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暧昧


    沈初尧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和所处的环境。


    舒也的出现,却像一颗误入冰湖的星子,搅乱了既定的秩序。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近日对她的纵容,一方面源于她确实为他带来了久违的安眠。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场因他疏忽,而令她无端卷入的意外。


    更不用说那个威胁到他生命的百步束缚。


    最终,他烦躁地合上电脑,指腹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此刻,睡眠依旧是个遥不可及的难题,即便他的助眠师就在一墙之隔的楼下。


    他需要一杯烈酒。


    与此同时,客房里。


    舒也从椅上起身,反手锁上门,用力地甩甩头,把那些莫名的情绪甩开。


    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碘伏味,是之前处理伤口时留下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阵风让她想起霍山的夜晚。


    那时的风是有味道的,构树叶片的甘冽,野浆果将熟未熟的微酸。星空碎得璀璨,虫鸣与泉响永不停歇。


    而此刻,这里的风是静的,静得只漏进几缕车流的模糊呜咽,像在提醒她身处一座陌生的都市。


    种种缠绕的,理不清的思绪,终于还是在疲倦里,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她。


    不知睡了多久,舒也被口渴唤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到隔壁的奶奶。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暖溧。她借着微光,摸索着走向水吧。


    就在她快要走到吧台时,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与她撞个满怀。


    “啊!”舒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没站稳。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迅速揽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稳住了她差点打翻的空水杯。


    是沈初尧。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肌肉瞬间绷紧。


    两人靠得极近,在浓稠墨夜里,能清晰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舒也微怔。


    身前的男人噙着淡淡酒气,浸着本身的凇冽气息,萦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将她牢牢环绕。


    他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覆在她的肩胛骨,丝质布料如若无物。


    那热度,仿佛在将他的气息,一丝丝渡进她的肌肤。


    舒也的心脏砰砰跳动,她想挣脱,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吓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日沙哑几分,微醺的磁性拂过她的耳膜。


    “没有。”舒也立刻答道,慌乱地想去摸索开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我要喝水。”


    “别动。”沈初尧非但没有松手,揽在她肩膀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半分,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早已适应,能模糊勾勒出她仰起的脸庞。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猫眼,此刻因惊吓蒙上了一层潋滟水光。


    他的目光不由自由地落在那微微开启,仿佛邀请采撷的唇瓣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被蒸得潮湿,舒也只觉得周遭温度攀升,脸颊渐渐发烫。


    她读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灼得她无所适从。


    “沈初尧,”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慌忙补上一句,“我好渴的。”


    这一声“沈初尧”,刺破了他周身那层因酒精和夜色而升腾的薄雾。


    他骤然清醒,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迅疾地拉开了距离。


    “抱歉。”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冷静。


    他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


    舒也也慌忙接了一杯水,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脸上的热意。


    “睡不着?”他背对着她,问道。


    “有点口渴。”舒也老实回答,顿了顿,忍不住反问,“你是又失眠了吗?”


    “习惯了。”他淡淡回应,没有转身。


    沉默再次降临。舒也发现自己刚才接的是冰水,又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杯温水。


    慢着,如果他失眠,自己是不是可以履行助眠师的职责,顺便汲取一点灵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舒也按了回去。今晚的沈初尧有些不同寻常,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她轻咳一声,找到一个安全话题:“奶奶她,明天也在吗?”


    “她明天上午就走。”沈初尧打断她,“司机会来接。”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哦。”舒也低下头,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回去睡吧。”沈初尧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波澜。


    “嗯。”舒也如获大赦,捧着水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客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人类身体的心跳,真是麻烦又吵闹。”


    她懊恼地想着,却无法解释方才那一刻,陌生的悸动究竟源于何处。


    *


    “小也醒啦?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翌日早晨,舒也揉着眼睛走出客房,就看到奶奶系着围裙,正利落地煎着鸡蛋。


    阳光洒满厨房,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房子里最后一丝清冷。


    奶奶回头,继续道,“初尧呢?还没起?这小子,以前读书时可是闻着饭香就爬起来的。”


    舒也瞄了眼紧闭的主卧门,她很难想象沈初尧闻着饭香爬起来的样子。


    等她洗漱完出来,沈初尧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换了身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冲过澡,但眼底的倦意似乎比昨日更沉几分。


    他面前摆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显然打算将早餐时间也一并征用。


    “吃饭就好好吃饭,看什么电脑。”奶奶端着香气四溢的盘子过来,合上他的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


    “小也,来,坐这儿。”她热情地拉着舒也,安排在沈初尧旁边的座位。


    舒也从善如流地坐下,视线不小心瞟到沈初尧放在桌面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这只手如何稳稳揽住她的肩胛,耳根倏地一热。


    她立刻挺直背脊,暗自腹诽这人类躯体的反应真是麻烦,不过碰了一下而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小米粥送进嘴里,似乎对面前的煎蛋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小也,尝尝奶奶特意给你做的糖心蛋,火候正好。”


    奶奶笑眯眯地给她夹菜,转而看向沈初尧,语气带着些许试探,“初尧,别光看着,给小也夹点小菜啊。”


    沈初尧动作微顿,抬眸。


    舒也正鼓着腮帮子咀嚼,感受到他的视线,吞咽的动作一滞,却强作镇定没有躲闪。


    他沉默片刻,拿起公筷,夹了一筷鲜嫩的白松露,稳稳放在她碟子边缘。


    “谢了。”舒也的声音比预想中柔了一点。


    她飞快地瞥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心里懊恼。


    怎么关键时刻声音就软了,真不像那个在霍山构林里窜上跳下的朏朏。


    奶奶看着他们,眼角的笑纹堆得更深了,嘴上却不饶人:“木头疙瘩,对女孩子要主动,要温柔,不要像你——”


