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流连
沈初尧沉默了。
对峙片刻,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他单手费力地去拉侧边的拉链。动作有些笨拙,牵动了伤处,指尖抖了一下。
舒也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伸手,轻轻拂开他的手,替他将拉链一点点拉下来。
外套敞开,里面那件深色的单衣,肩背处浸开一片巴掌大的暗色血渍,已经和布料黏在了一起。
舒也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昨晚她回帐篷后,他受伤了。
虽然他有急救包,但是后背的伤却够不到。
只能独自坐在这寒夜里,任凭伤口处的血慢慢渗出,又慢慢冷掉。
那得多疼啊,可他连一声都没吭。
“你”她声音有点哽,低下头,飞快眨掉眼里浮起的水汽,“你不会喊我么?”
沈初尧没回答。他只是偏过头,视线落在洞外渐亮起来的天光上。
就在这时,大石上的阿狰动了动,打着哈欠坐了起来。他一眼就瞧见这边的情形,金瞳眯了眯。
“怎么了?”阿狰跳下石头,走过来,目光扫过沈初尧肩上的血迹,又看了看舒也发红的眼圈,脸色沉了下来。
“他伤口裂了?”阿狰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别扭,“我、我昨夜没收住力。但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他——”
“阿狰。”舒也打断他,“去打点干净的溪水来,再找些能消毒的草药,你知道哪里有的。”
阿狰张了张嘴,对上舒也的目光,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嘀咕了一句“麻烦”,转身大步走出了山洞。
雾气缭绕的山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舒也看向男人挺拔如松的背影,心口蓦然一酸。
这里,和霍山就四十里。
她有一个巨鹰朋友,可以载她回家,但每载一次,就需要她用一个宝物来换。
她抬眸,一字一句地说,“沈初尧,你听着。从现在开始,在你伤好之前,你得听我的。”
她没等他同意,便伸手去扶他。
“我现在带你回家,这里太潮了,对你伤口不好。”
说罢,舒也抬起手指抵在唇边,一声口哨回荡山谷。
不多时,一只巨鹰自云层俯冲而下,稳稳载起他们,朝霍山深处飞去。
鹰翼掠过山脊,最终停在一处山谷。
几间漂亮的木屋,被篱笆环抱,院内姹紫嫣红,像暖色调的馥郁油画。
甫一落地,舒也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攥住沈初尧的小臂,拖着他走到厢房。
门被顺手带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她抬手帮他卸下肩上的登山包,手臂却猛地一坠。
那分量远超她的预料,让她险些脱手。
舒也稳住身形,抬头看他,满是惊讶:“居然这么重!你一路就背着这个?”
沈初尧脱下沾满尘土的冲锋衣,随意搭在竹椅上,而后长腿一跨,斜身坐上木床。
他微微仰头,凌乱发梢下,眉眼凌越,虽带着倦意,却依旧轮廓分明。
“习惯了。之前徒步雪山,也是背这么重的包。”
他声音低哑慵懒,整个人恹恹地,带着紧绷后的随意。
舒也别开眼,蹲下身,拉开背包主仓的拉链,低头翻找。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探来,拢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修长性感,隐约可见青筋脉络,冷白皮肤上,覆着星星点点的破痕。
而拢住她的掌心,却粗粝,泛着潮意。
舒也抬眸,撞入他漆黑瞳仁,恰似风雪过境的旷野。
她尚未开口,便见男人扯了扯薄唇,悠然道:“我自己来吧。东西收纳得多,你不知道在哪儿。”
然而,当沈初尧拿出急救包时,却发现舒也已经爬上了那张木床,径自盘腿坐定了。
见他看过来,她还不满地蹙起眉尖:“发什么呆?赶紧脱掉上衣,上床。”
说着,还拍了拍面前的竹席,“快过来呀,小心伤口感染呢。”
说罢,舒也抬眸瞧他。
面前的男人眉宇拧起,晾了自己片刻,才慢慢褪掉上衣。
和那日出浴的惊鸿一瞥不同。
此刻,他白润肌肤上,血痕交错,薄肌清透,在窗外暮光浸染下,如同覆上一层釉色。
是极具冲击力的美感,像热血漫画走出来的少年剑客,战损之下,依旧漂亮得凌厉。
舒也呼吸顿了一下。
这样的人,在人类世界该是多少女生心动的模样,而他竟说自己从不约会。
真是暴殄天物。
沈初尧松松抓着染血上衣,随意一丢。
而后走到床边,俯身将急救包搁在她手旁。
他一手撑着床沿,倾身靠近,似笑非笑地觑着她:“不是说给我处理伤口,还愣着干什么?”
舒也一惊,身体晃了一下,却强撑着理直气壮:“我、我是在等你上床呀。”
沈初尧眸光闪了闪,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长腿一跨,曲膝坐上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舒也这才看清他后背那道伤口,斜划两片肩胛骨之间,皮肉翻卷,深得骇人。
她极力放轻动作,用沾湿的纱布一点点清理血污。
但身前的男人,却如柏伫立,一声不吭,仿佛感觉不到疼。
舒也犹豫片刻,抬起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半寸。
一缕极淡的,泛着微光的灵力,自她指尖沁出,轻柔覆上那道翻卷的皮肉。
她的灵力,就像一只有裂隙的陶罐,即便每日小心积蓄,也总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失。
每一分、每一毫,她都珍视如命。
但此刻,为了自己的朋友,她愿意分出一缕。
大不了,今夜多吃一点他的梦,补回来便是。
*
深夜,舒也辗转反侧,“不行,我必须吸点灵力。”
她轻手轻脚推开主屋的门,山间夜露微凉,她赤脚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沈初尧厢房的窗下。
木窗虚掩着,没栓。
她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钻了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清澈月光透过天窗,皎然霖落。
沈初尧躺在床上,呼吸沉缓,似乎睡得很熟。
舒也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她慢慢地爬上床,侧躺在床沿,将手心轻轻贴上他脖颈侧面。
温热的皮肤下,脉搏有力跳动。
她闭上眼,神识如涓涓细流,悄然探入他的梦境边缘。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灰暗粘稠的焦虑噩梦。
无数画面碎片翻涌闪过。
会议室里模糊不清却咄咄逼人的面孔,似乎是叔伯,还有堂兄弟。
大屏幕上滚的曲线图,飞速下滑,舒也也没看清,写的是股价还是利润。
不断震动的手机,堆积如山的待审批文件。
一种无形的重压,即使沉睡中也捏紧了他的眉宇。
这就是,他这几天绝口不提的世界。
却藏在他夜半的噩梦里,挥之不去。
舒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下意识地,开始小心引导,吞食这些灰暗杂质。
精纯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灵脉,舒适得让她弯起唇角。
消耗的灵力被迅速填补,甚至略有盈余,困意也随之慢慢上涌。
蓦地,她神识边缘触碰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梦团。
它是一团罕见的淡紫色云雾,静静悬浮在那些灰暗边缘。
好奇心驱散了困意。舒也用神识轻轻碰了碰它。
啵地一声轻响,梦团漾开。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雾气缭绕,水声潺潺。是一个温泉池。
暖雾缭绕中,一个窈窕的背影背对着她,湿发如藻,贴在光洁的肩颈,水珠沿着脊线缓缓滑落,没入晃动的温热水面之下。
这个背影
舒也的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她控制着神识,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
水中的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脸。
月光透过梦境雾气,照亮了那张侧颜。
舒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她自己的脸。
是那天她泡温泉,被他撞见的场景!
他怎么会他居然梦到了这个?
巨大的惊愕让她身体猛地一颤,撑在床沿的手肘不小心滑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磕在了沈初尧高挺的鼻梁上。
“唔——”
睡梦中的男人发出一声含糊闷哼,眉头紧蹙,长睫颤动。
舒也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收回所有神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祈祷他只是吃痛翻个身。
然而下一瞬,一只滚烫的手猛地箍住她的腰,力量大得惊人。
舒也还没来得及惊呼,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带着向下压去。
后背陷入柔软被褥,而上方,沈初尧已经半撑起身,笼罩下来。
月光从窗外斜斜切入,照亮他半边脸。
他眼睛并未完全睁开,长睫低垂,睡眼惺忪,神色幽深迷蒙,像萦着一层危险浓雾。
鼻梁被她撞到的地方微微发红,却无碍他此刻极具掠夺性的姿态。
“你怎么来了”
他像一头被意外惊醒的猎豹,肌肉紧实,体温灼人,带着沙哑鼻音。
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和颈侧。
舒也大脑一片空白,被他扣住的腰肢,渐渐生出一股挠人的痒意。
她不由得想挣扎,就在这时,一只大掌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很烫,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皮肤,铺开一阵细微的战栗。
舒也僵着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只手在她颊边流连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向下,掌心贴
着下颌线,滑向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拇指按在她颈侧的动脉,那里正跳得飞快。
他似乎被这搏动吸引了,低头凑近。
温热鼻息尽数喷洒在她耳后,和颈间那片敏/感的肌肤上。
舒也忍不住轻轻一颤。
接着,一个柔软湿润的触感,轻轻印在了她的耳廓上。
第22章 春/梦
舒也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吻,带着睡梦中的温热潮湿,若有似无,却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未等她回过神,那柔软唇瓣沿着她耳垂,缓缓下移,带着试探般的轻。吮。
痒痒的,泛着潮意,像淋过酒的羽毛,翩然擦过。
忽地,颈窝传来浅浅刺痛。
舒也微微失神,是他的牙齿,碾过那块敏感/肌肤。
不算疼,却仿佛带着一种占有意味,让她从脊椎窜起一股强烈的酥。麻。
“你、你压到我了”
身体的陌生反应,让舒也微微颤抖,她不得不出声喊住他。
沈初尧似乎花了几秒才处理完这个信息。
他眯起眼,目光缓慢聚焦,那眼神噙着未散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锐利又有些茫然。
他的视线从她惊慌的眼睛,移到她微张的唇瓣,再往下,最后落回自己掌心下那片滑腻肌肤,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睡衣,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而后,他箍着她力道,一丝一丝地松开了。
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也微微放松,但那沉重灼热的身躯并未立刻移开。
他垂下头,前额抵着她的肩膀,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淹没在布料摩擦的窸窣里。
片刻后,那充满攻击性的力道倏然退去。
他的身体一倾,重新倒向一侧,手臂却还搭在她腰间。
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舒也躺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边是自己砰砰的心跳。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许久,她才侧过头。
沈初尧面向她侧躺着,眉宇舒展,鼻梁上红痕浅浅,精致五官在睡梦中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无害。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点一点地,试图把他沉甸甸的手臂挪开。
刚抬起一寸,他却在睡梦中不满地蹙了蹙眉,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舒也彻底僵住。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他也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迫窝在这个滚烫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带着药味的气息,脸颊却无可抑制地发烫。
不行,还是不行。
舒也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的手臂,跳窗而逃。
刚一落地,就看到巨鹰吊在窗框上,歪着头瞧她。
“你”舒也吓了一跳,刚想发火,又极快地瞥了眼窗内,比了拉上嘴链的手势,急冲冲地小跑回了主屋。
她反锁上门,将自己投入床中。
万籁俱寂中,她听到了自己鼓动的心跳。
“这个男人,怎么睡着了还是这么讨厌”
舒也猛地坐起身,捶了几下床,还是觉得既奇怪又丢人。
但又大半夜又无处发泄,只能气得在床上打了几个滚。
朝阳穿透木窗的格栅,被切割成一道一道,落在舒也脸上。
她睁开眼,昨夜厢房里发生的一切,像默片一般,再次浮现在眼前。
清晰的淡紫色梦境,颈侧微痛的潮湿触感,仿佛不是昨夜,而是瞬息之前。
“这个男人,睡着了比醒着还讨厌。”她第二次在心里抱怨。
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舒也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身。
躲着不是办法。她是朏朏,是霍山的主人之一,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类在梦里的无礼举动,就躲着不敢见人?
