咧,心想干脆你两在一起得了。
“你知道岁沉鱼是什么人吗?”扶诺忍着怒气,“你就这么放心我去找他?”
“在是什么人也难过美人关啊。”陆无暮没把这当做一回事,“反正到时候咱两拿到东西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
扶诺沉默片刻:“那如果拿不到神器呢?”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陆无暮耸肩,“趁他们不注意,把主角全杀了,世界自然也支撑不住。”
扶诺了然:“不会再重启?”
“不会。”陆无暮皱眉,“可若是真的发展到书中那个地步,我怕我们也控制不住了,因为此后世界就是新的世界,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扶诺缓缓站起身来:“所以你才设计让宣阙把我们引过去,让孟怀被吸进地井,让魔修去人界捣乱,还在打陆怀朝的主意。”
他不是为了走剧情,是同时再走这两条路。
一条行不通还有另一条。
不是想让孟怀废了修为让陆怀朝眼盲,而是想让他们死。
她问:“你让我去魔界,是为了让我杀了宣阙吗?”
陆无暮有些不太明白她突然的变化,但还是点头:“不然呢?我唯独不知道岁沉鱼为什么那么不可控,总要给我们一点其他出路吧。”
扶诺深吸一口气:“你来这里这么久了,其他人也就罢了,谭师兄是你这么多年一手养大的徒弟,陆怀朝是你看着一路走过来的弟弟,你想过他们死了会如何吗?”
这下陆无暮终于发现不对了,他也跟着起身,脸色沉下来:“你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想他们会如何?”陆无暮厉声道,“是他们害我来到这里,我活了那么多年就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回去,这个鬼地方我已经受够了,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可以回去,他们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他向扶诺靠近了一步:“扶诺,你忘了吗?只有我们两个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吗?你不想他们吗?”
“退一万步来说。”他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我创造的世界,那我毁了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命是我给的,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你能杀钟至安,能杀他们一家,能杀宣阙,甚至想杀了岁沉鱼,那你还担心什么?”
所以陆无暮根本就没有把这个世界每一个人放在心上过,她嘴唇动了动:“除了这两个,你要回去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陆无暮眼神躲闪了一下,苦笑摇头,“你觉得我想杀人吗?我以前甚至还是学法的,我为什么会杀人?”
说完后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好像听漏了什么:“你说什么?什么叫我要回去,你不回去?”
扶诺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回去?”陆无暮顿时抓住了她的肩膀,不可置信地问,“这里有什么好?这里的每个人都丧心病狂!庸俗古板!”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扶诺抬眸,“除了他们几个,不管是谭师兄,元双师兄,还有九元界那些同学、人界……三界里数不清的人,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明明知道现在的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
陆无暮厉声打断了她的话:“那也是假的!”
“陆怀朝呢?”扶诺问,“你们一起长大总该是真的,他叫你皇兄也是真的,你那么了解他也是假的?”
“那又怎么样。”陆无暮瞪着眼睛,眼里的血丝尽显,“我难道不要我另一个世界的家人了吗?”
扶诺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陆无暮,到了现在你还在骗我。”
陆无暮愣了下:“你说什么?”
“如果真按你所说,杀了这些人就可以。”扶诺说,“过去这么多年我没有出现的时候,你知道剧情的发展,他们还都被控制着,你想要杀了谁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这些主角每个人都只能看到魏听云,其余的时候都被支配着做不了其他的事。
只要陆无暮想,他随时可以趁着陆怀朝信任他的时候杀了陆怀朝,趁着宣阙和魏听云纠缠的时候杀了这两人,即便是孟怀都不会对他有所怀疑,在别人防备心最低的时候,想杀了他们都易如反掌,怎么会等到这一天。
怎么会等到她的出现。
怎么会把希望都放在她的身上。
扶诺的剑架在他的胸前:“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我。”
第八十八章
“你确定你要把剑对着我?”陆无暮定定地看着她, “如今只有我才是真心实意跟你站在同一边的。”
“我无所谓。”扶诺漠然地说,“就算我以后真的老死在这里,我也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成为别人手里的一个棋子, 要么你告诉我,要么余下的事情你自己来。”
陆无暮道:“你就不怕岁沉鱼?你觉得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扶诺摇头,“那又怎么样,至少他也没骗我, 就算我死在他手里也死得明白。”
“我怎么会舍得杀你。”识海里岁沉鱼低低笑着, “但我可以死在你手……”
扶诺面无表情捂住了他的嘴。
后者的呼吸洒在她的手心, 笑意不止。
扶诺瞪他一眼:不分场合。
大狐狸眼中笑意更深, 猫崽是没有底线吗?还是底线一直都在为他放宽。
但不论是哪一种, 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好到他现在还有耐心等着前面这个男的把话说完。
在扶诺说完这句话后陆无暮就沉默了,两人在山尖僵持着, 直到扶诺的剑端往前移了一步:“陆无暮, 你要知道若是你跟我打起来,你也打不过我。”
她是岁沉鱼不予余力教出来的,更是拿着卦清卷, 要是打起来陆无暮的确没有几分实力。
许久后陆无暮才笑了出来,他拍了两下手:“行, 是我看轻你了。”
他侧过脸:“的确, 我是瞒了你,但没有任何对你不利的意思,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我就保证我们俩都能回去。”
扶诺没说话, 剑端却又向前了一分。
“扶诺, 你一定要如此逼我吗?”陆无暮说,“就算我真的打不过你, 但我身后还有整个九元界,如今孟怀和陆怀朝已经亲眼看到了岁沉鱼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觉得这些年我在九元界都是吃素的吗?以你一己之力真的能抵抗整个九元界吗?”
