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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看着我吗


    优坐在教室, 耳边是數学老师讲解習题的声音。


    这道题做对了,暂时可以放松一下。于是她稍稍趴下去,看向窗外枝丫。


    最近天气回暖, 气温也日益升高, 冬季还光秃秃的树枝早已知晓了春日的到来, 枝干上有零星小芽冒出头。再过几天, 这些芽儿会变得更多,都在为之后的盛放做准备。


    这个时间,比赛已经进行一大半了吧。她想。


    御城学园高中,优在春高赛场中有看到过, 是一支水平很高的隊伍。尽管至今还没有在全国大赛拿到过优勝,但听说他们近年实力一直稳步提高, 已经是强有力的挑戰者之一了。


    与全国级别的隊伍打比赛, 果然会有点担心。


    不过她只是经理,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必要请假去看比赛。作为非正选隊员,特地抽出时间参加社团,还为此翘掉一整个上午的文化課,实在太过奢侈。优很難自我说服。


    她没有上补習班, 成绩也算不上拔尖, 还有些偏科, 在学習上必须要多花费一些时间才能不掉队。为了将来考大学时会有更多选择, 升入二年级之后,优也会将学习时间延长。


    ——“明天的练习比赛,你会来看吗?”


    昨天晚上,优和及川前辈还有岩泉前辈一起走路回家。岩泉前辈进入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她和及川前辈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对方这样问她。


    少年语气随意, 听起来也没有很重视这件事,只是随口提起。


    “我就不去了,”优平淡回答,“要上課。”


    这是她早就决定好的。


    夜色中,优注意不到及川前辈当时的表情,甚至没听见对方有回应。还以为是他忘記了回答,或者没仔细听对话,于是她试探着扯扯身边人的袖子。


    直到及川前辈转过头,明确看向她的眼睛。


    优其实也很在意这场比赛。


    她知道大家最近的努力,知道及川前辈对勝利的渴望。不能去到现场,就只能期待结果了。


    “如果赢下来了,記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优对他说,“我也要庆祝。”


    “……要是输了呢?”他问。


    “那也告诉我吧,”她笑着,“好陪你们一起難过。”


    不管是勝利的喜悦还是失败的痛苦,优都会平等地承受一部分。在被及川前辈掀开雨伞,完全地融入排球部后,优就已经清楚了这一点。


    所以,要加油。


    对视之中,她听见身后便利店的门铃声。


    “小优,”在岩泉前辈走来之前,及川前辈说,“我会努力不让你難过的。”


    这是两人单独的最后一句对话。


    优总觉得,及川前辈这句话说得太过认真,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去答复。看来这场比赛,对于及川前辈真的很重要啊。


    无论如何,多得一点分吧。优诚心希望。


    數学老师敲擊黑板,提醒刚刚的讲解已经结束,马上要进行到下一题。她回过神,不再思考关于比赛的事情,重新坐直身体,集中精力听讲。


    *


    记分来到了28:27。


    此时是第三局局点,也是比赛的赛点。目前青城落后一分,但分差并不大,御城那边压力丝毫没有减少。


    前两局都硬生生打到了25分以上,从一开始青城就死咬着御城不松口,还在第二局局末成功翻盘拿到了勝利。连续多次的拉锯戰十分消耗精力,让双方都疲惫不堪,但相比之下,延续了第二局胜利氛围的青城明显气势更足。


    在終盘之时,很多时候的动作都会只靠毅力和本能,缺乏思考。不过思考才是可以制胜的唯一办法,及川不能松懈哪怕一秒。


    可恶,仅仅是一次练习比赛,却打得和什么决赛一样……他忍不住自嘲。


    但没有人愿意停下。


    胜败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中。


    灯光像是太阳。


    及川眯了眯眼睛。


    位置好远,几乎要到标志杆外侧了,离网也好近,简直是平行傳球。要快一点过去,强迫双腿动起来。


    刚刚是谁接的球……?唔,现在小渡不在场,好像是矢巾。真不错……那种球在以前基本等同于放弃,他居然可以努力接起来,把青城从死亡线上拉回。虽然落点太糟糕了,但只要球没有落地,就还可以反擊。


    及川脚步不停,終于赶到球下。即使无比艰难,他也仍然要用全部的手指去传回这一球。


    指尖触碰到球面。


    他知道答案了。


    及川咬紧牙关,支撑着自己努力跃起,即便这个位置偏得可怕,傳出的球仍然足够精确,足够细腻。稳重而用心的一球,被送到了最让人舒服的位置,交付给最值得依靠的人。这次并不是靠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是凭借自身的技术。


    自己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小岩——!”他高喊着自家王牌。


    ——我相信你们。


    赛前的这句话一直是及川的真实想法。正因如此,会有人回应他的信任,会有人和他一起向前。即使脚步沉重,即使希望渺茫,也要保证助跑距离,高高跃起。


    好棒的姿势啊,小岩。


    及川屏息。


    余光扫过场地。对方的自由人出现失误,在这种时候意外跌倒,还阻碍了队友的行动。那家伙被施加了太多压力,就算有频繁替换,消耗也依然非常大。这次跌倒对于他来说,大概是致命一击了。


    在最后几球才做到彻底击溃,真的好慢——下次还要更快才行。


    随着巨响,岩泉将排球狠狠击打到对面场地,两队的分差在此刻完全抹平。


    来到同分。


    及川剧烈喘息,身体垂下去。在极度紧张之后,短暂的停顿都会让人感到腿部酸软。还没动作,身边就听见了喊声。


    “及川前辈,对不起——!!”矢巾冲过来大声道歉,“球飞得太远了!”


    “都已经得分了还道歉,呆子,”小岩额头也布满汗珠,拍拍矢巾的肩膀宽慰,“这种球能接到已经很好了吧。”


    “唔嗯……!”矢巾用力点头,又很兴奋地看向及川,“刚刚那一球,傳得好帅!”


    “嗯,”小岩难得认可,直白地夸他一句,“传得不错。”


    “……啊,是啊。”及川愣了半天,最终的回复却意外平淡。他有点没力气。


    “不是、你倒是再激动一点啊!”松川不满地在旁边说,“装什么酷呢。”


    “我们还没赢呢,”及川强调现实,“刚刚只是好不容易的同分,现在就高兴吗?那也太早了!”


    “到底在稳重什么,一点也不像你。”花卷说。


    “就是!及川前辈别管那么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嘛!”东城笑嘻嘻帮腔。


    “……好吧,也是,”及川也不扫兴,恢复平时的笑脸,扬了扬下巴,“哼哼,我的精彩表现应该都被录下来了吧——!小矢巾,再多说几次前辈好帅!”


    “啊?”被点名的矢巾很懵。


    “虽然的确厉害,但被你这么说出口就感觉很欠揍……”花卷扶额。


    与此同时,网另一边的御城高中气氛就没有这么愉快了。


    尽管他们之前一直是领先的一方,现在也只是同分,不算落后。可青叶城西这群家伙从一开始就在搞战术去针对队员,逐步瓦解他们的通用套路,逼着大家去适应对手的节奏……


    这、真的只是县内四强的水平吗……?!


    宫城县是什么地狱难度啊!


    今年的春高上,御城就是被白鸟泽给打败的。本以为再强大的学校应该也强不过白鸟泽的牛若,可事实是他们完全陷入了苦战。他们不知道对面名不见经传的二传手是个什么情况,在赛场上简直可怕得吓人。


    教练喊了暂停。主攻手黑田擦了把汗,拍拍自家自由人野村的肩膀,去墙边拿水壶补充水分。


    拉锯战实在太累人了,仅仅三局的比赛,打起来却好像有五局那么长。后面可能还会继续拉锯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进入三十分。但要是抱着“能不能快点结束啊”这种心情去打,就很容易中计了。


    抓紧时间休息。


    在这个时候,体育馆的大门被拉开,发出明显的响动。黑田正坐在门边,下意识偏过头。


    一个身穿制服、但下身是裤子,长相很普通的棕发女生冒了个头。她左右看了看,又小心地从一人宽的通道进来。


    不是说这次的比赛禁止观战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见另一边球队一边喊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集体往门口围过去。也不知道这群人哪里来的体力。


    “小优!”


    “噢噢小优来啦!”


    “是下課了吗?”


    “现在正好是赛点哦,来看看呀!”


    “看我们打完吧,绝对不亏!”


    他们好像一群搞推销的啊。


    黑田很无语。


    *


    在过度热烈的迎接之下,及川看见小优后退了一步,已经想缩回去了。但她还是克服了不适应,迅速走进来,带大家回到青城的休息场地。


    “……只是课间来看一下,一会儿上课我就要走了,”优注意到比赛还没结束,小声解释,“你们先休息一下,记得喝水。”


    “欸——”矢巾边被优赶着还边回头,拉着长音说,“别走那么急嘛,都已经到最后了。”


    “对呀,小优,你简直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东城也帮腔。


    “有错过你们的精彩表现吗?”优开玩笑地问。


    “有啊有啊——!”两人猛点头,把自己的表现描述得天花乱坠。


    “……那等我之后看录像再回顾啦。”


    她没和大家说太多,将几人送回到位置后顺手拍拍矢巾的肩膀,接着就去了教练那边,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


    及川退回墙边,凝望女孩的背影。


    不一会儿,她坐了下来。


    是要继续看比赛吗?


    难以判断。


    这节课的课间比较长,应该能赶上她上课之前结束。要是时间足够的话,就再多留一会儿吧。


    及川断断续续想着。


    听见哨声后,他揉了揉膝盖,撑着身体站起来。总觉得那些疲惫感一直运动时还不算难以忍耐,但稍微停下来一小会儿,双腿就跟沾了年糕一样沉重,把他死死拉扯到地面。


    呼……


    及川调整呼吸。


    经过小优时,女孩转头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视线太明显了,她像是知道及川在哪里一样,精确捕捉了他的位置。


    对视。


    然后就看见,女孩右手握拳,笑着给他比划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及川选择给她回应一个OK的手势。


    收到啦,小优的加油。


    还有他已经拥有的,与小优交换的相信。


    站上赛场。


    此时位置轮换,到了小岩发球。及川捂住后脑,思考对策。


    差不多该收网了。


    发球被对面一名主攻手接起,尽管没能让他跪地,但也算打乱。对方自由人不在场,进攻的选择更多,但防守漏洞也更加明显。二传手托球给左翼,黑田再次助跑跃起。


    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直线球,今天的比赛松川一直在跟着他,让他自始至终无法痛痛快快打出一个直线扣杀。而现在,直线球的位置被空了出来,斜线由及川与松川二人封死。


    可正如预料之中一般,黑田仍然打出了斜线球——因为担忧还是恐惧?都无所谓,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效果。


    手指被排球狠狠击中,带来的疼痛被肾上腺素无限模糊,耳边是风声呼啸。


    排球被拦回,沉重地落入对方场地。


    反超。


    现在,手握赛点的是青城。


    胜利的滋味是什么?


    及川觉得自己尝过的并不算多。


    青城是县内四强,但排除掉一些水平差距太大、结果不需要猜测的比赛后,能够痛快较量一场的队伍很少。在县内,大概也只有那么五六个学校可以一起打酣畅淋漓的比赛,而因为分组原因,每次大赛也就最多遇见两三场而已。


    那些胜利对于他而言,远没有在付出无数努力之后的又一次失败来得深刻。


    他很熟悉失败。


    日复一日的练习与雕琢中,他抬起头,凝望空中的排球。他向前看,又经常忍不住回首。来时的路尽是坎坷与泥泞,没有什么光荣,而身前则布满迷雾。


    所以他只能继续用最笨的办法去摸索,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以到达自己的极限。


    可是,欲望是填不满的沟壑。


    长久的摸索与煎熬中,及川也会期待,会向往看到一簇并不需要明亮,但可以让他隐约窥见一点前路的火光。


    啊……


    对面的前排,有空隙。


    必须,冒险。


    ——看到了。


    排球轻盈落地,哨声长长吹响,犹如利刃在暗夜中划破一道天光。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已经不再弹动的排球,与前来救球,最终还是差一步的对手。


    胜者已定。


    果然,还是会对胜利上瘾。


    他想。


    为了这一瞬间,为了无数个可能出现的瞬间,他还是会走下去。


    有和之前一样在看着我吗,小优?


    及川转头,望向秋山优的方向。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游走


    及川徹本能地去寻找女孩的身形, 可在看清之前,視线就被人群淹没。


    “及川、你这家伙——!!”


    “呜哇——!”


    及川此时没力气,揽住他肩膀的花卷压得他差点腿软倒地, 而且过来压人的可不止花卷一个, 而是一大帮人。


    及川在中间非常无助:“轻一点、喂怎么都来了, 谁在扯我衣服啊!”


    “这种时候用二次进攻, 你可真是个混球!”第一个冲上来的花卷笑着说。


    “太歹毒了!”有人喊着。


    “恶劣鬼!”


    “超级大魔王!”


    “很符合他的性格。”这句是小岩说的,他听出来了。


    “你们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啊!”及川炸毛,“哪有一句好话!”


    “肯定是夸啊,”松川理所当然地说, “没感受到诸君的热情吗?”


    “只感受到了压迫好不好!”


    短暂被围攻后,周围人总算松开。


    可恶, 课间时间那么短, 一会儿整完队小优都要回去了!好不容易的胜利,她肯定不会错过的吧!


    在被松开后,及川连忙走出人群,立刻去寻找位于板凳席的小优。


    他呼吸渐缓。


    还在。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眼睛亮亮的, 一眨不眨。而她目光的方向, 好像是在看这边……?欸, 真的……


    視线相接。


    及川不自主升温。


    现在的小优, 与平常不同。她在开心,在期待,讓人好想冲上去抱住。只是被看着而已,两人还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及川却覺得耳朵在发烫。


    距离流动着缩短,周围的一切模糊成水雾, 声音也逐渐远去,唯有她清晰可辨。


    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她面前的。


    女孩歪歪头,为他递上来毛巾和水杯。


    超贴心,超可爱的小优。


    喜欢。


    “恭喜胜利!”她笑着,喜悦氤氲于周遭,“辛苦啦,队长。”


    队长这个称呼,从优口中被念出来,就格外不一样。


    “……嗯,”及川喉结滚动,接过她手中的東西,指尖颤动,有那么不到一秒的时间触碰到她的手指,他说,“其实也要恭喜你才对。”


    “我们都赢了。”


    胜利也有她的一部分。


    优似乎更开心了。


    “感谢及川前辈的分享,”她眨眨眼提醒着,“不过现在该整队了哦。”


    接着,女孩低头看了看时间,下一句却是告别:“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我得先回去了。”


    “擦擦汗,好好给胜利收尾吧。”


    优指了指额头位置,示意对方擦一下。


    及川前辈剛才就已经拿到了毛巾,却没有擦掉顺着发丝流下的汗珠。比赛太累,前辈看起来湿漉漉,还有点呆呆的,完全不像赛場上那么讓人畏惧。


    反而,意外的很可爱——优并没有发覺自己的这一点心理。也注意不到是从何时开始,及川徹在她心中的优先级被提到其他部员之前。


    不知不覺间,她的视线会随着赛場中的及川彻遊走。而胜利之后,她也自然而然地去恭喜最先靠近她的及川。


    “那我走啦。”


    小优摆摆手轉过身,语气轻快,明显心情很好。随着长发晃啊晃,她逐渐走远,背影被大门遮盖。


    短暂沉默过后,及川终于想起自己身为队长的责任。在一群人或偷笑或揶揄的表情中,及川喊了一声“集合”,与大家一起整队,互相鞠躬,再跟对面一片沉寂的队伍握手。


    两边的教练都起身鼓掌,表示对雙方的尊重。这是一场并不万众瞩目的比赛,没有观战也没有应援,只有录像与两方队员见证了一切。但激烈程度与紧张感却丝毫不輸给正式比赛。


    看来,有收获的不只是青城。


    对于二者来说,能够打得势均力敌,互相切磋,发现彼此的长处与弱点,也是一种幸运。


    与及川握手的是同样身为队长的黑田。雙手交握的那么几秒,及川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比他要粗糙很多,也更加厚实。


    两人相比,单论身高是及川更高,但黑田的体格看起来明显更为健壮,力量也不容小觑。为了对付这家伙,青城废了好一番功夫,做了十足的准备,才让御城对今天的比赛节奏猝不及防。


    也算是因为敌明我暗。如果双方都拥有同等的情报量,胜负就难以判断了。


    “……这次,是我们输了。”


    松开手后,黑田忽然开口。及川顿住脚步,看向这位不好对付的对手。黑田脸上是明显的不甘,声音却并不低落,反而抬起头,表情认真。


    “——但下次,胜负就不一定了,”这人说话颇有种恶狠狠的感觉,“希望能在全国大赛见到你们。”


    及川接受了这份挑战:“我也希望有机会和你们再打一场。”


    “下次见。”


    “下次见。”


    话落,二人归队。


    在轉身之后,及川彻的笑意就收敛了大半。


    他深知对于青城来说,想要走到全国,还得面对很艰难的挑战。而且,没有失败的机会了。


    一次IH,一次春高。


    他即将踏入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年。


    *


    送别御城高中,进入休息时间。此时距离午休还有一节半课左右。排球部为这场练习比赛请了一上午假,他们暂时不用着急回教室上课。


    入畑教练见大家体力消耗太大,干脆把剩下的时间都留给他们自己安排。比赛只进行了简单总结,详细复盘会等到之后再说。加上今天下午没有社团活动,午休后再上两节课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不过此时,剛刚打完比赛的队员们还正处在兴奋状态,即便一个个都双腿沉重疲惫不堪,大脑也仍然活跃得过分。只有少数几人实在提不起劲。


    他们准备先休息一会儿,再一起去洗澡换衣服。如果还有时间就在体育馆里睡个午觉,恰好杂物间有堆放很多垫子,可以拿出来使用,供人躺着休息。


    “……总觉得睡完醒来就动不了了,”几乎打满全场的岩泉一边拉伸一边说,“肌肉会很难受。”


    “坚持一下,小岩!”及川在旁边很聒噪地提醒,还为他加油,“不要忘记放学后陪我买東西呀!”


