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何求想不明白钟情为什么要答应去同学聚会,又中途跟他溜走。
金鹏飞在电话里发表意见,“谈恋爱就没有不想秀的,钟少想跟你暗戳戳地秀恩爱呗。”
何求:“……”
这说的是中文吗?
“你别胡说,”何求语气略微严肃,“他挺避讳这事的。”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
金鹏飞提醒道:“不过这也真是个事,钟少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吗?万一他家里人找上你,给你一张支票让你滚蛋,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何求哭笑不得,“少刷点短视频吧,挂了。”
挂断电话,何求习惯地看了一眼钟情的定位,钟情在市区一家餐厅跟人吃饭。
坐到钟情那个位置,哪怕他是技术出身,社交依旧不可避免,而且是他工作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这几天过年,何求经常旁听钟情接电话,国内国外的都有。
每次何求都会屏住呼吸,生怕让人发现钟情身边还有他这么个大活人。
钟情挂了电话,何求道:“是那个陪你回国的同事?”
“嗯,瞿如许,”钟情道,“他是我们boss的侄子,boss丁克,没有孩子。”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何求大概就明白瞿如许的重要性了。
“那他……”何求手掌抚摸着钟情的肩膀,“知道我们的事吗?”
钟情抬眼,眼神略微有些诧异,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不知道。”
何求点了点头,“那就好。”
钟情收回视线,处理手机邮箱里的邮件。
对于自己早已经在公司出柜的事,钟情没跟何求提。
没那个必要,对何求来说,也是徒增压力和烦恼。
何求的工作环境跟家庭环境都跟他不一样,钟情不想考虑那么长久,考虑得太长久,眼前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就会变得稀薄。
午餐结束,钟情跟人握手微笑道别,他没离开,让服务生再给他重新上了份餐。
刚才那份餐里有不少食材钟情都会过敏,只是在社交场上,他不方便提出来扫兴,所幸吃饭不是重点,双方的注意力都不在吃上面,对方也就没留意钟情其实压根就没几口。
大概也只有何求会都不用他说,就注意留心到他对哪些食材会避讳,又爱吃哪些。
吃着简单的番茄意面,钟情打开手机,何求已经上班了,如果排到手术,就是几个小时的‘消失’,但是他进手术室前,都会——
何求:老婆,我去做手术了
何求:保守估计三个小时左右
何求:别太想我啊
何求:好好吃饭,乖啊
何求:(づ ̄3 ̄)づ
像这么一连串地报备。
钟情嘴角不由浮现出微笑,这个微笑比他刚才跟人在饭桌上社交时露出的任何笑容都要来得发自真心。
今天是社交场合,钟情叫了司机开车,司机接到他的信息,把车从停车场开到餐厅。
钟情刚才喝了点酒,上车就闭着眼睛开始假寐。
没过多久,司机忽然道:“钟先生,后面好像有车在跟着我们。”
钟情睁开眼睛,前排后视镜映出后面车的轮廓,也是一辆奔驰,离他们很近。
司机驾驶经验丰富,服务过的对象非富即贵,在这方面很敏感,对这种拙劣的跟车技巧一眼识出,“钟先生,要甩掉它吗?”
“没关系,”钟情淡声道,“让它跟。”
司机也就不再多说,专心驾驶。
钟情看着后视镜,很快就和司机一样看了出来,那辆银灰色的奔驰的确是在跟着他们。
目的地是公司,钟情习惯把公事私事分得很清楚,公车公用,沃尔沃停在公司。
银灰色奔驰没有跟他们进车库,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司机开车进车库时,后视镜里的银灰色奔驰就那么静静地停在路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等钟情换了沃尔沃出来,那辆银灰色奔驰就跟着移动了。
钟情漫不经心地转动方向盘,后视镜里车影一掠而过。
跟车的人不仅知道那辆奔驰是他的配车,他换了车也还知道。
钟情开进金岚花园时,那辆车就又不跟了,还是跟之前在公司楼下一样,远远地停在路边。
调回国没几个月,钟情在公司行事低调,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新模型上,不可能得罪什么人,他跟另外两人空降回国,肯定是动了一些人的蛋糕,但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即便真是公司或者有利益纠葛的人派来跟他的,也不可能派那么不专业的人。
从冰箱里取了冰水,钟情拧开瓶盖,眼睫垂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冷嘲。
手机震动,钟情拿出手机。
何求上午手术结束了,下午还要接着干,让钟情别太想他,还有下班给他带好吃的。
钟情眼里的那点嘲讽在那些信息当中融化,变为柔和的暖意。
*
过了年,江明的气温逐渐攀升,有了几分春暖花开的意思。
钟情在天气彻底转暖之前又去挑了一些新的家具,当然何求也陪同了。
钟情很认真地挑选床品,何求在一旁,双手插着口袋,嘴角噙着笑容,觉得钟情慎重考虑的样子非常可爱。
表面个性冷淡,甚至看上去有些漠然的人,其实很热爱生活,对任何出现在家里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品味和偏好,也愿意在这方面去花时间。
“果绿还是鹅黄?”钟情道。
何求也态度谨慎地观察了一下样品,“鹅黄吧,鹅黄显白。”
钟情斜睨了他,何求眼眸带笑,钟情让导购把那套鹅黄的加入购物车。
难得今天何求休息,两人出了生活馆,在附近找了家饭店吃饭。
“你那套房子还有两个月要到期了,”何求脸上带着笑道,“还买这么多新东西。”
钟情淡声道:“钱多。”
何求笑,也不拆穿他的嘴硬,“莉莉姐身体恢复得不错,说想去新疆看看。”
“她跟你说的?”