扶诺微微眯了眯眼,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她在想自己的特殊之处。
她的出现能让主角能脱离掌控,过去的设定又是反派,陆无暮说话一定是真假参半。
他设计这么多为了将自己引出来,或许在她没有跟岁沉鱼决裂之前,陆无暮是有心要把她一起杀了的,毕竟在坵西时陆无暮就试探过。
那会儿她说自己走不走都可以,而看着她跟这里的所有人关系那么好,尤其是岁沉鱼,以陆无暮的性子一定会放弃她。
所以她既重要,也可以被放弃。
那她的作用除了那几个人,还有身上的卦清卷。
作为最后会被魏听云触动放弃灭世的反派,她一定能得到三个神器。
陆无暮口口声声都要地是神器。
他被派过来做所谓的任务可以,可既然他说请求系统的帮助,系统就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不给她指引。
而且按照这种逻辑,陆无暮一开始就该找到她,那时候的她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感情,说不准就真的跟他一起走了。
所以,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被拉进剧情里帮他做任务的。
否则为什么自己可以帮其他主角摆脱控制的能力,而偏偏就来做任务的陆无暮就没有呢?难道那个所谓的系统是个撒币吗?不帮自己人,偏偏帮她?
世界真的会因为烂尾无限循环吗?
还是说有什么隐形的力量在阻止这个世界不要毁灭,那就是有人在人为毁灭。
扶诺忽的问岁沉鱼:“你过去说你想过办法毁掉循环,是多少次?”
“嗯?”岁沉鱼微微凝眸,“记不清。”
“……”扶诺换了个问法,“那有多少次是你没有动手的?”
“最近这百年。”
按照剧情发展,百年应该是循环了几十次了。
“都是到了那个时间点,突然重启了?”
岁沉鱼默了默:“或许。”
什么叫或许?
看出猫崽急了,岁沉鱼也是在认真回想,但还是实话实说,“很多时候一觉醒来就是新的轮回。”
哦对,这个人几乎都是睡过去的。
那就只能先问其他人了。
陆无暮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犹豫了:“想好了吗?”
他已经直说了:“有没有你,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能尽我所能,包括你一起抹杀掉了。”
扶诺抬眸。
“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陆无暮说,“跟着我你可以一起回去,留下来你身边那么多豺狼虎豹,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自己的性命,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你真的能过吗?”
扶诺看了他很久,像是被说动了,她缓缓放下了手:“你想做什么?”
陆无暮的神色这才好看了点:“要么先把宣阙杀了,要么找岁沉鱼把另外两个神器拿回来。”
“其实我觉得拿到神器把这个世界毁了和分别杀了主角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前者可以让你少一些亲眼看到的负罪感。”
“嗯。”岁沉鱼悠悠道,“我也同意选前者。”
他垂下头:“猫崽,试着来对我用一用美人计,我迫不及待。”
“……”
扶诺看向陆无暮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大狐狸PLAY的一环。
她忽的道:“我选后者。”
“走吧,去魔界。”
陆无暮脸色轻微的变了下,跟在她的身后:“如今宣阙他们已经不同以往,你确定真的可以杀了他?”
扶诺似笑非笑:“你都有威胁我的本事了,会有杀不掉宣阙的本事?”
看到陆无暮的犹豫,她心下也有了计较。
看来自己选对了,杀了几个主角对于陆无暮来说是下下之策。
那她就更要选了。
“岁沉鱼。”扶诺御剑在前,不住问岁沉鱼,“过去你对陆无暮这个人有印象吗?”
岁沉鱼沉思片刻:“没有。”
创建九元界是必然过程,教这些人也是必然的过程。
在这些时间里他的确也是迫不得已。
那些弟子教出来谁要做四峰之主全靠自己,他一概不管。
“一次都没有?”
“嗯。”
以岁沉鱼那么敏锐的洞察力,要是陆无暮有一点点的不同寻常,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呢,毕竟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异象,就跟她当初出现时一样。
不管陆无暮再怎么能演能说,也不可能每一世每一件事都做得跟以前分毫不差。
扶诺突然扭头问:“你之前说你来这里多久了来着?”
陆无暮还是一如既往地叹气:“数不清了。”
之前才说自己来了几世,以他这种度日如年的状态怎么可能记不住?