    “我没忘,烦人川。”岩泉瞪他一眼。


    “说起来,下午还有那么长时间,要不要一起去玩?”后面的東城跃跃欲试,“好久没放假了!”


    “我都要累死了……”渡躺在地上压腿,连说话的力气都被耗尽。


    “我现在超激动!”東城不正经,一把搂住很想逃开的渡,“一起去嘛,去哪里啊、去哪里!”


    “不然去电玩城吧,”矢巾附和着,“打打遊戏也不算累。”


    “好!支持——!”东城欢呼。


    两个一年级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确定了目标。


    “电玩城我很久没去过了,玩一趟也行,”花卷看一眼松川,“你呢?”


    “有点累,”松川打了个哈欠,“不太想去。”


    “那就想去的一起去吧?”及川挑眉,“正好我打算去那边买东西,也顺路。”


    “既然是去打遊戏,肯定要分胜负呀!”东城兴致勃勃地提议,“輸了的人给赢的买果汁怎么样?”


    刚刚还拒绝的松川突然坐起来:“我有兴趣,什么时候?”


    “能不能别一提到赌就来劲……”花卷无语。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参加。


    “那个……我就、不去了,”江原悄悄举手,脑袋缩着,“还要回家学习。”


    “我也不去。”渡无力地附和。


    “嗯……不然去问问永田前辈要不要一起?”东城提出,“他又不复习,一天天的最闲了!”


    “你这说得好直接……”矢巾没忍住吐槽,“好歹有点对前辈的尊重吧。”


    “嘿嘿,太熟悉了嘛,”东城挠挠头,继续盘算,“小优那边是不是也要问啊。”


    “小优的话……”花卷斜着看及川,“及川,你去问。”


    “好。”及川秒答。


    这人非常迅速地答应了。


    超积极。


    引来周围人神色各异的注目礼。


    “……你不许找乱七八糟的借口,”岩泉叮嘱,“看她自己意愿。”


    “那当然啊!”及川义正辞严,“我总不会编一个理由强行让她参加吧!”


    “之前觉得不会,现在感觉好像会。”花卷说出了周围人心声。


    “嗯……毕竟是能在终盘用出二次进攻这种手段的及川彻……”松川陷入深思。


    “你甚至叫我全名!”及川惊呼,震惊地看着松川,“至于吗!”


    “重点是这个吗……”岩泉无语。


    *


    跟里奈一起去天台吃完午饭,优在教室门口遇见了倚靠着窗台的及川前辈。


    前辈一直注意着走廊的方向,看见她后就立刻笑着走近,明显是在这里蹲守了一会儿。


    “小优!”及川打了个招呼,开门见山,“今天放学后有安排吗?”


    优想了想:“应该没有。怎么了吗?”


    “那要不要一起去电玩城玩?”他目光闪烁着明显的期待,“大家一起去!也算胜利后的放松?最近都没怎么放假,我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电玩城啊……


    优想了想位置。


    好像可以。那边靠近商业街,去完之后还能在周围商铺补充一些文具。她最近都没怎么去逛街,这次倒是正好能去买东西。


    ——于是优答应下来,放学后直接和部员们一起走。


    身穿制服、拎着书包,与电玩城格格不入的优,看了看那群进到这里就非常兴奋的男生们,又望了眼身边不显山不露水,但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最强boss——小林里奈。


    嗯……看起来,男生们对电玩城好像也没有多熟悉。而且里奈在这个地方还是太超规格了,似乎没办法和大家一起玩啊。


    “里奈……他们那个是这么玩的吗?”优指指一边大声喊叫,一边进行双人格斗遊戏的东城和矢巾,碰碰身边的女生,“总觉得跟你的玩法不一样。”


    “因为他们在乱按,大招都搓不出来,输出全靠喊,”里奈精准评价,目光扫视一圈排球部这群人,在某一处停住,“这里只有岩泉前辈的赛车游戏玩得还算不错。”


    能被里奈评价为不错,在一般人中已经是非常好的水平了。于是优走到岩泉正在使用的机器身后探头看看,此时正跟岩泉前辈比赛的是花卷前辈。


    “……喂,你行不行,”松川在花卷身后多嘴,“当这是吃道具游戏吗,都不躲一躲!一直被减速还怎么开车啊!”


    “根本就躲不开好吧,有本事你来啊!”花卷努力打着方向盘,身体都在随着屏幕中的车辆倾斜,咬牙切齿地念着,“可恶,岩泉你等着,我肯定能反超!”


    “好,”岩泉扬眉回答,还有闲心往花卷那边看一眼,“我不会放水。”


    “嗯……其实可以放,”来凑热闹的永田前辈贴心提醒,“不然差距会越来越大的。”


    “完全反超不了……”盯着两方画面的及川温馨提示,“小卷,你都被小岩落下好远了哦。”


    “唔啊啊啊——”花卷狂乱,车辆已经开始打转。


    这是一场表面激烈,实则没有任何悬念的比赛,岩泉前辈通过熟练的操作轻松取得了胜利。跟其他人不同,优发现岩泉前辈打游戏时很稳重,动作幅度也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受上午练习比赛体力消耗的影响。


    一局结束后,岩泉前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让出机器。


    “换人吧。”


    “那我来,”永田前辈接过,“松川,比一把?”


    “行。”


    松川前辈顺势坐上花卷前辈之前的位置,而花卷已经去给岩泉买饮料了。优有点看腻了赛车,她后退一步,本来想去旁边走一走转一转,但在离开之前被人戳了戳肩膀。


    “小优,”及川前辈正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你要不要玩点什么呀。”


    “我不太擅长打游戏,只能看看了,”优解释,“及川前辈呢?”


    “唔,我大概会打一点太鼓达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可算不上自信。


    “喔,太鼓达人!”身边的里奈像是被他这句话提醒,“小优,我得去看看那边的音游机器有没有新纪录了!好久没去检查,不知道会不会被超过!一会儿来找你喔!”


    里奈小跑着去了音游区,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记录……”及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惊讶地看向优,“欸,等等,小林同学原来可以挑战记录的水平吗?!”


    “是啊,”优骄傲点头,“里奈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喜欢打游戏的朋友啦,她会玩好多游戏,特别厉害。”


    “原来这样……”及川前辈消化下这个知识,感叹着,“还好我们不会跟她比赛。”


    “里奈知道自己水平,从不故意欺负人的,”优帮自己的朋友说话,又顺势提议,“要去见识一下她打音游吗?每次我都看不清她是怎么按的。”


    “不、那倒不用……咳。”


    及川前辈直接拒绝了,捂嘴轻咳。


    他停顿片刻,看了看远处,才对着女孩开口:“小优,能陪我去那边吗?”


    他伸手指了指,目光闪烁。


    “我想……抓个娃娃。”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失控


    及川观察着女孩的神态。


    这个借口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他其实完全不擅长抓娃娃,实在没什么技术可以炫耀。


    只是碰巧看到了娃娃机。


    只是想跟小优单独待一会儿而已。


    还好,眼前人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了请求, 她声音轻快:“好啊, 现在去嗎?”


    太棒了。


    “当然!”及川尾音上扬, 立即跟旁邊的岩泉打了个招呼, 把隨身带的挎包塞到小岩手邊,“我跟小优去娃娃机那邊一趟,一会儿回来!”


    “拜托前辈帮我看一下书包。”优也将自己的书包放置在岩泉前辈周围。


    “……知道了。”岩泉很无奈地答应,目送及川带着优离开。


    这家电玩城是去年新开的, 面积很大,娃娃机摆放在靠近外面的位置, 距离游戏区比较遠。相比起游戏机, 及川感觉有实体奖励的娃娃机会更适合不怎么热衷于打游戏的女孩子。


    虽然跟其他女生比起来,小优身邊很少出现掛件跟玩偶,也没有那么多漂亮的装饰品,一直都简单干净。但她其实并不排斥可爱的事物,只是喜好的类型不同而已。


    及川有仔细观察过女孩的文具、衣着和日常用品。小优喜歡风格简洁, 色彩柔和, 舒适感强和使用感好的物品, 对田园风和植物系也有所偏好。在注重功能性的前提下, 她其实会考虑到外观,選择更讓自己舒服的颜色与造型。


    所以,要抓的娃娃得好好挑一下才可以。


    二人到达目的地。


    “兑换代币是在……”优扫视一圈,看到了机器,“那里。”


    两人走过去,及川拿出纸钞换了一小盒游戏币:“好了。”


    转向身后, 小优正盯着机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自己换一些,没有马上走。


    及川能看出来,于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自己盒子里的游戏币,笑着邀请:“多换了一点,陪我一起玩吧?”


    “啊……不了,”她摆摆手解释着,“我不太会抓娃娃,容易浪费掉。”


    “没事啦,我水平也超差,这些能抓上来一个就已经是好运了,”及川試图卖惨,“说不定小优还能帮我多抓住几个呢?”


    “欸……?”优看着盒子里的一堆游戏币,表情古怪。


    这家店的大部分娃娃机里面都是小型玩偶,还有很多小掛件,只有少数几个机器装了中号玩偶和动画角色手办,那种会更贵一些。


    按照他手中游戏币的数量,只抓玩偶和掛件的话,拿下四五个都绰绰有余。再说,一直抓不到的情况也会有店員过来帮忙,不会讓人毫无体验感。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只能抓到一个的地步。


    可是,及川前辈会故意骗她嗎?


    优好纠结。


    “……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吧。”她还是迟疑地说了内心想法。


    “你不相信?”及川挑眉。


    “不太信,”优诚实摇头,“除非你想全部去抓那种很贵的手办。”


    “我又不是御宅族,对手办不感兴趣,”及川撇清关系,扯住她的袖子,“嘛,抓抓看就知道了,走啦!”


    “啊……!”优很被动地讓前辈拉着走。


    *


    她站在及川前辈身侧。


    看看自己手边空空如也、一个玩偶都没装的小推车,再看看小盒子里仅剩下一半的游戏币,又看看非常认真,额前都冒了薄汗的及川前辈,秋山优一时沉默。


    ……原来,是真的很糟糕啊。


    前辈目光专注,甚至拿出了在排球赛场中进入终盘的集中力去抓娃娃。优看见银色的钩爪晃动,合拢,抓住那只灰色考拉玩偶,隨着机器的声音慢慢向上提起——及川前辈现在一定在屏息凝神。


    只可惜,结局并不美好。


    钩爪提到最高处时,玩偶再一次不幸掉落。这次还滚到了距离出口更遠的地方,把他先前的努力全部作废。


    及川前辈僵住了。


    就在刚刚他还因为一时热血上头,断然拒绝了店員的帮忙,说是要靠实力拿下这个玩偶。结果来来回回又尝試了五六次,进度不仅没有推进,还重新归零回到起点。


    好可怜。


    优于心不忍,拍拍及川前辈的手臂:“别在意,已经很努力了。”


    “呜啊……”前辈苦着脸看着她,“可是努力也没能成功。”


    “这种时候就要靠帮助啦。”优看向旁边的店員。


    “也是……”及川前辈面露尴尬,挠挠脸对店員小姐说,“那、那果然还是拜托店员小姐吧,请帮帮我……”


    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店员小姐忍着笑,帮忙打开机器摆好玩偶,还十分贴心地将玩偶放在了一个非常容易碰到的位置。优看得出来,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玩偶就会掉落。


    “感觉抓娃娃不适合我,”前辈哼哼唧唧,像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看到了吧?我玩这个水平超差,运气也好烂——刚刚明明是可以的,但偏偏!就是差一点!”


    “的确,”优甚至说不出其他角度的夸奖,只能和他一起叹惋,“太可惜了。”


    “唔,那为了防止再失败,”见玩偶已经被摆好,可以重新使用机器,及川拿了几个游戏币给她,笑说,“不然这次就由小优来抓吧?”


    欸。


    好突然的邀请。


    优看看及川前辈,又再次确认了玩偶的位置,直接拒绝:“及川前辈自己来吧,我可以帮忙指挥。放心,这次不会再失败的。”


    好歹也是靠多次失败堆积起来的保底胜利,她抢过来不太合适,还是交给前辈本人去抓会更好。不过也不知道前辈是不是害怕又抓不到,优想帮上一点忙。


    “不然这样吧,”前辈思索了片刻,試探着问,“我们一起?”


    “怎么一起?”优不太懂。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投了游戏币。娃娃机有音乐变化,优看见操作台亮起了灯光,代表可以开始游戏。


    “我来用操纵杆,你按按钮。”及川前辈说明。


    “这样一起啊。”优明白了。


    “可以嗎?”前辈偏头问她。


    “……好吧。”她还是答应下来。


    再推拒就有点奇怪了,只是抓个娃娃而已。而且及川前辈也有参与,不算代劳。


    不过感觉好熟悉啊,被前辈邀请着一起做事情。


    思维一时跳转。优终于注意到,及川前辈好像经常喜歡来找她一起做些很简单的事。走路回家,吃饭,洗餐盒,整理叠放队旗,还有看她写笔记。不知不觉间,及川徹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频率好像越来越多。


    是因为前辈比较怕寂寞,喜歡被陪着嗎?


    优不太能分辨,但她希望这是自己可以被依靠的证明。其实优有点喜歡被朋友拜托的感觉,不会觉得麻烦,而是很安心。


    两人开始合作抓娃娃。


    “左边一点。”优提醒着。


    “这里吗?”前辈移动操纵杆。


    “嗯……有点太过了,回去一些。”


    “我看看哦……”他再动一下。


    “回太多了,而且向下偏了。”


    “唔嗯——”前辈发出奇怪的声音,在尝试微操。


    “这个方向不太行吧……”


    前辈真的非常苦恼。他在排球场上打二传的空间感似乎完全无法作用于抓娃娃上,总是容易拐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优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算擅长,但至少比及川前辈好上一点。


    优伸出手,没有任何提醒地覆在及川徹的手背上。肌肤贴近,温度传递。


    “我帮你,”她说,“不要乱动。”


    操纵杆很小,她只能握住对方的手背,还握不全。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姿势有点别扭。优没太在意,稍稍用力,带着及川前辈的手控制操纵杆,将钩爪挪动到合适的位置。


    “我看看……这里应该没问题。”她感觉差不多,于是抽回了右手。


    “嗯。”前辈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我要按了哦。”


    “好。”


    优没有迟疑地按下按钮。


    钩爪摇摇晃晃落下,准确碰到玩偶。在向上的过程中,刚好把玩偶带到了出口位置。优蹲下身,从自己那边的出口将玩偶取出,送到及川面前,这是抓娃娃之旅的第一份收获,来之不易。


    “看,你的,”她举起考拉玩偶展示给他,扬起嘴角,“这么多次才得到,会不会觉得它更可爱了?”


    前辈望着她,眸光微动:“……会啊。”


    “真的,超级无敌,可爱。”他低声说。


    *


    最终,两人一起抓娃娃的战绩是两个小型玩偶,以及一只小挂件。


    比及川前辈预计的只有一个玩偶要好上不少,但整体还是没达到大众平均线。及川前辈承认是他在第一个考拉上用了太多游戏币的原因。


    除了灰色考拉,二人还收获了一只缝着小表情的柔软团子,和一只章鱼烧形状的布艺挂件。


    其中团子是优抓上来的,那个是唯一一个运气不错,只抓了五次就抓到的玩偶。


    当时及川前辈超大声地说“小优好厉害——!”,引得周围人都在看她。这讓优后背一紧,忍不住想跑,没多想就拽着身边人去了相反的方向,恰巧在那里看到了可以抓小挂件的地方。


    可惜尝试了好几个挂件机器,他们也只抓到了一个章鱼烧而已。最后,两人花光了兑换的游戏币,带着并不算多的战利品返回游戏区。


    “没想到及川前辈还会喜欢抓娃娃,”优蹂躏着怀中那只前辈送的团子,边走边说,“反差好大。”


    “不是我喜欢啦,是为了送人的,感觉玩偶比较合适而已,”前辈试图解释,又反问她,“小优呢,你会喜欢玩偶吗?”


    “算不上特别喜欢,”优回答,“不会去收集,但家里也有一些,基本都是别人送的。大概我是只喜欢自己的玩偶吧。”


    “喔……你之前还说喜欢我送的驯鹿玩偶欸。”他提起。


    “对啊,”优坦然点头,“柔软度很合适,大小也很好,前辈很会選。”


    “哼哼,那当然,”及川前辈扬扬下巴,非常受用,“其实我也很珍惜你送的小柴犬哦。”


    “我知道。”优笑了。


    这个是实话,她真的知道。


    尽管及川前辈没有把柴犬挂在她能经常看见的位置,但优收到过前辈发来的照片。照片中,圣诞柴犬的小帽子被摘了下来,露出毛绒三角耳朵,还戴上了一朵粉红色的布艺小花头饰。


    【及川徹:(图片)


    及川徹:我妈妈做的小花,她说小狗也要迎接春天。


    及川彻:(小花花春日柴犬表情.jpg)】


    优当时看到这张照片,实在没忍住笑。


    “小柴犬在及川前辈家过得很好,我很放心,”她真心实意地说,“能遇到合适的主人就太好啦。”


    “我也会好好照顾团子跟驯鹿的。”她拍拍手上的团子,认真保证道。


    回到游戏区。


    此时玩赛车游戏的人居然都聚集到了格斗街机那边。优和及川一起围过去看,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音游区回来的里奈,正在飞舞着双手跟永田前辈厮杀。两个人的操作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吸引了几个路人来围观,还有人时不时发出阵阵感叹。


    这才是强者的对决吗……?完全看不清操作。而且永田前辈的游戏水平也很高啊,面对里奈居然没有被很快打败。


    优惊叹着。她看了三分钟,最后还是里奈更胜一筹,获得了胜利。而且永田前辈的角色倒下时里奈的角色还有四分之一左右的血量。在结算画面出来的一刻都有人在欢呼鼓掌。


    “水平不错嘛,前辈,”里奈明显打开心了,十分满意,“还以为今天没人能陪我玩了呢!”