对,他一定不记得了。安神咒下他睡得沉,半梦半醒间的事,醒来就会像露水见了太阳,了无痕迹。
她如此说服自己,换上干净的衣裳,对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拍了拍微红脸颊,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飘着粥香。
阿狰蹲在石灶前添柴,金瞳瞥见她,立刻咧开嘴:“小也,醒啦?我熬了构树果粥,还烤了菌子,快来吃。”
舒也没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厢房。
门关着。
“他还没起?”她状似随意地问。
“人类就是娇气,贪睡。”阿狰轻哼一声,将烤得焦香的菌子夹到她碗里,“别管他,你先吃。”
舒也拨弄着碗里的粥,米粒裹着果肉,熬得软烂。她吃了两口,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阿铮,我知道你不会无故伤人。”
她放下木勺,转过头,神色认真起来。“前天夜里在山洞,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初尧那身伤,怎么来的?”
阿狰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起来。他把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撂,溅起几点火星。
“你还知道问!”他咬了咬牙,金瞳里压着火光,“我告诉你,那小子不对劲。他接近你,绝对没安好心!”
舒也眉头一皱:“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阿狰凑近些,“前天夜里,我凝神探查过他。他身上缠着一丝霍山灵脉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绝对错不了。”
“这不可能,”舒也想也不想就反驳,“他就是个普通人。肯定是因为百步束缚,我的气息不小心染到他身上了。”
“不是你的气息!”阿狰打断她,“那感觉不一样。更旧,更沉。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他就是不干净!”
舒也的心跳慢了半拍。她想起沈初尧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他夜里忍着疼一声不吭的背影。
凡人?灵脉?这些词挤进她脑子里,搅得一片混乱。
“所以你就对他动手了?”她问,喉咙有些涩。
“我只是试探!”阿狰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还以为他有别的身份,就用灵力把他按在石壁上。结果,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凡胎肉身!”
“撞那一下够他受的。我也没想把他怎么样。”最后一句,他说得有点含糊。
舒也怔住了。原来肩胛骨上那片触目的伤,是这么来的。她心里一阵发闷,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也不能——”
舒也话没说完,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初尧换了件干净的运动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
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用冷水冲洗过,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院子,落在舒也脸上。
舒也捧着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初尧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云淡风轻,和往常一样,带着点晨起的倦懒和疏离。
他走到石桌旁,看了眼粥锅,语气寻常:“有我的份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狰没好气:“自己盛。”
沈初尧也不介意,拿碗盛了粥,在舒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石桌,晞光暖照,尘埃在光束里缓细微沉浮。
舒也侧过身,小口喝粥,刻意不去看他,却仍能感到他的存在。
他吃饭很安静,动作优雅,咀嚼时下颌线微微动着,喉结偶尔滚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昨夜休息得好吗?”沈初尧忽然开口。
昨夜?
他不会都想起来了,在试探自己吧?
可旁边还有一个阿铮,舒也垂下眼帘,含糊道:“我睡的很好。”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不知不觉又沉静下来。
阿狰左右看看,眉头一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扬声问道:“小也,你昨晚是不是说,今天要去净身池?”
“对,今天得去。明早要去祖庙,按规矩得提前一天沐浴净身。”舒也
立刻回应,仿佛找到逃离这尴尬安静的理由。
“我也去。”沈初尧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阿狰皱眉:“你去干什么?那是灵脉核心,人类受不住那儿的灵气。”
“我得去。”
沈初尧站起身,语气笃定,“我们不能超过百步,我得守着她。”
“你——”
“阿狰,就这样吧。”
舒也打断他,看向沈初尧,“那里的灵气确实对人类体质冲击很大,你可能会头晕甚至心悸,你不要靠太近。”
沈初尧看着她,抿了抿唇角:“好。”
*
净灵池而在霍山西侧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与疗伤灵泉的温暖不同,净灵泉终年冰凉,泉水剔透如寒玉,四周环着七棵古老的静心桧。
这里是朏朏一族举行重要仪式前净身静心之所,寻常不对外开放。
舒也光着脚,踩上通往池子的小石头路。
阿狰送到路口就停了,顺手把正要跟过去的沈初尧也拦了下来。
沈初尧没说什么,走到旁边一块干爽的大石头边靠着了,手里捡了片落叶,漫无目的地捻着。
池水比想的还冷。
舒也脚刚踩进去,那股凉气就顺着脚踝嗖地爬上来,眨眼窜遍全身。
她轻轻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冷。刺骨的冷。
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还有这一路的疲惫,好像都被这冰水给冻住了,一点点往下沉。
阿狰在入口那儿盘腿坐着,闭着眼,像是养神,耳朵却支棱着留意四周动静。
忽然他眼神一凛,直起身,“我得先走,你看着小也。”
沈初尧点点头,一直没动地方。
离池子还有段距离,但他已经觉得不太舒服了。
这里的灵气太浓,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胀,心跳也快了些。
脑子有点晕,像喝了酒,他索性顺着石头坐下了。
闭上眼,一些画面却自己往眼前挤。
他想着她现在的样子。
闭着眼,头发像海藻一样漂在水面,脸上映着水光,白得透亮,睫毛又长又密,沾了水,湿漉漉地垂着。
整个人应该是安静的,跟昨晚在他梦里那个惊慌瞪圆了眼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
梦。
沈初尧的眉心蹙了一下。
昨夜睡得沉,却并非毫无知觉。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醒来时迅速褪色,只留下模糊的感觉。
温热,细腻,让人战栗的触感,还有他身体的异样。
他以为那是梦境混乱的产物。
可今早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沁着属于她的气息。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是一种更干净的,像雨后森林被月光晒过的味道。
还有,他枕头边上,那几根长长的头发。
第23章 潮湿
沈初尧猛地睁开双眼。
他看向不远处的构树林,开始一棵一棵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那些树上。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很难再压下去。
他记得她给他包扎伤口时,手指的触感,又轻又软。
记得她靠近时身上那股暖浦浦的呼吸。
还有昨夜如果那些不只是梦呢?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变紧。
“沈初尧?”
舒也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回过神,看见她已经沐浴完,正站在净灵池入口那儿,拿一块宽大的布巾擦着湿头发。
她偏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你脸色不太好。”舒也走过来,隔着几步距离打量他。
“是不是灵气冲到了?”
她的乌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脸色雪白,嘴唇是湿润的嫣红。
沈初尧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没事。”
声音磁性,泛着低哑的性感。
舒也眨了眨眼。
“真的没事?”她不放心,又走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干净的,带着水汽的气息再度漫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沈初尧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没事。”
他重复,目光落在她身后湿漉漉的地面上,“仪式结束了?”
“嗯,我们回去吧。”舒也把半干的头发拢到耳后,披上搭在手臂上的外衫。
她左右看了看,“哎,阿狰呢?”
阿狰被巨鹰叫走了,好像是山那头出了点动静,需要他过去看看。
两人回到小木屋,沈初尧说要去查看一下周围地形,背着包独自进了林子。
院子里只剩下舒也。
她坐在构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着,小野猫趴在她膝头,抱着她的手指啃着玩。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乱糟糟的。
沈初尧到底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要是记得,他怎么还能这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她是朏朏,活得久了,对这些事看得开,没那么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可人类不一样,她记得人间的话本里总写,人类对男女之间这些接触最是在意,规矩也多。
“呦。”小野猫忽然抬起头,蓝眼睛望向林子方向。
舒也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沈初尧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肩上沾了几片树叶,手里却拿着一把颜色鲜亮的浆果。
看到舒也,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给你的。”他把浆果递到她面前。
舒也愣住:“给我?”
“嗯。”
沈初尧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将浆果放在小几上,“阿狰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舒也看着那些浆果,记忆忽然被拉回很久以前。
是霍山特有的朱颜果,成熟时像一颗颗红宝石,酸甜多汁,灵力温和。
她确实很爱吃,但长大后反而很少特意去摘了。
他怎么知道?阿狰连这个都说了?
“谢谢。”她轻声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熟悉的酸甜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灵气。
沈初尧看着她吃,目光落在她被果汁沾染的唇角。
“甜么。”他问。
“甜。”舒也点点头,又拿了一颗,犹豫了一下,递到他面前,“你要尝尝吗?”
这个动作做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初尧看着她指尖那颗像红艳的果子,又抬起眼看向她。
然后,他微微倾身,没有用手接,而是就着她的手,低头,轻轻含住了那颗浆果。
柔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抹潮湿。
舒也的呼吸蓦然一停。
沈初尧慢慢直起身,嚼着果子,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挪开。
“是挺甜。”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指尖那一点温热湿软的触感迟迟没散。
舒也猛地收回手,藏在身后,指尖合拢。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他深黑的眸子里。
沈初尧挽起唇角,走到她身后。秋千因他的靠近轻轻晃了晃。
他俯身,双手撑在秋千绳上,把她圈在臂弯和秋千之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绳子。
距离很近,近到舒也能感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
似乎这样过了许久。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
“嗯?”
“你祖庙那里,真能解开百步束缚吗?”
“或许吧,祖庙里的确存着朏朏一族最古老的记载。”
沈初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直起身,那股环绕着她的雪松气息淡了些。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日出时分。”
*
祖庙在霍山之巅。
到达半山腰时,舒也手指一挥,山间出现了一条悬浮石阶,笔直通向山顶。
她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沈初尧始终跟在身后三步之遥,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石阶尽头,祖庙的轮廓在云雾与古树的掩映中显现,肃穆寂静。
她走到石门前,闭眼凝神。一点微光自她掌心亮起,轻轻按上门扉某处。
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随后,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尘封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香与香灰味,扑面而来。
门内一片幽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隙漏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舒也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一缕清风毫无预兆地拂过门廊,卷起地面几片落叶。
风止时,一道月白身影已悄然立在门前,恰好挡在舒也与庙门之间。来人衣裙胜雪,面容温婉。
“小舒也,今日怎么想起到这清冷地方来了?”
“颜长老!”舒也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去的,“您游历回来了?太好了,我正需要您帮忙!”
“慢些说,”颜长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后方静立不动的沈初尧身上。
“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她收回目光,看向舒也。
“我身上被下了百步束缚,”舒也急切道,“想求您看看,有没有法子能解开。”
“百步束缚,”颜长老轻声重复,再次望向沈初尧,而后又看向舒也,若有所思道,“这束缚,是系在你与这位年轻人之间?”