扶诺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陆无暮的时候,他就是影帝,应该也没那么能演。
他的目光他的神态和语言都说明了他跟陆怀朝的关系不浅。
若是他真的痛恨极了陆怀朝,恨不得他死,那时候这种多余关心的话都不该说。
扶诺留了个心眼,为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并不再多问。
此时的魔界跟她之前来时又不一样了。
真奇怪,她明明才没离开多久却又要再一次回来,而且都是来杀宣阙的。
突然有点同情起宣阙来了。
魔界好些魔修都是刚从人界回来的,见到她后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毕竟之前扶诺带着岁沉鱼杀到魔界跟主上一绝死战甚至还把主上打败了的传说现在已经流传开了,就这样宣阙却依旧没有下令去掉她的身份。
主上真是爱得深沉。
一个个见到扶诺跟了个穿着九元界道服的人后脸色微变:“少主?”
上次带着岁沉鱼杀回来,这次又带上了另一个。
究极窟是供大家玩乐的地方,不是你们九元界的教习场!
守在外面的凌乌也看到了,立刻上前:“少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扶诺:“宣阙呢?”
“主上他……”凌乌皱眉,“自究极窟后就没再出过主殿了,也不许任何人进去,您……”
“我有点事找他。”扶诺说,“劳烦你跟他说一声。”
凌乌有些犹豫,可一想到主上对扶诺的特殊,又忍了下来转身离去。
见状陆无暮说:“你不直接杀上去?这么礼貌做什么,你们不是闹翻了吗?”
扶诺看了他一眼:“那你请?”
“这里这么多魔修,上次动了他纯属侥幸,都闹翻了你觉得他还会大意?你以为我真的天下无敌吗?”
“但是你可以。”扶诺不知想到什么,“你跟他不是有交易吗?关系应该还可以,不如你去杀他?”
“……”
陆无暮扭开头。
他有点低估了这只猫的智商。
当初他的确是利用扶诺让宣阙帮自己把人引了过去,可现在扶诺光明正大和宣阙闹翻,那人恨不得把他活剐了,要不是扶诺来他一辈子都不会踏足魔界的。
要怪就只能怪这个身体的实力实在是太弱了,偏偏前些年他又没有主控权。
很快凌乌就回来了,他看了扶诺一眼:“主上让您过去,只是,只能您一个人。”
这正好是扶诺想要的。
她回头:“你要没事就去究极窟玩一玩,那里你会喜欢的。”
陆无暮:“?”
但扶诺显然没有要招待他的意思,很快就朝着主殿那边去了。
不知怎么,陆无暮总觉得自己有哪里算错了。
扶诺去主殿的时候大门是敞开的,宣阙远远站在门口,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不会再回来了?”他笑了一下问,“你还回来做什么?看我有多可怜吗?”
扶诺走上前:“别在这儿跟我伤春悲秋的,有正事,进去说。”
宣阙:“……?”
不是,你是不是忘记之前你对我有多狠心了?
可看着扶诺走过来的动作,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有哪里清明了一般。
第八十九章
直到坐下来, 宣阙都没想通自己为什么跟扶诺有朝一日还能这么和和气气坐在一起。
在他的认知里,一般已经闹成那样都会老死不相往来,就跟当初的魏听云一样, 虽然非他本意,可那种生死不复相见的模式的确是他想要的。
可看到扶诺再一次出现,却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好像在心死了后又有了声息,却又不像之前那样,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会爱自己, 更不是那个会把自己拉出来的人。
就好像是……没有被抛弃, 他还是个人, 被寻常对待的一个普通人。
不知怎么, 宣阙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左右看了一眼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只好木登登地坐着。
扶诺开门见山:“以前你见过陆无暮吗?”
宣阙:“……”
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你在羞辱我?”宣阙眼神诡异,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知道他跟陆无暮勾结的事情,扶诺摇头:“我说的是以前,我没出现之前, 你们以前的循环。”
以前?
宣阙沉默许久:“什么意思?”
想着陆无暮还在魔界,扶诺还是小心为上, 她坐近了一些, 在桌面印了一道隐秘的传音符。
“注意一下距离。”岁沉鱼适时出声,“我有点不高兴。”
“……”扶诺白他一眼,“那你闭着眼睛不要看。”
“我怎么能。”岁沉鱼趴在她身旁, “你把我带过来, 还让我这么看着, 我还不能吃点味儿了?”
扶诺:“嘘,打扰我说正事。”
传音符可以在两人之间传话, 却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当然,留在扶诺识海里的岁沉鱼除外。
宣阙听到扶诺略严肃的声音传过来。
“你单听他说的我跟他来处一样,却没想为什么就我能让你们变得特殊,可是他不可以么?”扶诺问,“在你过去的每一世里,你跟听云有纠缠的时候,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吗?”
宣阙想也没想就摇头:“没有。”
“确定?”
宣阙似是有些烦躁:“我就围着她一个人打转,她身边有谁我会不知道?”