“嗯,”何求道,“在我这儿彩排,彩排好了,再向您请示。”
“她想去就去,我又没锁着她。”
“我也这么说呢,我说钟情多温柔对你多好啊,你只要提,他肯定答应。”
钟情抬眼,意识到什么,“她让你来说的?”
何求憋住笑,“差不多吧。”
秦莉莉跟他提的时候,没那么直接说,但是表情和语言都充分地表明了潜台词。
钟情人往后靠了靠,“你现在跟我小姨相处得不错啊。”
何求道:“主要是我俩有共同的领导,”他笑了笑道,“没聊别的。”
“行,我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钟情就给翠姐打了个电话,询问她出差需要多少费用。
等翠姐听说钟情的意思是安排她跟秦莉莉一起去新疆玩一圈,费用他出,翠姐在电话里就忍不住大喊了一声,“莉莉呀——”
那边一片欢声笑语,翠姐一毛钱都不要,在电话里一个劲地‘谢谢情情’,旁边秦莉莉也人来疯,跟着二重奏,“情情你真好”。
等钟情挂了电话,身边何求才笑出了声,“情情?”
钟情淡然道:“怎么了?求求。”
何求笑得手差点脱开方向盘。
两人关系确定之后,何求对钟情也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比如这个人的耻度其实很低。
长那么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实则在某些方面完全没有避讳。
后来钟情真的要求他展示播放记录,何求自己都不好意思,把手机交给钟情。
钟情滑动了播放记录,道:“你喜欢这种?”
“不是。”
何求立刻摇头否认,“就是随便下了点。”
钟情“嗯”了一声,“后背位比较多。”
何求解释:“这样不用看到脸。”
钟情转过脸,眼睛看着他,“哦,你看的时候在想我?”
何求当场脸红,钟情却是十分坦然,“想我了之后呢?自己解决了?”
何求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他说是说不过的,抽走钟情手里的手机,直接把人扑倒,这人的嘴只有在床上才会软下来。
“我以后也叫你情情怎么样?”何求笑着道。
“可以,”钟情正在手机上看机票,“别在床上叫就行。”
何求笑道:“为什么?”
预订了两张公务舱机票,钟情瞥向何求道:“我童年不幸福,有原生家庭阴影,你这么叫我,我会萎。”
何求:“……”
他恐怕再过十年也不可能在床下赢得过这张嘴。
两人到了车库,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起说着话往电梯走,虽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是有种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粘稠感。
这种感觉是因为两人的骨子里其实对这个世界都带有疏离的成分。
偏偏他们那个原本独立的世界嵌入了彼此的位置,于是,当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无形的连接会尤其的刺眼。
何求手上提满了东西,空不出手去按电梯,钟情还有一只手是空着的,只是进了电梯后,钟情却没去按楼层,目光仍旧看着昏暗的车库。
“怎么了?”何求道。
“没什么,”钟情说着去按电梯,“只是看好像还有人要上电梯。”
何求探了探脸,电梯门已经关上,他什么都没看见,余光瞥了一眼钟情,钟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何求开始想他刚才下车之后有没有对钟情做过分亲密的举动。
在外面,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避嫌,比起长久地事实意义上的在一起,何求不是很在乎其他的事。
之前何求偶尔还会在周末值班时要求有空的钟情来医院里看他,现在何求已经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每次在医院给钟情发微信说想他,也都会添一句,不是要钟情来医院的意思,免得钟情觉得为难。
何求:中午歇会儿,下午接着上
何求:在家乖乖的啊
何求:老公晚上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何求:(づ ̄3 ̄)づ
一连串微信发过来,钟情收起手机,端着咖啡站在露台,露台的视野能让他看到小区楼下整个花园。
花园里几棵早樱已然盛放,粉白一片,风吹过,像雪花一样飘落。
钟情抿了口咖啡,眼神淡漠地看着花树下来来回回路过的身影。
*
“出差?”