    “奶奶。”


    沈初尧皱眉打断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瓷杯磕到桌面,发出一声泠响。


    “你看他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吧?越大越不可爱了。”奶奶笑着点评。


    吃完早餐,奶奶拉着舒也聊天,翻看手机里的老照片。


    舒也看着照片里那个阳光可爱的小男孩,很难将他和身边这个冷漠理性的总裁联系起来。


    有击剑比赛夺冠后举着奖杯的瞬间,有背着登山包站在雪山之巅的身影,还有更小时候,他抱着一只猫。


    她不由自主望向正在窗边打电话的沈初尧。


    他侧影颀长,说话时喉结轻动,与照片里抱猫少年的轮廓依稀有重合的部分。


    似乎察觉到她的窥探,沈初尧倏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舒也像被抓包一样,立刻转回头,指着另一张照片,试图转移注意力:“奶奶,这张是在哪里呀?风景真好。”


    那是一张在古老宅院里的照片,青石板路延无尽延伸,背景是飞檐翘角,庭院深深,但色调莫名有些阴郁。


    奶奶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那是老宅,我和初尧很久没回去住了。”


    她似乎不想多谈,迅速划过了这张照片。


    舒也察觉到奶奶语气里的回避,同时瞥见沈初尧投来的晦暗眸光。


    等等,古宅


    她忽然想起被沈初尧带回家的第一晚,曾窥见他的梦境碎片。那些灰暗阴郁的画面里,就有这座宅院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宅院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才让他的梦境如此悲凉。


    “奶奶,我去书房处理工作了。”


    沈初尧走近,打断了舒也的思绪。


    他逆光而立,那张冷白俊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属于过去的阴霾。


    舒也恍惚了一瞬,沈初尧已经踏上楼梯,奶奶不知何时,也跟了上去。


    随着书房的门被落锁。


    沈初尧诧异了一瞬,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奶奶这是做什么?关起门来,难道还有什么悄悄话,怕被别人听去不成?”


    奶奶走到书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第17章 不婚主义


    “月底你就满二十八周岁了,都说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业你是立住了,这家呢?我看舒也这姑娘就很好。”


    沈初尧挑眉,捻了颗晴王葡萄,用湿巾擦去坠落的水珠,这才不疾不徐开口:


    “首先,舒也真不是我的伴侣。其次,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是不婚主义。”


    他的语气温和平淡,仿佛置身事外,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那都是你小时候说的气话,我从来没当真过。什么不婚主义,说什么鬼话!”


    沈初尧垂下眼,轻笑一声,将葡萄送入口中,端着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奶奶。”他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我的。”


    “你就是越长大越不听话!”老太太瞪他,“要造孽啊!”


    沈初尧俯身,从桌角抽出一本硬壳书,随意翻动。


    许久,他合上书,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片泛善可陈的平静。


    “我们这种家庭,何必再把无辜之人拖下水?”


    阳光透过落地窗,无声倾泻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书房里一片寂静,只余加湿器的细微氤氲。


    “你要想坐上那个位置,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位得体的妻子,是必不可少的条件。这是规则。”


    沈初尧从容起身,踱至窗前。远处,高楼大厦星罗棋布,如一座座冰冷堡垒。


    他微微扬起下颌,眉宇间凝着一抹倨傲。


    “规则是人定的,婚姻从来不是我的筹码。”


    稍作停顿,他转过身,目光迎上奶奶视线:“我想要的,自会凭本事,亲手取得。”


    奶奶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光影里,望向窗外同一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


    “孩子,有些事,不是光有本事就够的。你还是太年轻了。”


    她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你父亲前前后后为你安排了几次相亲,你都推了。他为此很不高兴。”


    她的语气低缓,“说到底,你现在管的不过是一家子公司。而他,终究是集团的董事长。


    翅膀还没硬到能独自飞的时候,适当低个头,将来总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沈初尧的脸色微变,眸底掀起一丝冷意。


    沉默了几息,他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浅淡笑意。


    他信步走回茶几旁,执起银叉,叉起一块燕窝果细细品味。


    “奶奶,这燕窝果不错,清甜细腻。您要不要也尝尝?”


    “你这混小子,少跟我在这儿打岔!”


    奶奶被他态度惹得有些恼,“我跟你说的都是正事,都是为你好!”


    “知道,知道,”沈初尧眼尾微扬,笑意更深了些,“我怎么会不知道奶奶最疼我?”


    他放下银叉,语气温和:“您呀,就放宽心,别操心那么多。养好您自己的身子骨,长命百岁,这才是顶顶重要的正事。”


    “我身体硬朗得很!”奶奶眉头微蹙,话锋终究转了回去,“可有些话,就算你不爱听,我也得说。”


    “如果你想保护楼下那姑娘,不愿娶她,可以把她妥帖地养在外面,


    不叫她受了委屈,然后再物色一个适合做沈太太——”


    “奶奶。”


    沈初尧温声打断,面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悄然凝敛,没了方才的松散。


    “您的话,我记下了。不巧,手头还有几份紧急文件,关乎下午的董事会。”


    他走回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落座,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终是落下。


    “等我忙完,再专心听您教诲。”


    *


    舒也窝在房间内,忽地听见楼上一记沉重的甩门声。


    走到客厅时,奶奶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她只是沉默地坐着,侧影有些寥落。


    见到舒也,奶奶重新舒展笑容,站起身:“小也,起来啦?我这就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家里那些精心养着的花花草草,娇贵得很,一天都离不得人照看呢!”