扶诺若有所思:“你把他用我来忽悠你的话给我说一遍。”
“啧。”
宣阙有点不情愿,总觉得有点像是被杀了还在被鞭尸,还有种说不出来的羞耻。
可一看扶诺的眼神却又还是别别扭扭转过头:“你跟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只要我帮他把这件事做了,他就能将你吸引过来,否则到了时间你会跟他一起离开……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没忍住。”扶诺也觉得自己看煞笔的眼神有点露骨了,“这种话你也信?”
宣阙嘟囔:“可你的出现谁能解释?”
“你又不爱我,还说要杀了我,那我还在乎什么,当然是不管什么都能做。”他抬起下巴十分骄傲,“其他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但你又不一样,我又不骗你。”
扶诺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行,知道你是个不聪明的恋爱脑了。”
“所以你问这个作甚?”宣阙问。
“我还没能理明白。”扶诺皱着眉,“除了这个呢?他没跟你说他要做什么?”
“阻止这个世界的循环。”宣阙道,“他说再次轮回你就不会再出现了,只要把其他几个人杀了。”
其他几个人……那不就是其他主角?
他想借宣阙的手先把其他人杀了。
“没说岁沉鱼?”
听到岁沉鱼的名字宣阙就十分反感,但不知怎么又很兴奋:“他说过,岁沉鱼只能由你来杀。”
岁沉鱼:“哦?”
他饶有兴致:“倒也不是不可以,猫崽舍得吗?”
扶诺轻车熟路捂住了他的嘴,思绪却在这一瞬间清明了。
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你的所有的记忆里,每一次的循环结束,都是同一个时间节点吗?听云跟你决裂后你没死对不对?”
的确是没死,就是没法再面对。
无法面对自己,也无法面对其他人,他很痛恨无能为力却又一次次陷入这种无尽循环自己的自己。
在那些昏暗又无法摆脱的日子里他几乎是度日如年,自然记得很清楚。
“不是。”
不是同一个时间点。
他说:“或早或晚,终归在那几日。”
岁沉鱼没有动手的那些时间里,世界循环的时间不一样,并不是真的到了最后一刻。
扶诺问:“但每一次是不是都在陆怀朝出了事以后?”
“嗯。”
沉思了几秒,扶诺问:“在听云离开魔界之后,你依旧是受着控制是吗?”
宣阙愣了下。
那会儿的他没有了任何魏听云的光环,好像就没了存在的意义,虽然思想得到了自由,只能被困在一隅之地,因为他不能做任何事情影响到魏听云。
扶诺微微垂眸,忽然画了个传音符给魏听云。
作为主角,所有的剧情都是围绕着她的视角开展的。
“诺诺?”魏听云的声音传过来,着急地问,“你没事吧?师尊现在也不见了。”
“没事。”扶诺抓紧时间问,“听云,在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一次你走到了最后。”
“最后?”
因为没有看到作者坑文那里,扶诺只能努力回想自己在评论区看到的剧透。
陆怀朝眼盲,所有的主角都失去了本身的价值,可这是一本大女主文,她还要继续升级,所以她还会遇到下一个人。
【这个什么白衣峰主,是不是女主的下一个裙下之臣了?怎么能断在这里!!!】
【是下一个怨种。】
峰主……
终于给她找到了一个关键词:“在你结束每一次循环之前那一瞬间,你有没有见过陆无暮?”
的确是一个很清晰的记忆点。
魏听云不用想都能记起来:“没有。”
直到这里,扶诺终于恍然。
原来如此。
不管是岁沉鱼还是宣阙,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之前的循环中看出来的陆无暮的异样,也没有因为接近他而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只有这一世自己的出现,才让大家有了这些异常。
而之前的世界一定是异常崩塌,崩塌原因只有一个,陆无暮。
其实他也会是其中一个主角,只不过因为文章断了,所以他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按照世界的逻辑,他的存在不是跟岁沉鱼这样能够毁了整个三界的,而是其中一块垫脚石,所以在那之前他也会同样会被剧情控制住。
在所有人都没了存在的意义后,他就有意义了,可剧情戛然而止,他连名字都没出现过。
故此在那时他可以不受控制,那一整章的剧情里,他可以获得自由,又或者,在那一章往后的剧情里他都是自由的,但他没有出现在魏听云面前,又或者说在这之前这个世界就崩塌重启了。
以他现在想要回去原来世界的疯魔程度来说,很可能都是他造成的。
可是他没想到每一次的世界崩塌换来的都是世界重启,因为这个世界被无形保护着。
或许是因为无数次的重启,故此她才会被牵连进来,成为那个阻止这一切再发生的源头,才会那么特殊。
陆无暮说过,若是真的到了那个剧情点,以这次的发展来说,主角们都会真正自由,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如果……不止这次。
每一次只要过了那个剧情节点,没有了剧情的支撑,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可以获得自由,都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
可一旦如此,陆无暮也就再也无法真的离开这里,因为他将会作为世界的其中一个存在。
所以他不愿让剧情走到那一步,这才选择让世界崩塌换一个让自己回去的机会,因为只能在最后一章的剧情里活动,所以他只能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行动。
所以以他是主角这一点来说,之前被控制着,他才会对其他人那么真心。
而这一世她的出现其实对于陆无暮来说也是特别的,陆无暮接触到她也会短暂不受控制。
这才可以解释他之前出现的次数少之又少,但她在这之前短暂遇到过陆无暮几次,后来又为了孟怀和魏听云常常九元界,陆无暮受到的控制也越来越少,最后才有能力在外面设那么多局。
陆无暮根本不是什么来做任务的,她也不是什么派来帮他的,而是世界意识为了保护这里让她来阻止陆无暮让这里崩坏的,否则要是真有什么系统,为什么她这么重要的角色,一点都没有被告知呢?