何求道:“去哪?几天?”
他一口气问得急迫,很显然是ptsd又发作。
“就隔壁凌江市,过去开个会,”钟情道,“周二就回来。”
钟情的身份证跟护照还在何求这里,所以何求的ptsd发作得还算比较可控,他眉头微皱,道:“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高铁站。”
钟情道:“你那时候在上班。”
何求眉头皱得更紧。
“那行……”
何求张开双臂抱住钟情的腰,把人整个拖到怀里圈住,下巴抵在钟情的额头,“就开会,别乱跑啊。”
“我能坐高铁去西雅图吗?”
“谁知道呢,”何求手掌在钟情背脊上摸了摸,“万一你什么时候进化出了翅膀,没通知我呢?”
钟情拍了下何求的手背。
何求变本加厉,把人搂得更紧,“我会随时联系你的。”
“嗯。”
“你过去开会,你也是老大吧?”
“对。”
“那我发你信息,你就马上回,反正你是老大,他们也不会说你什么。”
“好。”
“这么乖……”
钟情通通都答应,何求又感觉惴惴不安,仔细辨认钟情脸上的表情,钟情干脆转过脸面向何求。
何求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低下头亲了下他的眉心,叹气地埋怨,“除了漂亮,什么也看不出来。”
钟情笑了笑,双臂勾住何求的脖子,跟他接吻。
周一晚上,钟情打车去了高铁站。
何求在手术室,钟情微信告诉他,他出发了。
收起手机,钟情进了贵宾室等候。
贵宾室里人不少,钟情找了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商务座位置不多,钟情在二排A座,他上车时,前后左右都还没人,他坐定后,没几分钟,陆陆续续有人进了车厢。
车厢内始终保持大体安静,偶尔有人接打电话,路途不长,一个小时,钟情就下了高铁,叫车去了预定好的酒店。
酒店顶层套房,一层楼一共四个房间,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皮鞋走过,悄然无声。
脚步停在套房门口,顶灯拉长了黑影,寂静无声。
“怎么不敲门?”
门口站着的人猛地回头,却见原本该在套房里的人正靠在套房走廊拐角的阴影处,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带着冷漠而又陌生的讥诮。
第82章
“一杯干马提尼。”
“一样。”
服务生点头离开。
钟情姿态放松地靠在单人沙发里,对面袁修齐显然要紧绷得多。
五分钟前,袁修齐被钟情在套房门口当场抓住。
袁修齐跟踪时就没想过要掩饰自己的行踪,被抓住了也依然很淡定,“怕你不敢开门。”
钟情打量了他。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跟袁修齐也十几年没见了。
当年那个瘦削傲慢的高中生如今变成了浑身精英味道的社会人士,看来他还是成为了他理想中的‘人上人’。
袁修齐也已经暗中观察了钟情很久,像今天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还是悄然屏住了呼吸。
十多年过去,钟情身上的变化却很有限,几乎和学生时代相差无几,只是让人感觉更疏离也更冰冷。
这是袁修齐熟悉的钟情,令他感到陌生的是那个跟人并肩走着,脸上洋溢着清浅微笑的钟情。
酒很快上来,谁也没喝,青橄榄浸在酒里,静静地飘浮。
钟情从大衣口袋里把正在震动的手机拿了出来。
何求做完了手术,在微信里跟他报备,看到了他的定位在酒店,就开始要求打视频。
钟情:有外人
何求:都这个点了还要见客户?
钟情:嗯
何求:老婆辛苦了
何求:抱抱
何求:那先不耽误你工作了
“是何求吧。”
钟情抬起眼,袁修齐神情复杂,“你在跟他报备行程?”
钟情垂下眼,继续回复。
钟情:嗯
钟情:你没事就早点休息
袁修齐先开了口,钟情也依旧没理会,回完了微信,才淡声道:“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依靠偷窥别人的隐私来自我满足吗?”