    “你这手速也太犯规了!”永田前辈搓着自己发麻的手腕谴责,“不是说好久没玩格斗游戏了吗!”


    “确实很久没玩,”里奈很真诚,“但不妨碍我会玩啊!再说,手速也是练出来的嘛,算实力的一部分。”


    “啊啊,不行!”永田前辈被这番言论激起了好胜心,“我不服,再来一局!”


    “再来啊——”里奈拖着长音,也没有直接拒绝。


    “等等!那个,下次再来吧,”优看了眼时间,连忙出来打断,“里奈要陪我去买东西了。”


    “对噢!我该走啦,”里奈起身,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挽住优的胳膊笑嘻嘻说,“永田前辈,下次来电玩城记得叫上我哦。”


    “打完就跑啊!”永田无能狂怒,但也没真的阻拦。


    优去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在打完招呼后就和里奈一起告别其他人。


    隨着两个女孩子的率先离场,大家互相看看,好像也没有人想要继续打。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五点,这次的电玩城之行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一行人互相道别,各自离开。花卷跟松川准备坐巴士回家,永田前辈独自去吃晚饭,东城和矢巾说想去逛一下运动用品店。


    至于及川彻,他则是要按照原本的计划,以及自己列出的物品清单,跟小岩一起去采购必需品,为两天后的告白做准备。


    *


    先是去食品区购买原材料。


    白色情人节,及川想亲手做真正的、可以被称之为手工巧克力的超有心意豪华版本命巧克力。


    虽然不至于是从可可豆那种最原始的阶段开始做,还是会买现成的黑巧融化作为基底,但这次,他要自己加其他东西进去,把黑巧做成松露巧克力,还会稍微进行一些造型设计。


    至少不是融化凝固这种简单的换模具行为了,也算是进步,小优一定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他强行说服自己。


    顺便一提,做巧克力这件事还得请自家爸爸帮忙,防止出现意外。妈妈完全不会做甜品,姐姐更是不擅长厨艺,只有爸爸值得信赖。起码爸爸按照菜谱第一次做的菜都很少会不好吃,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教程就好。


    买完食材,接着就是去文具店。


    要买礼物的包装纸、情书信纸、信封和一些小装饰。碰见了优可能会喜欢的文具,他也顺手买下,礼物不嫌多。


    而且,他准备把今天抓的那只考拉玩偶也送出去。尽管这只考拉已经是娃娃机里很可爱的一只了,但仍然遠远算不上精致。不过珍贵的又不是玩偶本身,而是和她在一起获得玩偶的回忆。


    被小优握住手时,他一直压抑着想反过来,紧紧抓住她的冲动。


    有点难以控制……


    要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他想。


    还有两天时间,不能太急躁。


    不过哪怕买了信纸,还细心地考虑到了信封的封口贴纸,及川也仍然没想好到底要在情书中写什么去表达对小优的喜欢。他发觉自己脑袋里翻来覆去就只有喜欢她,还有觉得她好可爱这种很简单的话,实在说不出其他花言巧语。


    要是把喜欢她的点一条一条列出来,会有点像变态吧……不能这样。


    可恶,情书的内容完全不方便去询问别人啊。总不能拿出以前收到的情书作参考吧,那也太冒犯了。


    “……不是,你还留着以前的情书吗?”岩泉听到他的碎碎念,一脸不可思议。


    “是啊……收到的都存下来了,”及川嘟嘟囔囔地選包装纸,“也是人家女孩子一份心意,丢掉的话很没礼貌吧……只能存着了。”


    “你存了多少啊?”


    “嗯……全部装起来挤一挤,大概会塞满一个书包,”及川比划着,“还剩一袋子装不下。”


    “……”


    知道很多,但这也太夸张了。


    等到文具店需要的东西也全部购买完毕,及川带着岩泉走出商场,来到距离这里不算远的一家花店。这家店是姐姐介绍的,价格稍有点贵,但花朵质量有保证。为了买花,及川拿出了自己存了好久的私人小金库。


    他准备为小优定制一个花朵展示框。


    因为要当场挑选合适的花,还得自己进行摆放,确定大概构成,在花店这边需要多待一会儿。接下来两天,店内会进行花朵的处理和制作,告白当天,展示框的成品会送到学校,服务十分周到。


    花店的店员姐姐非常热情,一直在友好推荐:


    “……想要春天的风格对吧?那我推荐用浅黄色的花朵哦,搭配一些粉色和白色会更好看,当然,绿叶的占比肯定也不会少……色彩明亮一点?没问题的……”


    琳琅满目的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及川彻不懂花,在店员的建议下,凭借直觉和对小优的印象胡乱选了一些漂亮的花。将调好的花摆在一起看,感觉颜色十分和谐,有他喜欢的感觉,也能让他想到小优,也就十分满意地确定了下来,又挑好了展示框的礼盒与包装。


    “对了,展示框里面可以写文字,”店员姐姐友善提醒,“需要留言吗?”


    “不用。”及川礼貌拒绝。


    他准备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而这个花朵展示框,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份。


    及川希望无论告白结果如何,小优都会没有压力地留下它。所以,他不想给这份礼物强加太多的恋爱意味,也不愿意写下留言。


    毕竟这份花朵画框,并非是传达他的喜欢,而是在描绘他眼中的小优。


    跟店员描述时,及川说想要春天的感觉。其实这并不准确,只是一种表达方式。


    他真正想要的是更为灿烂热烈,更加富有生命力的花朵。像是要冲破画框一般,扑面而来的力量,只是看着都会觉得身处阳光之中。


    就像他看见小优一样。


    走出花店时,及川忍不住笑。


    他的期待愈发热烈。


    小优是早春的水,凛冽而清透。是初秋的风,自由而温柔。在风与水的无数次滋养之下,及川彻的喜欢于心底埋下种子,生根,深入骨髓。


    春天已经到来。


    他的心意也将破土萌芽,抽枝伸展。


    随岁月,随他看向她的目光一起繁茂。


    *


    比预想中多买了不少东西啊……


    优低头看了眼属于自己的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里面是文具,里面有新的随笔本,不少稿纸与信纸,以及一根稍微有点贵的新钢笔。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花的钱不算少。


    另一个袋子里面是食材,有今天下午做饭要用的,还有日常补充的调味品,和一些做烘焙的材料。


    她本来就拿着的书包,全部都拎着会很沉重,还好有里奈一起。


    两个人约好了出来放松,都不怎么着急,走走停停在商场逛了好一会儿,一边聊天一边仔仔细细挑选商品,进度很慢。连里奈都忍不住说,优挑选文具简直像她评价游戏一样严谨细致。还好今天里奈没有什么要买的,否则她们逛完肯定要天黑。


    现在是夕阳时分。


    里奈帮优拿了装食材的袋子,两人一起走路回家,准备晚上在小优家做晚饭吃。


    “啊啊,果然社团活动耗费了你好多时间呀……”里奈望着布满红霞的天空感叹,“我们好久没有这个时间在外面逛了吧?”


    “就算不去社团,我下午也很难闲下来,”优笑着,“不能只怪社团。”


    “那我又不能怪你呀……”里奈撇撇嘴,自然地撒娇,“多找我一起玩嘛。”


    “我会的,”优认真答应,想了想,提议,“这周末去你家一起打游戏怎么样,选一个有意思的剧情类游戏玩玩呢?”


    “好啊!”里奈愉快接受,“那我看看最近发售的游戏,选一部没玩过的!啊、当然,要是你没玩过的经典游戏也可以,我最喜欢看别人初体验了!”


    两人边走边聊,行至信号灯前才停下脚步。此时是红灯。今天天气温暖,晚霞遮盖住冷色,世界仿佛都染了橙红。


    优眯了眯眼睛,感受着微风。


    “……欸,”里奈忽然注意到,抬手指了指对面,“那边是及川前辈跟岩泉前辈吧?他在招手喔。”


    优闻言望去。


    周围行人并不多,路上车辆也很少,都是迅速从眼前穿过。在对面的街道,及川前辈手中提着购物袋,正笑着对她挥手,身后的岩泉前辈也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透过长长的一段路,她看向他们。及川前辈已经放下手,双手插兜,似乎仍然笑着,也仍然在注视着她的方向。


    那两人停下了脚步,驻足于此,像是在等她。


    因为家是同一个方向,可以一起走吧。她想。于是也招招手回应。


    经常跟前辈们一起走,不只是优,前辈们也习惯了。上次重新回到走路上下学时,及川前辈还说过欢迎回来,很夸张地说他超想念和优一起走路的感觉。


    前辈是真的很喜欢亲近别人。


    身边传来音乐铃声。


    “啊,小优,我接个电话……”里奈拿出手机,接起,“喂——妈妈,我还在外面,跟小优一起……”


    信号灯由红转绿,提示音响起。


    里奈先一步走在前面,优注意力不太集中,脑海中的画面仍然跳跃。她慢了半拍,已经落后一段距离,于是小幅度甩甩头,向前踏出一步,想跟上里奈。


    ——只有一步而已。


    她没有走出太远,没有来到马路中间位置,就顿住了脚步。


    轰鸣声好似自极远处传来,直震鼓膜。


    优本能地看向声源处。


    意识中,明亮的车灯像是一颗巨大的眼球忽然睁开,露出凌厉视线,瞬间压过她眼中层层叠叠的夕阳,占据了全部视野。眼睛在直视几秒后泛疼,可她仍然看着。


    那辆车,在靠近。


    优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犹如心脏被狠狠攥住一般,极强的压迫感让她神经紧绷。


    为什么会往这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开着车灯,为什么会离自己越来越近?自己仅仅踏出了一步而已,应该还在安全区域,可是——从哪里?什么时候?


    思考停滞,连呼吸都不能掌控,只觉得身体像是被冰冻一般失去体温。


    优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害怕。


    精神仿佛被抽离,一切都隔着一层膜。难以感受,难以做出反应。


    世界很吵,又很安静。


    听不清,看不清。


    动不了。


    唯有指尖颤抖。


    “小优——!!”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吗……?


    是谁?是……


    “嗯?小优……”巨大的轰鸣声靠近,里奈意识到危险,放下电话,终于注意到身边人没有跟上。


    她回过头,在看清眼前场景后惊声尖叫:“小优、躲开——!”


    一切都没有感受到的那么漫长。


    几秒钟,那道影子已然冲至她身前——


    *


    他听见了机车的声音。


    起初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机车并不少见,声音很吵,有的烟还很呛人,及川不喜欢机车,也不觉得这东西哪里酷。那辆车是自平行方向驶来的,本来并不会跟小优走的斑马线有冲突。


    直到他注意到,尚在远处的机车,似乎不太对劲。


    速度过高,方向掌握的不稳定。而伴随着机车一起来的,还有车上人的叫喊声。


    “救命、救命——!!”那人打开头盔,惊恐地叫着,“停下来——!!”


    ——在失控。


    呼吸断了半拍,他转过头。


    小优停在了原地。她踏出一步后再没有动,是被吓到了吗?


    小林同学已经走到马路中央,因为在打电话,没注意到小优的状态。


    及川蹙眉,松开手,购物袋落到地下。


    他本能地向前走,越走越快。


    “及川,你……”小岩在身后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不知道理由,他只是想快点过去。小优现在状态不对,那辆车极有可能发生车祸。他不想让优看见一些不好的画面。


    可当余光不经意扫过周遭。


    及川内心猛地一跳,画面定格,时间几乎于此刻静止。


    不好……!


    那辆机车,在拐弯。


    会冲到优身前。


    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行动的更快。


    他跑起来,用尽全力地跑起来。


    向着女孩的方向。


    “小优——!!”他大喊着,试图提醒还在那里发愣的家伙,“退开——!!”


    被越过的小林同学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及川没有片刻放松,对着她伸出手——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女孩依旧站在原地。


    为什么不动?


    这个、笨蛋……!


    但,还好——


    来得及……!


    他抓住了。


    轮胎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尖啸声。


    及川彻顾不上力气,一把将秋山优扯到外侧,避开撞击的范围。却又因为跑得太快太急,和她一起重重摔到地上,腿部来不及抽离。


    女孩手中的物品散落一地。


    车辆撞上信号灯,发出巨响,滚滚浓烟冒出,那辆车已然开始倾倒。驾驶员陷入昏迷,钢铁的影子如山岳一般压下,直冲二人的腿部。


    已经无法判断距离与危险程度。及川彻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侧身,压在优身上,挡住可能会伤害到她的一切。


    好疼——


    血迹浸染地面。


    脚踝处传来的刺痛完全没办法忽略,盖过了摔到时的擦伤。疼痛让人清醒,也让人无法控制地闷哼出声。他呼吸紊乱,却还是第一时间睁大眼睛,看向身下人。


    血沾上她的长裤与衣袖,沾上她的脸颊。属于两个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无法分辨。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看见眼中的彼此。


    呼吸交错。


    血是动物的标记。


    优看着他,目光茫然,像在梦中一般。


    好远。


    她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也没有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后排提醒,没事,没有任何后遗症,没太大问题。


    剧情对应原作中及川受伤再回归的情节,从训练受伤改成了意外受伤,只是擦伤跟挫伤。


    小优是ptsd犯了,很严重,已经影响到思考跟行动的程度,完全动不了。不要怪她。


    补充,花朵画框大概是永生花那种形式,但并不永生,只进行了简单处理,会过期,大概可以理解成花朵拼贴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余温与蝉鸣


    他拥有一雙温暖的, 厚实的手。


    宽大,有力,比女孩的手大了好多好多, 可以将优的拳头整个包裹起来。优听见过它扣球时发出的悶响, 也看见过它为她洗衣做饭, 梳辫子, 选择新一天要穿的鞋袜。


    手带有薄茧,并不柔软。每次握住,感受到粗糙的摩擦感时,优總会担心自己的手以后会不会也这么硬, 像塑料壳一样。


    优不喜欢塑料壳,也不喜欢坚硬的东西。


    但她仍然喜欢这雙手, 喜欢被牵着慢慢走。


    那个时候也一样。


    记得是一年暑假伊始。


    恼人的蝉鸣片刻不歇, 将燥热奏成一曲没有休止符的交响,于耳边反複循环。在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本该与朋友一起迎接假期的秋山优被叫了家长。


    十一岁的优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的凳子上。


    女孩身上换了干净的运动服,伤口也已经被校医包扎好,看着老实乖巧, 让人安心。没人能相信是她不顾对方的哭求把人打得那么凄惨。


    而在不远處, 跟她打架的男生至今也没有平静下来, 仍然在不断抽泣。那家伙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 头发上还有不少沙子,时不时暗搓搓往这边瞟一眼,被发现后又飞快躲开。


    胆小鬼。


    优懒得理他。


    坐了好久,才听见老师对她说,优,你的父亲过来了。她将脸扭向另一侧, 不愿意看门口,只用耳朵注意那边的动静。


    推门声有点大,脚步急促而凌乱。显然,男人不需要询问老师,就已经注意到了女孩的身影。他快步走近,最终停在优身旁。


    秋山陽輝半蹲下来:“优。”


    “我没有欺负人。”优先一步声明。


    “这个不重要……你身上的伤严重吗?”他并不关心优解释的事情,而是一边问着,一边仔细查看优被包扎好的位置,緊张极了,“疼不疼,需不需要去医院?”


    “校医说不用,只是擦伤,”优撇撇嘴,这才转过身面对他,“消过毒了,包扎好就行。”


    “那就好……没事、没事。”


    他显然松了一口气,重複了好几遍没事。这才从随身的包中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压缩”三明治递给优,又拿出小木梳,帮女孩梳理已经乱掉的头发。


    “等那孩子家长来了我会去交涉的,”他温和地说,“先吃点东西吧。”


    “你不问我吗?”优拿着三明治把玩,声音悶闷。


    “我在等你告诉我。”男人语气平静。


    优仍然垂着眼眸,好半天才开口。


    “……他骂了妈妈,说了很讨厌的话。”


    “我要让他再也不敢那样。”


    “所以,我打了他,”优小声说,悄悄瞥了身后人一眼,“可能……打得有点过分。”


    男人的手停了几秒,又继续动作。


    “用这种方式,真是随了彩子啊……怎么又跟个小疯子一样。”他叹一口气。


    梳好头发,秋山陽輝来到优身前。


    “先坐一会儿,”他拍拍女孩肩膀,“我来處理。”


    优不知道爸爸是怎么跟对方说的,只记得最后的结果是那个男孩子给她道了歉。对方家长也是一脸歉意,还亲口跟优说了对不起,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


    哪怕先动手的是优,受伤更多的是那个男生。优搞不懂,索性全部接受。


    回家路上,父女两个行走在河岸。


    黄昏将水面染成大片金红,波光粼粼之下,有飞鸟掠过头顶,也有放学的孩子在不远處嬉戏。此时的风终于没有那么闷热,优被他牵着手,一起散步回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轻声问,“那个男生的事情。”


    “……!”女孩身体一僵。


    父亲不仅只看见了这一次冲突,还问出了以前的事情。


    他知道了,她因为在学校比赛赢过了那个男生就开始不断被找茬针对,知道了她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地无视与认真處理……


    也知道了,她的隐瞒。


    或许这个问题,他早已经从那个男生口中得到了答案。


    “对不起,优,”爸爸看向她,握着她的手用力了一些,却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带着浓厚的歉疚,“我没能注意到这件事。”


    “是我失去了你的信任,你才不愿意跟我说。”


    优低下头,不想听这些。


    “……我只是想要,自己解决。”她语气干巴巴。


    “介意我们稍微停一会儿吗?”他问。


    优摇摇头,感觉喉咙发酸。


    两人寻找到一片空地,坐在河岸。女孩把自己缩成一团,身影很小,手指不自觉地反複磨蹭。


    “我昨天又去看你妈妈了。”


    “嗯。”


    “这次她也有想起来看看我,在晚上的梦中,”男人的语气意外带上了浅淡的笑意,像是自嘲,“她骂我没把你照顾好,说我總是忘记关注身边的人,忘记了多把时间花在你身上。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


    “优,那些你不喜欢的地方,”他看向身旁的女孩,“我想改正。”


    “……现在这样就很好,”优抱着双膝,声音沉闷,“不需要改。”


    已经很好了。她从没有过不知足。


    她知道父亲承担的压力。母亲去世后,父亲身上的疲惫她看得见。优可以理解,优从不会过度索取。


    可是这次,父亲却很坚定。


    “需要,”他说,“我是你的父亲。”


    “在女儿遇到困難的时候都不能被第一时间选择依靠,那岂不是太失败了?”