陆无暮之所以一定要她出手,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
她就是陆无暮亲手设定的那个,真正可以毁了这个世界的反派。
所以陆无暮着急让她在剧情走到尽头的时候就把主角们杀掉,又或者把世界直接毁了,那样他就能回去。
要验证自己这个猜想十分简单。
扶诺望向宣阙:“打我。”
宣阙还在等着她解释呢,怎么这人沉默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无语地抱着手往后退:“你上瘾了是吧,别想再给我来一次。”
被践踏一次就算了,还要来第二次。
他疯了吗?
好奇怪,他现在看到扶诺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疯魔的念头了,难道真因为这人一剑给自己踢到了尘埃里?
见他退缩,扶诺又拿起自己的剑。
心念微转,剑上就沾染上了魔气,这都是她以前在魔界的时候吸的。
那剑在她手上徒然一变,变成了宣阙平常用的软鞭,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直刺向了自己。
这一下打得狠,她一口血吐出来,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扶诺!”宣阙吓得赶紧上前,“你做什么呢!你他娘的是不是被逼疯了,我还没逼你呢!凌……”
扶诺抬手抵住了他的嘴:“别哔哔。”
这时岁沉鱼忽然现身,他面沉如水,死死捏住了扶诺的手腕,让她吃痛,书中的鞭子落在地上变成了剑。
他眸色暗如潮水:“扶诺,你好样的。”
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刚要运动。
“别动。”扶诺抓住他的手腕,看向宣阙,“去,跟陆无暮说我死了。”
看到岁沉鱼也突然出现的宣阙是又急又气,听到这话后更是懵逼:“???”
扶诺抬头:“我杀你没杀掉,被你反杀了,会不会编?”
“……”宣阙更懵,“我都没碰到你!”
“你不是喜欢替人背锅吗?”扶诺催促,“你再不去我就真的要死了。”
宣阙捏了捏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扶诺这才脱力地靠在了岁沉鱼怀里:“你先别生气,我心里有数,他活了这么久不会那么没脑子的,不真一点他不会信。”
岁沉鱼看着她的伤口:“你的有数就是这么伤了自己?让我不生气,怎么不先跟我说?”
扶诺:“跟你说了你会对我下死手吗?”
岁沉鱼沉眸,语气十分危险:“扶诺……”
“我没力气了。”扶诺说,“给我使个龟息术,等我好了咱们再算。”
岁沉鱼都被气笑了。
就在这时,扶诺忽然在他手心轻轻握了一下,轻声说:“岁沉鱼,我只信你,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岁沉鱼瞳孔微缩。
在这之前,她吃下绝情丹那时,她曾说过她的命只会交在她自己手里,因为她不能放。
现在,要交给他。
他手颤了颤,半晌后垂头在她眉心轻吻了一下:“我不会让你有事。”
第九十章
识海里, 扶诺变回了一只猫蜷缩着,看起来软软绵绵没有什么力气,大狐狸的尾巴紧紧蜷在她身上。
原本这时候的岁沉鱼应该高兴, 因为他一直在等的事好像有了结果,可看到这样的猫崽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永远都能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狠下心来,这只猫看起来一点刺都没有,却在无形之中扎得人心疼。
他的尾巴微微用力, 直到昏迷中的猫崽因为不舒服动了动他才猛然回神, 抱着猫崽出去。
外面喧闹一片, 杀气冲天。
被那些魔修围困着的, 赫然就是宣阙和陆无暮。
“她怎么可能会死, 你骗我!让我进去!”