钟情抬起眼,眼中连讥讽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劝告,“心理性ed也是疾病,别太讳疾忌医,找个医生看看吧。”
袁修齐迎着他的视线轻笑了笑,“你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钟情翘起腿,双手扣着手机并在膝盖上,“我们好像只做过半年的同学,没必要用这么熟的口气说话吧。”
袁修齐笑道:“是吗?只有半年吗?在我的印象里,怎么感觉那段时间很长呢?”
钟情道:“日子难捱,就会觉得漫长。”
袁修齐点头,“也可能是太有意思了。”
“哦?”钟情漫声道,“有意思到你跳楼?”
提起往事,袁修齐不再像十几年前那次在迷醉那么激动,他轻轻又笑了笑,“那时候年纪小,视野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我后来试着去找过你,想向你当面道歉,很可惜,又出了点事。”
袁修齐端起桌上的酒杯,酒液入喉,干涩中带着苦意,他微笑着看向钟情,“今年回国过年,挺巧的,你们那天是同学聚会吧?”
钟情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看到你们……”
袁修齐嘴角笑容隐秘,“手拉着手,像中学生早恋一样,诶,对了,你们高中那会是不是就已经好上了?”
钟情目光逐渐变得冷淡,“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变态。”
“我变态?”袁修齐脸上终于出现了丝丝裂痕,“那你现在还不是一样变态?”
钟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是你向我道歉的方式?”
袁修齐放下酒杯,“我已经道过歉了,”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眼神锐利地看着钟情,“用这个。”
钟情面不改色,好像压根听不懂袁修齐在说什么。
“你知道吗?那个打伤我的人,是个混混,被判了三年。”
“也对,那种货色在你眼里跟垃圾没什么分别,充其量只能算是废物利用,根本没有关心的必要。”
袁修齐放下手,“那么,何求呢?”
钟情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嘴角扬起一点笑,“兜了那么久的圈子,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哦,”袁修齐笑着道,“原来他是你的正题。”
从发现袁修齐的身影开始,钟情就想过,这人到底又想干嘛?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跳出学生这个身份,再也不是在学校那一亩三分地里,袁修齐能拿他怎么样?
无论是他过去刻意引导塑造虚假的形象,还是在酒吧兼职,甚至是要拿他的手来说事,钟情全都无所谓。
现在的他已然没有任何软肋,除了。
“仁禾医院,好医院,”袁修齐点头,“他妈也是医院的医生,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在仁禾就那么受重用。”
袁修齐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钟情,“前途无量啊。”
心下隐隐摆动的指针终于‘咔嚓’一声停在了预想中的位置上。
钟情仍旧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冷静,毕竟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为了避免露出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他还是低头看向了手机。
几分钟前,何求跟他报备,他又去做手术了。
仁禾手外是全国出名的王牌科室,除了本地的病人,还有许多从外地慕名而来的病人,所以整个科室几乎每天手术都从早排到晚。
学生时代总是懒懒散散的人现在却成天泡在手术室里,从来不叫苦叫累。
辛苦吗?一定是辛苦的。
一场手术下来,有时候何求跟他视频,钟情都能看到他被汗浸湿的领口。
何求是个很简单的人。
他的感情很简单,觉得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一辈子。
他的理想也很简单,他想拿手术刀,在临床领域不断地追求技术和研究上的突破,这样就很满足。
仁禾的环境虽然称不上是苛刻,但毕竟是公立医院,性向不会让何求丢工作,却也会很容易让他成为边缘人物。
所以钟情愿意接受和维持现状。
可是,在很偶尔的瞬间,钟情内心也会冒出一些摇摆的念头。
如果在医院里不小心被人发现他们之间超乎寻常的关系,这样被迫暴露性向的话,何求就再没退路,他坠落下去又怎么样?他可以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再也爬不出他的手心……
“你什么意思?”钟情轻声道,“还要玩小学生告老师那一套?袁修齐,你越活越回去了。”
袁修齐嘴角弧度扬起,“钟情,你紧张了。”
钟情终于端起酒杯,他抿了口酒,干马提尼的味道对他来说极为熟悉,他姿态闲适,脸上带着玩味的笑,“袁修齐,你还喜欢我啊?”