舒也连忙点头,心中升起希望。颜长老竟能一眼看破关窍,或许真有转机。
颜长老没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似在思量。
沈初尧依旧站在原地,面容平静,任由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片刻,颜长老抬起头。她伸手,解开发髻间一枚青色玉簪。
“你们二人,分别握住这玉簪的首尾,容我一观。”
沈初尧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掠过舒也期待的脸,终究沉默下去,依言握住了簪尾。
舒也握住簪首。玉质温凉,触感细腻。
女人闭目凝神,周身泛起一层月白光晕。
时间悄然流逝,只余下树叶的细微飘动。良久,她才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此乃专门针对朏朏一脉设下的上古禁制。其中关窍深沉,牵涉因果,我亦无力强行破除。”
舒也的心,像是被轻轻提起,又猛然坠下。
颜长老看向她失望的脸,温声道:“你既已到此,不妨亲自入祖庙,诚心叩问先祖。庙中所藏古老,或许能为你指明另一条路。”
期待落空的涩意慢慢漫上来。
舒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将玉簪递还,颜长老接过,并未立刻绾回发间,而是对她浅浅一笑。
“此事我虽帮不上忙,”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慈和,“但几十年不见,给你的见面礼不可少。”
“长老,您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呀?”舒也抬起头,眼中重新漾起一丝好奇。
颜长老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前些年游历至南禺山深处,偶然得了一件旧物,觉得合该给你。”
她说着,袖子一扬,掌心凭空托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木质古拙,纹理天然。
“此物名唤万象音匣。”她将音匣递向舒也,“其中收集的,并非金石珠玉,而是万千造化之音。
山风过隙的呜咽,深潭映月的泠泠,古木年轮的沉吟,乃至诸多灵兽精怪叹息、吟唱”
“岁月与灵韵,皆藏于其中。”
她的目光落在舒也脸上,“我记得你从小就爱听这些。这音匣予你,算是物得其主。”
心中的那股失落,渐渐被惊喜抚平。
舒也眉眼弯弯,双手接过那只木匣。
她后退半步,真心实意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颜长老。”
一直静立旁观的沈初尧,目光掠过舒也绒绒的侧脸,又落在那只古朴的音匣上。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视线移开,重新投向森森树木。
女人微笑颔首,随后眸光一凝,看向了沈初尧。
她并未多言,只从白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那锦囊似丝非丝,似帛非帛,颜色是黛青,没有任何纹饰。
她走上前,将锦囊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年轻人,我也送你一份见面礼。”
她停顿片刻,目光与沈初尧短暂相接。
“切记,唯有在你认为最紧急、最危险的关头,方可打开。过早或误开,皆属无缘。”
舒也抱着音匣,看看石桌上的锦囊,又看看沈初尧冷峻的侧脸。
他抱臂,肩线平直,眼帘微垂,淋在叶雨里。
像一尊雕像,辨不出喜怒。
就在舒也以为他要拒绝锦囊时,忽而听到他清越的嗓音,干脆利落。
“好。”
一个字,稳稳落地。
颜长老见状,极轻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她转向舒也,温声道:“小也,你随我进来。”
就在舒也踏入庙内的瞬间,身后那扇石门无声合拢,将门外那个静立身影与漫天山光彻底隔绝。
舒也一愣,“颜长老,为什么关门?”
颜长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再无旁人,才重新看向舒也。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掺进一丝极淡的怜悯。
“方才探查你们二人时,我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那位年轻人身上。”
舒也心头莫名一跳:“什么?”——
作者有话说:插播一条小剧场预告
一个暴雨天,沈初尧刹车失灵冲下山道。
他本以为凶多吉少,失重的瞬间,喉头哽出:“舒也,我爱”
话音未落,副驾上的女孩竟推开车门,一跃而出。
飘然的身影化作几米高的雪白巨兽,一掌将车摁停在悬崖边。
惊魂未定中,那威风凛凛的神兽又缩回女孩模样,顶着湿漉漉的长发,轻盈跳回车里。
她坐到他腿上,在他怀里蹭了蹭。
眼眸弯弯,人畜无害。
“为了救你,我用了好多灵力。”
“今晚,我要你好好给我补补。”
第24章 狠狠打脸
“求老祖宗指点迷津!”
“待你功德累积至一定境界,自会窥见压制甚至解除束缚的法门。”
“老祖宗,我该如何积攒功德?”
“你既得了万象音匣,自然可以通过它积攒功德。”
蓦地身前一紧,将舒也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见沈初尧的手刚离开安全带锁扣。
越野车驶上公路,道路两旁的黄色的标牌飞逝而过。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舒也定了定神。她已经回去了,回到人类的世界。
两侧的树木早已枯黄,只余下婆娑枝桠,前方山路的尽头,是一片悬浮的灰色。
舒也从背包里摸出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日期是十二月十四号。
离开的时候,分明还是十月。
山海不知岁月长,人间已是寒冬。
“小朏朏。”
驾驶座传来沈初尧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舒也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舌尖轻舔了下唇角。
“大半天了,还没回魂?”
她刚想说话,就听见发动机嗡地一声沉响。
车子猛地向前一窜,推背感把她牢牢按进座椅里。
“沈初尧,你干嘛!”她攥住了头顶的扶手。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连成了模糊的灰带。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脸看起来有点懒散,可小臂上隐约可见青筋凸起的脉络。
“你还没答我话呢。”他说。
“我不是走神!”舒也拧着眉瞪他,“早上在祖庙得了些提示,我一直在想解除束缚的办法。”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提示了什么?”
舒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等等。
他刚才叫她什么?
“你喊我小朏朏?”她眨眨眼,心里咯噔一下。
沈初尧目光看着前方道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散。
“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1]。”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她一眼,“你之前说你是猫妖。”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这人,最烦别人骗我。”
他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沉了些,“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趁现在,一次说清楚。”
舒也一口气堵在胸口,牙根都痒了。这男人怎么这么难糊弄!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耳朵尖却有点发热,“猫妖和朏朏本来也差不了多少!”
沈初尧没立刻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启唇一笑,听不出情绪。
“行。”
之后他便再也没了话,舒也思维渐渐涣散,沉入了梦乡。
*
“先不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遥远,却瞬间令她惊醒。
舒也揉揉眼睛,山间公路不见了,眼前是城市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映着归家的车影。
“去哪里?”舒也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居然还卖关子,舒也撇了撇嘴,侧头看他。霓虹光影滑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这男人,不管是在山野还是人间,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有机会,她一定要听颜长老的,去东海之滨拜访白泽上尊。
问清楚他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低调的灰色建筑前。
门廊灯光柔和,穿着考究的门童微笑上前。
沈初尧把车钥匙递过去,很自然地牵住舒也的手腕,带着她往里走。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有种好闻的淡香,地毯软得踩上去像没着地。侍者引着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一个私密的包间。
房间不大,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小方桌,窗外是整个城市流淌的灯火。
“这是哪里?”舒也坐下,忍不住小声问。
这地方太安静了,和她平时接触的世界完全不同。
“吃饭的地方。”沈初尧在她对面坐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舒也翻开菜单,满眼都是花体外文和令人咋舌的数字。
她正想抬头问他点什么好,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应该是服务生,正好要一份中文菜单。舒也想着,望向门口。
门开了。
但进来的不是服务生。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被人缓缓推了进来。
他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脸色灰败,眼神躲闪。
舒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
是那个人。之前在君临酒店里,用看货品的眼神打量她,还拽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往床上拖的那个人。
她攥紧了桌布,狠狠瞪向他。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沈初尧,然后目光扫过舒也,震惊了片刻。
“沈、沈少。”他开口,朝着沈初尧的方向,低着头。
“上次的事,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她是您的女人。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沈初尧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那个男人,只是拿起水晶杯,浅啜了口白葡萄酒。
“看来你不是诚心来道歉的。”沈初尧音色淡漠,听不出什么火气。
轮椅上的男人愣了一下,脸上肌肉抽动:“我、我当然是诚心道歉的,希望你看在我哥的面子上,给我一次机会——”
“你如果诚心,”沈初尧打断他,语调沉了下来。
“就该知道,该向谁道歉。”
轮椅上的男人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难堪到挣扎,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屈辱。
要他向这个他曾视为玩物的女人认错,比打断他的腿更让他难以忍受。
要不是沈初尧拿住他的把柄,他怎么可能来道歉!
他小江爷家族势大,玩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沈初尧又不是不知道,他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居然为一个女主播出头。
时间一秒一秒地磨过去。
舒也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那股恶心的感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缓升腾起来的痛快。
该。
她心里无声地说。
桌子下面,沈初尧的手伸了过来。
在垂落桌布的遮掩下,他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微颤的手指。
握了一下,很用力。
江涛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舒也。
他嘴唇嚅动了半天,挤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对不住。”
“我没听见,大点声。”清亮的女声响起。
江涛难以置信地看向舒也。
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此刻正稳稳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盯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片平静的等着。
等着他服软。
这比沈初尧冰冷的注视更让他难堪。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桌子下面,沈初尧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
舒也立刻回握过去,轻声道,“让我来。”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的细微哔啵。
舒也也不急,甚至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看来江先生今天嗓子不舒服?”她开口,声音依旧清亮,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天真。
“还是说,你这道歉就是做做样子,其实心里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江涛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江家势大,和沈家更是姻亲。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挤兑,还是来自这样一个女人!
他咬牙看向沈初尧,面上总要过得去,差不多就得了。
沈初尧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正在研究杯中葡萄酒的挂壁。
巨大的屈辱感海啸般将他淹没。他闭上眼,想起出门前哥哥的警告,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灰。
他转动轮椅,正面朝向舒也。
然后,低下头,用力挤出了一句话:“这位小姐,上次在君临酒店,是我混蛋,冒犯了您。对不起!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梁骨,瘫在轮椅上,脸色灰败如土。
舒也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那股郁结了很久的恶气,随着他这句道歉,倏然散了。
没有想象中的仰天大笑,也没有更多的嘲讽。她只是觉得,嗯,这样才对。
欺负了人,总要付出代价的。天经地义。
她收回目光,转向沈初尧,手指在他掌心调皮地勾了勾。
“我听见了。”她说,“好像突然更有胃口了。我们点餐吧?”
沈初尧捏了捏舒也的手指,然后松开,按了下桌上的服务铃。
“送客。”他对进来的侍者说。
“好甜,好好吃!”
舒也舀了一口餐前甜品,正细细品味,门突然被推开。
进来的居然是苏特助。
他先朝舒也点了下头,笑着转向沈初尧:“沈总,您总算回来了,公司那边大家可都盼着呢。”
沈初尧背靠着座椅,食指在桌面轻点了下:“之前让你整理的东西,都交给警方吧。”
“您是说江涛的那些证据?您之前不是说过,道歉和证据让他二选一吗?”
“我改主意了。”沈初尧淡淡道。
苏特助扶了扶眼镜,沉默片刻才开口:“他的事不小,迷/奸,故意伤人,受害者和物证都齐全。我们一旦把东西递上
去,他坐牢是免不了的。”
“那是法律要判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特助不置可否,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晚宴那晚之后,江涛的车在环线被截停,等人发现时,腿都被打断了。
江家这段时间一直在查,但还没查到谁动的手。”
沈初尧轻嗤一声,拿起高脚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江涛那种人,坏事做尽,仇家遍地都是。不过腿断了而已。就算哪天被人发现直接断了气,也很正常,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1】(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胐胐,养之可以已忧。——《山海经·卷五·中山经》
第25章 官宣
“江涛那种人,坏事做尽,仇家遍地都是。不过腿断了而已。就算哪天被人发现直接断了气,也很正常,不是吗?”