“陆无暮,本座当初若不是因为信了你, 被你利用拉她入局, 如何会跟她走到现在这一步。”宣阙淡淡笑道,“如今她信你,死在了本座的手里, 也算是银货两讫了。”
“去你妈的银货两讫,她有卦清卷!她怎么可能……”所有的话在看到后面抱着扶诺走出来的岁沉鱼后都消失了, 陆无暮看着他怀里的人。
脸色白得毫无生机, 胸口的伤口那么鲜明,甚至还在往下滴血。
肉眼可见的魔气缠绕在她心口,正在腐蚀着她的血肉, 像是要将她的尸体一口一口蚕食殆尽。
岁沉鱼步伐缓缓,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身后的落星伞遮天盖日一般铺开。
整个魔主殿都仿佛被阴云笼罩起来。
卦清卷是岁沉鱼的,二者共生共死, 如果扶诺死了,那他也不会活得久。
所以他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陆无暮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察觉到动静的宣阙也回头,看到岁沉鱼后简直脑袋都大了,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要用到他却不告诉他原因!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还没等宣阙反应过来,岁沉鱼的落星伞伞骨顿时飞速转起来,凝成不同的剑,不仅是他的灵气,就连这魔界的魔气都被搅得没有安宁,那些围攻着陆无暮的魔修们顿时头疼欲裂。
而无数道剑影猛然袭向了陆无暮和宣阙,这过程中挡在前面的那些魔修都瞬间被削成了肉泥。
要是扶诺看到,一定会想这人实在是太入戏了。
她忽略了在岁沉鱼其他人都是个屁,根本就不会顾及这些人的死活。
而看到这情状的宣阙眉心猛然一皱,他一点都没有怀疑岁沉鱼对自己那赤裸裸的杀意。
他顿时飞身而起,躲开那些剑影,落到了更远的位置。
这种情形陆无暮当然也不能再跟宣阙纠缠,自己保命还要紧。
可是……扶诺怎么会死!
他飞速在自己的脚底画了个瞬时隐遁符,可这根本就瞒不了岁沉鱼太久。
那些剑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朝他袭来。
陆无暮手和背上都被刺伤,可除了躲避却毫无还手之力,他在等,如果扶诺真的死了……
忽然,抱着扶诺的岁沉鱼单膝跪在地上,就连落星伞的攻势都慢了很多。
就是现在!
陆无暮趁此机会利用隐遁符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扶诺软绵绵的手。
下一瞬他的手腕也被人抓住,岁沉鱼那嗜血的眸色定在他身上,一语不发地折断了他的手。
陆无暮本就受了伤,被这么一折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忍痛:“岁…放开我。”
岁沉鱼置若罔闻,在抓住他手腕后,落星伞的伞尖转了个方向,直直插了过来。
陆无暮心里一颤,咬牙将自己的一臂卸了下来,在落星伞穿透他的一瞬间躲开。
可他也能根据那千钧一发探到的脉搏判断,扶诺真的没有气息了。
甚至胸口的位置已经被魔气侵蚀得快要看不清血迹。
与此同时,岁沉鱼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已经凝成树根状的剑缓缓现形。
陆无暮瞳孔一缩,九元剑,他怎么能把九元剑拔出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骨升上来,陆无暮甚至觉得手臂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记了,过去那么多世,他一次都没有真正看到过三个神器同时出现的地方。
而九元剑被拔出来着意味着,整个九元界的支撑就要没了。
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只要九元剑一出,这个世界则是又要重启。
他不住往后退:“岁沉鱼,你、你是界主!”
岁沉鱼撑着九元剑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你就那么想带走她?”
“不……”
“你想走,好。”他的剑指向陆无暮的胸口,“我送你一程。”
陆无暮挣扎:“你杀了我你就不怕这世界又再一次重启吗!那你也见不到她了!”
“终归一死。”
“不!”陆无暮摇头,“你可以不死!你是主体你可以不死!”
岁沉鱼依旧不为所动,嗤笑:“你觉得这条烂命对我很重要?”
忘了这是个疯子了!
岁沉鱼的剑已经落了下来,就算陆无暮躲开,也刺到了他的肚子,岁沉鱼毫不留情将剑又拔了出去,像是在看一条案板上的鱼。
甚至他就算要死也要将自己一起刺死,陆无暮大喊道:“我能把她救活!”
九元剑堪堪停在他胸口的位置:“你说什么?”
陆无暮咬咬牙:“你先让我看看她。”
岁沉鱼盯了他半晌,最后才将怀里的人半放下来,却也没松手。
陆无暮伸出剩下的那一只手,颤颤巍巍抚摸上了扶诺的额头。
如果她没死……
手才一触上他瞬间就看清了扶诺识海中的模样,卦清卷早就落了下来。
而扶诺化成了原型,被岁沉鱼的原型紧紧裹着,没有一点动静。
μm?
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人如果没死,别人若是要进入她的识海一定会有阻力。
可现在她的识海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岁沉鱼。
陆无暮的手脱力一般落下来,喃喃:“完了。”
岁沉鱼寒眸扫过来,一字一句,字字清晰:“你说什么?”
陆无暮整个人都像是脱了力一般倒在地上,呆滞地看着天。
岁沉鱼一步步走近:“你是不是想死。”
“你杀了我吧。”陆无暮闭上眼睛,“杀了我。”
他像是只困兽一般抓住自己的头发,又似癫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为什么要杀了她,对……”
说到这里,他爬起来疯了一般走向躲远的宣阙:“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你不是爱她爱得要死吗!你他妈的为什么!”