    “让我们试试吧。”


    优偏了偏头,慢慢看向他。


    男人的笑一如曾经。


    “像你妈妈叮嘱的那样,我们一起好好生活,”他托起下巴,立刻开始思索,“唔嗯……从哪里开始呢,优有没有想法?”


    优抿唇,鼓着脸质疑:“好好生活什么的……你真的有时间吗?”


    “我会再协调,”他认真回答,“实在不行也可以换一份工作嘛。”


    “店呢?”


    “交给你爺爺。”


    “这属于压榨老年人吧……”优无语。


    “他明明比我还有精神。”爸爸理直气壮。


    “可工作又不是说找就能找到。”


    “慢慢找,慢慢尝试,總有适合的。”他很好脾气地回答。


    “那你可以不再喝酒了吗?”优问。爸爸在很偶尔的情况下会把自己喝个烂醉,虽然这种时候都是躲着她,但她还是知道。


    “以后,一杯都不喝了。”他郑重保证。


    “不会经常難过了吗?”优声音弱了一点,接着问。


    “難过的时候,多看看我们优就不难过啦,”他揽住女孩的肩膀,“我会更多、更多地关注你……和你一起长大。”


    女孩感受到他手臂的重量,将脑袋埋入臂弯,轻轻靠在他身上。


    “……会多陪陪我吗?”


    优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不明显的呜咽。她倔强地不想就这么哭出来,小幅度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当然……”男人摸摸她的头,“你是我的女儿。”


    “愿意再给爸爸一次机会吗?”


    她说不出话,点点头,缓了好半天才将哭腔压下,恢复正常的语气。


    “那我要……养花。”她试探地提出。


    “好啊,”身边人笑了,“明天我们去逛花店吧。”


    “想和你一起打排球。”


    “家里的排球坏掉了之后就没再买,看来这个也要买新的……”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记下。


    “我还想……”优声音低下来,“回家住。”


    她在爺爷奶奶那里住了很久,有好几年了。


    爸爸工作忙,她又年纪太小,没办法一个人在家。其实爷爷奶奶身边也很好,优并不嫌弃。可是,优真正想念的家不是爷爷奶奶那里,而是有爸爸妈妈,有一家人回忆的地方。


    “我想回家住。”她又重复一遍。


    “……好,”秋山陽辉摸摸鼻子,“我得提前收拾一下,嗯……还有你卧室的床应该要换了,我们优个子长高了好多呢……”


    “我要自己选新的床。”她总算露出一点笑意。


    “当然。”


    “店里我可以去帮忙吗?”


    “下次带你去试一下……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优,你还记得家里的旅行相册吗?啊啊——居然都有好几年没有更新了……可恶,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啊……!”


    他捂脸喊着,自责地乱抓自己的头发,毫不在乎父亲形象。这幅模样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让优忍不住笑出声。


    半晌,秋山阳辉转过脸,眼睛似乎带了太阳的余晖:


    “优,你想出去旅行吗!”


    *


    灯光占据视野。


    她忘记了呼吸,在极度恐惧中闭上双眼。


    这是她无数个梦境的起点与终点。


    醒来时,无法判断自己在何处。


    优的身体失去感知,被重物緊紧压着,无法动弹。周围狭窄逼仄,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秋山阳辉已然失去血色的脸。


    可是血无处不在。


    身边似乎被很多人围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灯光闪烁,一圈一圈轮转。


    后来,爸爸也不见了。


    “要带上妈妈的照片,”优在家里的好多个相框中精挑细选,“唔……都很好看啊。”


    “选这个怎么样?”他指了一张二人的合照。


    “欸——我要选妈妈单人的啦。”


    “怎么还嫌弃我!”


    照片带了很多,绝大多数都在事故现场消失了,没能找回来。


    那些人将秋山阳辉冰冷沉重的身体搬开。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关键时刻解开了安全带,帮副驾驶的女孩挡住了致命伤。也没人知道,他如何牢固地,死死地撑起了女孩身上的空间,用身体承受了后续的全部冲击。


    他们说,简直是奇迹。


    优不这么认为。


    如果奇迹真的存在,爸爸应该能活下来。


    “等旅行过后,就重新开始吧,优。”她看见父亲在对她笑。


    “我也想跟彩子炫耀,我们家优有成长为优秀的孩子啊。”


    “如果有我的一份功劳就好啦……现在补救,一定还来得及……”


    他没能做到。他骗了她。


    晚霞很漂亮。


    优呆滞地看着天空。


    天空变为救护車的車顶,变为病房的天花板,变为安子阿姨担心的脸。


    她感受到风。


    听见夏日的悠长蝉鸣。


    “优——!!”


    男人最后的声音近乎嘶吼,又在剧烈冲撞中被无情湮灭。夺目而刺眼的灯光散去,世界一片寂静。或许不是,但对于优来说也都一样。


    已经很久了吧。


    一年两年,五年六年。


    她仍然深陷其中,无法走出。


    或许那个时候,没有活下来才是最好的结果。那样就不会再感受痛苦,不会再浪费别人的感情,不会再思念。假如就这么前往彼方,她还可以见到爸爸和妈妈,不用独行于世间。


    在生活的灰黑色间隙,她总会不自觉冒出消极想法,总会用更简单的方式寻求解脱。


    車灯明亮,再次占据她的全部思维。一如那场本不该降临的灾祸,如秋山优永远无法逃脱掉的噩梦,和难以走出的过去。


    一定,躲不开。


    死亡是一场必将降临的盛大重逢——


    “小优、退开——!!”


    可她的既定轨迹,却在另一个人的影响下发生偏移。


    优被拉住手臂,与車身擦过。


    是谁……?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


    优知道自己在倒下,也感受到了熟悉的疼痛,却无法做出反应。影子如山峦般铺天盖地,压至二人身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


    在灯光逐渐散去,视觉听觉与嗅觉回归,大脑恢复思考后,优感受到呼吸的温度。


    记忆中血的味道弥漫。


    她看见及川彻的脸庞。


    *


    秋山优猛然回过神。


    “及川、前辈……”她声音颤抖,说话都无比艰难。


    眼前的少年呼吸紊乱,明显在忍耐着疼痛。他脸上有被擦破的伤口,手肘处的衣服已经染血。


    她终于能够思考,回想。


    刚刚,一辆机车在拐弯后对着她冲了过来。优在看见车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动弹,是及川前辈把她拉到了一边。


    他受伤了。


    是哪里?会很疼吗,会留下后遗症吗?


    是因为她没能躲开才导致的——为什么又是这种事情?


    极度的痛苦与破碎的回忆在她大脑中横冲直撞。


    清醒过来,冷静下来……


    她强迫自己去调整呼吸。


    要先,处理现在的事情。


    “伤……”她语无伦次,尽力组织语言,“伤到了哪里?”


    “醒过来了?我没……”他注意到优说出的话,像是想安慰性地笑笑,努力扯了扯嘴角,可还没坚持半秒就被疼痛给刺激到蹙眉,“嘶——”


    “及川前辈!”她焦急地喊出声。


    及川彻撑起身子,艰难回头,声音带着点哑:“小岩,不能直接抬车,要先把那家伙搬走才行。”


    “我知道!”撑着机车车体的岩泉气急,“都这样了还啰嗦!混蛋及川!”


    岩泉一正竭力让自己再镇定一点。


    可他的手也不稳,明显非常慌乱。他只是想早一点把压着及川腿部的地方稍微抬起,减轻压迫而已,但机车跟人加起来太过沉重,一个人还是很难做到。


    “嘛嘛……你别生气,”及川试图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又稍稍撑起上半身,与优拉开足够的距离,“小优也别怕……已经没事了。”


    哪里没事了啊……


    她咬紧嘴唇。


    还好,在打完急救电话的里奈的求援下,周围有人前来搭手。几人合力,总算将一人一车从及川和优身上搬走,把已经昏迷的驾驶员放置在空地。


    身上的压迫不再,及川彻缓缓挪动,咬着牙,想要尽量不去动伤处地从优身上离开,被岩泉帮忙才成功坐到旁边。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到过女孩身上。


    优坐起身,见及川好像还想动作,立刻阻止道:“别再动了!”


    声音紧绷,冷硬,与平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起身之后她看到了现场的全貌。


    血,她的身上,及川前辈身上,都有。量不多,看着却格外瘆人。


    在受伤之后随意乱动,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不能乱动。


    她呼吸急促,紧盯着及川彻。


    “小优,放松……”及川被她吓到,缓声安抚,“受伤的是右腿脚踝……这边没事,真的。”


    见她仍然没有放松,及川握住女孩的手,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重复:“相信我,小优。”


    “不会有事的。”


    可是……


    她在今天,才见证了及川前辈一次难得的胜利。他还要向前走,他还有很远的路。这条路容不下意外,容不下身体的残缺与损伤。


    “为什么……”优声音低哑。


    “三分钟之内救护车就能来!”里奈走来,打断了优的话语,她已经将两人丢下和散落的东西都捡好,“一会儿你们直接去医院检查和处理伤口。优,安子阿姨那边我打了电话,及川前辈,你也最好通知一下家里人来帮忙处理。”


    “了解……”及川松开她的手,摸摸口袋,掏出手机,准备给家里人打电话。


    “优,”里奈转过头,担心地看着跪坐在地的女孩,“你还好吗……?”


    手上的余温飞快消散。


    优没有再说话。


    她沉默地守在这里,帮助岩泉前辈搀扶及川前辈,乘坐救护车前往医院。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全做不到


    为了保证醫护人员的位置, 除了肇事者之外,跟随救护車去醫院的只有及川和优两个人。醫院距离这里并不算远,岩泉与小林会自行前往, 很快就到达。


    車门关闭, 車辆启动。


    及川坐在最旁侧, 位置狭窄, 勉强能夠伸展开腿,为了避免伤处遭受压迫,他的姿势很别扭。优和他并排挤在角落,两人手臂緊贴, 体温交换。


    周围的醫护人员正在对肇事者进行检查与應急处理。先前医生粗略查看过他们的情况,见伤情不重, 安抚了几句便暂时没有关注。


    及川倒是因此放松了大半。


    至少帮他看过腿之后, 医生并没有露出太糟糕的表情,说明问题不大——他总算想起考虑腿伤对打排球的影响。但事情既然发生就没办法再改变,只能希望之后的检查也有好結果。


    周围声音杂乱。


    肇事者身上汩汩血液流出,医护人员正有条不紊地交接任务,进行抢救, 警报声一阵一阵地敲击着神经, 让人难以平静。但或许是上午在球场的状态延续了下来, 及川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这种场合之下,他依然冷静得过分。


    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捕捉到小优的情绪。


    她在害怕。


    刚刚他有短暂握住过女孩的手。冰冷,颤抖,温度极低。而现在,她的臉庞失去血色, 呼吸仍然没有恢复稳定,只是怔怔看着及川徹的双腿,片刻都不挪开视线。


    及川知道原因。


    他也是刚刚才理解,优为什么会没能躲开,为什么会表现出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状态——导致优左腿受伤,失去父亲的,也是一场车祸。


    这是很久之前意外窥见的,关于优的过去。


    记得还是小岩在广播室里意外翻到了小优写的稿件,他们才得以了解。除了他与岩泉之外,排球部其他人对此并不知情,但及川猜测,那位小林同学應該也清楚。


    女孩早已经历过了更深刻的痛苦。事故带走了本該属于她的健康身体,也带走了她的亲人。面对类似的情境,优做不到放松,做不到理性,能夠安静坐在这里,可能已经是她的极限。


    他注视着身旁人苍白的臉。


    她坐得端正,却犹如即将倾塌的危楼般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失去支撑。救护车,伤痛,血液。优的胸口不断起伏,她在竭力抵抗想逃避的本能。


    及川徹不想让优这样。


    他垂下眼帘,忍耐身上不止一处的疼痛,调整表情。


    “小优,”及川偏过头,戳戳她手臂,对她小声说,“难受。”


    她几乎立刻抬起臉来。


    “哪里难受,疼吗,受伤的地方吗?!”女孩緊张过度,却还是迅速作出反應,想站起身求助,“医——唔……!”


    及川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巴,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直到她不再试图起身才松开:“不是啦。”


    优蹙着眉,不理解他为什么阻拦:“及川前辈!”


    少年没應答,而是又靠近了些,伏在她耳侧,悄声说:“不疼,真的。”


    “那是——”


    “就,”他的呼吸温热,“肚子饿了……”


    是气音,黏黏糊糊的。


    在撒娇一样。


    “欸……?”


    优恍惚转头,茫然地看向及川。


    沾了血和灰尘的脸让她显得狼狈而可怜。


    他注意到,优的眼眶正在逐渐泛红。


    “因为、饿了……才难受吗?”她干巴巴问,话语断断续续。


    “是啊……”


    及川其实看不太下去小优这个表情,干脆闭眼,輕輕靠在女孩单薄的肩膀。只是虚靠,没有用力。


    发丝时不时拂过女孩颈间,带来她无法察觉到的痒意。


    “想吃东西了,”他软下声音,咕咕哝哝,“一会儿妈妈过来,拜托她买点吃的吧。”


    “不、那个……”优语言混乱,一时间都说不清楚话。


    “小优呢,现在饿不饿?”及川声音带笑,来问她,“有没有想吃什么呀。”


    她嘴唇颤动,憋了好几秒。


    “有吗?”他重复。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选一个嘛,”及川用脑袋蹭蹭她,懒懒地,随意地说,“一直想着受伤的事情会更不舒服的。”


    “可是……!”她又开始着急了。


    “不管,你先回答我,”及川蛮横地转移话题,“唔,这样,三选一吧,拉面还是便当?或者饺子?”


    “都可……”她试图胡乱敷衍过去。


    “不、行——”及川很有原则,就是不让她跳过,“必须,三选一。”


    是不是有点欺负人啊。


    及川短暂感受到了罪恶。


    身边的女孩吸吸鼻子,焦虑地用指甲按压手指,反复纠結了好半天,还有几分屡次被搪塞阻止的委屈。及川眯着眼睛,没看见,却也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最终,她选择努力顺着任性的前辈去思考。


    “那还是……拉面。”她闷声回答。


    “嗯,拉面很好,”及川满意地表示认可,拖着长音,“啊啊,我也想吃拉面——”


    “不然我们下次一起去吃吧?感觉还是在店里的更好一点,打包回来的味道不太一样……”


    他的话语与二人的日常对话没有丝毫分别。絮絮叨叨,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在很多个午后,及川前辈都是这样。


    和她坐在一起,或者坐在对面,随意而放松地谈论一些无聊的话题。吃的东西,下午的训练,偶尔的小日常,还有很多次、很多次,许下过,也已经实现的约定。


    及川徹靠在秋山优肩膀。


    但真正依靠对方的,其实是优。


    没有关系的。


    及川前辈在表达。


    輕松些,小优。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小优都不陪我说话了,还想敷衍我,”他再次蹭蹭,“好过分啊……”


    “还是平时的小优更可爱。”


    “别想其他的了,好不好?”


    他食指探过来,勾了勾优左手小指。


    “……理理我嘛。”


    在她不敢去面对的,一次次将她逼到绝境、充斥着不堪记忆的世界中,只有及川徹身边风平浪静,温暖而舒适。


    两人互相依靠,构成一座安全的孤岛。


    “我……”


    优只发出了一个音,就已经没办法再继续。


    说不下去了。


    淚水控制不住地滚落,身体逐渐回温。她感受到眼眶在发烫,鼻子也是。耳边嘈杂的声音化为虚浮泡沫,一点一点散开,让她能夠脱离回忆,感受到真实。


    重要的人并没有躺在担架上,也没有生命危险。她没有失去任何人——可是,优仍然不甘心,仍然接受不了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哪怕再怎么安抚,她也做不到毫不在意。


    及川前辈是因为她而受伤的。


    女孩在小声哭。


    低低的,不敢随便出声,也没有去抹眼淚。淚水划过脸颊,落在衣料上,如零落碎雨。及川听见她压抑的呜咽,抬起头,不再靠着优,而是重新握住她的手。


    动作很輕。


    一只手包裹住,另一只手负责抚摸。


    像摸摸自家小猫。


    “小优。”


    他轻轻揉捏女孩的指腹,又打个转儿去了掌心,一寸一寸描摹她的掌纹,帮她慢慢平静下来。


    “我在这儿呢。”


    *


    消毒水的气味占据鼻腔。


    优与岩泉前辈和里奈一起,坐在医院休息区的座位。


    她的伤已经被包扎好——右腿有一处被划开的口子,手肘有碰撞伤和轻微扭伤,以及身上多处擦伤流血。这些都是检查之后才知道的。尽管并不难处理,但疼痛仍然清晰。


    她全程咬緊牙关,没有出声。


    优很擅长忍耐疼痛。清创、消毒、打破伤风,一件一件都好好配合着完成。


    和里奈回到休息区,听岩泉前辈说,警察已经来问过话了。事故的具体原因尚在调查中,好在现场有监控记录,过程已经足夠清晰了然,没有其他情况的话,这边就不需要再询问了。


    及川前辈的妈妈先前已经到达,接替了岩泉的任务,正陪着及川前辈做检查。


    安子阿姨不久后也来到了这里,简单询问了优的伤势,递给她一包湿巾擦擦脸,将带来的毛毯披在优身上,轻声安抚几句就先去找警察了。尽管想要多陪陪优,可作为监护人,她有必要先去了解全貌。


    过了很久。黄昏不再,黑夜降临,街边路灯已经亮起暖光。


    时候不早了,但休息区的三人仍然在这里,没有一个提出想离开。里奈的妈妈和岩泉的妈妈中途都有打来过电话,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


    他们想等待結果。


    又是接近一个小时的沉默,直到安子阿姨和及川阿姨一起来到这里。


    三人立即起身走近,虽然没有草率开口,但眼中的担心不言而喻。优躲在两人身后,被里奈握着手,像是等待审判结果一样低着头。


    两个成年女人互相看了看,最终是由及川阿姨先上前解释。


    “……已经完全检查过了,”及川阿姨对三个孩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彻只是轻度挫伤,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不会有其他问题。放心吧。”


    优花了几秒钟去理解。


    ……及川前辈,没事。


    太好了。


    她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像是在这一刻才重新得到生命,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可以喘息。岩泉和里奈也是舒了一口气,表情好看了不少。他们都能感知到及川阿姨身上的自然与平和,所以及川的确问题不大。


    这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受伤最重的是那个肇事者,他身上有四处骨折,中度脑震荡,但没有生命危险,”安子阿姨补充说,“事故也是那个人负全责。他私自改装了车辆才导致的刹车失灵,而且还没有主动避让正常行人。”


    “……无妄之灾。”里奈皱着眉小声念了句。


    “总之,具体的事情我们大人会负责处理,”及川阿姨拍板,“至于你们,也是时候回家啦。”


    她向前一步,挨个拍拍孩子们的肩膀,真诚道谢:


    “谢谢你们对小彻的陪伴和关心。”


    “他会再住院观察一天,看看有没有其他情况,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回学校。”


    “不过社团活动这段时间就没办法参加了,我之后会跟你们教练说,等到他的伤完全康复再回来。”


    三人齐齐点头,对此没有疑问。


    “小一,”及川阿姨看向岩泉,“你妈妈刚刚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很担心你,先回家去吧。”


    “好,”岩泉答应,“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来帮忙。”


    “彻对你可不会客气。”及川阿姨笑了。


    “岩泉一会儿坐我的车走吧,”安子阿姨对他说,“听及川妈妈说你和小优家是顺路的,正好一起回去。”


    “多谢,那就麻烦您了。”岩泉很有礼貌。


    “没事。还有里奈,你妈妈那边我也打招呼了,说会把你送回家。”安子阿姨转头告诉里奈。


    “好的好的!辛苦了,安子阿姨。”


    “那今天就……”及川阿姨看氛围差不多,想出言送别。


    “对了!”里奈一拍脑袋,匆匆在手中分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递给及川阿姨,“这个是及川前辈买的东西,我忘记给他了!”