沈初尧语气凉薄,说得轻描淡写,舒也心中一惊,抬头望向他。正好撞上沈初尧瞥来的目光。
忽地,他倾身过来,伸出手,拇指在她唇角重重地碾过。
有点突然,力道也不算轻。
舒也怔住,睫毛颤了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收回手后,沈初尧眼尾扬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怎么吃东西还像个小孩子。”他声音轻了点,落在她耳里有点磨人,“沾得到处都是。”
舒也垂下眼,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
她的目光落在他拇指上,那截粉红指腹,明晃晃地沾着一抹浓郁乳白。
空气静了一瞬。苏特助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沈总。我会处理好。”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目光转向他,“还有那个女明星和江曦是怎么回事?”
“苏蔓常年混迹艺术学院,替江涛物色年轻女孩,算是拉皮条的。晚宴那天,她原本物色好的一个女孩临时跑了。
她正巧撞见江曦小姐在刁难舒小姐,就把主意打到了舒小姐头上。”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转过脸,看向身边的舒也。
“想让她道歉吗?”
舒也立刻摇头,很干脆:“不想。我都不想再看见她。”
“那就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一并整理好,交给警方。该曝光的,也透点风声出去。”
“那晚参与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的尾音清绝,淹没在她脑海中。
舒也咽了口唾沫,心中好像有什么被剥开了一块。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拿起叉子,默不作声地吃盘子里的东西,一口接一口,嚼得很认真。
“法餐合口味么?”沈初尧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些。
“啊?”舒也抬头,看见对面的男人倾身过来,伸手拿起了她面前那杯清水,随意喝了一口。
“诶,你拿的是我的杯子。”舒也纠正道。
“哦,我渴了。”
烛光在他侧脸跳跃,舒也看着他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我想喝水,但我杯子里面是酒。”
“懒死你算了。”舒也横他一眼,小声嘀咕,“饭店里还缺你一杯水啊,喊服务生不就行了。”
沈初尧听了,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掠过她耳畔。
“接下来两个月,我大概都得住在公司,包括今晚。”
舒也扬起下巴,接话接得飞快,“那正好啊!我的眠音理疗馆已经开业了,我晚上就住店里,方便。”
她说得理所当然,沈初尧瞧着她,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
这一句“方便”,两个人就真的将近十天没碰面。
自从在霍山修补完根基,舒也只觉得浑身舒畅,吃得好睡得香,精力旺盛得用不完。
要说唯一的不足,就是体内灵力还是会慢慢散逸。
不过自从在这寸土寸金的CBD开了助眠理疗馆,这也算不上大问题。客人源源不断,她的小灵力和小钱钱也手拿把掐。
这些日子,她还从客人口中学到了不少新鲜词。什么996社畜,牛马打工人,卷KPI
原来那个叫“周扒皮”的家伙,从古到今,竟然阴魂不散。想想真是又可怕又可恨。
她偶尔会想起沈初尧。那家伙,好像也算个周扒皮?毕竟管着那么大公司。
可转念一想,这间铺面黄金般的位置,又是谁二话不说给安排的?
舒也为此纠结了好几天,最后在心里暂且给他封了个“财神爷”的名号,打算再观察观察。
正想着财神爷,财神爷就到了。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气,又被迅速合上。
门外是十二月的寒风,门内却暖意融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沈初尧走进来,顺手将沾着寒气的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他抬眼看向里面,几天不见,她气色倒是更好了。
舒也正端坐着,对着手机屏幕笑盈盈说话。
她穿了件墨绿色的无袖旗袍,在深冬格外扎眼,衬得皮肤白得晃人。沈初尧蹙了蹙眉,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ID再次映入直播间。
舒也眉眼弯弯,越过镜头,望向沙发上的沈初尧:“欢迎沈初尧哥哥,好久不见哦。”
沈初尧冷冷地瞧了她一眼,摆出一个清晰的口型。
闭嘴。
舒也躲开镜头,朝他扮了个鬼脸,嘴巴不停:“现在我们接通下一位连麦的朋友,海鸥你好,请说。”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主播,我已经失眠一周了。年底考核马上要到,我的业绩还差一大截,今天老板又骂了我,觉得自己特别特别没用。头发大把大把掉,还老是心慌。”
舒也身体微微前倾:“我听你说话时,一直在无意识地快速吸气,停顿很久才慢慢吐出一点点。”
对方愣了一下,传来调整呼吸的声音。
“对,就是这样,我们慢下来。”舒也引导着,“跟着我的节奏试试看。吸气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好,停两秒,然后慢慢地、彻底地吐出来,数到六。”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播间里只有轻柔的背景音。
“很好。”舒也轻声说,“现在,我们来做个小游戏。请你闭上眼睛,告诉我,今天有没有一件小事,哪怕很小,让你觉得‘嗯,还不错’?”
连线那头沉默很久,舒也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然后,女生不确定的声音响起:“早上挤地铁,我给一个老奶奶让了座,她给我说谢谢然后,午餐的便利店饭团,加热得刚好,米饭是软的。”
沙发那边,沈初尧原本随意交叠的长腿放了下来,目光落在舒也侧脸上。
她正对着麦克风,用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回应:
“你看,衡量一天过得如何,不是只有KPI这一个标尺,对不对?地铁上你的善意得到感谢,你的味蕾尝到了美好午餐,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完成了的好事情。”
她顿了顿,温声说:“你会这么焦虑,恰恰是因为你太想把事情做好了。一个对自己有要求、会因此失眠的人,其实已经比很多敷衍了事的人,走得更靠前了。”
“剩下的一周,是冲刺,但不是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局。你的健康、你的感受,才是你最不该透支的东西。”
这时,舒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一边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一边用余光瞥向屏幕。是沈初尧发来的信息?
【KPI是公司设定的目标,即使你今年完成了,明年也会有新的、更高的指标。要学会管理上级的预期,而不是无限追着指标跑。】
瞅完这段文字,她一抬头,就对上沈初尧深邃的目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挪开眼。
舒也“咦”了一声。难得啊,这位万恶之源的资本家,居然有开口教打工人怎么对付公司的一天?
真是苍天有眼,六月飞雪。
舒也啧啧两声,将那份来自敌方阵营的建议,送给了连线的女生。
“亲爱的姑娘,放过自己,你很好,你只是累了。今晚,允许自己只是呼吸,只是存在,只是做那个会觉得饭团好吃的普通人。”
良久,连线那头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谢谢”。
“不用谢,晚安。”舒也看着“海鸥”从连线列表里消失,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大家稍等一下,我喝口水。”
走到旁边饮水机接水时,舒也忍不住歪头,朝沈初尧winkwink,“没想到呀,你也会给打工人支招?”
沈舒尧挑眉:“有什么问题?又不是我公司的员工。”
“哼,”舒也灌了口水,想起最近学的词,“我可听说了,资本家每个毛孔流的血都是肮脏的。”
“哦,你才知道。”男人脸上平淡无波,“可惜,你离不开我这个肮脏的资本家半步。”
舒也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不再理他。
直播间弹幕飞快滚动,沈初尧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小姐姐太暖心了,我可以追你吗?】
【+1有没有男朋友呀?】
【前面的男生靠边站!姐姐看看女生行不行呀?我们香香软软!】
舒也放下水杯,回到镜头前:“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啦,我们继续。”
刚坐定,就被一道高大身影挡住光线。
她抬头,看到沈初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
他手臂一扬,那件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就落在了她肩上,携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沉木香味。
舒也盯着镜头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垂落在她胸前的领带,惊讶抬头:“干嘛给我穿这个?”
“大冬天穿无袖,你不冷?”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暖气明明开得很足,她这几天在室内都穿短袖,哪里会冷。可镜头开着,她不好跟他争辩,只好冲他笑了笑,顺手把外套往肩膀上拢了拢。
这时,弹幕已经疯了一样滚动起来:
【这男人是谁!手好好看!】
【这动作也太自然了吧!关系不一般!】
【舒宝快解释!是不是男朋友!】
舒也看着爆炸的弹幕,又抬头望望身边气压有点低的沈初尧。
“你们是问他呀?”她眨眨眼,似乎终于明白了观众们激动的点。
弹幕疯狂滚动:【对对对!这位帅哥和你什么关系?】
舒也歪了歪头,思考了一秒钟。在她的认知里,关系就是事实描述嘛。
“他是我房东,我们是住在一起的关系。”
【房东?住一起的房东?】
【直接官宣了?姐姐你好勇!】
【啊啊啊什么叫就是住在一起的关系!细节呢!过程呢!】
舒也看着满屏的官宣、细节,猫眼里浮起困惑。
她小声嘀咕:“就是字面意思呀,一起住在一个房子里,很难理解吗?”
她躲开镜头,起身凑到沈初尧耳边,小声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惊讶?我们住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吗?”
沈初尧:“”
他垂眸,看着舒也那双清澈眼睛,再扫过屏幕上那些已经快进到“祝福99”、“什么时候结婚”的弹幕,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当机立断,上前半步,一只手按在舒也叭叭的小嘴上,另一只手长臂一伸,关掉了直播。
世界瞬间安静。
“唔?”舒也发出含糊音节,唇瓣扫过他的掌心。
沈初尧松开手,顺势就要把这个麻烦精拎走。
转身之际,余光却瞥见休息室的门,居然开了半道缝。
他进来的时候,那门分明是关紧的。
“谁在里面?”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冷意。
舒也脸上不仅没慌,反而扬起小得意:“哦!那是我朋友,也是我的客户!”
她指了指那扇门,语气欢快,“就是你公司总裁办的孙秘书呀!”
“之前在城南她就找我做过理疗,现在我在你公司楼下开店,她就常过来。刚才做完一轮调理,我就让她在里面休息会儿。”
沈初尧嘴角抽了一下。
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的员工,躲在休息室里,听完了刚才那场直播?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碾出几个字:“躲着干什么。出来。”
一门之隔。
孙秘书手机智能AI对话框:【十万火急!不小心撞破老板私情,被老板当场抓包,请问如何高情商应对才能保住工作和奖金?救命!!】
第26章 吃醋
孙秘书打着哈欠推开了门,见到沈初尧,立刻震惊地退后两步。
“沈总,我刚刚以为自己幻听了,没想到您真的在呀?那个我刚睡醒,您也是来助眠理疗的吗?”
沈初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孙晨羽,你的三十篇会议记录都补完了?”
“写不完,你元旦也不用过了。”
“是是是!”孙秘书干笑了两声,“我正打算这就回楼上加班写呢!沈总您忙,舒也老师再见!”
她边说,边抄起羽绒服,胡乱往身上一套。
“我们就是住一起的关系呀!”
一个清脆女声,从她羽绒服口袋里炸了出来。
是舒也的声音。此刻正通过她的手机扬声器,激情澎湃地循环播放。
“我们就是住一起——”
孙秘书连忙去掏手机,在屏幕上乱戳。可越急越乱,那鬼畜非但没停,反而音量又跳高了一档。
“我们就是住一起的关系呀!!!”
“对、对不起!软件卡住了!”孙秘书几乎要哭,直接把手机往怀里一捂,冲出了门外。
瞧着那女子风一般的背影,舒也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对会自己下属这么凶啊?”