宣阙心里翻了个白眼,明面上却冷笑:“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她来杀我!”
陆无暮目眦欲裂:“如果我能杀了你们,我早就把你们杀了千遍万遍,就是因为你们我才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一群我造出来的东西,凭什么困住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宣阙抓住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哈,你杀了我啊。”陆无暮因为失血过多,此时脸色惨白,“来,反正她也死了,让我们一起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
因为自己毁了这个世界,所以扶诺才会被拉进来。
现在她死了,如果自己再把这个世界毁了一次,那世界意识是不是又会重新再拉一个人进来,又或者还是扶诺,那他还是有机会回去的。
得到这个答案,陆无暮撑着最后一口气画出隐踪符。
可现在因为扶诺的到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自我意识,他谁也不能改变。
陆无暮只能回到了岁沉鱼面前:“我可以让她活过来,只要你把三个神器都给我。”
“理由。”
陆无暮:“扶诺才是你们不陷入轮回的关键,如今她死了世界还是会循环,但我们可以提前结束这次循环,等到下一次,她自然就会重新出现了。”
“好。”出乎预料的,岁沉鱼答应得很快,可陆无暮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的剑又指了上来。
岁沉鱼看着他:“为了证明你说的话,我先把你杀了,再重启,你觉得如何?”
陆无暮一愣。
若不是他作为一峰之主也会万草峰的一些术法,此时他早就死了。
可他不能死,如今扶诺的到来已经将这个世界变作了真实的世界,若是他死了岁沉鱼却变了卦,那他就真正的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他下意识摇头:“不可以。”
“所以你在骗我。”岁沉鱼嗤笑。
“我没有!”如今也只有一个疯子岁沉鱼会为了扶诺拼命了。
这人没有宣阙那么好忽悠,陆无暮没了任何办法,只能低声:“现在扶诺死了,如果你不让世界重启,那这个世界就会永远如此,不会再陷入轮回。”
岁沉鱼没什么反应。
陆无暮急了:“我句句实话!如果你不重启,那她就真的永远死了,你也再见不到她,你刚才不是还要跟她一起死吗!那世界在不在对你没什么区别对不对!”
“那你呢?”岁沉鱼那双眼睛像是将他看穿一般,“你不想死,可却想要世界重启,又是为何?”
陆无暮深吸一口气:“我想回去我原来的世界,现在扶诺死了我完全没了回去的可能。”
“岁沉鱼,没时间了!”陆无暮指着他苍白的脸色,“若是你按我说的做,你还能遇到她,可你若是现在就跟她一起死,那你们就只能泉下相见永不入轮回!”
原以为这话还能威胁到岁沉鱼,可陆无暮却没想到自己说了这话后岁沉鱼反而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下一瞬,一把剑从他身后直直刺穿了过来,陆无暮根本来不及侧身。
之前为了止痛他使了万草峰的术法,所以这会儿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愣愣低下头。
胸口的剑隐隐翻着蓝光,是他新手写下的,陆怀朝为了讨魏听云欢心而给的明晶玄铁铸的剑。
陆无暮回过头,原本已经没有声息蜷缩在岁沉鱼怀里的猫崽虚体此时静静坐在那里。
她胸口还有没有愈合的伤口,可哪里见一点被魔气侵蚀的样子。
“你……”陆无暮全身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跪下去,“你怎么……”
“我怎么没死。”小猫走到了他面前,“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好好的。”
她说话还是有些有气无力,很快就被岁沉鱼给抱了起来。
后者脸色还有些苍白,却还在源源不断给她输送灵力温养着伤口。
“岁、岁沉鱼。”
“哦,他是为了让我不那么疼,所以灵力输多了点。”扶诺说,“并不是要死了。”
“你的伤口。”
“我自己刺的。”
陆无暮说不出来话了,扶诺躺在岁沉鱼的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问我为什么吗?其实现在很好理解对不对?我不确定直接杀了你的后果,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不会不知道吧?”
察觉到体内灵力过剩,扶诺拍拍岁沉鱼的手:“好了好了,死不了了。”
“扶诺。”陆无暮抬起手,最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双眼死死盯着扶诺,“你不想回去吗?你、我们、都可以回家……”
扶诺打断他:“然后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吗?”
“他们、不过寥寥几个字。”
扶诺笑了,她下巴支在岁沉鱼的手掌,垂眸:“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
“知道为什么原本你该杀了的孟怀会好好的带着那些弟子从地井出来吗;”她缓缓说,“知道为什么宣阙明明已经跟我闹翻了,现在却愿意帮我演戏骗你吗?知道为什么陆怀朝明明那么厌恶魏听云却还是选择跟她一起去了阳塘吗?知道为什么岁沉鱼为什么那么厉害却甘愿一直听我的吗?知道为什么他能那么随便就将九元剑拔出来吗?”