    “啊、谢谢你保管,”及川阿姨伸手,答应着,“我会送到他手中的。”


    “那个——及川阿姨。”在女人接过之前,优忽然出声。


    她刚刚一直沉默,现在却主动向前一步,来到及川明理面前。长时间的等待让优逐渐平静,有足够的时间去整理情绪。她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对不起……!”


    秋山优深深鞠躬。


    “是我没能够及时反应,才导致及川前辈为了帮我而受伤,”她低着头,恳切而深刻地道歉,“非常、非常抱歉。”


    “……不、这只是个意外,”及川明理连忙想把女孩扶起,“也不是你的错,好了,好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这次的事件本来能够避免,”她一字一句说清楚,“及川前辈受伤,我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她坚持说完,才起身看向及川明理。


    对上女孩执拗的眼神,及川明理显然怔了一下。她望了眼旁边的安子,试图跟秋山优的监护人求助,但安子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无奈,明理靠近优,轻声对她说:


    “小优,彻并不是被你伤害的。不管是我还是彻,都没有怪你。”


    “而且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帮助是互相的吗?”


    明理轻轻将优揽住,拍拍她的脊背。


    “就像上次你选择会帮他一样……”她抚摸着女孩的长发,“他也很乐意帮你。”


    优抿唇,拘谨地回抱了及川阿姨,慢慢说:“谢谢您……”


    顿了几秒,她抬起头,小声请求及川明理:


    “请问,及川前辈的东西,我可以负责送过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她说得艰难,“和他说几句话。”


    及川明理看了眼国见安子,见对方点头同意,她才回答。


    “当然可以,”及川明理笑说,“彻之前一直和我说担心你的伤呢,互相看一下也能安心些。走吧,小优,我带你去病房。”


    “我们在这里等你,”安子阿姨提醒,“不要太久。”


    “好。”


    优点点头,接过里奈手中的袋子,跟在女人身后上了电梯。


    *


    今天的医院人不算多,这间病房本就仅有三个床位,此时只有身穿病号服的及川彻一个人在这里,他的位置靠近窗边。


    因为右腿被抬高,暂时不可以乱动,少年只能躺在床铺上发呆。手机在枕头下面,不太想看。枕边放置着两个饭团,他想等妈妈回来帮忙加热后再吃。


    今天和明天要留院观察,如果顺利,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早上就可以出院。听医生说,只要做好后续的恢复期处理,一般都不会有后遗症。及川把注意事项都记下来,准备慢慢休养,当做久违的放假。


    养病一定很无聊。


    他想。


    也不知道小优现在回没回去。


    能看出来,由于过去的经历,这件事对优刺激很大。她得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来调整情绪,恢复状态。短时间之内,小优的心情大概都不会太好了。


    连带着,及川也不太开心。


    门被敲了几下,吱呀打开,又关闭。


    及川依然躺着,没有往那边看,以为是妈妈回来了。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步频的不同。还未等他尝试起身,一个身影已经迅速靠近,停在他床边。


    及川抬眼,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面前。


    是小优。


    女孩在他身侧站定,低下头。


    她精神不佳,脸色也很差,但头发已经梳理整齐,脸勉强弄得干净了些,身上的伤也被包扎好。


    “小优……?”及川往旁边靠了靠,仰着头回望,有点奇怪,“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吗?”


    她摇摇头,提起一个袋子:“送东西。”


    “啊啊……”及川有点心虚,看着她将袋子放在床边,“麻烦你了。”


    总觉得这些东西被小优拿过来很奇怪,里面装的可是他的告白准备。


    唔,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后天真的能够按照原计划告白吗?


    出院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去学校欸……


    他自己的想法倒是其次。无论如何,妈妈肯定会把他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及川记得之前妈妈过来时那幅可怕的样子,像是准备直接在医院解决了肇事者一样气势汹汹。


    好纠结。


    及川胡思乱想。


    实在不行,好好恳求一下吧。


    “对了,我妈妈呢,”他想到了就问,“小优有看到吗?”


    “阿姨说去接点热水,很快回来。”


    “这样……那小优的伤怎么样?”


    “托前辈的福,没有太多伤,不严重。”女孩回答。


    语气听着有些微妙。但优既然能来到这里,就说明身体没有大碍。否则妈妈不会允许她过来的。至于态度……遭受了这种事情,还和平时一样才奇怪吧。及川能理解。


    还好,他们都没事。


    这个事实让及川舒服了很多。


    等到可以回学校,再做一些让小优开心的事情,帮她调节心情吧。今天经历了这么多,她也会累,及川不想再给她压力了。


    “没事就太好啦,”及川笑意温和,伸手扒拉一下她的袖子,“回去好好休息吧,小优,你现在像熬了好几晚一样憔悴噢,需要睡个好觉才行。”


    她沉寂半晌才有回应。


    “及川前辈……”


    阴影下,女孩的双眸晦暗不明,难以捕捉情绪。


    “今天的事情,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是——”


    优的声音低哑,干涩。


    在及川想要越过这次事件的时候,女孩却执意提起,不顾氛围是否和谐,不顾自己语气的僵硬。


    这不像她。


    “下次,请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秋山优紧攥着双拳,肩膀颤抖,缓慢而沉重地说。


    “我真的、很害怕……”


    她把自己的想法完全剖开,将恐惧与担忧都展露在及川面前。只是听着,都能感受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苦与压力。


    “害怕会影响到前辈的将来。”


    “……拜托你。”


    及川看着她,心脏隐隐钝痛。


    既然这么难过,就不要再说了啊。


    “……放心啦,”他强行忽略掉那些过分浓烈的情绪,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的伤不重,养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当作是休息了,没关系的——”


    “明明只是这次运气好而已——!”


    优抬高了音量,声带绷紧,打断他。


    女孩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模样。


    红着眼眶,激烈地抵抗着一切想一笔带过的话语。


    “又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这种好运……!”


    “及川前辈,我认为……即使是帮助别人也应该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你还要继续打排球……你不可以受伤。”


    “不可以……”


    话落,她吸了吸鼻子。病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尴尬在蔓延。


    及川收起笑意,扬眉。


    他不喜欢受伤,也不愿意遭受疼痛。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及川彻双手合十,不断向神明或者其他什么祈祷,只希望自己还能站上球场。身体对于他而言非常重要,及川自己才最为清楚。


    他当然也会害怕。


    “那小优认为,我应该怎么做,”他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对你视而不见吗?”


    “……视而不见,才更简单吧。”她别开视线,尽可能露出更轻松的一面。


    “所以,你并不想要我帮忙,对吧。”


    这句话太过直白。


    “不、我……”她呐呐反驳。


    及川其实没有带上攻击性,只是单纯询问:


    “你觉得我因为帮了你而受伤,是一个错误吗?”


    女孩下意识后退一步,想避开这份尖锐。可是这里只有他们二人,避无可避。前辈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她,让优如芒在背。


    她嗫嚅着,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可以说出话。


    “及川前辈,对不起,”她说得无比困难,“我、从来都没有怪你……”


    “但我其实,很胆小,很不负责任……”


    “我不想、不想成为摧毁及川前辈职业前途的人……我真的不想这样。”


    又一次,她忍耐着哭泣。


    眼眶里的淚水早已开始打转,泣音已经压抑不住,优却还是想表现出坚决的模样。


    “如果代价是及川前辈可能因此断送未来……”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哑声做出决断,“那我宁可自己受伤,不要这份恩情。”


    她在二人之间,划开一道裂缝。


    能够看到彼此,却无法跨越。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相处,他们互相的信任与依靠,那些流动的,掺杂了二人回忆的时间全部化成了泡影一般。可以随意舍弃,完全不必过多考虑。


    本能在拒绝。


    他不想要这种关系,不想要这些对话和氛围。没来由地,戾气于意识不到的地方,对准了眼前的女孩。


    及川保持着沉默。


    他费力地撑着床铺,将抬高的伤腿暂时拿下来,缓慢坐起身,抬起头面对小优。


    以一个更加平等的模样,坐在她眼前。


    “我不可以受伤,你就可以?”


    他轻巧地反问,或许还隐含嘲弄。


    这是绝不该出现的。


    “你的未来呢,断送掉也无所谓是吧。”


    “秋山优,你就这么不在乎——”


    话音兀然止住。


    及川彻看见一颗泪珠瞬间滑落,被风吞没。可是这里并没有风——


    优彻底放弃了忍耐与支撑。


    眼前的女孩向前一步,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双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声音近乎嘶吼:


    “可是……我的未来,已经在这里了啊——!”


    她终于是完全地、崩溃地,哭喊出声。


    泣血不止。


    “你不是看到了吗?”


    “没办法快跑,没办法跳跃,喜欢的运动一项一项被抛弃,许多以前能够做到的事情现在都做不到……”


    “你想要变成这种样子吗,想要被迫去放弃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吗——?”


    泪水不断地,大颗大颗从女孩眼角滚落。她哭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剧烈呼吸,一遍遍质问。


    及川不由得怔愣。


    无措。


    “……我也喜欢过排球,我也有过要不要一直打下去,想站在赛场之上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无能为力,未来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要是及川前辈受伤了、要是变得像我一样——”


    优无力地松开拽着他领子的手,终于泣不成声。


    这是她的伤疤,就在及川彻眼前被撕开,血淋淋地露出来。


    来自胸口的幻痛让他几近窒息。


    是的,之前优就说过,那是她重新喜欢上排球——所以在遥远的过去,小优也曾喜欢过排球。


    只能够坐在板凳席,只能够以旁观者视角看着众人的小经理,也有站上过球场,也想过要一直走下去。


    她的未来就在这里。


    巨大的歉疚与后悔让及川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尖锐的部分。


    小优现在状态本就不好,他不该那样说。


    “……小优。”及川慢慢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发紧。


    “小优,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没有想逼迫你。”


    “不要继续说了,你会难受。”


    他近乎祈求。


    “对不起……”


    *


    女孩难堪地抹着流不完的泪。


    已经很难受了,又不差那一些。


    优自暴自弃地想。


    她一直、一直很在意那次车祸,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腿伤。


    怎么可能不在意,怎么可能释然。优并没有那么坚强。正因为自己感受过几乎没有尽头的痛苦与无力,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遭遇同样的事情。她害怕过去再一次重演,害怕自己成为导致某人失去前途的罪魁祸首。


    及川前辈是很好的人。


    他要走到更远的地方。


    优生涩地扯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我的腿早已经受过伤,”她扫了一眼左膝,漠然开口,“再多一点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之后要换,换人工关节还是假肢,都差不太多。”


    “所以……前辈。”


    她尽量稳住声音,喉咙颤抖,再次尝试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轻声说。


    “下次,以自己为先吧。”


    两人之间的联系犹如一根看不见的线,不断绷紧,拉直,几乎要断裂。


    优有种直觉。


    或许这次对话之后,她和及川前辈就再无法回到之前的关系,也再没有可以一起好好相处的未来了。


    即便她说的话也有情绪作祟,一时冲动的成分,即使及川前辈可以原谅,可以理解。但优的决定并不会改变,她做不到去接受这种不顾后果的拯救。


    作为几乎是舍命帮助她的人,对方一定会感到难过。


    对不起。


    她最后再看了眼及川前辈,闭了闭眼,转身想要离开这里——可在向前一步之前,她被人用力拉住手腕,扣留在原地。


    对方的手握得牢固,手心滚烫,让那一小片皮肤都像在被烈火灼烧。


    “小优。”


    身后人开口。


    “即使再来一次,再来很多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及川前辈话语清晰明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商议的余地。即使已经见过了她刚才的模样,对方仍然不后退,不远离。


    残存的不甘与愤懑无法重燃,她近乎绝望,在及川前辈的坚持之下,优只觉得自己可笑而卑劣。那些伤疤对于及川前辈而言好似并不重要,他用近乎残忍的态度去释放不知边界的善意。


    强行将秋山优包裹在内。


    “为什么、就一定要——”她身形颤动。


    沉默良久。


    当窗外的夜风发出阵阵低吟,当走廊的声响挤进门缝,当泪痕冰凉,身体降温。


    他稍微,松了一点力气。


    优听见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笨蛋。”


    “自己喜欢的人在眼前遭遇危险,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啊。”


    那人纵容而无奈地,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臂,像是彻底泄了气一般。


    “完全做不到……”


    优睁大眼睛,呆滞在原地。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要讨厌我


    啊, 说出来了。


    在一个并不浪漫的场合,说出来了。比想象中更简单,也更随便。


    及川垂下肩膀, 眼眶泛酸。


    少女纤細的手腕被他牢牢握住, 即便松了些力气, 也能感受到其中跳动的脉搏。脉搏连接血液, 血液奔向心脏。


    这一刻,二人心跳同频。


    不敢松手。


    不想她走掉。


    “喜欢……?”


    前方的优仍帶着呜咽,低声重複这个词汇,又再次询问:“谁……?”


    “你。”及川明确回答。


    “骗人。”她一口咬定。


    “没有骗人。”


    女孩只当他在胡乱编造, 隐隐透出焦躁,哑声反驳:“别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 ”及川呼出一口气, 沉稳而溫和地,“小优,先看着我,好吗?”


    她迅速拒绝:“不要。”


    两人陷入僵持。


    优坚持不转身,还几次试图挣脱及川的手腕。可在及川假裝伤腿落地, 疼得发出气音后, 她又不得不收了力气, 被迫留在这里。


    她并没有因为告白, 并没有因为被喜欢就理解及川的行为。反而是极力抗拒,想要远离和挣脱。


    “及川前辈,你在骗我,”她执意这么認为,“我不接受这种理由。”


    “但这是事实。”及川垂眸。


    “才不是——”她固执极了,抖着嗓子否定。


    “小优, ”及川放弃争辩,闭上眼,“我喜欢你。”


    身前人背影凝固。


    “我喜欢你。”


    及川再重複。


    “喜欢秋山优。”


    “喜欢。”


    “喜欢小优。”


    哽咽掺杂其中,让他说得更慢。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告白。


    “真的,很喜欢……”


    他的声音就在身后。


    喜欢也在。


    哪怕不想继續听下去,及川前辈也依旧继續说着,说了好多句,让她不得不牢牢记住。被他握住的手腕好烫,好难受,甚至有些发麻。


    “……我不希望你再受伤害,不愿意失去你。我知道你受过伤,但这不是可以放弃你的理由。”


    “你覺得我的前途很重要……可是在那一瞬间,小优。”


    “我想不了太多……”


    他帶着微弱的哭腔,话语却犹如钟磬,敲打在优的脑海,不斷回响。


    “……只能看到你而已。”


    胸口上下起伏。


    无法理解。


    无法認同。


    优终于转过身。


    察覺到她动作,少年迅速抬起头,眼尾是鲜艳的红。他双眸一瞬间亮起星点微光,像是得到了几分希望一般,等待优的回答。


    优低垂眼眸,居高临下,仍然沉默着。


    见她不说话,及川犹豫片刻,尝试软下声音:“……其实,我也有在努力保护自己。”


    他解释得笨拙。


    “你看,我也没有直接去挡住撞击,只是想拉开你而已啊……可是后来车倒下了。”


    “不是优让我受伤的,也不是我想要受伤。是我没察觉到,是我做得不够好,对不起。”


    “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他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强裝镇定地捏着手边的床单。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优咬紧嘴唇,細微疼痛被她忽略,铁的味道侵占味蕾。


    “我本来想,过两天,就和你告白的……”少年勉强笑了笑,抬手擦擦眼尾,“现在看来,好像搞砸了。”


    “也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再听我说一次。”


    及川轻声恳求。


    “……至少,不要讨厌我。”


    “求你……”


    尾音逸散,他松开一直抓牢优手腕的右手。最后一点联系被截斷。


    肌肤终于接触到微凉的空气,缓缓回归正常溫度,但强烈的触感于意识中挥之不去。


    优没有立刻离开,这似乎让眼前人的紧张平复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


    “及川前辈,”优把自己的动摇与混乱一股脑地藏起来,近乎封闭,“在你的伤完全好之前,我不会再和你说话。”


    “请好好休息,抱歉,我打扰得太久了。”


    “明天我会过来探望。”


    生分而冷淡,像是对待陌生人。


    即便有许下再见的承诺,也并非是出于私情,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责任。及川看见优对他深深鞠躬,紧接着后退两步,转身匆匆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病房只剩及川一人呆坐。


    良久,及川明理敲门进入,看见他擅自将伤腿拿下来,赶忙放下水壶走近。


    “徹,先躺下,一直坐着不利于恢复,”她行事果断,小心地为儿子改变了姿势,嘴里还在问着,“怎么了,这个表情,刚刚不是小优来看你了吗?”