“她那个人,出了名的爱打听和传播。我不说她,谁知道明天会传成什么鬼样?”
“晨羽可是我的新中文老师,人家严谨得很呢,可不会乱说话!”
沈初尧不想理她,“今晚我回家住。你收拾一下,现在跟我走。”
“哎?”舒也愣住,“你不是要在公司住两个月吗,怎么突然要回家?”
“哪有那么多问题?赶紧收拾东西。”沈初尧转身拿起大衣,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哦,好吧。”舒也瘪瘪嘴,扭头时,正好看见孙秘书送她的圣诞树钥匙扣。
今晚是平安夜啊。
她好像明白了。孙秘书提过,明天是圣诞节,要在家摆圣诞树,挂彩灯和气球,听起来热闹又有趣。
自己从来没正经过过圣诞节,心里一下子期待起来。她转过身,眼睛弯了弯,话里带着雀跃。
“我知道了!你是想回去过圣诞节对不对?现在才九点,来得及的!要不我们顺路去买棵小圣诞树吧?”
她说着,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口。
沈初尧侧身避开了。
他脸上没有半点她预想的笑意,反而一点点冷了下去,像是凝了层寒霜。
“有什么好过的。”他声音不高,却像在质问她。
没等她反应,他已经一把穿上大衣,大步走进了外面浓重的寒夜里。
糟了,百步束缚!
舒也顾不上许多,连忙追了出去。
凛风刺骨,瞬间穿透她单薄的旗袍。舒也打了个寒噤,抱紧自己光。裸的双臂。
呵出一口气便是一片白雾。
前面那个高大身影走得很快,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
“等等我!”她小跑着追上去,寒风灌进嗓子,有点疼。
就在这时,沈初尧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背影顿了顿,然后猛地转回身。
几步之间,他已经走回到她面前,带着未散的愠色。
“你衣服呢?为什么不穿外套就跑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褪下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到她身上,宽大的衣摆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手上未停,将过长的袖子系紧。
被温暖瞬间包裹,舒也却皱起眉,看着他一身单薄的衬衫,在寒风里愈发清瘦。
“还不是因为你!”她声音闷在大衣领口里,带着点委屈和埋怨。
“有那个讨厌的百步束缚在,你一声不吭就走,我能不跟出来吗?”
白雾在她和他之间升腾又飘散,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沈初尧没接话,转身,撂下一句,“上车。”
路边的车灯闪了一下。
黑色阿斯顿马丁驶入夜色,漂亮的流线飞驰而过。
二楼,贵宾接待室的落地窗前。
孙秘书整个人贴在玻璃上,把楼下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妈呀,真是以身犯险吃了个惊天大瓜!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他们这位大Boss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别说女朋友了,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平时各种应酬场合也是洁身自好得令人发指。
时间久了,大家都开始默默怀疑他的性取向。
结果今天,这个人设,塌了!塌得彻彻底底,轰轰烈烈!
眼瞅着那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她心里万分惋惜。如果刚才敢偷拍一张照片,绝对能引爆公司牛马吐槽群。
看来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们,什么洁身自好、清心寡欲的人设,多半都是精心设计出来唬人的!
前面在休息室,她怕打扰舒也直播,就直接躺在按摩椅上刷视频。
无聊点进了她的直播间,结果一眼就瞄到大老板的ID?
当时她还以为是重名,毕竟老板日理万机,怎么看都不像会看直播的人。
直到镜头里忽然出现一双男人的手,那个腕表她记得,大老板今天带过的,百达翡丽白金星空。
好奇心驱使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
她居然看到,他们那位平时连笑都吝啬的冰山老板,正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舒也身上!
劈头盖脸的瓜让她忘了关门,只顾着围观网友的弹幕,还差点在门后笑出声。
然后就被当场抓包了。
现在,舒也坐上了老板的车,走了。
刚刚从楼上往下望时,瞥见老板侧脸沉沉的,显然情绪不妙。肯定是因为舒也公开了关系,他在生气!
可就算生气,他还是把大衣给了她。
啧啧,这剧情她熟啊!表面冷着脸,心里指不定怎么翻腾呢。她都能想象出画面,一回到家的,angrysex!
舒也这颗漂亮甜心,就要被自己冷酷无情的大老板,先摁在墙上,又困在床上,搓扁揉圆,一夜七次。
才能把直播惹出来的火气给消下去。
这厢被孙秘书脑补的两个人已经回到家。
电梯门打开,是舒也熟悉的入户花园。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深色木地板上,一股暖意立刻从脚底心钻上来。
“咦?”她新奇地低头看了看,“这地板是热的!”
之前在霍山都是泥地或者石板地,在理疗馆也是瓷砖,这种暖呼呼的地板还是第一次感受。
她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在客厅踩来踩去,脚趾头蜷了蜷,又舒展开。
“我只见过那种暖气片。”她抬起头,对已经走进客厅的沈初尧说,“这种从下面热上来的,好舒服呀!”
“这叫地暖。”
沈初尧换上拖鞋,走到岛台边,给自己接了杯水。
他仰头喝了几口,转身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走到楼梯中段,他脚步顿住,手搭在栏杆上,回过身。目光垂下来,落在还在低头研究地暖的舒也身上。
“没什么要紧事,别上来找我。”他的声音平平地传下来,落在空旷的挑高客厅里,显得格外疏淡。
舒也仰头,朝他竖了个中指。“切,我还不想看到你那张臭脸呢!”
还是找孙晨羽小姐姐聊天更有意思。
那股失落很快被她抛到脑后,舒也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抓过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晨羽!你们老板好奇怪,回到家就不理我了。】
手机那头,正在加班补记录的孙秘书秒回,似乎摸鱼正欢:【不用慌!姐妹,这就是冷脸洗内裤照进现实啊!】
舒也茫然:【啊?什么意思?什么内裤?】
孙秘书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我刚刚重看了直播录屏,发现了华点!当时弹幕上好多人说要追你!大boss肯定是看到了,吃醋了!】
【所以给你披衣服,那是在暗暗宣誓主权呢!现在他一个人躲起来,绝对是死要面子,正在那儿自己跟自己别扭!】
舒也更困惑了:【他为什么会吃醋呀?】
孙秘书恨不得穿过去摇穿她的肩膀:【我滴清纯天真的好妹妹!当然是因为他喜欢你啊!】
喜欢我?
盯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舒也愣住了。
是像那些偶像剧里演的那种喜欢吗?会心跳加快,会想一直在一起,会做很多傻事的那种?
她不由得地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书房门。那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怎么看都不像啊。
要不再问问晨羽喜欢到底有哪些具体表现?她正纠结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决定暂时搁置这个复杂的人类情感问题,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
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居然塞得满满当当,但净是些她不认识的包装和冷冰冰的肉。
蓦地,身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舒也回头,看见沈初尧正走下楼梯。他手里拿着个空水杯,径直走向岛台边的净水器。
“那个,家里有吃的吗?”舒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有点饿了。”
沈初尧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自己找。”
舒也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沈初尧放下水杯,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盒未拆封的饼干,随手放在岛台上。
“吃完把碎屑收拾干净。”他说完,拿着水杯重新走上楼梯。
这人到底是在生气,还是没生气啊?
她拆开包装,决定暂时把“他喜不喜欢我”这个难题,和饼干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反正,黄油饼干是甜的。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
一觉醒来,窗外清雪纷扬,如梨花漫天。
这就是今年的初雪么?
她赤着脚小跑到窗边,伸手接下了几片雪花。
冰凉融入掌心,窗外的城市变得剔透,有几分她熟悉的自然之感。
心里那点因为节日而生的雀跃,又添了一层。
“下雪啦!圣诞节加上初雪,是不是叫双喜临门?”她推开房门,跃入走廊。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沈初尧大概又在书房了。
刚溜到客厅,她就捕捉到了阳台上的身影。
沈初尧身着黑衬衫,斜倚在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伶仃立着一瓶红酒。
落地窗外,天光灰凛。他半敛双目,右手执着一杯酒,酒杯轻晃。
酒液沉浮间,仿佛将他周身的繁华也一并洗去,只余下一片空也寂寥。
舒也顿住脚步,心中疑惑渐起:“你、你怎么大早上就在喝酒?”
闻言,沈初尧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应声,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饮尽。
这和平时的他太不一样了。舒也缓缓走近,忽地被一阵寒风吹得颤了颤。
她抬头,发现阳台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扑簌掠过。
“你不冷吗,大冬天还开窗?”舒也脱口而出道。
这次沈初尧终于有了反应,他双眼微眯,神色恹恹地瞧着她。
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云淡风轻地开口:“关你什么事。”
要是搁在平时,舒也肯定想也不想就怼回去了。但此刻,看着他不对劲的状态,她心里那点小脾气都压了下去。
“我是在关心你,你这两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伸手出,笑意盈盈: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来,把手给我,让我看看你是为什么不开心——”
话音未落,舒也顿觉眼前一暗。
沈初尧毫无预兆地起身,单手握住她的细腰,猛地一带。
天旋地转。
她跌进他怀里,醇厚的沉木香裹着淡淡的微醺,轰然陷落。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侧坐在他腿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第27章 废墟
等回过神来,舒也才发现自己正侧坐在他腿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他温热的呼吸,就在盈盈一水间,混着清浅薄醉,抻开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舒也身体一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夺走了。
面颊开始发热,她下意识想挣脱着跳下去,腰间那条手臂却收得更紧,铁箍似的,让她动弹不得。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却见他抽出一只手,掌住她的下颌,又微微抬起,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少自作聪明。”他眸光晦暗,唇边噙着冷意。
说罢,便松开了她的下巴。
倏忽之间,寒风涌过,舒也蜷了蜷冻僵的脚趾,正要起身,却被他扣住了脚心。
“你干什么呢?”她瞪他,嗔怪道:“别动手动脚。”
沈初尧没理会她的抗议,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赤足上,“脚怎么这么凉,为什么不穿鞋?”
舒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撑着扬起下巴:“屋里地暖这么足,本来就不冷。还不是你非要开着窗!”
他掌心温热粗粝,紧贴着脚心,竟生出几分挠人的痒。舒也心跳加快,身体也跟着扭动躲闪。
混乱间,她唇瓣在他的侧脸一擦而过。
像一片轻盈雪花,陡然落入唇中,只留下一丝微凉的湿意。
舒也猛地怔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温和精纯的灵力,便顺着那短暂相触的唇瓣,汩汩涌入她的口中,迅速流向五脏六腑。
她震惊地捏住喉咙。原来不只是吞他噩梦,就连嘴巴碰到他,就会有灵力涌来。
并且,这股灵力来得汹涌直接,真是要命的充沛。
然而,没等她回神,沈初尧却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将她从怀中推开。
舒也毫无防备,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脚跟绊在地毯边缘,险些摔倒。
“你干嘛啊?”稳住身形后,一股火气冒了上来,她抬起下巴,瞪圆了眼睛怒视着他。
男人神色难辨,眉宇间笼着层驱不散的阴郁。
他没回答,转身关紧了那扇一直灌风的窗户,然后走回茶几旁,捡起酒瓶,又倒了小半杯。
他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漂亮起伏,将那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舒也站在原地,咬了咬唇瓣。刚才是意外吗?还是真的只要亲到他,就能涨灵力?