袁修齐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冻住一般,瞬间僵硬停滞,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钟情冷冷地笑了,笑得很放松。
“其实那天我听到了,我是说,你跳楼的那天。”
钟情鼻尖微微皱了皱,手腕搭在皮椅扶手上,手指松松地圈着酒杯,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袁修齐脸上逡巡,他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听到了。”
“我求求你,求求你,我没犯什么大错,我、只是……”
男生嘶哑的声音崩溃地随着寒风支离破碎地传来。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然而背过身离开的人,仿佛没听见一样,连头都不回。
钟情笑了笑,薄唇弧度清浅,“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在乎。”
“你以前死不死,我不在乎,你现在要说什么,要毁了谁的前途,我也同样不在乎。”
“我在外企任职,公司不在乎这些,我想你也早打听到我已经出柜了。你要是去帮何求在仁禾出柜,我还要谢谢你,当个小医生没什么不好的,陪我的时间还能多一点,我喜欢,我就养着他,我不喜欢,我就一脚把他踹开。”
钟情的声音和语气都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都快要起鸡皮疙瘩。
袁修齐双眼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十几年如一日的完美面容,假面背后的冷酷与残忍快要呼之欲出。
“你去爆吧,”钟情抿了口酒,把酒杯放下,站起身俯视着袁修齐,“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点切实的证据,”他嘴角笑容又带出一点讥讽,“顺便给你打飞机用?”
袁修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仿佛是被钟情抽走了骨头,他哑声道:“你果然就不是个正常人。”
袁修齐抬起脸,“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只是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偏偏要那么设计我,逼得我转学才满意。”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有错,”袁修齐手按着椅子同样站起了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人,“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喜欢上了你这种人。”
钟情安静地听完,轻挑了下眉毛,“听着倒是挺大彻大悟的,”他微微偏了偏脸,淡声道:“那如果我给你个机会,跟我这种人上一次床,你想不想?”
他说完,看着袁修齐骤然变色的模样,又勾唇笑了笑,“哦,看来还是想啊。”
袁修齐整张脸几乎立即红透,表情看上去像是羞愤到了极点,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钟情提起脚步,目光轻轻从袁修齐瘦削的脸上刮过,“想,就做点让我高兴的事情,懂吗?”
*
酒店床头灯光昏暗,在被上投下层层阴影,钟情手里拿着酒杯,若有所思。
袁修齐手里的牌少得可怜,唯一能够威胁他的就只有何求性向这一件事。
现在社会环境比前几年算是好一些,但是毫无疑问,无论是医院,还是何求的家里,如果何求出柜,都将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动荡。
钟情记得很清楚,何求的家庭环境很传统,何求说过,吴子琪只是开酒吧而已,就被家里人口诛笔伐了许多年。
而且何求跟他不一样,他只有秦莉莉一个亲人,何求的亲人很多,在江明本地也算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两个人的情感关系能否健康稳定地持续下去,社会关系这一块也很重要。
平常不涉及也就罢了,万一有所牵扯,起初带来的可能只是一些小摩擦,但爱情原本就是易碎品,任何现实的东西都有可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刮痕越来越多,日积月累,就会瓦解、破碎……面目全非。
钟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抬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他的心里从未有一刻停止过矛盾的摇摆。
他想拼尽全力保护这段脆弱的关系,又想要用些东西去试一试这段关系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
冰冷的酒液在口中被含得温暖后咽下,钟情神色迷离,他内心涌动着一股破坏欲,从他踏上回国的旅程开始就没有停止过的破坏欲。
何求,你说我可以折磨你,你真的确定吗?
床上手机震动,钟情拿起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眼睛微微一闪,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里只有沉沉的呼吸声,钟情不自觉地皱起眉。
“有关你刚才说的,找个时间再具体聊聊?”
袁修齐声音同样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轻颤。
钟情没看手机,还是看着手里的酒杯,“聊什么?说清楚。”
袁修齐沉默良久,开口,“一次,我就要一次,无论你是想借我的手把事情爆出来,还是想让我闭嘴,随你。”
杯中琥珀色酒液只剩下浅浅的底,和他眼睛的颜色几乎如出一辙,钟情凝视着杯底,久久,张开粘连的嘴唇。
“可以。”
第83章
推开门,钟情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厨房里定时的电蒸锅正在保温,透明的盖子下是蒸好的玉米。
主卧门开着,新换的鹅黄色被子里,埋着颗毛绒绒的脑袋,睡得正熟。
何求睡到中午醒了,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去上厕所,从厕所里出来看到穿着居家服的钟情在客厅一边系围裙一边跟他说,“醒了?”