    舒也愣了片刻,还没将道别的话说出口,司机就到了。


    临出门前,奶奶放缓脚步,拉过舒也的手,将一枚用红色丝线系着的小锦囊放入她手中。


    “好孩子,这个你收着。”


    舒也下意识地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枚圆润光滑的物件。


    奶奶压低了声音,目光慈爱悠远,“是寺里请来的开光宝物,原本想着给初尧,既然见了你,就是你的缘分。”


    舒也低头,小心地打开锦囊。一枚水色极好,通透莹润的翡翠平安扣躺在其中。


    这份善意纯粹得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因为隐瞒和即将离开而感到愧疚。


    舒也将锦囊小心收好,走到一楼储藏室门口。沈初尧正背对着她整理行囊,动作利落。


    “奶奶走了。”她轻声说。


    “嗯。”沈初尧头也没抬。


    “这个平安扣,我拿着不合适。”舒也犹豫了一下,“太贵重了,还是还给你吧。”


    沈初尧停下整理帐篷的手,终于转身看向她:“奶奶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舒也心里更乱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也去准备。”他突然开口,音调沉稳,“一个半小时后,出发去霍山。”


    舒也睁大眼睛,愣了半晌。


    许久才缓过神,脆生生地答:“好!”


    *


    上午九点,沈初尧的黑色越野车驶离喧嚣。


    窗外飞速倒退的钢铁森林,让舒也心中对霍山的渴望愈发强烈。


    车最终停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原始山林边缘。


    导航彻底失去信号,沈初尧率先下车。


    他一身专业重装徒步装备,背负沉重登山包,手持登山杖,一副征服未登峰的架势,与周遭原始的环境格格不入。


    舒也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喂,我只是回个家,不是去无人区探险。”


    “这是霍山?”沈初尧锁好车门。


    “当然不是。”舒也撇了撇嘴。


    “这是薄山山系的外围,你不是说看了地图了吗?”


    沈初尧没理会她的吐槽,从地图袋中抽出一卷羊皮纸,是一份标注着《山海经·薄山山系》的古老地图。


    他眉头微蹙,抽象的古地图线条,在眼前层叠的无名山岭前,苍白无力。


    “方向。”他言简意赅,看向舒也。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领域,他赖以生存的理性分析与现代工具已然失效。


    舒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牵引的灵韵让她精神一振。


    她指向一条被藤蔓掩住,看不出是路的小径:“这边。跟我来。”


    她走在前,步履轻得像山风。


    沈初尧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约莫一公里后,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也十分晦暗。


    舒也停在一面寻常的石壁前,指尖晕开极淡的白光,轻点某处。


    “嗡”


    石壁如同水波般漾开,露出其后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的树木更为苍劲高大,连天色都更加澄澈湛蓝。


    “小也我呀,又回来啦!”


    看着眼前超自然的景象,沈初尧神色一凛,“这是?”


    “结界入口,每次位置都会变动。”


    舒也解释着,从口袋摸出一枚莹白玉佩递给他:“握着这个,结界会认你是同伴,避开攻击和低阶异兽。”


    说罢,她率先迈入那片光影流转的入口。


    沈初尧惊异地看着她,随即跟上。


    穿越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拂过全身,仿佛通过了某种检视。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残破石碑矗立在前方空地上,古老的篆文刻着三个字:干枣山。


    “看,界碑。”舒也语气轻快。


    “顺着方向,一座山一座山地走过去,就能到霍山了。薄山山系,从这开始,一共十五座山,绵延六千六百七十里呢。”


    她略带得意地瞥他一眼,“看,我就说不需要地图吧?”


    沈初尧没理会那点小炫耀。他的注意力已被这超乎想象的世界所吸引。


    舒也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广阔和神秘。


    他走到界碑前,仔细核对着刻字与羊皮地图上模糊的标记。能对应,心中稍定。


    “走吗?”他调整了一下沉重的背包肩带,看向舒也。漫长的路途对她尚未痊愈的身体是个考验。


    舒也点头。


    “我走前面,你在后面指路。”沈初尧率先踏入密林。


    山路崎岖,古木参天,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


    舒也灵力未复,根基又损,走起来并不轻松。没过多久,她的脚步就开始虚浮,呼吸也微微急促。


    沈初尧虽走在前面,却始终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


    听到她加重的呼吸声,他脚步放缓,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手,递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舒也愣了一下,接过水,小口喝着。


    “谢谢。”她小声道,心里有点别扭。


    这人偶尔流露的细心,总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牛首山的飞鱼!”


    翻越一道道山岭,路过一段奇特溪流,舒也欢快地低呼,扯住了沈初尧袖子。


    沈初尧停住脚步,翻看了下地图,原来已经到了牛首山。


    那就近了,和霍山还有四十里。


    他松了口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水中,几尾形态奇特的鱼儿正摆尾薄翼,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在空中滑翔数丈。


    “瞧见没?山海经里说的‘其状如鲋鱼,鱼身而鸟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1],指的就是它们啦!味道还挺鲜美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沈初尧望着这违背常理的生物,再看向舒也那副与有荣焉的生动模样,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


    他“嗯”了一声。


    视线稍落,瞥到她拽着自己衣袖的瓷白手指,又掠过她绯色的脸颊和鼻尖的薄汗。


    他没动,任由她牵着衣袖,目光重新投向飞鱼。


    就在这时,潭水突然剧烈翻涌,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扑舒也。


    沈初尧反应极快,一把将舒也护到身后,同时从背包侧袋抽出登山刀横在身前。


    黑影落地现出真身,竟是只形似狼犬却生着九尾的异兽,通体漆黑,正对着他们发出低吼。


    “是九尾狸!”