瞥见她杵在那儿不动,沈初尧放下酒杯,眉心凝起,“回你房间去,不要再打扰我。”
“等等。”舒也非但没走,反而上前几步,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她得再试试,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赶走。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糟糕,”她仰起脸,声音放柔了些,“但无论多糟糕,我都能帮你缓解,要不要试试?”
闻言,沈初尧晃了晃酒杯,未置一词。
舒也抬眼望去,正正撞入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染上一层薄雾,像雾凇,似云影,朦胧看不真切,但她却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恰在这时,沈初尧忽地放下酒杯,轻然一笑。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在刹那间,照亮了满室昳丽。
舒也的心跳似乎更快了,她还没弄清这笑的意味,就见他伸出指腹,重重碾过她轻咬的下唇。
“说说看。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帮我缓解?”
刚想开口,舒也就从他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戏谑。
她轻哼一声,脑中却灵光一现。
“你附耳过来,我就告诉你。”舒也盈起笑意望向他,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初尧嗤了一声,并未顺她,反而眯起双眼,仿佛是一头被挑衅的猎豹。
他倾身上前,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别挑战我的耐心。”
这男人真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阴晴不定!
舒也内心气鼓鼓,但她仍然抓住了机会,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在他的耳垂上落下一个吻。
一个潮湿的吻。
沈初尧怔了一下,舒也趁机灵活地后退几步,转身一路奔到客卧门口,推门入内。
她深呼一口气,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果然亲一口就能暴涨灵力。
但腿有点发软,胸腔里像是关进了一群扑棱翅膀的蝴蝶,搅得她心神不宁。
这这一定是刚才灵力回流太汹涌的缘故。
对,肯定是这样。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个恼人的百步束缚,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加湿器的缭绕云雾。
沈初尧在原地站了片刻,耳垂上那抹温软潮湿,仿佛还残留着陌生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雾散尽了,只余一片深寂的漆黑。
他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个旧光盘盒,边角都磨白了,蒙着灰。
他轻轻拂去灰尘,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张光盘,干干净净的,什么标记都没有。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走到电视前,打开播放器,将光盘推进去。
屏幕亮起来,放的是部古装老片。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锦绣宫装,手握一柄木剑,正弯腰对一个年岁不大的皇子说话。
她神情很温柔,又带着点严厉,握着孩子的手,一下一下地比划着简单的剑招。
沈初尧站在客厅中央,没坐,只静静看着。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里,微微晃动着。那女人执剑的手势,低头看孩子时的眼神,太熟悉了。
画面好像晃了晃,就晃进了他自己脑子里。
也是这样的光,不过是在老宅的后院里。
那年他六岁,母亲不知从哪儿找来两块好木料,亲手刨磨了两把小木剑。一把给他,一把她自己拿着。
“手腕要稳,初尧。”她那时候总这么说,手暖暖地包住他的小手,“不是用手臂发力,是用这里。”
她点点他的手腕,然后退开两步,笑着朝他招招手。“来,试试看,朝妈妈这儿来。”
他记得自己笨拙地冲过去,母亲从来不让着他,但每次他被震得退后,她都会蹲下来,先摸摸他的头,再耐心地摆正他的姿势。
“很好,比上次好多了。”她眼睛弯弯的,“我们初尧以后一定很厉害。”
那个下午很长,风里有草坪刚割过的味道。
累了,她就抱着他坐在廊下,喂他吃冰镇的西瓜,用湿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讲一些她从剧本里看来的小故事。
时间一晃,来到九岁那年的春天。
记忆里的色调变成了清冽的蓝与白。母亲带他去爬一座云南的雪山,说想让他看看“真正的辽阔”。
她爱运动,身体很好,总走在他前面一两步,时不时回头,“快点儿,儿子!日照金山,错过可要后悔一辈子!”
她手心总是很暖,握着他的手牢牢的。
碰到陡坡,她先利落地几步蹬上去,再转身用力拉他,还笑着调侃:“哎哟,我们小男子汉,还得妈妈拉一把呢!”
登上山顶时,远处最高的雪峰之巅,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如同熔化的金液,自峰顶倾泻而下。
瞬息之间,将那皑皑白雪染成一片燃烧的,辉煌夺目的金红。
“日照金山漂亮吧?”母亲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仰望,“美的东西,总是很短暂。所以要牢牢记住啊,儿子。”
他那时只顾着震撼,拼命点头,母亲却忽然从背后环住他 ,下巴抵在他毛线帽的头顶,轻声说:
“儿子,如果以后妈妈不在了,我想,尧尧也一定会坚强的,对不对?”
“大海和山川,是妈妈最喜欢的地方。到那时就把妈妈骨灰撒进大海里,好吗?妈妈不喜欢葬在沈家的祖坟喔。”
九岁的孩子对死只有模糊的恐惧。他立刻转过身,用力抱住母亲的腰,哭着喊:
“我不要!妈妈不会死!妈妈要长命百岁!我长大了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新房子,带妈妈去环游世界!妈妈不要去海里!”
母亲怔了怔,随即笑了。她捧起他的脸,用手指擦去他眼角泪花。
“好,好。”她连声答应,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妈妈要努力,活很久很久。要看着我们初尧长大,长得比妈妈还高,比爸爸还厉害。”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母亲的怀抱很暖。
那一刻,他深信不疑,健康、开朗、无所不能的母亲,会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
“啪。”
电视屏幕的光线闪烁了一下,将沈初尧从那片阳光灿烂的雪山顶峰猛地拽回。
那句“撒海里”的轻松笑语,和四楼走廊断裂的栏杆,重叠在了一起。
前一秒,母亲还回头对他笑了笑,“初尧要乖乖进屋睡觉,夜里圣诞老人就会悄悄送礼物哦!”
没过多久,那抹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就像一片被折断的羽毛,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坠了下去。
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一楼客厅里,那棵装点着彩灯与彩球的圣诞树,依旧立在一旁,明亮而欢快。
洋灰花地砖上,鲜艳的红在慢慢洇开,刺目得让他此后多年,再也无法正视这个颜色。
她最终,也没能去成任何一片海。
直到现在。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默然对抗着内心那片持续了多年的,无声塌陷的废墟。
日照金山的美,越是辉煌短暂,越衬得后来的失去,黑暗永寂。
他缓慢地闭上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暴戾,空洞,刺痛,死死锁进一片冰冷的虚无之中。
第28章 人夫
舒也在床上趴了半天,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的躁动,惹得她口渴得很。
她拉开房门,正要快步穿过客厅,却不由得刹住了脚步。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一个孤直的背影。
沈初尧就站在那片光影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舒也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在走廊拐角。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对话声絮絮叨叨的,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可那个男人站在那儿,不像在看电视,倒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沉颓。
她是朏朏,只需动用灵力,就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
那不是平日的冷漠,也不是偶尔流露的烦躁。
那是一种更深,更黑,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凝神,一股庞大而钝重的情绪,像无声海啸,漫过她的感知。
是悲伤。
不,不止是悲伤。
那里面混杂了太多她无法立刻厘清的东西。
这情绪太浓太重,几乎让她有些窒息。她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发闷的胸口。
这就是沈初尧此刻的感受吗?
原来他那些反常,那些拒人千里,藏着这样的底色。
不知怎的,她心口毫无预兆地揪疼。
自己似乎想做点什么。
或许想告诉他不是一个人。
或许想把他从这片黑暗里拉出来一点。
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她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慢慢走到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初尧依旧没有回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毫无所觉。
舒也吸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沈初尧。”
他眼睫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舒也往前挪了一小步,这下看清了他的脸。眼尾潮红,嘴唇紧抿,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你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舒也抬起头,望向他泛红的眼睛:“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很难过。”
沈初尧的身体一凛,他别开脸,语气生硬道:“回你房间去。”
可这次,舒也没有听话。、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我知道,有些东西很难过去,想起的时候,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会像被割了一刀,又冷又疼。”
“疼一阵,也没关系的。我在这儿呢。”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尖有些犹豫地,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的皮肤冰凉。
沈初尧似乎颤了一下,很轻微,但他没有躲开。
舒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绕到他身后,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环住了他的腰,用侧脸贴近他的脊背。
与此同时,她悄然地,调动起自己的灵力。
一丝暖融融的意念,顺着相触的身体,极缓地流淌过去。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她只是觉得,他抱起来太冷了。
安慰的话此刻都显得多余。她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分担着那片厚重如夜的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视里的电影不知何时已播到了尾声,响起舒缓的片尾音乐。
沈初尧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他看着已经变暗的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去忙你的吧。”
“好。”
舒也应了一声,松开手臂。
她转过身,没再看他,径直走回了客卧。
窗外,雪停了。
天空是一片均匀墨蓝,万籁俱寂。
舒也站在窗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口那团憋闷感正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后的倦意。
能这样真切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痛苦。
或许也不全是负担。
似乎,沈初尧只允许自己消沉那么一天。
第二天早上再见时,他身上那点颓唐厌世收拾得干干净净。
又是西装挺括,眉目清明。
舒也这才后知后觉,昨天的圣诞节,定是搅出了他痛苦的回忆。
至于平安夜那晚自己无心的话,可能正是引子。
她忽然有点小愧疚。
“人呢?再磨蹭我先走了。”沈初尧提着公文包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话音未落,一个雪白的毛团子嗖地从地毯那头冲过来,在他眼前画了道弧线,轻盈落地。
“咳咳,”毛团子清了清嗓子,仰起小脑袋,“今天没顾客预约,本仙女决定歇业一日,勉为其难陪你去上班吧。”
说完,她就自顾自往那只猫包里钻。
沈初尧却蹲下身,伸手捞过叠好的薄绒毯,裹住那团毛茸茸,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电梯里响着小提琴音乐,舒也窝在他臂弯里,听到他的胸腔微震动,“小朏朏。”
“以后在家的时候,不用特意变成猫了。”他的手指地拂过她耳边的绒毛。
“就用你本来的样子,待着就行。”
舒也在毯子里动了动,反应了一会儿。
他的意思是,在家可以不用伪装,就用朏朏的样子待着?
公司专属电梯平稳停下,门开了。舒也瞄了眼楼层指示灯,愣了一下。三楼?
她记得他之前的办公室明明在十几楼,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正想着,沈初尧的脚步停下了。
舒也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外一瞧。江曦正站在那间新办公室门口,眼圈通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舒也仰起头,只能看到沈初尧清晰冷峻的下颌,看不到他的表情。
沈初尧没进办公室,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旁边的会客室。
“进来。”
江曦跟进去,转身想关门。
“不用关。”沈初尧已经坐下了,他看了一眼腕表,“你只有五分钟。说吧。”
舒也从他臂弯里跳出来,落在会客室的茶几上。
她揣起两只前爪,安静地趴下,一双溜圆眼睛紧紧盯着江曦。
是这小丫头。上次羞辱她的账,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了!