何求眨眨眼,还真怀疑自己没睡醒。
钟情看他发蒙,淡声道:“吃饭,还是再睡会儿?”
这下何求彻底醒了,他走过去,一头栽倒在钟情身上,含混地小声道:“老婆……”
钟情手掌薅了下他的头发,“好好说话。”
何求笑,双臂搂住钟情的腰,“你回来了,我哪舍得睡觉?”他抬头,脸上还是困倦的,“今天不上班?”
“嗯,”钟情顿了顿道,“那就先吃饭,吃完饭接着睡,我陪你。”
幸福来得太突然,何求情不自禁,搂着钟情的腰跟举小孩一样把人举了举,“今天怎么那么乖?”
钟情胳膊肘捶在他头顶,“别人来疯。”
钟情做了点简餐,两人吃完,按照钟情说的,陪何求接着睡觉。
一晚上夜班急诊,估计也没少做手术。
钟情现在跟何求待的时间长,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忙起来到底有多忙,人都不是铁打的,这么连轴转总会累。
何求抱着钟情,一沾枕头就睡。
钟情没睡,看着他的脸,想他那半年到底怎么熬的,那么忙,还要挤时间来西雅图找他,怪不得会累得在机场晕倒。
何求这一觉睡得比上半场踏实,醒了就搂着怀里的人逮哪亲哪。
钟情闭着眼装睡,何求知道他在装睡,嘴唇摩挲着他的嘴唇,钟情嘴角微微弯了,两人吻在一起。
午后时间,外面太阳光都是懒的,他们两个也都是懒洋洋的。
何求手臂抵在钟情肩膀两侧,把钟情半个人都抱在怀里吻他。
难得两人都休息,就这么在床上消磨到了晚上,何求才爬起来做饭。
天热了,何求套了钟情新买的浅灰色格子家居服,笑着道:“这算不算对程序员的刻板印象?”
钟情靠在床头喝水,“嗯,我故意的。”
何求笑,单膝过去压在床上,亲了下他的额头,“我怎么看你哪哪都那么可爱。”
钟情踢了他一脚,“去做饭。”
吃了饭,两人一块儿躺沙发看电影,钟情半靠着何求,手指在何求的发间一下下轻捋。
“最近工作忙吗?”
“还行,一直都那样。”
何求手掌在钟情肩膀上摩挲了,下巴贴着钟情的额头,“怎么?是不是我陪你时间少了?”
钟情摇头,“随便问问。”
何求不相信,低头认真看钟情的脸,被钟情推开下巴,“看电影。”
钟情可能是说者无心,何求这个听者却是真的有意,第二天回了医院就开始算时间。
钟情回国也小半年了,他们还没怎么正经出去约过会。
首先当然是因为两人都忙,很难凑出大家都有空的完整时间段。
其次是江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有认识他们的人发现了什么端倪,也挺头疼。
最好是去外地玩两天,但这对何求跟钟情来说都有点困难,至少也得凑个两整天。
何求在手机上察看最近的法定假日,呃,是清明节。
何求无奈一笑,转头看向身后,“李医,江湖救急?”
何求忙着凑假期的时候,钟情也在让助理察他的日程表。
“周五我要中午下班,其他日程全都推了。”
“好的,没问题。”
助理推门出去,钟情盯着电脑屏幕上曲线运动的圆球,良久,才触碰键盘,让那个圆球消失。
*
何求:晚上值急诊
何求:自己好好吃饭啊,乖
收起手机,钟情放下提回来的夜宵,拉开椅子坐下。
一直到冒着热气的夜宵逐渐凉透,钟情也还是没打开,最后把那份凉透的夜宵扔进了垃圾桶里。
晚上,秦莉莉发来了视频,视频里,秦莉莉跟翠姐抱着在山上一起唱歌。
翠姐的动作神情明显要僵硬别扭许多,秦莉莉却是很放得开,她之前化疗剃了头发,现在头发长出来了,还没怎么长,所以买了很多假发,视频里她就戴着一顶红色大波浪假发,还是扯着嗓子唱摇滚。
三分多钟的视频,翠姐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面给秦莉莉伴舞,两人笑得花枝乱颤,笑声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视频最后定格在秦莉莉那张大笑的脸上。
在钟情的记忆里,秦莉莉是个很爱笑的人,哪怕那时莫名其妙多了钟情这么个拖油瓶,秦莉莉也是叼着烟先大笑了起来。
“这两人连跑路都跑得那么默契,干什么离婚啊,真是的。”
秦莉莉一边笑一边伸手揉了下钟情的脑袋,只揉了一下,因为钟情很快躲开了。
在被父母抛弃之前,钟情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个小姨。
也许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是见过的,但他已经不记得了。
秦莉莉跟秦茉长得不像,气质也完全南辕北辙,说话的语气和神情根本都不像个大人。
钟情躲开了她的手,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哈哈大笑,“小鬼头,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咯。”
倒霉吗?