    舒也脸色微变,“它们向来温顺,不会主动攻击啊?”


    话音未落,林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身影踏着枝桠轻盈跃来,稳稳落在九尾狸身侧。


    那是个二十岁的少年,身着兽皮短打,露出蜜色臂膀。


    一头黑发桀骜不驯,碎发半掩着眉眼,只露出高鼻梁和下颌线。


    而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住舒也,一动也不动——


    作者有话说:从这一章开始就到了新地图啦,小情侣换个地方谈恋爱,大概五章之内就回去了


    第18章 相贴


    “小也!”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薄山了!”


    少年几步冲到近前,全然无视挡在前面的沈初尧。


    舒也望着眼前人,眸中先是诧异,随即漾开笑意:“阿狰?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她幼时在薄山的玩伴,狰兽。


    “我一直在等你啊。”


    阿狰察觉到她气息虚弱,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受伤了?谁干的?”


    他目光转向沈初尧:“是他?”


    “不是他。”舒也连忙解释,“他叫沈初尧,是我的朋友,陪我回霍山的。”


    “朋友?还是人类?”


    阿狰挑眉,上下打量着沈初尧,眼神不屑,“这些虚伪的家伙,最会骗人了!”


    沈初尧面色未变,只不动声色地朝舒也靠近了半步。


    “阿狰。”舒也皱了眉,语气严肃起来,“沈初尧不是坏人。”


    “人类没一个好东西。”阿狰嗤之以鼻,厌恶地扫过沈初尧那一身现代装备。


    “你看你,出去才多久,就伤成这样。赶紧跟我走,前面有灵泉,灵气很浓,能快速修复你的根基,跟我来!”


    他伸手就要去拉舒也。


    沈初尧向前一步,登山杖看似随意地一顿,恰好隔在两人之间。


    “她需要去霍山。”沈初尧声音平静,却含着几分威压。


    阿狰的金瞳瞬间缩紧:“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舒也,过来!”


    舒也一个头两个大,她拉了拉沈初尧的胳膊,小声道:“喂,你别激他,阿狰脾气爆,但真是我朋友。”


    又赶紧对阿狰解释:“阿狰,他跟我有点契约牵连,暂时分不开。”


    “契约?”阿狰像是听到了什么肮脏词汇,眼神更加凶狠。


    “人类就爱用这种肮脏手段捆住我们!你清醒点!他凭什么踏进霍山?跟我去泡灵泉,然后让长老们解除那劳什子契约!”


    舒也转过头,望向身旁沉默伫立的沈初尧。


    “那处灵泉确实对我的伤势有好处。要不先去哪里?”


    沈初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山岩般冷峻的轮廓似乎松动了一瞬。漫长的徒步对她消耗太大,伤势经不起拖延。


    “带路。”他吐出两个字,没有犹豫。


    阿狰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却被舒也打断:“让他一起吧,他对这里不熟,单独留下有危险。”


    阿狰哼了一声,没再反对,却刻意加快了脚步,将沈初尧远远甩在身后。


    他只和舒也并肩走着,问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你在人类世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那些人类欺负你了?你的伤”


    舒也简略说了说。


    阿狰越听脸越沉,拳头攥得骨节作响:“敢伤你,找死!等你伤好了,我去把那些人撕成碎片!”


    沈初尧跟在几步之后。


    阿狰毫不掩饰的保护欲与亲密,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堵得慌。


    他握着玉佩的手指无声收紧。


    再度抬眸,看向前方那双并行的背影。


    林间光影像活过来似的,在她发间跳跃。她侧耳听阿狰说话时,唇角扬起的弧度,是在他从未见过的自由松弛。


    就像离水太久的鱼,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河流。


    不知何时,一股滞涩感悄然缠上心头。


    自己以为的了解,不过是她的冰山一角。


    *


    “就是这里了!”


    阿狰松开舒也的小臂,得意地说:“这处灵泉是薄山的宝地,一般的异兽都找不到这里。泡上三天,你的伤肯定能好大半。”


    舒也定睛一看。


    山谷中央,一汪圆形温泉被天然石壁一分为二,咕嘟咕嘟冒着泡,泉水呈淡淡的碧绿色,暖雾弥漫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


    舒也走到泉边,俯身触摸,泉中灵脉温和,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谢谢你,阿狰。”


    她转头,对少年展颜一笑。


    阿狰看着她的笑容,不自然地挠了挠头:“跟我客气什么。你快泡吧,我和那个人类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你。”


    他说着,狠狠瞪了沈初尧一眼,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初尧没有动,看向舒也:“需要我在这里等你吗?”


    舒也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好,有事情我会叫你们。”


    沈初尧深深睨了舒也一眼,终是转身随阿狰走出山谷,在谷口一棵古树下站定。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空气瞬间凝滞。


    阿狰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金棕瞳盯着沈初尧:“你到底是什么人?和小也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初尧平静开口:“我是她的契约者,我需要陪她回到霍山。”


    阿狰挑眉,“人类和灵兽的契约?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规矩?怕不是你用来欺骗小也得说辞吧?”


    “就算真有那契约,我把你杀了便是。”


    *


    “好舒服啊”舒也忍不住轻轻喟叹。


    灵泉里,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鲛绡泳衣触水即透,与温泉灵脉自然相接。


    她闭上眼,任由灵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脑海里却不期然浮现沈初尧的身影。


    一个现代人类,能不能适应得了这里的丛林法则?