“学长”江曦吸着鼻子,“今天HR通知我,说我的实习转正没通过。我问原因,他说是您拍板定的。”
“你觉得还需要问原因?”沈初尧的目光从手表上移开,平静地看向她。
“三个月实习期,你连报表数据单位都能错好几次。捅出的篓子,全是财务总监在替你收拾。”
他语气平淡,却吐字清晰,“公司招人,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江曦脸色白了白,仍不死心:“我可以学的而且我爸的也希望我能在这里继续工作下去,学长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初尧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江家家大业大,你不如先回自家公司好好历练。”
“你就是为了那个擦边女主播对不对?”江曦忽然抬高了声音,眼圈更红了,“替她出气报复我?连我小叔都——”
“江小姐,慎言。”沈初尧声音沉了一度。
苏特助正好走到会客室门口,刚要开口提醒会议,瞥见沈初尧的脸色,登时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江曦对上他的视线,恍若被冻住了。
他就那样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她。
明明是她站着,他坐着。可当他目光抬起的那一瞬,形势颠倒。一股威压凌空而下,自己仿佛成了被俯视的那个。
他不必动怒,便已让人心神俱敛,退无可退。
江曦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心里一沉,往后退了小半步:“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主要不是为了这件事。”
“是我二婶,也是您姑姑,让我带个话。想问您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顿便饭。”
沈初尧站起身,看了眼手表。
“四分五十九秒。”他声音平淡,“时间到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学长!”江曦慌忙跟上,脚步急促间,踩到了舒也来不及缩回的尾巴尖上。
“喵—呜!”
舒也痛得一激灵,弹跳而起,扭头就朝江曦的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两个小小的血点立刻冒了出来。
“啊!”江曦疼得倒抽一口气,又惊又怒,伸手就要去抓她。“妈的!你个贱畜生,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
舒也动作更快,轻盈向上一窜,稳稳落在了沈初尧的肩头,还顺便蹭了蹭他的脖颈。
她哼了一声,咬你怎么了?
当初害我那么惨,这就当收点利息。
沈初尧侧头,看了眼肩头毛茸茸的一团,再转向江曦时,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原来江家的家教,是这样的。今天算是见识了。”
“沈初尧!是你的猫咬伤了我!”江曦举着冒血的手,又气又委屈,“我才是受害者!”
沈初尧没接她的话,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一直候在附近的苏特助立刻快步上前。“沈总,您吩咐。”
“带江小姐去医院,打最好的狂犬疫苗。”沈初尧语气平常,像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费用记在我私人账上。”
交代完,他便走进办公室,还顺手关上了门。
门外只留下江曦愤怒离去的脚步声。
沈初尧工作起来相当投入,那副专注模样虽然养眼,但一直盯着看也实在无聊。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不是下属进来汇报,就是他起身去开会。
他忙得连去洗手间都是匆匆来回,自然更没空搭理她。
“真是无趣,还是自己找点乐子吧。”舒也溜进了他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从包里叼出手机。
刚登录直播账号,后台就一大堆私信。
她随意扫了几眼,忽然被一条消息吸引了注意。
“舒宝!我竟然看到你的同人文了!太带感了斯哈斯哈!”
斯哈斯哈?她不太懂,但好奇地点进了附带的链接。
文章作者的ID叫【scy的霸总人夫日记】
只看了几段,舒也就觉得面红耳赤。这这这,就是现代人类写的金瓶梅那种故事吗?
但,比金瓶梅大胆多了!
文里的女主角正在直播助眠。弹幕里飘过许多表白和追求的话。然后,男主角走了进来。
看到那些弹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一抛,严严实实盖住了摄像头。
他解下领带,蒙住她的眼睛。
绿色旗袍在他手中变成画布,又被狠狠撕裂。
沙发椅承受着额外的重量,摇晃不停,她眼尾含泪,捂住嘴巴,把要溢出的声音咽回去。
男人却发狠用力,在她耳边辗转厮磨,混着一丝恶劣笑意。
“小甜心,你猜你的粉丝们,现在听不听得见?”
舒也惊呆了。
这、这女主角不就是自己吗?
写得这么活色生香,不会是沈初尧自己写的吧?——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有高能情节
第29章 舔舔
她猛地反应过来,认真看了眼作者ID。
scy不就是沈初尧名字的缩写吗?他第一次进她直播间用的就是本名,后来改成了SCY。
老天奶,她简直不敢相信。沈初尧给自己的网络身份定位,居然是霸总人夫?还写了这种东西?
他们现在住在一起,他虽然总是冷着脸,可也实实在在地照顾着她。吃穿用度,都没短过她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那场直播他当时脑子里,竟然想的是这些?
没想到他表面一副清冷自持、生人勿近的样子,心底居然藏着这么放浪狂野的念头。
舒也心跳漏了半拍。他该不会,真的喜欢自己吧?
在霍山那晚,她吞他噩梦时,模模糊糊地感知过一些画面和身体反应。那时就知道,这个男人本钱相当可观。
舒也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离谱的画面甩出去。
但话说回来,她亲他一口,都顶她在店里忙活一整天。
那如果是更亲密,更彻底的接触呢?
那些她渴望的灵力,会不会轻而易举地汹涌而来?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陡然加快。
她连忙用爪垫去扒拉手机屏幕,想点开那个ID主页仔细看看。但肉垫根本划不动,还把手机推到地上。
舒也干脆跳下床,心念一动,恢复了人形。
身上光溜溜的,凉意袭来。她脸一热,快步走到沈初尧的衣柜前,拉开。里面清一色的衬衫西装熨得挺括,她随手抓起一件白色的,套在身上。
她抱着手机重新缩回床上,点进那个【scy的霸总人夫日记】主页。
居然只发了这一篇帖子。
她不死心,又点开同城搜索。结果发现,这个ID的定位距离她不到五十米。
就在这栋楼里。
舒也觉得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果然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距离这么近,ID又是他名字缩写,写的还是他俩之间那种不可言说的事
她低叫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又忍不住倒在床上,裹着带有他好闻气息的被子,来回滚了好几圈。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笃、笃、笃。 ”
步子很稳,落得也急,听方向,似乎走进了沈初尧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门被不轻不重带上。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语调端着:“先前说休假,一消失就是两个月,我和你爸想找人都摸不着门。
现在回来了,我这个做姑姑的想请你吃顿便饭,沈总都不肯赏这个脸?”
舒也连忙轻手轻脚下了床,光着脚丫子挪到门边,把耳朵贴上门板。
这是他姑姑?
还从来没听沈初尧提过家里的事。
外间办公室里,沈初尧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面前妆容精致,面带愠色的女人,脸上没什么波澜。
“大姑,”他开口,声音平稳,“年底公司事多,抽不开身。等过了元旦,我请您吃最好的,地方您定,行吗?”
女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真的事多,还是我们沈总忙着处理别的事儿啊?”
沈初尧抬眼:“姑姑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我听说,你一回来,就雷厉风行得很。”
女人走了几步,坐在长排沙发上,“我那小叔子,江曦的小叔,这么快就被你送进去了?手脚够利索的。”
“所以呢?”沈初尧语气没什么变化。
“所以你翅膀还没硬透呢,就想着过河拆桥了?”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怒气,“你这家风投公司,当初你爸根本不看好。要不是江曦她爸爸最早投钱支持,你能有今天?”
沈初尧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姑姑,”他问,声音沉缓清晰,“您现在,是站在沈家这边,还是江家那边?”
女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江曦父亲这几年,一直在暗中收购散股,打算做空公司股价套现离场。”
女人似乎没料到这一层,神色怔了怔,一时语塞。
沈初尧看着她,一字一句,“一个只想捞金的投机客,一个犯罪嫌疑人。姑姑您觉得,为了这样的人,来为难自己的亲侄子,值当吗?”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女人回过神来,脸色更沉,“沈家和江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该互相照应。是你,先坏了规矩!
你爸提过多少次,让你和江曦多相处,你全当耳旁风。他对你,早就很不满意了!”
沈初尧微微挑了挑眉:“我和我爸之间的事,不劳您费心。”
“啪!”
一只铂金手包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沈初尧,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沈玉华冷笑一声,讥讽道,“别忘了,你爷爷临走前公证过,沈家下一代的掌舵人,要家族众人投票决定,可不一定就是你!”
沈初尧脸上那股混不吝的神态更明显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所以呢?姑姑以为,我很惦记吗?”
“你不惦记谁惦记?”沈玉华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整个沈家,就你没有母家支持。你如果离开沈家,就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尖刻,“当年要不是你妈怀孕上门逼婚,我哥怎么会娶一个水性杨花的戏子”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沈初尧掌间那只玻璃水杯毫无征兆地碎了。
鲜血混着清水,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黑檀木桌面上。
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是随意甩了甩手。玻璃碴子像星屑般散落,坠入地板。
“大姑,”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骇人,“老爷子生前,最厌恶听到戏子这两个字。您说呢?”
沈玉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戾动作震住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
她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包,维持着高傲姿态,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手指碰到门把的刹那,沈初尧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追来。
“姑姑不会以为,表哥改姓了沈,沈家的基业,就会落到他手里吧?”
沈玉华的动作猛地顿住。她转过身,撑着气势:“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得不到,难道你就能?”
沈初尧没立刻回答。
他稍稍侧身,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按住流血的手指。鲜红迅速在白色纸面上洇开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随即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混着血腥气的笑,桀骜又恶劣,仿佛疼的不是自己,倒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眼,目光倏地刺过去,语气却轻描淡写,“请姑姑到此为止。”
他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眸色却幽深不见底。
“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让他,彻底失去竞选的资格。”
门后的舒也听得七荤八素。沈初尧这男人,真是又危险,又让人捉摸不透。
上次他让江涛道歉那事儿她就看出来了,这人骨子里蔫坏蔫坏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谁惹了他,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还好她是尊贵的神兽,就算真把他惹毛了,他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休息室,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响。
沈初尧目不斜视,推门走进,带进一阵凉风。
“刚刚是你姑姑来了吗,你还好吗?”舒也忍不住问道。
沈初尧一开门,恍惚是瞥见有个人影。他本来心里就憋着火,看见舒也居然在办公室里恢复了人形,火气更盛。
“谁让你在这儿变——”他语气微愠,眼风斜斜地觑了过来。
舒也身上,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衬衫,袖口晃荡,下摆堪堪遮住腿。股。
乌发如缎,雪肤红唇,那双眼睛清澈如琉璃,正扑闪瞧着他。
本该是一副清纯至极的模样。
可偏偏只套着他的白衬衫,身前的布料被柔软撑起,晃眼的丰盈,若隐若现。
几乎是立刻,他反手关上了门,还顺手落了锁。
他盯着她,声音比刚才更沉:“舒也,你不需要解释一下?”
舒也完全没注意到他目光的落点,她的视线全被他垂在身侧的手吸引了过去。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他的手:“你你你,你的手好多血!”