钟情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算是十分顺遂,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而且他也不觉得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是件多么好的事情。
像这样,依靠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全都抓在手里,更让他觉得安心。
无论人与事,都是。
这几年何求工作忽然变得忙碌起来,钟情去见秦莉莉的主治大夫时,约金鹏飞在肿瘤大楼聊了聊。
金鹏飞道:“他这个年纪这个履历,不忙才有问题。”
金鹏飞嘿嘿一笑,“钟少,你还挺关心他嘛,求神功夫不负有心人啊,终于把你追到手了。”
钟情勾了勾唇角,低头不言,他只要确定何求这段时间很忙就行了。
“他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金鹏飞好奇道,“钟少,你到底看上他哪了?真是因为他帅啊。”
钟情反问:“你觉得呢?”
金鹏飞客观道:“按照普通人的择偶标准来说,求神也算是顶配了,但是钟少你实在太不食人间烟火,我思来想去,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然后金鹏飞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时候高中,换座位,那事我跟你提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钟情当然记得,轻点了点头。
金鹏飞道:“那时候我让他跟我换座位,他死后都不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金鹏飞脸上作出个恶寒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学舌,“我喜欢~”
“钟少,我跟你说,这货肯定早就看上你了。”
金鹏飞一锤定音,感慨自己可能是最先发现这段感情的人,觉得半个媒人这个称呼都有点埋没自己。
回到车上,钟情把秦莉莉上次的检查报告放在副驾驶位置,目光出神地看着车上的摆件。
摆件是海绵宝宝与派大星靠在一起的场景,海绵宝宝比了个‘yeah’,派大星没有手指,比不了。
何求把这个摆件放在钟情车里的时候,说很像他们高中毕业时拍的一张照片。
钟情知道何求说得是哪一张。
离开江明的这么多年,钟情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可是却没有一分钟真正忘记过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情绪不会完全受人的意志支配,他在深夜,还是总会想起何求,从离别的那一刻想到开始的瞬间,那支巧克力冰激凌。
钟情很庆幸何求这周特别忙,忙到他几乎都没见到过他的人影。
很偶尔在晨昏交界的时候,钟情在睡梦中能感觉到何求亲他的脸,和他的拥抱不一样,力道很轻,像羽毛落在他的眉心。
周五中午,钟情结束了手头工作,叮嘱助理把重要电话记录之后,刚预备起身离开又想起什么。
把外套袖子轻轻拉高一截,钟情盯着手上戴了小半年的表。
虽然是儿童手表,不过款式倒也不显得特别幼稚,银灰色的表盘藏在衣袖里,偶尔被人瞥到,也不会引起注意。
何求选款式的时候大概是认真的,考虑到了钟情佩戴的实用性。
他总是在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认真,这种认真有时候会让钟情觉得何求还是当年那个高中生。
那个看上去没心没肺,实则也有自己烦恼的高中生。
钟情解开表带,把手表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离开了办公室。
时间、地点都是袁修齐定的,很巧,就在钟情之前回国住的梵登嘉华酒店。
袁修齐大概是怕他耍什么花样,一直到接近两点才电话通知钟情地方。
“要是怕就别来。”钟情淡声道。
“我不该怕吗?”袁修齐语气带着明显的收紧,“那时候你是怎么陷害我的,我还没忘。”
“陷害?”
钟情单手转动方向盘,“捕鼠的时候放上诱饵是基本常识,老鼠上钩就叫作被陷害?”
被钟情这么刻薄地称为老鼠,袁修齐的语气反而变得平和了,“钟情,你是不是一直都看不起我?”