    而后,她轻轻摇头,漾开细碎涟漪。


    算了,先顾好自己的伤吧。


    就在她重新凝神,引灵养脉之时,谷外骤然传来打斗声响。


    紧接着是阿铮一声怒喝:“碍事的人类,找死!”


    灵力冲击轰然炸开。


    林丛哗啦倒伏间,舒也惊愕抬头,正看见沈初尧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掀飞,直直坠向泉心。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沈初尧重重砸入水中,他似乎是失去了意识,身体直接向池底沉去。


    舒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眼看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人影就要沉底,舒也也顾不得自己还在疗伤,连忙涉水过去。


    泉水不深,但她灵力未复,动作也有些吃力。


    她潜下去,伸手捞住他下沉的身体,奋力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自己也跟着晃了晃。


    就在这时,沈初尧猛地咳嗽起来,呛出的水渍中带着鲜红。


    “你怎么样?”舒也急问。


    女孩的声音似乎很轻很远。


    沈初尧艰难地掀开眼帘,意识尚在虚实之间浮沉,朦胧视线却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舒也。


    温热的水汽氤氲蒸腾,她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肌肤曲线。


    如薄纱轻拢月华,又似春雨浸润花瓣,起伏间尽是惊心动魄的柔软轮廓。


    水波轻晃,拂过颤巍巍的奶油绣球,绵绵的,仿佛一触即融。


    沈初尧的呼吸一窒。


    腹间的闷痛与眼前的景象无声交织,让他脑海有瞬息的空白。


    血液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动,连指尖都泛起细密的麻。


    舒也却浑然未觉,她所有注意力都被他唇畔那抹殷红攫住。


    “说话呀!伤到哪了?阿铮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扶着他,试图让他站稳。


    芦苇丛外,阿铮听见舒也焦急的声音,怒火更盛:“舒也!你还在管那个人类?他——”


    “阿铮!”舒也猛地回头,透过摇曳的芦苇,语气严厉,“你闭嘴。再动手就别怪我翻脸!”


    阿铮被她吼得一怔,看着水中中几乎相贴的两人,特别是沈初尧凝在舒也脸上的目光。


    他金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最终狠狠一跺脚,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温泉边终于静下来,只剩潺潺水声与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


    沈初尧勉强站稳,喉结滚动,声音粗粝沙哑:“不必管我。”


    他想挣开她的搀扶,脚步却有些踉跄。


    舒也看着他唇边的血迹,心里对他那点不满也散了。


    “别乱动,让我给你把一下脉!”


    她没好气地扣住他手腕,“脾脏震伤了。这温泉能滋养肉身,你就在这儿泡着。”


    “不用。”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注视,睫羽在泠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凉风掠过水面,舒也后知后觉地蜷身没入水中。


    虽不理解人间礼数,却记得人类讲究男女之防。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指向天然石壁:“你去那边。同源活水,疗效无差。”


    水波轻漾,将两人分隔在石壁两侧。


    沈初尧背靠温润岩石,腹部的闷痛确实在温泉水浸润下,逐渐消散。


    “喂。”她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带着水波荡漾的回响,“人类世界的公司,到底每天都在忙什么?”


    他喉结微动,言简意赅地回应:“会议,谈判,签署文件。”


    “听起来真无趣。”她拨弄着水面,溅起细碎水花,“比数山洞里的钟乳石还无聊。”


    几道涟漪悠然晃动,越过石壁中的孔洞,轻轻抚过他的胸膛。


    那水纹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沈初尧脊背蓦地绷直,向后靠了靠,声音不自觉暗哑了几分。


    “那你们猫妖平日都做些什么?”


    “睡觉,晒太阳,偶尔溜下山帮人类吞噬噩梦。”


    她的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磐轻叩,“看着那些被噩梦困扰的人重新安睡,倒是挺有意思的。”


    又一道水纹漾来,这次直接漫过他的掌心。他猛地攥紧手指,直到感到掌心的钝痛。


    水波光影间,这水温烫得反常,每一圈荡过来的涟漪都像点点星火落在他皮肤上。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浑然未觉,依旧悠闲地拍打着水面,“该不会是泡晕了吧?”


    他闭上眼,额角渐渐浮起薄汗。


    那些曾环绕着她的水流,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如柔软草荇缠绕而来,随着他的呼吸悄然收紧。


    “没事。”他的嗓音沙哑,像被玻璃纸细细磨过。


    然而,石壁对面却是她漫不经心的应答,接着是哼起古老歌谣的轻声。


    每一个音符都像羽毛,若有若无撩拨着他脑中的那根弦。


    舒也一边划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哼着歌,觉得这人类真是古怪。


    温泉水如此舒适,他却依然如此清冷话少。


    她忍不住猜想,他此刻是什么表情?还是那样板着一张脸吗?


    正当她思绪飘远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激烈水声——


    作者有话说:【1】牛首山飞鱼:其状如鲋鱼,鱼身而鸟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出自《山海经·中次一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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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雄竞


    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


    她一怔,脱口问道:“你这么快就好了?”


    “嗯。”男人淡淡地应一声,“你自己泡吧,我去谷口给你守着。”


    未等她回应,脚步声已迅速远去,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中。


    舒也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解。


    这人,怎么走得这样急?