沈初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进休息室,原本是来拿医药箱的。
掌心的刺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
他定了定神,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归咎于眼前这不合时宜的装束。
是这不知轻重的朏朏胡乱穿衣,扰人心神,绝不是他自己定力不足。
“会缠绷带吗?”他语气恢复平淡。
“当然会啊,”舒也拉着他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则顺势半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我们朏朏一族,很擅长救人的。”
男人的手摊开,搁在她并拢的膝头。掌纹被鲜血染得模糊,几片玻璃碴子还扎在皮肉里,看着就疼。
“得先把碎玻璃弄出来,”她抬起眼,语气认真,“可能会有点疼。”
沈初尧“嗯”了一声,没多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舒也低下头,专注地开始处理伤口。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对面是一面落地镜,沈初尧不经意间抬眸,镜中的景象便撞入眼底。
她半跪在他双腿。之间的空隙里,微微前倾。那件柔软的衬衫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时而抬起,时而落下。
一抹雪白。凝脂依稀晃过,又迅速被布料掩住。
他的目光在那里多停驻了一秒。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他冷静地想。
更何况,她本就是山野精怪,化成人形后有种不自知的,纯然天成的妖冶。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会被吸引,也无可指摘。
沈初尧闭上眼睛,迫使自己静心感受手上的刺痛。
舒也拿着镊子,小心地夹出那些细小的碎片。每取出一片,她就自然俯身,朝伤口轻轻吹一口气。
越靠近,越能闻到他血的味道,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香甜,隐隐约约勾着她。
真的好奇怪,她从来不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百步束缚,他的一切,甚至连这血液里,都浸透着她渴望的灵力。
“马上就好。”她下意识地安慰,却忍不住凑近去闻。
他们朏朏也经常舔舐伤口。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舌尖,飞快地,软软地,在那伤口上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一章持续高能,是言语上的高能
第30章 接/吻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随之涌入喉间的是一股精纯灵力。她浑身轻轻一颤,像是过了电。
“舒也!”沈初尧猛地抽回手,声音里含着怒意,“你在干什么!”
舒也抬起头,对上他惊怒交加的目光,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腥甜。
“我、我在帮你疗伤啊!”她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又认真。
“我们朏朏都是这样的,受伤了舔一舔,好得很快的!”
好险,好险,还好关键时刻找回了脑子!
要是被他当成什么吸血的怪物,可就麻烦了。
“让我帮你嘛,好不好呀。”她声音软软地央求,重新捧住他抽回的手,唇角乖巧弯起。
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猫,她再次低下头,伸出粉润舌。尖,舔舐着。
“真的有用,相信我。”
他本该立刻推开她,沉下脸来训斥这不合规矩的荒唐行径。
可她居然向他撒娇,湿漉漉地求着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强硬,只得任由她继续放肆。
湿滑的触感,每过一寸,都撩起一片星火,疼痛渐渐散去,只留下温软的酥。痒。
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口萦起,又慢慢荡开。
他和她,原本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本该各不相干。
但此刻发生的一切,是超出他理智的荒诞不经。
可她的那份小心翼翼,那份认真,却像一张柔软的网,让他明知不该,却生不出挣脱的力气。
舒也的舌尖卷走丝丝血气,同时也将自己灵力分出细微的一缕,渡入伤口,促进愈合。
羊毛出在羊身上,她一边舔舐,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没过多久,沈初尧掌上细密的伤口,竟真的愈合如初。
“怎么样,还不赖吧?”舒也得意地眨眨眼,一副求表扬的得意神色。
沈初尧蹙着眉,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看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他腿上忽地一沉。
他抬眼,正对上舒也骤然凑近的脸。
不知何时,她已直起身,膝盖抵在他大腿两侧,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唇上。
“你的下嘴唇这里,好像也被玻璃划伤了一点点。”
话音还未落尽,面前的女孩就翩然凑近,用舌尖舔上他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带着一种生涩又直白的触碰,让沈初尧有片刻的失神。
不过一瞬,相贴的唇瓣便分开了。
“好啦,这个伤口也没了。”舒也皱皱鼻子,故意模仿他平时那种淡淡的腔调:“说说看,大资本家,你要怎么奖励我?”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招聪明。他肯定不知道她是为了灵力,只会以为她是一片好心要帮他。
那趁这个机会讨要点什么奖励好呢?
她正暗自盘算,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男人的眼神不对劲。
像雪原深处燃起的暗火,寂静却滚烫,将周遭的空气都烧得稀薄,只剩下令人心慌的暗涌。
“你、你怎么了?”舒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想跳走,腰肢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紧紧扣住,猛地往下一按。
晃动间,她跨。坐在他腿上,似乎他仍嫌不够,拊住她靠紧自己。柔软轮廓被迫贴合,在挤压中变了形状。
“你干嘛呀?”质问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落下的唇堵了回去。
又急又凶。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浅尝辄止。
只有勾缠,暴烈,攫取。
唇齿间漫开清甜的气息,像是晨露,缠绕住他所有感官。
她是藏在冰清玉洁下的渴。欲。
是枝头熟透,诱人采撷的红樱桃。
是轻轻一推,便击溃他引以为傲自制力的黑天鹅。
舒也闭上眼睛,手臂不由自由环上他的后颈。
原来唇齿相缠是这种滋味。绵软,潮湿,却又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让她恍惚觉得,这滋味竟比灵力涌入的餍足,更为舒服。
仰头的姿势让脖子有些发酸,舒也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蓦地僵住。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呜,你”舒也偏头躲开他的吻,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细细喘着气。
就算她博览群书,见识过不少话本里的风月,可亲身遇到这种场面,到底还是第一回。
他怎么能这么登徒子哦,不对。她忽然想起那篇文章,他明明早就想过这些,甚至连人夫的设定都给自己安好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怨不得他。
看来他确实对自己情根深种,一时情难自禁,好像也挺合理?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既然他也想,那眼下岂不是天赐良机?正好试试,万一真的比亲他灵力更爆棚呢?
她撑着他肩膀坐直身体,目光毫不躲闪地望向他,问得认真又直接。
“沈初尧,你是不是想和我交。配?”
沈初尧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等终于消化完这句话,他手背的青筋跳了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反问:“舒也,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瞥见他耳垂泛起一抹绯红,舒也更加确信,这是恼羞成怒。
看来是自己用词太直接,冒犯到他了,得换种人类的说法。
她眨了眨眼,语气依旧认真:“我换个表达。你是不是想和我做?”
话音落下,四目相对。
一个深邃,一个潋滟。
“咚、咚、咚。”
三下规律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像捶在耳边。
门外传来苏特助的声音:“沈总,您在里面吗?需要帮忙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咳一声:“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立刻安排急救团队进来。”
门内,沈初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波澜已被强行压下。
他转向门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疏淡,听不出丝毫异样。
“不用。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略一停顿,给出明确指令,“你半个小时之后再来。”
苏特助应了声“是”,脚步声逐渐远去。
怀里的舒也却动了动。她贴近他耳垂,缓缓道:“你半小时就能结束吗?这可比我看的话本里写的,短了好多呀。”
沈初尧下颌线顷刻绷紧。他攥了攥拳,气极反笑,“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舒也歪头,有模有样地猜测:“在想待会在哪里做吗?”
“我在想,”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撬开你的头盖骨,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毫不客气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随即捞起手边一张厚实的羊绒毯,兜头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等舒也从毯子里扒拉出脑袋,气喘吁吁地看过去时,男人已经端坐在了不远处的办公椅上。
他随手从书架拿起一本书,拧着眉,垂眼翻看着,侧脸线条坚硬,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舒也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目光在他身上某处停留,然后伸出长腿,白皙脚丫隔空一踩,“你、这里不需要先解决吗?”
沈初尧抬起眼皮,扫了两眼她晃动的脚尖,又迅速移开视线,冷声道:“管好你自己。”
舒也在心里偷偷哼了一声。她偏过头,瞄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忏悔录》,奥古斯丁。
这什么意思呀?
这不就是典型的,网上什么狂野的话都敢写,到了真人面前,反倒开始研读《忏悔录》装深沉了?
写那种让人脸红。心跳文章的人是他,现在摆出一副坐怀不乱模样的也是他。
不过,好像也能理解。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家里,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他毕竟是大老板,总要顾忌点场合和脸面。
算了,不急在这一时。她抱着膝盖,垫起下巴,暗自盘算。
下次吧。等回了家,关起门来,再找个机会好好试试。
舒也的小算盘没打多久就落了空。
沈初尧还要在公司公寓住上两个月。她晚上想赖着不走,却被他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就连变成猫卖萌,也不管用。
太可恶了,这人把喜欢藏得好深啊!
这简直就像她看过的电视剧,女主角都心灰意冷了,男主角才才慢半拍地来一句“其实我一直爱你”。
不过她也没太纠结。他们朏朏的一生,本就该逍遥自在,不为这种事烦恼。
回到自己的理疗馆,舒也舒舒服服地躺进小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郁金香吊灯,思绪慢慢飘远。
她想起颜长老给的那个宝贝,万象音匣。
这东西妙得很,不仅能收罗世间万籁,居然还能储存一种更稀罕的玩意儿,功德。
以前靠吞噩梦、做助眠攒的那点灵力,顶多是勉强糊口,刚够维持她作为朏朏的生命体征,不至于饿死。
现在可不同了。她摸到点门道,每次帮人缓解焦虑、换来一夜安眠,除了能转化成灵力,还会额外收获一点金灿灿的功德。
冥冥之中,祖庙传来的启示映入脑海。
功德积累到一定程度,她就能知道怎么压制身上那该死的束缚。若是功德深厚到一定境界,就能把这枷锁彻底砸个粉碎。
这不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至于沈初尧身上的破格灵力,她当然也不会放过。
毕竟,只有足够多的灵力,才能把她灵根上那道裂缝一点点修补完好。
她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将来她功德圆满、灵根修复,第一件事,就是让沈初尧给她修一座最气派的生祠。
要让他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早晚上香,念念不忘。
*
可能是年底工作压力大,舒也的理疗馆预约排得满当。
她送走下午最后一位客人,正踮着脚去够柜子顶层的海浪鼓,风铃就响了。
冷风先灌进来,随后是周临带着笑意的脸。他反手关上门,把寒气隔在外头,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舒也从凳子上跳下来,有些意外,“我记得约的是明天呀。”
周临虽然还在读大学,但已经是老顾客了,天天学业焦虑的睡不着觉。
“顺路,猜你可能又忙得忘了吃饭。”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袋口露出热腾腾的虾饺,“还是热的。”
“你又这样。”舒也无奈,从凳子上下来,“上次的汤我还没谢你。”
“那今天就谢呗。”周临很自然地走到她刚才站的凳子旁,轻松取下那只海浪鼓,“放哪儿?”
“左边第三个格子。”舒也擦了擦手,走过来,“你最近睡眠好点了吗?”
“好多了。”周临放好东西,转身靠在柜台边,看着她整理道具,“看你这边总是忙不过来,我正好放寒假了。”
舒也手上动作顿了顿:“嗯?”
“我能不能过来帮忙?”周临问得直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不收费,就当社会实践?”
舒也失笑:“哪有社会实践在我这种小店的?”
“学习传统理疗啊。”周临说得认真,“我毕业论文想写相关方向的,需要田野调查。”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正经。舒也想了想店里的预约本,确实有些吃力。
“但我不能让你白干。”她坚持。
周临眼睛弯起来:“那管饭就行,一天三顿。”
“三顿?”舒也睁大眼睛,“那我亏了。”
“那两顿。”周临从善如流地改口,顺手拿起桌上的预约本翻看,“明天上午有三位?我早上九点过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周临才离开。舒也吃完虾饺,心里那点疲惫被冲淡不少。她收拾好店面,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雪。
夜色渐浓,雪越下越大。舒也正准备拉下卷闸门,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檐下。
沈初尧一身黑色大衣,肩头与发梢都落了一层莹白的雪。
雪片在路灯下无声翻飞,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清冷。
“和我出去一趟吧。”他说。
“这么晚了,去哪儿?”
他没答,只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哑。
“去见一个人。”他顿了顿,“需要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