    及川顺从地重新躺在病床,看见妈妈帮他架好了腿,蹲在床头,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臉,又把他额前碎发拨弄开,露出眼睛。


    “是受伤的地方疼吗?还是因为她也受伤了?”她细心问着,“疼的话需不需要吃一点止痛片?也不能一直忍着。小优那边我问过了,她没事的……”


    “妈妈……”


    及川摇头否定。


    “我好像……”他声音沉闷而破碎,情绪混乱而压抑,含着无措,“已经没办法告白了。”


    *


    优没有撞见及川阿姨,这对于她而言大概是幸运。


    女孩身形颤抖,走路都不稳,强行支撑着自己离开病房。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差点因为腿软而摔倒,只能停下来平复呼吸,没过半分钟又跌跌撞撞摸去电梯。


    她早该意识到的。


    及川前辈没有骗人。


    那些单独的接触,那些试探,那些对她的关注。很多很多,并不是出于平等的友情,而是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暗自滋生的喜欢。


    所以,他说喜欢的,想在白色情人节告白的对象,并不是什么和优很像的女生。就是优本人。


    因为喜欢,才要保护她吗?


    因为喜欢,才会在自己受伤后,先安慰她吗?


    她不愿再深思。


    优找到安子阿姨,步伐凌乱地走近,一把将女人抱住。身边有人在说话,她却听不进去,只顾着哭。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觉得好累,极度缺乏安全感,想被抱一会儿,想有个支撑。


    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家。


    当然,回的是国见家。


    优现在状态很差,需要人照顾。国见安子放不下心,提前给优请了假,坐在沙发上,把已经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的优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直到她沉沉睡去。


    国见英已经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


    原本英是想一起去医院的,但安子没同意。


    因为优的受伤不算重,她本以为可以很快回家,把人带回来慢慢安抚,没想到及川那边检查,还有跟警方确认情况的事情耽误了太久。


    车祸——安子和英都知道这个词对于优的重量。优曾经花费了几年才可以正常生活。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进展,命运却对她没有半分偏爱。


    “……优会做噩梦。”英平静陈述。


    “我陪她睡,”安子叹了口气,“希望能有点用。”


    “她今晚洗不了澡吧。”


    “还是要洗澡的……”安子抚摸女孩的长发,“衣服上沾了很多血,身上大概也有。先让她休息一会儿再去。”


    “……那个受伤更重的是及川前辈吗?”


    “没错,是和英以前同社团的前辈吧,”安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出来就哭了。那孩子应该不是很凶的人吧?”


    “不是。”英回答得笃定。


    尽管与及川前辈并不是什么特别要好的关系,但在一年的相处中,英基本了解了及川徹的性格。看起来有点像轻浮男,实则非常认真纯粹,顶多只是容易太看重排球。按理说不会做欺负女生的事情。


    更何况,还是他去救的优。两人的检查结果也没有问题,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有任何后遗症。再说,优一般也很少与人有冲突。在她口中,及川前辈与她其实是好友关系。


    这两个人怎么会吵架啊……


    英靠在沙发上看优。女孩呼吸早已平缓下来,暂时睡得还算安稳。她现在姿势其实有点别扭,整个人像树袋熊幼崽一样扒住妈妈,埋着脑袋。


    还是等她休息两天,观察一下,再决定怎么处理吧。


    *


    “……我喜欢你。”


    “小优。”


    他臉上是飞溅的血液,眼瞳失焦,表情就此定格。


    血色忽然扩大,占据全部视野,遮天蔽日地压下。


    眼前人的身体逐渐僵冷,生命迅速流逝。


    不要……


    不要——!


    优睁开眼。


    断断续续的噩梦终于停止,在醒来的一瞬间,那些梦魇迅速消失在记忆长河,仅剩下及川前辈的声音,分不清真假。


    “小优……”耳边安子阿姨话语温柔,“没事了。这里是家,这里是安全的。没事了。”


    “安子阿姨……”优嗓子彻底哑了,说话都很艰难。


    “嗯,我在。”


    她缓了几秒才慢慢撑起身子,从安子阿姨身上下来,坐到一旁,被安子阿姨揽着抚摸脊背。旁边的小英及时递上一杯水,温热,喝下几口,优好受了一点。她瞥了眼钟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比平时的晚餐时间晚了接近一个小时。


    “刚好赶上晚餐,”安子阿姨却笑着对她眨眨眼,“小英,今天你做。”


    “知道了,”国见英懒懒应了一声,十分少见地独自前往厨房,“蛋包饭配拌饭酱。”


    “辛苦啦。”


    没有人提起下午的事情。


    陪着优坐了一会儿,安子阿姨带她去洗脸,准备吃饭。餐桌上,国见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公司这次企划的成功,安子阿姨很是捧场,英偶尔吐槽一句,但也会为了父亲而开心。


    旁边的英将小碗热汤推到优方便的位置,还悄声和她讨论自己做的蛋包饭味道怎么样。饭后休息,优陪安子阿姨看看电视剧,再去洗澡,还被叮嘱注意伤口,不能泡水,洗完澡要重新给伤口消毒包扎。


    再晚一些,凛姐姐来了电话。


    凛在看完优那篇《树精灵》后,决定遵循本心,今年最后坚持工作一年攒攒钱,有意识地去结交可以长久相处的人脉。等到明年就辞职去旅行,休息两个月,之后回到宫城定居,找份更清闲的工作。


    电话那头的凛笑着聊起自己的旅行计划,最后她说,祝你做个好梦,小优。


    我会在你身边。


    优无时无刻不在被陪伴着。


    她并不勉强自己强装没事,而是在温和、安心的环境中,在来自家人的爱中,慢慢消化掉那些恐惧与不安。


    优拒绝了安子阿姨陪着她睡觉的打算,这次她想自己调整。安子阿姨答应了,顺便把国见先生赶去睡了客厅沙发,方便女孩半夜害怕时直接去房间找自己。尽管国见先生并不在意,但优还是红了脸,很不好意思。


    国见先生铺好沙发床,准备睡觉之前,优忽然想起什么,啪嗒啪嗒跑来客厅,把自己今天买的东西拎回房间。


    大大小小的袋子叠放在一起,其中一个明显鼓鼓囊囊,里面装了笑得灿烂的团子。


    躺在床铺上,优凝望天花板。


    手臂和腿上的伤还是很疼,不过可以忍耐。及川前辈的应该会更疼。她现在已经放松下来,可能是哭了好几场的原因,身体上的疲惫比那些负面情绪要浓烈得多,没什么精力去胡思乱想了。


    好困。优打了个哈欠,关灯。


    她喜欢在国见家,这是她的第二个家。


    家人会帮助她,是她的依靠。会需要她,是她会付出的对象。


    那及川前辈呢?


    已经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保护她,安抚她的及川彻呢?


    及川前辈和她说过好多话。


    和她许下过好多承诺。


    点点滴滴,落了一场温热的细雨,淋在优的心脏。雨有千万条线。


    优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柔软的、笑容永远不变的团子。


    对于及川前辈而言。


    她也很重要吗……?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迷宫


    及川点开了与优的聊天界面。


    打字, 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反反复复,已经数不清多少次。


    像是被关进没有出口的迷宫, 来来回回不停打转, 永远找不到离开的辦法。


    过了很久, 他叹一口气, 扔下手机,最终也没能发出任何一条消息。这让他整个人都颓丧起来。


    难过。


    昨晚傷处出现肿胀,半夜打了针消炎,目前情况好了一些。下午还得再进行一些检查, 以排除潜在风險。脚腕受傷这件事远没有妈妈对小岩他们说得那样云淡风轻,其中并不是不存在任何风險就能平安康复。


    及川不打算把压力带给其他人, 决定先渡过两天的危险期, 看看最后结果再说。一般来讲不会出现太大问题,但目前医生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没有后遗症。之后的每一步都要小心。


    今天妈妈要忙工作,所以是爸爸过来陪他,刚刚出门去给他加熱午餐便当了。


    “……明天我可以去学校吗?”及川在爸爸出门前,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最近几天都不能, ”爸爸拍拍他脑袋, “今天可不可以出院还得看检查结果。彻, 先安心养傷。”


    “……噢。”


    他分得清轻重, 没有坚持。


    说到底,告白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被及川亲自破坏殆尽,剩下的补救措施也难以挽回局面。小优对他表现出了明显抗拒,不願意多谈,加上他身上的伤与昨天的事件这些干扰因素,即使强行问出回答, 也并非出于优的本心。


    不能再做更多了。他想。


    及川不願意勉强小优,也不愿意让小优感受到压力。喜欢这件事是他一个人的情感,不應該是优的负担。


    可是……


    他看向架子上的飯盒与花束。


    飯盒是深灰色,分了上下两層,下層是蔬菜熱粥,上层是新鲜水果,已经在醒来后一口一口吃完。花束则是绿色洋桔梗,包装简单,开得灿烂。随花附赠的卡片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听爸爸说,这些是小优在今天清晨送过来的。当时女孩看他没醒,所以没待太久,放下东西,仔细询问及川爸爸一些情况后就离开了,还让爸爸转达希望他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看起来好像细致又贴心。


    但……明明就是在躲着他。


    甚至当起田螺姑娘了。


    不高兴。


    这让及川喝粥的时候都散发着怨气——尽管这份大概率是小优手作的蔬菜粥真的很好喝。


    在病房睡觉本身就很难睡得安稳,昨天还发生了那么多事,今天及川醒来的比平时晚很多。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半夢半醒时看到了优的身影,还试着叫了对方的名字。本以为那只是个很平常的夢,他早就习惯偶尔会梦见优了……直到爸爸讲了早上的事情,及川才知道,原来优真的来过。


    来过,却不告诉他。


    及川咬了咬嘴唇。


    就连说一句话,打个招呼也不愿意吗……?


    总觉得,小优好像真的不想接受他的喜欢。


    及川用力抓了抓头发,认命一般重新翻出手机,找出和岩泉聊天的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岩泉在告诉他,他和优受伤的事情让教练和部员们都很担心,下午排球部会过来探望,让及川有个准备。


    这种时候就應該求助。


    及川不停打字。


    【及川彻:那小优来不来啊,小岩有问她吗?


    及川彻:其实昨天,我不小心对她告白了


    及川彻:她不理我了,还说伤好之前都不和我说话,怎么辦怎么办——


    及川彻:好难过呜啊啊——!!!


    及川彻:拜托小岩,拜托,我想见小优,我真的好想——】


    【岩泉一:……


    岩泉一:别发了,我问问


    岩泉一:选择权在她】


    【及川彻:……噢


    及川彻:QwQ】


    *


    优是清晨来的医院。


    她先向及川前辈的爸爸了解前辈目前的伤情,又递出慰问品,感谢及川前辈的帮助。其实她下午还打算再来一次,但没有多提。


    原本这趟探望應该就此结束。


    可及川先生笑容和善,说他正好要去一趟洗手间,能不能麻烦优在小彻身边陪一会儿,以防意外。优难以推辞,只能答应下来。


    于是她悄悄地、轻手轻脚地进了病房,慢慢关上门。


    昨天的对话仍然存有印象。两个人的冲突和联系都混成一团,无法理清。优想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在前辈伤好之前都不跟他说话了。她需要充足的思考时间去应对一系列事件。


    还好,及川前辈正在睡觉,这为优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尴尬。


    小心翼翼放下饭盒与花束,优松了口气,站在床边,凝望床上的人。


    前辈脸颊泛着红,呼吸平缓,眉头却微蹙着。看样子和她一样,梦境并不美好。


    优注意到左上角掀开的被子,犹豫几秒,还是顺手帮及川前辈掖好被角。


    也是在这时,身下传来声音。


    “小、优……?”


    优动作一顿,身体僵住。


    好在,他只是模模糊糊咕哝着,显然没有真正清醒。


    “唔……我……”


    “不想……”


    后面胡言乱语了好几句,全程都在哼哼唧唧,她听不懂。优低眸看着,躲开了及川彻差点碰到她的手,抿唇。前辈好像因为没有抓到东西而不满,眉头皱得更紧,很不高兴一样。


    她选择转移阵地,站在床尾的安全位置,静静履行自己短暂陪护的职责。一直等到及川先生回病房,优才礼貌道别,离开医院。


    被睡梦中的人叫了名字,感觉怪怪的。


    优甩甩脑袋,努力去摒弃从各方面都在不断印证的,来自及川前辈的喜欢。


    ……接下来要前往学校方向。


    安子阿姨帮她请了三天假,在优自己的意见之下改成了一天。她明天早晨就会回到学校,恢复上学状态,迎接本学期最后几天。


    比起在家休息,还是规律的学校生活更能让人快点调整好情绪。而且优也不想落下太多课程,错过的课她之后还要去补笔记。


    里奈今天早上发信息问她现在的情况,优给对方报了平安。在听到里奈也请了假之后,两人很有默契地约了中午的午饭,来弥补昨晚没能一起吃的那顿晚餐。况且有些事也得当面聊一聊。


    吃饭地点是学校旁边的家庭餐厅,优在靠近玻璃的位置找到了里奈——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真琴。


    “中午好,小优!”唯一身穿校服的真琴扬眉对优打招呼,“没想到我在这里吧?”


    “的确没想到……”优眨眨眼,“今天没有学生会的事情?”


    “偶尔也有不忙的时候啦,”真琴笑嘻嘻,“我也是出来吃午饭,刚好就碰到你们了。欸对了,怎么你们今天都请假了,一起染上流感了吗?也没戴口罩啊。”


    “……”


    优和里奈沉默着对视一眼,优抬抬下巴,示意里奈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发生了一场小型車祸,”里奈摊手解释,“小优跟及川前辈被波及了。”


    “車祸……??”真琴很是迷茫。


    两人用简短的语言解释了事情经过。听完的真琴逐渐瞪大眼睛:


    “还好你们都没事……好恐怖啊!”


    “是啊是啊,”里奈点头,“昨晚我都睡不着觉,一直在做噩梦。这还是我没受伤的情况下……”


    “我也差不多,”优今天脸色本来就不好,又带上些疲惫,看起来像生了病一样,“希望能早点忘记……”


    “不过小优,你昨天送东西的时候,是和及川前辈吵架了吗?还是发生什么其他事了啊,”里奈问得直白,两个人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当然,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欸欸——优和彻不可能吵架吧?”真琴看看优的神色,并不相信吵架这件事。


    早就预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优摇摇头,视线飘忽,瞟了眼真琴,又垂着脑袋。


    “……我被及川前辈,告白了……大概,”优声音低低的,不住地摆弄手指,“在吵架之后。”


    “我也不知道……可能也算吵架吧。”她闷声说。


    眼前两人呆滞在那里。


    过了几秒,里奈试探性开口确认:“及川前辈,告白?对、对小优吗??”


    “他说了好几遍……什么喜欢喜欢的,”优小声答,“应该算是吧。”


    “彻不是说要等白色情人节才告白吗……?”真琴喃喃。


    “等等——你也知道?!”


    里奈猛然转头看真琴。


    “嗯,前段时间就知道了,”真琴无辜,“彻喜欢小优这件事。”


    “呜啊……”优有些崩溃地捂住脸。


    “完全察觉不到,”里奈迷茫,本能地对喜欢上好朋友的人挑剔起来,“不是,那家伙有过不少前女友吧,现在又说喜欢小优,还是队内经理欸,是不是太随便了?”


    “唔,也不能这么说……”真琴思索,“我倒是觉得小优应该不太一样吧,毕竟我也有过跟他交往的经历,能感觉到一些区别……”


    “什么区别啊……”


    对话传入耳中,又像是被过滤了一遍,能够理解的部分不多。优的脑袋仍然很乱,那些相处的片段,他重复说出的喜欢,与血腥气味、明亮车灯交织在一起。


    好难受。


    对朋友说出来,也完全没有变好。


    很多事情只处在她和及川前辈两个人之间,想要解决,也只能靠彼此。


    “……抱歉,我去个洗手间。”


    她轻声说了句,起身离开座位,肩膀比平时低了很多。


    挪到洗脸台前,打开水龙头。


    流水哗啦啦作响,很久才关闭。


    洗了把脸的优呆立在镜前。


    镜中的女孩仍旧是那样不起眼,像是一滴落在雨中的水,普通到了极点。在眼眸无神的情况下,她整个人像被盖上了层灰色,暗淡而憔悴。


    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在领口晕出深色的水痕。优定定审视自己,看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哪里能够被及川前辈喜欢。


    她的感情经历并不多,却也能大概区分。


    与夕不同。


    夕的喜欢是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朦胧情感,只来自于一瞬间的冲动,却没有切实的根源。轻飘飘,像云朵一样,可以散去。两个人安稳落地,回归了朋友关系。


    与石井前辈不同。


    石井前辈的喜欢被雾气笼罩、浅淡而温和。他对二人关系的需求也不多,可以更进一步,但并不必须。优在做出选择时没有任何负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对于石井前辈来说很重要的、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及川前辈的喜欢是特殊的。


    优能够感受到,他在向她靠近。


    那些浓烈的、炽热的感情,让她触及了太多不适应的温度。优根本无法理解,只是作为同社团成员,作为好朋友的相处,是怎么积累到了这种程度。


    完全没有察觉。


    温度蔓延,缠绕住她的躯体,一次次试图把她拉回去,想将她包裹。像是什么巨大的,有着无穷热源的怪物在身后不停追赶一般,让她只想逃跑。


    ……好可怕。


    她不想面对及川前辈了。


    口袋里手机传来震动。优擦干净手上的水,低眸查看信息。


    【岩泉一:优,身体怎么样


    岩泉一:下午排球部去探望及川,你要一起吗


    岩泉一:不用勉强】


    像是被信息中的“及川”刺到,她无法控制地抖了一下。在稳住双手之后,才迅速回复岩泉前辈的信息。


    【秋山优:承蒙前辈关心,我身体没事,目前在家休息中


    秋山优:探望就不一起去了】


    总之先拒绝。


    她攥紧手指,难得消极起来,连应对的办法都不去想。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很好哄


    拒绝跟大家一起去探望, 是害怕和及川前辈之间的不自然被其他人察覺到。


    优演技不怎么好,没办法伪装出平时的样子,和及川前辈说话一定会很生硬, 很不对劲。


    那今天之后呢?