    温泉水汽蒸得她脸颊微热,她伸手拨开贴在颈侧的一缕湿发,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也一并拂去。


    舒也自水中起身时,水珠从发梢滚落,凉意贴上肩颈,激起细密的战栗。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凛冽的夜风,浸染了薄山山系。


    她赤足踏上岸边微润的草地。一抬头,便撞上沈初尧的视线。


    他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幽邃。只看了她一瞬,便背过身去,隐入一望无际的浓稠夜色。


    “我是过来喊你的。入夜后不安全,我们需要尽快找个庇护所。”


    舒也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鲛绡被温泉水浸得半透,如薄纱一般抚在身上。


    一股陌生的热意涌上脸颊,她慌忙躲入芦苇荡中,抱起之前褪下的衣衫,匆匆换上。


    “冷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裹着沁凉的晚风。


    舒也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被他刚才那一眼看过的地方,皮肤都微微发烫。


    芦苇荡迤逦摇晃,沈初尧倚在古树下,盯着掌心的莹白玉佩。


    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灵泉的温意。


    一阵扑簌声中,他看到舒也抱着手臂,朝他走来。


    湿漉漉的发梢在衣领处晕开水痕,像晨露沾湿的细柳。


    他俯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方浴巾,递给她:“冷?”


    舒也缩了缩脖子,猛地擦了擦头发,她本就畏寒,薄山的夜风一寒,她指腹已泛起淡粉:“是有点冷,但是更饿。”


    她这话刚出口,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声,沈初尧喉间溢出极轻的笑。


    他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却没直接递过去,只是皱了皱眉,继续翻找。


    “算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生火。”他起身,背起行囊,转身步入林间,步伐缓慢。


    舒也望着他提起强光灯,挺拔背影在婆娑林间穿行,她快走两步追上:“这里你不熟,还是我来找地方吧!”


    没等沈初尧回头,密林里就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


    “小也,你要去哪?”


    阿狰骑着九尾狸悠然现身,金瞳在昏暗中格外明亮。


    “我们正要找地方生火。”舒也朝他招了招手,“你要一起吗?”


    阿狰轻哼了一声,把怀里的藤编篮丢到地上,溅起几缕灰尘。


    篮里躺着几颗橙红透亮的果子,还有一只处理过的山鸡。


    “哇,阿铮,是给我的吗?”舒也雀跃道。


    “赤焰果,给你暖身子的。”


    阿狰把篮子往舒也面前一递,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挑了颗最大的果子递到她手里。


    舒也捏着赤焰果,像揣了团小炭火。


    她咬了口,清甜汁水霎时漫开,带着股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四肢的寒气都散了些。


    “还是熟悉的味道,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转头想分一颗给沈初尧,却见阿狰已经把剩下的果子拢在怀里。


    “人类可吃不了这些。”阿铮看也不看沈初尧,只对着舒也黑着脸说道。


    沈初尧孑然立在原地,目光从舒也咬过的果子上掠过,转而从行囊中取出压缩饼干。


    “这个地方比较安全,先在这里填饱肚子,待会我再带你去休息。”阿铮说。


    篝火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一小片寒冷黑暗。


    阿狰将最肥美的鸡腿烤得焦香,径直塞到舒也手里:“小也,快吃,山里灵气养出来的。”


    “比你们人类那些饲料东西强百倍。”


    他话音未落,眼风便扫向一旁的沈初尧,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初尧坐在一棵倾倒的大树上,对那只烤鸡视若无睹。


    他从容不迫,从背包取出高能巧克力棒和一小瓶威士忌,拧开瓶盖浅啜一口。


    琥珀色液体在火光下荡漾,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优雅姿态与这片原始山林格格不入。


    “不劳费心。”他轻嗤一声,合上瓶盖。


    阿狰的金瞳在火光下眯了眯,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刚要反唇相讥,却见沈初尧又从那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杯。


    不过片刻,一杯冒着袅袅白烟的热水被递到舒也面前。


    “喝点热水。”在噼啪的柴火爆裂声中,他的声音独独朗润。


    舒也正捧着那油汪汪的鸡腿,看到那杯暖融融的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鸡腿,接过杯子。


    “谢谢啦。”她眨眨眼,扬起头,大口喝起来。


    阿狰看着这一幕,拳头悄然攥紧,手背青筋微凸。


    舒也瞥见,弯起眼角,笑盈盈地望向少年:“阿狰,你今天辛苦了。多亏你找的温泉,我身子舒坦多了。”


    说着,她利落地撕下一只鸡腿,递过去,“快尝尝这块鸡腿,再不吃可要烤糊啦!”


    阿铮脸色缓和了点,应了一声。


    夜色渐浓,凉风掠过篝火,柴薪在风中迸溅出几点星子。


    光影跃动,在三人之间无声流转,撩开一町町橘红与幽墨的片隙。


    一只山鸡很快被蚕食殆尽。


    “小也,今晚你睡那个山洞。我看了,里面干净,能避风!”


    阿狰霍然起身,指向一处隐在夜色中的山壁凹陷。


    沈初尧闻言,用靴底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随即,拎起强光手电,迈步便朝那处山洞走去。


    冷白的光束劈开黑暗,依次扫过凹凸的洞壁与地面。


    他伸手触摸岩壁,随即又俯身,光束缓缓定格在角落里几处爪印上。


    舒也站在他身侧。


    光影在他错落有致的侧脸上明灭流动,映照出微抿的菱唇和专注的眉眼。


    望着他那副严谨到近乎挑剔的模样,没来由地,眼前竟闪过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审阅文件时也是这般蹙着眉的神情。


    这人在哪儿都改不了这毛病,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完美方案。


    可奇怪的是,她头一次觉得,这模样并不让人讨厌。


    “石壁太糙,湿气也重,不能直接睡。”


    沈初尧转身,目光越过阿狰直接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你在洞里睡我的帐篷。我守洞口。”


    不等舒也反应,他已从背包里取出保暖性能极佳的四季帐,在洞内寻找平坦处开始搭建。


    他的动作流畅精准,与这古老山林既格格不入,却又有自成一派的从容。


    阿狰脸色铁青,向前逼近一步:“人类,你什么意思?嫌我找的地方不好?”