陆无暮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但凡能算到这些,就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扶诺笑道:“因为他们都不是你所谓的几个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选择,而不是被你一直支配着走的纸片。”
“我从一开始就那么努力的要让他们活着,拥有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为了你一句话毁了我的努力?”
陆无暮张了张嘴,最后却突出一口血来:“我才是你的同伴……”
“不。”扶诺说,“给我缝制衣服的;给我做不同小食的;护着我带着我玩无条件宠着我的,都不是你,你知道你因为自己的私心,毁了多少人的多少辈子吗?”
陆无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错了。”扶诺双眸依旧清澈,“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
顿了顿,她没说出后面的话,而是换了一句:“所以我不会因为你,放弃大家。”
陆无暮终于倒了下去,他仰天看着这个经历过无数次,看过了无数次的世界。
结束了,回不去的家,但却不用再循环的人生。
宣阙终于可以靠近,喊来人把陆无暮的尸体给抬下去,他看了眼岁沉鱼,又看了眼扶诺:“然后呢?”
“你忙吧。”扶诺此时已经没有什么精力了,她懒懒地趴在岁沉鱼的怀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剑捅得太深,此时十分不舒服,“我们走了。”
“……”
用完就扔!
“你说了那么多。”宣阙却没有放弃,紧紧跟在旁边,“那我是你的什么!”
扶诺:“……你是我发癫的前朋友。”
“为什么是前?”
“因为你发癫。”扶诺拍拍岁沉鱼,钻回了自己的识海。
外伤太重,一时之间就直接睡了过去。
见状宣阙也没再纠缠她,只能一脸不甘地放人走了,就算他有心要留也留不住,岁沉鱼那个疯批这会儿肯定不会放人的。
待人走后,宣阙还站在原地,听到凌乌走过来的声音,忽然问:“你说,她是不是说我是她朋友的意思?”
凌乌默默地清理着现场。
“谁要跟她做朋友啊,她知不知道喜欢过的人是不能做朋友的。”
“主上,您说的是‘过’。”
“……”宣阙愣了一下,“是啊,为什么?我明明可以为了她去死。”
凌乌叹了口气:“若是主上日后遇到了其他人,也能如当初一般呢?”
宣阙皱眉。
遇到什么人?他就没遇到过其他人的人。
哦,还有一个魏听云。
呕。
凌乌:“总不能听到那些魔修去找人过七夕兰夜,您就觉得自己也该找少主过七夕了。”
“你在说教我?”
“不敢。”-
扶诺再次有意识时总感觉体内十分燥热,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顿时天灵盖发麻。
不是已经吃了绝情丹吗?怎么还有这种感觉,而且好像还变本加厉了!
耳边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好像是魏听云和元双师兄他们的。
“怎么还不醒啊,这都三日了,是不是那些灵药不管用?”
“瞎说,界主都在这儿了,怎么可能没用。”
“诺诺脸有点红,是不是有副作用了?”
“再吵就滚。”这是岁沉鱼的。
扶诺没想太多,而是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绝情丹,可却触碰到了一片温热,下一秒猛然睁眼。
岁沉鱼的手虚虚覆在了她的手上,垂眸:“醒了?”
扶诺一个激灵坐起来,一看自己身边围了好多人,而她此时却是在……界主府。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岁沉鱼解释:“这里灵气充裕,对你有好处。”
“啊……”扶诺看到站在后面的孟怀,看来大师兄听懂了自己当时的暗示,“哦。”
“那什么。”她轻咳一声,“我有点事,我先出去一下。”
她刚站起身却又被岁沉鱼拉了回去,本来就还有点虚,直接摔在柔软的床上。
“诺诺没事吧?”元双有些担心地探过头来,可看到扶诺的状态时却愣了,“你是不是又发情了?”
所有人:“……?”
扶诺脸更红了,你是学医的你也不能这么大庭广众把话说出来啊!
她含糊道:“我吃了绝情丹。”
“上次在坵西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只吃了一颗是很有可能反复的,而且累积下来,若是你动了情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扶诺从软毯上不可置信的抬头:“???”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岁沉鱼才抬起手,远处的门发出一声巨响,他淡声道:“都滚。”
这话一出,几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就被扇了出去。
扑通扑通的,听得扶诺心里直突突。
她也默默爬起来:“那我也先滚。”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她又被拖了回去。
岁沉鱼的气息扫过耳畔:“猫崽,你那日是不是少说了什么?”
“什、什么?”
岁沉鱼慢条斯理重复:“你的朋友,你的家人,还有你的什么?”
扶诺心颤了颤,那日她情绪着急加上身体原因,有些不过脑子,但那瞬间她没说完的话,却是——我的爱人。
没等到回答,岁沉鱼又缓缓道:“我换个问法。”
“吃了绝情丹,下一次要动情才会有如此反应。”他笑问,“你为何动了情,为谁动了情?”
扶诺没说话,她不敢说话。
“猫崽。”岁沉鱼碰了下她因为最近身体还没痊愈,人形状态下控制不住露出来的猫耳朵,“开情窍了么?会抑制不住爱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