    吃完饭回到国见家, 优一边收拾着东西, 一边在心底盘算时间。


    距离学期結束只剩不到一周, 后面几天都是考试日,还有三年级的毕业典礼,接下来就是假期。她想先坚持过完剩下的在校日。假期前辈要养伤,没办法参加社团, 不用担心会遇到。


    等前辈的伤徹底恢複,两人的关系大概会降温到正常程度, 再礼貌回应一下, 应该能给这件事情画上句号。


    她早已决定下学期暂离社团,跟对方的交集会變得很少。前辈也有好多事情要忙,训练,升学,比赛, 每件事都足够重要, 不会专注在她一个人身上。


    至于怎么回应……


    啊啊, 不知道——


    优烦闷地把自己砸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发呆。


    所有的决定都十分草率,甚至显得不近人情。可优自己心里都乱糟糟,做不到去顾及前辈的想法。比起回应,她更希望一切都回到之前的样子。


    那只抓上来的团子被她扔到了床角,孤零零的,看着可怜巴巴。


    到时候再说吧……


    真的不愿意继续想了。


    好失败。


    她心情糟糕透顶。


    优一直想成为更温柔, 更强大,更值得依靠的人。就像别人口中的媽媽,再加上安子阿姨一样,能够自由选择喜歡的一切,也能够留住身边人。


    可她做不到那么完美。


    及川徹的喜歡未能得到仔细的確认与触摸。优从没有考虑过答应或者尝试,没有认真判断过自己与及川前辈的可能性。察覺对方的喜歡比想象中深刻时,优感受不到丝毫触动,只会下意识认为自己承担不起。


    或許是这两天来自各方面的刺激太大,她在极端情况下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蜷缩成一团,竖起尖刺,无差别抗拒着所有陌生情感与记忆。


    反驳,忽略,逃避。


    變得麻木。


    像是回到了国中时期,为了抵御来自各处的、无孔不入的伤害,她将自己完全封存,只有面对一直在身边的亲人,才逐渐露出一点柔软的、纠結的触角。


    喜歡究竟是什么?


    她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却总是得不出確切结论。


    现在,情绪并不稳定的女孩隐约触及到了一部分答案,哪怕不知道真假对错,她也依然会相信——


    及川前辈的喜欢,是她不敢触碰的火源。


    靠近,就会烫伤。


    但不论如何,今天的见面无法避免。


    感情方面的纠葛不会影响她被及川前辈帮助的事实,在前辈出院之前,出于该有的礼貌,优仍然需要坚持去慰问。


    只可惜,前辈刚好在睡觉的好运很难延续到下午。


    优是错开时间来的医院。


    在来之前,她先向矢巾確认了排球部的人已经离开,才拎着东西到了病房门口。


    看看袋子,里面装了一盒切好块的水果,两盒牛奶,还有两个玩具。里奈说这种小玩意儿对缓解焦虑情绪很有用。优有尽力忽略私人感情,做到对病人贴心。


    送东西,询问检查的结果,离开。记得把早上的饭盒拿回去清洗。


    敲门之前,优最后一遍确认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


    *


    下午的检查结果比想象中要好。


    医生说今晚最好再观察一晚,如果没出现肿胀疼痛的情况,明早就能出院。不过出院也暂时不能正常走路,还得经历一段时间恢複期。


    及川叹了口气,压下心焦。


    他已经开始想念排球了。


    检查完毕后,爸爸因为工作原因要先离开医院,媽媽会过来换班。不过妈妈又发来信息说要晚点到,一会儿让小岩在这陪他一段时间。家里人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病房。


    收到信息不久后,排球部那群家伙就来了。他们下午还要训练,只能待十几分钟,过会儿还要去吃下午的饭。岩泉帮及川调整了病床的角度,让他可以坐起来和大家说话。


    看到及川并无大碍,一群人很是放松地吵吵嚷嚷,围着他东扯一句西聊一句,声音大到走廊的护士都不得不进门让他们小点声。


    “……既然及川前辈都探望了,那要不要也探望一下小优啊,”矢巾忽然提起,“她是在家养伤对吧?”


    “喂喂,你们别去打扰小优,”及川忍不住想阻止,“她……”


    “啊,我中午发信息问她了,”东城却没注意到及川的声音,大声接了话,“小优明天就回学校,应该没什么事,到时候在学校见她吧!”


    “也是、休息一天而已,去探望……太夸张了。”江原附和。


    “噢,那就放心啦,”矢巾点头,又看向病床上的人,“及川前辈也是想说这个吧?”


    ……并不是。


    及川表情凝固。


    他完全,不知道。


    小优根本就不跟他说话,及川发个信息都挣扎了好半天,最后也没发出去。他连女孩伤的程度和位置都不太清楚,当然不了解优什么时候会回学校。


    可是东城却能自然地询问女孩的情况,还得到了答複。


    不平衡。


    很不平衡。


    或許是看出他心情不好,岩泉不久后就提醒大家该离开了,只留他一个人陪着及川。


    在病房门关上,恢复安静的一分钟后,及川低着头,手指用力从额头扒住脸,直到皮肤都发疼的程度。


    不高兴。


    不高兴、不高兴——!!


    凭什么啊……!


    委屈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上涌。


    十七岁的男生被感情作弄得无法平静,却连个可以埋怨的对象都没有。


    好沉重。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他还是第一次承受这种过度酸涩却又无处发泄的情感,一阵一阵,像浪潮一样不得平息。


    他有爱他的家人和朋友,有并肩的队友,即使偶尔会被调侃欺负,但真正难过时都会有人来哄他,陪伴他迁就他。


    小岩可以在大赛之后陪他一起加训到浑身脱力,教练能在他做出错误选择的时候给他指引方向,爸爸妈妈一直都是他的后盾。


    所以及川彻敢于做出决定,敢于去尝试一些艰难的道路。哪怕遇到挫折与失败,他也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不服气,痛痛快快哭一场之后,又咬着牙继续投入训练。


    可恋爱不一样。


    在感情上,只有他和优,没有任何依靠。


    喜欢本来就不平等。小优不会因为他的喜欢,就做出同样的回应。


    及川是先喜欢上对方的人,是更在意对方、投入更多的人。正因为做不到让优承担,一切的一切都会重重压到他自己身上。


    最糟糕的是,他还没办法改变喜欢小优这个先提条件。


    ……没救了。


    及川吸吸鼻子,试图压下外溢的情绪。


    好逊啊……


    因为这种事情哭出来也太丢人了。


    可恶。他才不想哭。


    他咳嗽两声,扯过来两张纸擦鼻子。


    大概过了很久,又好像没那么久。


    敲门声突兀,似乎从极远处传来,却格外清晰。本以为是妈妈来跟小岩交接,及川擦了擦眼睛,没看门口。


    直到他听见岩泉的声音。


    “啊……优,你来了。”


    他立刻抬头。


    在看见女孩面容后,身体僵住。


    *


    意料之外的场景。


    优又开始想跑了。


    “岩泉前辈……?”


    她声音拘谨,显得极为不自在。


    矢巾只说他们离开了,却没有说岩泉前辈有在病房守着。而她中午还拒绝了岩泉前辈邀请一起来探望的事情。


    尴尬。


    不过优并不知道,在场三人都各有各的尴尬。


    岩泉是因为处在两个人之间的不适应。及川已经告白过了,还刚和优吵完架,显得他就很突兀。


    而及川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小优,非常无措。他甚至没调整好情绪,眼角还泛着红,都这样了也要死死盯着女孩,完全忘记收敛目光。


    ……在被两个前辈同时注視。


    其中有一道視线非常、非常明显。浓重的情绪在她身边萦绕打转,少年眼尾残留了一抹绯色,像是被教训后的小朋友一样,委屈极了。


    这让优终于想起昨天离开病房时,她没有回答的那句话。


    ——“……至少,不要讨厌我。”


    ——“求你……”


    无法判断前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祈求她。但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优站在原地,狼狈别开视线。


    世界仿佛都停滞了几秒。


    直到岩泉前辈忽然从床尾处站起身,越过优,快步前往门口:


    “……去洗手间。”他生硬地说。


    好熟悉的理由。


    记得及川先生也是用的这种理由,把她跟及川前辈丢在一起。


    像是故意的。


    病房门关闭,空气陷入沉寂。事实上她的处境也没有因此变好太多。相比起岩泉前辈,还是及川前辈更加难以应对。独处让两个人的奇怪氛围被放得更大。


    优板着脸靠近了病床。


    她按部就班地将自己袋子里的水果和牛奶放置在架子上,再把早晨送来的、已经使用过的饭盒装回去。那束绿色洋桔梗还在这里,摆放在最醒目的位置,上面的丝带好像被重新系过。经历了大半天时间,花朵仍然漂亮。


    “小优……”及川弱弱开口。


    她手指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动作,没有理会。


    见优不回应,旁边人抿抿唇,不甘心地闭了嘴。可就算闭嘴,及川仍然要看她,像是要把她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一样,片刻都不放松。


    直到优终于转过身面对他。


    女孩当着及川的面从袋子里掏出两个东西,迅速塞到他左右手中——低头一看,左手上放了一个魔方,右手上是一款很古早的掌上游戏机。


    什么意思,是让他玩嗎……?


    及川一时间都不知道把手上的东西往哪放,呆呆拿着。


    “检查结果?”她总算舍得说话了,直接进入正题。


    “没、没有其他情况,”及川说得磕磕绊绊,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乖巧应答,“晚上再观察一下,明早就能出院……嗯,真的没事。”


    “好的,请注意休息。”她平静地说,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


    “那明早你会来嗎?”他连忙问。


    “……”女孩并未回答。


    及川隐约意识到,她又要走了。


    像今早一样,像昨天一样,不愿意见他,只是想远离。


    ……不行。


    “小优……!”少年贸然开口,尽管紧张,但还是要先把她留住,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解释什么,“我——”


    “及川前辈。”优低着头,打断了及川的话语。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冷静而平淡。


    “我不会讨厌你。”


    “只是……”优仍然别开目光,不自在地攥着袖口,一字一句说,“请给我一点时间。”


    “……!”


    犹如被女孩轻轻安抚了一般。迟来的许诺填补了内心空缺,也遏制住他的胡思乱想与忐忑担忧,让及川彻的心神逐渐稳定下来。


    其实他真的很好哄。女孩一句话就能让及川摆脱掉那些躁动与不安。优很少说谎,即使是说谎他也能轻易看出。所以这句话,并不是借口或谎言。


    自己没有被优讨厌。


    “那、等到伤好起来……你就会愿意和我说话吗?”及川放轻了声音,小心地试着确认。


    良久,他听见了女孩的回应。


    那么微弱,一不注意就会忽略掉。


    “……嗯。”


    她答应了。


    不存在的,本来还耷拉着的尾巴,慢慢开始在及川彻身后摇晃起来。还越来越快。


    他知道的,他最清楚了。小优从不会敷衍别人真诚的情感,尽管会因为这两天的事情变得摇摆不定,但小优的本质和底色绝对不会改变。


    秋山优就是很温柔,很细腻的人。


    及川对自己的喜欢足够有自信。只要小优不反感,他就可以确定,自己会被女孩重视,会被放在心上,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地考量。他的情感绝不会被轻率地对待。


    对于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只要小优能够知道,就足够了。


    ……开心。


    身旁的女孩在回答后重新拎起包,对及川鞠躬,这次是真的准备离开了。


    “等等,那个——”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再次叫住。


    啊……被她瞪了。


    就像在用眼神说“也应该适可而止了吧!”一样。也是,在优眼中,这大概是得寸进尺。明明已经得到了许诺,他却还是要纠缠不休。


    可即使是在瞪他,小优也依然很可爱啊。


    果然,他就是喜欢小优。


    及川的气势装模作样地弱下去一大截,嘴角却忍不住勾起笑意。迎着小优不满的视线,他温声开口:


    “我之前订了一些东西,嗯……放心,不是很贵重的。本来要在明天给你,如果小优不要就浪费了……”


    “可以收下吗?我拜托小岩给你拿过去。”


    这个理由的确很合理,态度也很端正。可及川前辈眼中的笑让优莫名觉得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圈套里面,她很有危机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其实不太想答应,但总觉得不答应又过于抗拒了。


    “……知道了,”她想了半天,勉强点头,又再次严肃强调,“伤好之前,我不和你说话。”


    “遵命,优大人……”少年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眼睛亮晶晶,尾音让她的后颈都在莫名其妙发痒。


    他作势为她行礼,又乖顺地比划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好像不管优说什么他都会一句一句照做一般忠诚,犹如只属于女孩一人的骑士。


    “……”优忍不住蹙眉,再次后退,转身。


    视线仍在升温,即使已经走到门口,也牢牢地黏在她背后。这让优离开时的脚步都匆乱了几分,直到离开病房,关上房门,她才得以喘息。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为她盛放的春天


    被及川前辈占据心神, 似乎比一直想着车祸相关的事情要好得多。


    靠在体育馆的墙邊,优神色恹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重新看向手中的笔记本。


    昨晚做的梦難得不是充斥着血色的噩梦, 而是跟及川前辈有关的, 发生在无数个时间段的事情。断断续续, 繁杂纷乱,結局还都不怎么美好,往往是不辞而别、反目成仇、交往后分手,还有好多好多次吵架。


    还是有点難受, 醒来时心情会不好。


    但起码不会因为噩梦而惊醒,导致后半夜不敢睡觉了……她已经知足。


    优庆幸自己和前辈的共处回忆大多都是一些小事, 安心又平常, 只有少部分才是不喜欢的片段。至少在梦的前半,她可以忽略掉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短暂回到一无所觉的过去,享受片刻安宁。


    为什么人与人的关係一定要不断改變呢?就不可以一直维持最好的状态吗。她不由得这样想。


    这种思路在优身上可以说是罕见,像极了一些不愿意接受时代變迁, 想强行扭转事实的老古板, 跟她格格不入。优对及川前辈和她关係的变化还是不适应。


    晨練結束, 她把最后一部分资料整理好, 揉了揉太阳穴,想离开体育馆。


    今早过来晨練主要是为了跟大家报平安,下午的社团活动她不打算参加。接下来两天都是考試日,优晚上要复习,等到假期才会再回社团。


    换好鞋子之后,优注意到岩泉前辈靠近了门邊。


    她很自觉地起身望向对方。


    “一会儿课间方便吗?我把及川的东西给你。”岩泉前辈问。


    “方便的, 麻烦前辈了。”优点点头,但表情略显微妙。


    作为中间人,岩泉前辈恐怕也很不容易吧……真是辛苦他了。


    “其实……”岩泉前辈再度开口,欲言又止,可以看得出他并不擅长说这些,“你可以多相信他一点。”


    “相信……?”优小声重复着这个词,有点疑惑。


    “嗯,我跟那家伙也認识很久了,他不会做让人压力太大的事情,”岩泉前辈看向她,認真说,“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絕,只要是你自己认同的选择就好。不用担心他。”


    唔……总觉得在意料之外的方面被安慰了。优悄悄想。


    今天来到社团,大家都很关心她的身体。面对这么多好意,优尽可能自然地表示自己真的没事,只是受到了一点惊吓,没太睡好而已。


    但岩泉前辈知道她真正困扰的事情,也亲眼见过她的焦虑与担忧。


    说实话,有了岩泉前辈的安抚,优心里也会多出一些底气。至少她把“等到以后再打开礼物”这个懦弱的想法去掉了。


    只是个礼物……又没必要害怕。


    及川前辈是细腻的、溫柔的人。她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知道了,”优觉得自己也应该让岩泉前辈放心,于是郑重回应,“之后我会好好答复及川前辈的。”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岩泉前辈笑了笑,示意性地举起拳头,“要是他还对你纠缠不清,可以来找我。”


    优也失笑:“……应该不会到这种程度。”


    在失恋的同时还被幼驯染教训,及川前辈说不定真的会哭出来……那样也太可怜了。她有点不忍心。况且及川前辈不可能做出纠缠不休的事情吧。


    优目前仍然觉得自己会拒絕对方。


    ——只是,逐渐恢复的理智让她更乐观了一些。或许二人的结局会比预想中更好。说不定可以像她跟西谷一样,恢复成普通朋友关係呢……?