    沈初尧手下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字面意思。”


    他稳稳铺下防潮垫,“她的伤势未愈,需要最好的休息环境。”


    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舒也连忙上前一步:“你们别吵了,大家都是朋友,应该互帮互助嘛。”


    她笑眯眯的目光在两人流转,“这山洞很好,再加上沈初尧的帐篷,再合适不过啦,谢谢你们。”


    这句话堵得阿狰一时语塞,他金瞳中的怒火微微晃动,终究化作一声冷哼。


    他只能愤愤地看着沈初尧迅速搭好那个,在他看来像个白色蜗牛壳的东西,又看着他将像巨大蚕蛹一样的被褥铺进去。


    舒站在一旁,视线不由得追随着沈初尧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整理睡袋的漂亮手指,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沈初尧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体贴了?


    这不像他平日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莫非到了她的地盘,连他也学会了曲意逢迎?


    她还在暗自琢磨,沈初尧已直起身:“睡袋都放好了,你可以进去休息了。”


    舒也望向那个搭好的帐篷,恰似一个安稳的茧,又瞥见他铺好的睡袋,蓬松柔软得如同初雪堆成的云朵。


    一股新奇涌上心头,她捣蒜一般点头同意:“多谢你,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刚说完,舒也便俯身钻进了那个温暖干燥,将她与外界寒意彻底隔绝的小小天地。


    这里面弥漫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和他刚沐浴后的气息很像,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然而这个念头刚浮现,一句人类古话便窜入脑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舒也猛地坐起身,掀开帐帘,朝外探出半个身子。


    夜色中,沈初尧独自站在不远处,背影挺立却透着几分形影相吊的孤寂。


    “沈初尧,”她出声勾破了寂静,“这帐篷可是你自愿让我住的,我可不付租金。”


    说完便迅速缩回帐篷,把自己裹进蓬松的睡袋里,满足地蹭了蹭。


    这触感实在太舒服了,她暗下决心,以后定要攒钱买一套同样的。


    正当她在柔软包裹中自得其乐时,帐外传来一声轻盈短笑。


    “都记得呢。”


    沈初尧的声音被夜风吹入她耳中,“你住几次帐篷,回去之后,就得给我做几次免费理疗。”


    舒也气鼓鼓地翻身:“哼,果然无奸不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就知道,沈初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小也!”


    阿狰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舒也再度起身,拉开帐篷望出去,见阿狰站在几步开外,金瞳在暗夜里发亮,紧盯着她这边。


    “怎么啦?”舒也舒也揉了揉眼睛。


    “人类最擅长伪装,你可不要被他给骗了!”阿狰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舒也轻声回应,“他骗不了我的,你放心吧。”


    阿狰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道:“你知道?那你可知道他在温泉里看你的眼神?”


    第20章 硬抗


    舒也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说到这个,我正要问你。为什么要对沈初尧动手?他不过是个凡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那分明是他——”阿狰的话音被骤然切断。


    “不是你执意要与我比试么?”一道清润嗓音从阴影处传来。


    沈初尧信步走近,皎皎月光流连于他身畔,衬得整个人轮廓深邃,丰神俊朗,随意一站,便已夺去周遭所有光景。


    “我从未主动挑衅。倒是你,招招都冲着取我性命。”


    “我取你性命又如何!”阿狰怒喝,金瞳在夜色中燃起烈焰,“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阿铮!”舒也急急出声:“你不能这样!沈初尧一介凡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何必这么逼他?”


    阿铮哼了一声,视线死死盯着沈初尧。


    后者却只是微微侧身,在舒也看不见的地方,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


    这个细微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阿狰几乎以为是错觉。


    舒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沈初尧被月光倾泻的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曾在人间读过的诗句。


    朗月入怀,清辉为魄。


    此刻的他,正是这般模样,一种安静的惊艳,在夜色里无声漫开。


    指尖的帐篷帘子陡然滑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你们不许再吵了。”她轻轻咬住唇瓣,撂下一句:“我要睡觉了。”


    说罢,便急匆匆地阖上帘子。


    而沈初尧,只是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竖起衣领,靠着洞口的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高大的身影在白练月色下拉出长影,沉默地横亘在山洞与外面未知的黑夜之间。


    好像听到一声喷嚏。


    舒也翻个身,缩在睡袋里。


    夜风吹得洞口藤蔓簌簌响,寒意透过帐布渗进来,带着夜间山林的湿冷。


    舒也拢了拢睡袋口,耳边再次传来几声连续的喷嚏。


    她心中疑惑,悄然掀开帐帘一角,循声望去。


    对面大石上,阿狰蜷在干草堆里睡得正熟。


    洞口,月光清辉如瀑洒落,沈初尧靠着岩壁坐着,身上只裹着那件冲锋衣,肩头微微耸起,侧脸泛着冷白。


    方才那几声喷嚏后,他似乎刻意压抑着,抬手揉了揉鼻尖。


    舒也皱了皱眉,她记得沈初尧下午还说自己体质好,此刻却在寒风里打了喷嚏,想来是真冻得厉害了。


    “沈初尧。”她轻声唤道。


    沈初尧抬眼望过来,月光染在他眸中,漾开朦胧碎光:“你说什么,在叫我么?”


    为了不惊扰阿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洞口的人显然没有听清。


    “嗯。”舒也点点头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里的风果然比她想象中更冷,刚踏出两步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轻语道:“你都打喷嚏了,外面这么冷,进来睡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帐篷,语气自然,“这帐篷是一室一厅的,里面有隔断,够我们两个人住,互不打扰。”


    沈初尧微微侧首:“你说什么?”


    舒又往前靠近半步,几乎贴着他耳边,将气息压得又轻又缓:“我说,让你进帐篷和我一起睡。”


    沈初尧眯了眯眼睛,目光掠过沉睡的阿狰,最终落回舒也脸上:“不用,我守在洞口更安心。”


    “安心什么呀。”


    舒也偏头,借着清冷月光,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雾霜,根根分明,似有冰晶垂落。


    “你冻病了才麻烦,到时候谁陪我去霍山?而且帐篷有防潮垫和睡袋,比你在这儿硬扛舒服多了。”


    她话说得实在,全然没了之前的别扭。


    沈初尧双唇微抿,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必。”


    他曲起一膝,眼瞳半敛,端着一副随遇而安的姿态,“我体质没那么差。”


    “你不是下午被阿铮打了?”舒也挑眉,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尖触到他外套上的寒气,忍不住皱紧眉。


    “帐篷里有隔断,我睡里间,你睡外间,连面都见不着。再说了,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


    闻言,沈初尧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没有半点杂质。


    他忽然挽起眼尾,笑得松散慵懒:“谢谢你的好意,我的朋友。只是我向来不习惯与人同处一室休息。”


    话音刚落,风声仿佛带着钩子,一下下刮在帐篷外壁上。


    “好吧,你等一下。”


    说着,舒也转身跑回帐篷,片刻后抱出一篮赤焰果。


    她没说话,走到他面前蹲下,直接将几颗赤焰果塞进他微拢的手心里。


    “那你抱着这个,能暖和些。”


    她的食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凉得惊人,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果子暖得很,你抱着,比你裹外套管用。”


    她叮嘱道,语气带着点认真,“不许扔,也不许嫌麻烦,不然我下次就不跟你商量,直接把你拽进帐篷了。”


    沈初尧低头凝视着手中温热的赤焰果,暖意透过皮肤缓缓渗入。


    再抬眼,正对上舒也被夜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和眼尾。


    他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低声道:“好。”


    舒也望着他低垂的睫毛,浅绯的唇瓣,忽然伸出手,用手背飞快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快得让沈初尧来不及反应。


    “好像有点热。”她蹙起眉,语气是真切的担忧,“你是不是真的着凉了?”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蝶翼,扑闪而过,留下淡淡的翅粉。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而后抬起双眸,瞥了她一眼,“没有。”


    “嘴硬。”舒也小声嘟囔,却没再勉强他进帐篷。


    她索性抱着剩下的果子,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我陪你一会儿。”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光,“两个人说话,时间过得快些,也没那么冷。”


    沈初尧侧过头看她。


    她蜷缩在那里,下巴抵在怀里的果子上,月光仿佛独独钟情于她,将那张侧脸雕琢得明媚灵动,浑然天成。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清淩,像深山里一捧映照整个星空的,不染尘埃的泉水。


    他沉默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洞内,阿狰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响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幽然静谧落停在两人之间,赤焰果散发着暖意,交织着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竟比独自硬扛的寒夜好过许多。


    过了一会儿,舒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困意的软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


    “沈初尧,等到了霍山,我带你去看构树林最深处的月亮吧。那里的月亮,比任何地方的都好看。”


    这句话轻轻落进寒夜里。


    沈初尧微微一怔,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字落下,舒也的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她把脸往温热的赤焰果后藏了藏,声音里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那我先回去睡啦。实在太冷也太困了,不能继续陪你了,你自己要当心。”


    说完,她悄悄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阿狰,抱着怀里的果子站起身。


    脚尖轻轻掠过沾着夜露的地面,像一片赤羽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帐篷里。


    帐篷的拉链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女孩清甜的气息。


    沈初尧凝视着手中温暖的赤焰果,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的风更硬了。


    舒也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洞口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短,瞬间就被风声吞没,她只当是梦,又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林间漫起乳白色雾气。


    舒也钻出帐篷,一眼就看见沈初尧还靠在昨晚那处岩壁上。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乍看像是睡着了。


    可舒也觉得不对劲。他脸色白得有点过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沈初尧?”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应。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有一道细长的擦伤,已经结了深色血痂。


    他手臂交叠在身前,将冲锋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


    “你受伤了?”她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是昨夜阿狰伤的吗?你为什么不喊我?”


    沈初尧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眼里有些血丝,看向她时,却还是那副平静样子。


    “夜里风大,被刮落的碎石蹭了一下。”他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不碍事。”


    舒也不信。碎石能蹭出这样的痕迹?


    “你起来。”她忽然说。


    沈初尧没动,只是抬眼看她。晨光穿过雾气落进他眼里,那片深潭好像起了雾,看不真切。


    “外面露水重,别坐了。进帐篷那边,我看看。”舒也伸手去扶他胳膊。


    她的手抓住他上臂,想用力把他拉起来,却感到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虽然只有一刹那,他就强行放松下来,但舒也感觉到了。


    那不是正常的反应。


    她松开手,转到他的侧面。晨光斜斜照过来,她终于看清了他背后,那件黑色冲锋衣裂开一道口子,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大片,是洇开的,湿润的暗色。


    那分明是血。


    一股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怎么能这样?疼也不说,冷也不说,就一个人硬扛着,好像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块不知道疼的石头。


    “昨晚我睡下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堵在他面前,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微微有些发红。“沈初尧,你现在把外套脱了让我看看,要么我帮你脱。”——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过后半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