    就像及川前辈跟真琴交往过,分手后两人还是偶尔会一起聊天一样。就像石井前辈有过隐晦的告白,但在放弃之后也依然愿意和她说话一样。这是她的期待。


    优要求不高,她也只要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


    课间拿到岩泉前辈送来的袋子时,优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那个袋子还挺大的,她害怕被班级同学注意到,看见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或者被问一些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况且,只从她自身来讲,因为社团活动之外的原因跟“及川徹”这个名字扯上关系并不是好事。优完全不想以及川前辈喜欢的人这种身份变得引人注目,她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跟任何人绑定。


    所以打开袋子的场所变成了天台,有里奈陪着她一起。


    最近几天天气都不错,溫度也日渐升高,天台的风并不大,很适合吃午饭。


    其实真琴对此也相当好奇,可惜她中午又要去学生会,跟三年级一起准备毕业典礼相关事宜,实在没有时间在天台悠闲地吃午饭,只能遗憾错过第一现场。


    今天是三月十四日,白色情人节。


    岩泉前辈送完东西刚走不久,优就收到了社团成员们当做慰问礼的义理巧克力,由隔壁班的江原同学和矢巾同学送过来。


    大家的巧克力被装在一个大袋子里面,模具只有三种。听江原说,是昨天下午花卷前辈带着他们一起去烹饪教室做的,为了防止大家做出什么不能吃的东西送给她,花卷前辈认真监工,备受折磨。当时烹饪教室的战况非常惨烈。


    听到这里,优看向巧克力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还好矢巾及时补充说,她收到的巧克力都是经过花卷前辈仔细检验的,可以放心食用。优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袋子里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比如花卷前辈送的幸运护符,渡同学送的奶奶特质的祛疤膏,岩泉前辈送的一罐手工拌饭酱等。都很生活,很实用。优有发信息向各位表达感谢。


    除了排球部之外,石井前辈和京谷同学也送来了巧克力——虽然京谷同学的巧克力是在商店买的。


    黄毛男生直接将巧克力扔在她课桌上,撇下一句“不想欠你这家伙人情”就走了,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和班级其他人见鬼的表情。


    相比之下,石井遥就没有那么随便了。


    他的巧克力是小熊形状,用配套的盒子装起来,系了粉色蝴蝶结丝带。随巧克力一起赠送的还有一只十分可爱、戴着绿色格子围巾和浅黄色帽子的小熊玩偶。玩偶做工精细,巴掌大小,可以挂在文具袋上。说是送给她的临别礼物。


    手工小熊能做到这种程度,石井前辈一定废了不少功夫。优会珍惜的。


    不过石井遥并不知道优受伤的事情,优也没有特地说过。他只以为是优最近心情不好,温和地询问要不要来音乐演奏部放松一下。


    优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拒绝。今天放学她准备直接回家。


    “嗯……考完試之后吧,”优说,“后天下午我会过去。”


    “那我等你。”遥尊重她的想法,笑着答应。


    优最后数了数,她在今天收到了整整十五块巧克力。除了遥君的那一份之外,全部都是义理巧克力的回礼。


    ……好多。


    优咋舌。


    一口气吃掉,绝对会很腻。怎么想也不可能。


    这或许可以证明她的高中生活第一年开始得还算不错,有交到不少朋友,优居然会面临巧克力溢出问题了。幸好巧克力一般都比较耐放,能保存一段时间,她可以慢慢解决,不会浪费大家的心意。


    等中午拆及川前辈的礼物时,优忍不住悄悄祈祷:


    千万,千万不要再出现巧克力了。


    即便知道对方在病房完全没有功夫准备巧克力,优也还是会担心。真不知道那些到了情人节会收很多很多巧克力的人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这也算一种“甜蜜”的困扰啊。


    及川前辈的袋子里装了两个包裹,一大一小,都用包装纸包了起来。


    拆开较大的,看见的是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个似乎很有分量的厚相框,背面朝上。


    在相框后有一枚小巧精致的浅绿色标签,像是一枚票根,上面用漂亮的银色印刷字体写着:致秋山优。


    她放下标签,小心地将相框拿出来。


    把相框转向自己之前,优先听见了对面里奈的惊呼。


    “哇,小优,这个真的超好看——!”


    让人好奇。


    此时,相框终于被翻转过来。


    看清之后,优呼吸乱了片刻。


    缤纷的花朵被定格在最美好的一刻,扑面而来,交叠相映,抢夺了她全部注意力。


    浅黄、嫩绿、淡粉,还有洁净的纯白,不同颜色互相搭配,融合在一起,被浓缩于她手中这一方相框之内。相框像是窗口,让她可以感受到了一整个春日的烂漫。


    这是只对着她一人盛放的春天。


    ……好犯规。


    及川前辈,是不是有点太了解她了。


    妖怪前辈、妖怪前辈。


    她盯了半天,没有说话。想将相框放到手边一侧,又很不自在地收回,犹豫着,最后把它重新装进盒子里。手指笨拙地盖上盖子,女孩别过脸,转而去拆小的包裹,好像很忙,又好像試图用忙来掩饰慌乱。


    似乎稍微停下片刻,就会暴露她瞬间的动摇。


    不过忙归忙,包装总有被拆开的时候。


    小包裹里东西不多,里面装着一个蓝色的香囊,一张手写字条,以及一颗被包裹起来的、十分小巧的巧克力糖果。


    优看向字条,在快速读完后,立刻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一股脑地装回袋子。


    “……已经看完了,”她对眼前还没反应过来的里奈提议说,“回教室吧。”


    “欸,可是小优,”里奈指了指两人的便当盒,小声提醒,“我们还没吃饭喔。”


    “……哦。”


    忘记了。


    她受不住了,捂住脸,长发遮住耳朵。


    少女的耳尖泛着一点不易被看出的红色。


    字条的内容很简单,字迹比优印象中前辈的字要更干净工整一些。


    【这个是安神香囊,希望小优每晚的梦都是美好的梦,要开心呀。


    PS 真的真的不想错过今天,但巧克力只能拿这个代替一下了><


    只有小小一个,请随意地吃掉吧!当然,不吃也没关系啦。


    及川徹留】


    他好像永远都会知道她需要什么。


    那些属于及川彻的感情,轻轻地,慢慢地,贴到她身上,黏着不走。


    ……不想承认。


    可是。


    很暖和。


    *


    及川还是错过了考试。


    出院倒是按照计划成功出院,最后一次的检查结果也没问题。不过回学校的一大难关是他没办法自己走路,拐杖也用不熟练。总不能全程都靠小岩帮忙搀扶。


    所以这两天的考试日,及川需要一边在家人的监督下同步做考试题,一边努力训练用拐杖,试着尽可能早地做到独立行走和独立上厕所。


    ……比想象中艰难啊。


    及川疲惫地走出洗手间。刚刚又差点摔倒了,还好最后运气不错,撑住了台面。这种时候及川才理解,有些已经拥有的、化作平常的部分,只有在失去时才会知道其珍贵。


    这些事情小优也经历过,而且只会更加严重。所以她才会在之前那么难过吧……


    及川不自觉地回想起她。


    听小岩说,小优收下了他送的礼物。其中那个相框并不是及川准备的,而是由花店直接送到学校。及川在这两天又补订了一只安神香囊,还把自己写的字条也交给了小岩。


    他其实已经将提起巧克力和告白的成分缩减到最低了。只是最后交接礼物时还是不死心,当天大早上给小岩打电话,被搀扶着去了便利店买下一颗小巧克力糖果,又在便利店桌子上给字条加了几行字。


    白色情人节,怎么可以错过!


    对于及川彻来说,仪式感就是很重要。哪怕小优自己都不在乎,他也一定会在乎。


    最终,小优在白色情人节的晚上给他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摆放在书桌上的花朵展示框。暖光灯下,那些被定格的花朵开得温柔绚烂。


    她没有附上文字,还在一板一眼履行“伤好之前不和你说话”的规则。但及川知道,优一定会喜欢。


    心痒,又想见她了。


    为什么伤不能快一点好啊。现在这个阶段,简直就是慢性折磨。


    及川蠢蠢欲动。


    最终回到学校是在考试结束后的毕业典礼。


    及川拄着拐杖,跟岩泉一起慢慢走。虽然用得还是不太熟练,但已经勉强可以自己行动了,起码撑过今天还是没问题的。明天就是假期,他也就不用以这种身残志坚的方式去上学了。


    好像只要出现在同一场合,他和优的缘分便会被自然地连接起来。


    辨认出远远的、迎面走来的女孩时,及川眼睛亮了亮。他没有主动打招呼,而是站在原地,笑着凝望她。


    视线热烈。


    女孩在靠近一段距离后明显也注意到了。她立刻低下头,步伐加快,装作和他毫无关系一样擦身而过。


    如一阵风。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生闷气


    考試结束的下午, 优去了音乐演奏部。


    名义上是给社團三年級开一场送别会,还有个看似很有仪式感的部长交接仪式,但事实上大家表现的并不严肃。


    学生时代每一年都会有毕业与離别, 比起浪费时间去伤感, 不如把毕业当成一个特殊的节日, 为即将开启新旅程的成员送上祝福, 在欢愉和庆祝的氛围中结束这一学年。


    这种又酷又洒脱的方式,完全就是石井前辈的风格。优对此接受良好。


    北田千花在所有部员的见证之下接过了部长权柄,围观群众热烈的掌声和猴子一样的欢呼声讓她终于忍无可忍,涨红了脸暴起, 给带头的永田前辈来了一拳,又慌乱想起来对愣住的石井前辈鞠躬, 引得众人笑作一團。


    然后是每一次聚会都会有的音乐和游戏环节。大家一起唱歌, 给石井前辈录制纪念視频,拍摄彼此的照片,分食那个看起来很大,味道却一般的奶油蛋糕——再用奶油互相攻击。


    周围吵吵闹闹,喧杂却不会感觉厌烦, 氛围輕快而温暖, 讓人晕乎乎。鲜活的气息与初春映衬, 弥漫了整间教室, 优放松地笑着,暂时忘却了近些天所有的不愉快。


    大概是后半程,石井遥来到她身边坐下。


    优抹抹被灯光晃得有点干涩的眼睛,开了两罐气泡饮料,分给他一罐,歪头:“干杯?”


    石井遥接过, 輕碰:“干杯。”


    “干杯干杯,不醉不归——!”永田前辈注意到这边,顺势起哄。


    “谁能喝气泡水喝醉啊,又不含酒精。”北田无语。


    “新部长大人,这种时候就不要破坏气氛啦!”里奈赶忙给她嘴里塞零食。


    优又开始笑,捂着嘴巴,肩膀都在小幅度抖动。


    她这种时候很可爱。


    石井遥扬起嘴角,注視着女孩,并不在意会不会被察觉。


    能够看到优从曾经接近枯竭的状态成长到如今的模样,已经是一种幸运。盡管谈不上知足,但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至少优人生的某一处转折,有他存在的痕迹。


    角落音响的音乐片刻不停,一首带着夏日祭典氛围的曲子在众人间穿行。有人敲响架子鼓,有人拨弄尤克里里,然后是努力融入的小提琴,再加入悠长醇厚的萨克斯。


    十分混搭的风格。


    假如此时有烟花在天边绽放,会更应景吧。他想。


    优倒是没有动作,她把吉他都扔到了一边,看样子不打算继续弹奏了。


    接下来准备一直坐在这里吗?


    判斷不了。


    她总是喜欢一时兴起地去做一些事情,说不定下一刻就又想加入进去。


    遥一时意动,碰了碰优的手臂。


    女孩笑意未敛,一双明眸转向他,带来万千色彩。


    他有片刻失神。


    石井遥自认为不是一个很好的,很温柔的人。


    在与优重逢之前,即使是足够了解他的朋友都难以想象石井遥喜欢上一个人时的样子。哪怕有所猜测,也绝对跟“安静地去喜欢她,理性地放手”毫无关係。


    他们说石井如果喜欢一个人,一定会死死缠住她,不给她任何逃开的机会。


    的确,对于一个性格可以称之为恶劣,习惯于用暴力来保护自己的少年而言,他理所当然地具有过度的领地意识。自己的所有物,自己的成就,自己的创作……石井遥近乎偏执地掌握着可以印上他名字的一切。


    可优不是他的,也绝不会只属于他。这是不容改變的事实。


    比起自我满足,遥还是更加希望可以保留优自由的、舒适的状态。只有拥有随心做出选择的权利,优才是完整的,也是他真正愿意去喜欢的那个人。


    盡管自身的退却与犹豫不决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遥不太想承认。这一点就先忽略。


    不过,石井遥仍然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细腻与耐心都给了优。


    看优随意地触碰和使用他的一切,乃至未经琢磨就拒绝他的感情。注视她笨拙地,一步一步去认知世界,描摹生命的轨迹。


    在此之前,石井遥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会花一个月时间学习怎么去缝制一只漂亮的小熊,研究如何做出一块好吃的巧克力。只为了送给一个女孩。


    一个不会选择他的女孩。


    说不定每一个被优吸引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这么做吧。她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


    尽管在这其中遥也有所怀疑,自己的喜欢还算不算是无所谓的、没有必要的喜欢。但结果早已注定,去辨别清楚也不会改變。


    遥即将去往其他城市,优也会走向自己的未来。剩下的时间那么短暂,就不要再纠结更多了。


    他想把她的一切都尽收眼底,想给高中生活填补上足够快乐的、只是回想到就可以不自主笑起来的结尾。那份回忆中,一定有这个社团的存在,也有优的身影。


    于是,石井遥清清嗓子,整理了情绪。将原本想说出口的、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答案的问题收回,重新改变措辞:


    “……要合奏吗?来首欢快一点的。”


    少年扬眉邀请。


    “现在就收工也太早了啊,优。”


    *


    期末考試结束,第二天就是毕业典礼。


    今天排球部晨练取消,等到上午典礼结束才会全员集合,送别三年級生。


    可能是被前两天的考試消耗了太多脑细胞,下午还跟里奈她们一起玩了好久,优昨晚睡眠难得不错,没有做莫名其妙的梦,睡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一些。这让她心情很好。


    此时她正提着一个袋子,穿过走廊,去给三年級的前辈送毕业礼。


    现在是大多数学生入校的时间,三年級今天会来得更早一点。趁着大家还在教室,刚好适合跑一趟。要是等典礼结束都分散开,找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礼物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包装好了放在家里。送给排球部前辈的是青城色係的运动水杯,简单实用。给石井前辈的则是一枚小巧精致的吉他胸针,还有一本悬疑小说。胸针是定制的,和前辈最喜欢的那把吉他一模一样。还有之前接触过的青城应援团的前辈,她都准备了合适的礼物。


    属于三年级的楼层人声喧嚷,有好多人在走来走去,忙着拍纪念照,或者进行之后的安排。优不想耽误他们时间,都是直接递出东西,说了句“毕业快乐”就迅速離开,走过几个班级也没花上五分钟。


    脱离毕业生的领地,来到楼梯间,优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眼时间,距离班级集合还有一阵,足够去楼下贩卖机买盒牛奶。她今早起的比较晚,只匆忙吃了个三明治,现在想再补充一点早餐。


    于是原本要通往教室的预定路线拐了个弯。优继续下楼,来到一层。


    周遭忽然安静了好多。


    她步伐轻缓,目光瞥向窗外,看着属于初春的绿色,思绪飘远。


    校园是很特殊的地方,可以把将来走向社会各界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在毕业之前,没有人能预料到谁会成为成功的社会人,谁又会经历不想对外人诉说的痛苦。


    起码现在,大家还都拥有“学生”这样一个平等的身份,没有阶级差异,只有年级差别……


    ——胡思乱想突然止住,她被一抹足以察觉到的视线拉回。


    下意识追寻源头,抬眼,看见的是位于前方,和她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的及川前辈。


    及川彻拄着一把拐杖,与岩泉前辈一起停在原地,眸中满是笑意。那对眼睛仿佛穿过走廊与人群,直直地凝望过来。


    灼烫而热烈。


    优立刻低下头,试着忽略躲开对方的视线。


    ……之前及川前辈绝对不是这样看她的。她在心底下了判斷。


    好不适应。


    要快点走才行。


    优脚步加快,垂着脑袋,连招呼都没有打,径直从两人身边穿过。一直到出了教学楼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被突然叫住。


    距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了五天。


    对于处理创伤性应激障碍,走出噩梦和不好的情绪来说,五天实在算不上很长。她知道自己即便积极调整,也至少要半个月以上才能恢复之前的状态。


    但只论在感情中做出决断这一件事,五天实在太久了。一般情况下,优判断一份感情并不需要用那么长的时间。


    喜欢就是喜欢,可以答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直接拒绝。而无法判断的也能坦白说出来,问问对方是否要尝试,干脆从实践中体会,判断正确与否。


    她没有什么情感洁癖,思路往往都足够直接,只是交往,只是关系稍微转变一下而已,优对此并没有很大负担。


    可是,和及川前辈的关系不能这样处理。他们之间交杂叠加了太多额外的东西,让优的抉择变得十分困难。


    那些一遍遍的“我喜欢你”,那些对她的照顾与妥协,那些轻易就能触碰到的、满是期待的视线,让她节节败退。她好像没办法轻易说出“来试试吧”,做不到用随意的态度去回应。


    到了现在,每当看见与及川前辈相关的一切,甚至只是听见或者瞥见他的名字,优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躲起来,把自己随便埋进哪个角落。


    杂乱。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要是及川前辈可以主动放弃就好了。


    优将吸管插进牛奶盒子,苦着脸边走边喝,脚步如幽灵一般虚浮。


    一会儿排球部那边集合大概也要和他见面吧……没有合适的借口逃避。到时候试试能不能躲在矢巾他们后面,希望看在同为排球部一年组的份上,他们能帮她一下。


    暂时还是做不到去直面。


    尽管前辈其实有给她留出空间。


    之前白色情人节,优纠结了一下午,最终在晚上给前辈发了自己拍的画框照片。对方三秒之后回复了一只不停摇尾巴的骄傲小狗表情,聊天界面,及川彻那一侧的小狗就这么眼睛闪闪地对着她笑。优能明白,这已经是他收敛后的结果。


    如果一直仅仅维持这种程度的交流,也算能够接受。


    可是一旦见面,及川前辈的眼神和笑容就没办法藏起来了。即便不做出任何其他举动,优也能感受到对方在看着她,在喜欢她。


    超级明显,完全收不住的那种。


    优很清楚,及川前辈绝对不是故意做出这种样子来刺激她——正因为不是故意,他的情感才更加可怕。


    在说出喜欢之前,尚有一道理智防线撑住,她才完全没有觉察。但只要出现第一处漏洞,防线便会顷刻崩塌,那些情感如洪水猛兽一般压过来,让优完全找不到地方逃避。


    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啊……!


    优用力咬下,对着伤痕累累的牛奶吸管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