“你错了,”车下行到车库,轻轻颠簸了一下,钟情平静道,“我根本看不见你。”
袁修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么何求呢?他又是哪一点让你看上了?据我所知,他读书的时候的成绩只能算一般,医生挣得钱也不多,你应该也不是肤浅到只看脸的人。”
这已经是短期内第二个人这么问他了,很奇怪这些人为什么都会用一些量化的标准来评价他与何求之间的关系。
钟情把车停好,下车边锁车边道:“因为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我高兴。”
袁修齐屏了下呼吸,他轻声道:“钟情,你就是个怪物。”
钟情直接挂了电话,他没有意愿继续跟袁修齐打嘴仗。
从前台取了房卡,钟情面无表情地进了电梯,电梯内壁镜内映出他穿着的卡其色风衣,手掌插在口袋里,骨节微微凸起,房卡边缘顶出一点尖锐的形状。
钟情放松了手,出电梯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就已经变得完全官方。
站在套房门口,钟情在心里复盘了一遍,刷卡推开房门。
正是下午傍晚时分,套房落地窗前站着的人身影被夕阳拉长,听到开门声后回头。
是何求。
第84章
在门诊系统里发现熟悉的名字时,何求怔了一瞬。
袁修齐。
这个名字,何求虽然只听到过几次,但他绝对永远都不会忘。
患者推门进来,何求戴着口罩抬眼,一眼确认,是他。
何求对袁修齐的印象仍然停留在迷醉被他捅伤手的那一天。
阴鸷、疯狂、幼稚,这是何求在那天对袁修齐下的判断。
之后钟情说的那些事,让何求在心里又加了个‘猥琐’。
再后来,袁修齐这个名字就只存在于一次争吵。
甜蜜的争吵。
何求走了下神,他想那时候钟情大概就已经很喜欢他了,心情略微飞扬,又轻皱了下眉。
袁修齐挂他的号,是巧合,还是?
“请坐。”
何求收回视线,假装不记得这个人和这张脸,目光看向电脑里的预诊信息,他今天的身份是医生。
右手伤,陈旧性臂丛神经损伤,接受过手术治疗和系统康复,未恢复伤前水平,右上肢肌力减退,手指不自主震颤。
视线重新回到来人脸上,袁修齐正在打量他,眼神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傲慢。
“拍过片子吗?”
“拍过。”
“带了吗?”
“没有。”
“那你先去拍个片子吧。”
何求对着电脑正要开单,就被打断。
“仁禾的医生就这个水平?只会开检查?”
“你这个陈旧伤,又没带片子,医生眼睛也不是X光,你神经上的问题肯定要拍片子看,”何求语气跟平时看诊一样,温和中带着一点压力,“做个MRI吧,再做个肌电图,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你有医保吗?”何求转过脸看向人,“是不是担心费用的事?”
袁修齐面无表情道:“你这是在挖苦我?”
何求道:“没有的事,你要不想在我们医院做检查也行,别的医院的报告,三个月以内的都行,你要没带,电子的也行,现在各个医院网上小程序都能查到。”
何求心平气和,语气没有半点情绪上的波动。
整个仁禾医院手外科室都知道,何医的脾气稳如泰山,几乎从不失态,无论多难缠的病人,何医都是一视同仁,他的这种稳定,往往会让深受手伤折磨的病人也都跟着平和下来。
然而今天的病人却并不买账,何求越是和颜悦色,袁修齐就越是面色冰冷,那股暴烈的躁意呼之欲出。
“能别装了吗?”袁修齐冷声道,“我不信你不记得我了。”
何求见他挑明,仍旧泰然自若,“我没说不认识你,我认不认识,你今天挂了我的号,就是我的病人,别的,”何求顿了顿,眼中也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略带警告,“私下再说。”
袁修齐笑了一声,那笑容充满了讥讽,“还真当自己是白衣天使。”
“不好意思,”何求平静道,“你要是想看手伤,那就继续,你要是有情绪和心理上的问题需要解决,那就出门右转,五楼精神科,我帮不了你。”
“你帮不了我,我倒是可以帮你。”
桌上放了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张房卡。
何求眼神掠过,看向袁修齐。
袁修齐嘴角拉高,“帮你看清某个人的真面目。”
*
“滴——”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何求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他内心有过一丝期望,也许钟情只是在耍袁修齐,也许来的人不是钟情。
钟情的神情是惊讶的,他的惊讶也不动声色,只有细微的表情变化。
何求站在落地窗前,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钟情。
钟情的思绪混乱了大概一两分钟。
何求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手表留在了办公室,何求不应该知道他的行踪。
不对,何求是提前就等在了这里……钟情很快就想明白了,是袁修齐。
“袁修齐今天挂了我的号,”何求的话证实了钟情的猜测,他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手上攥着录音笔,“给了我这个。”
钟情视线落在那支小巧的录音笔上,轻扯了下嘴角,“他倒是有长进。”
何求手指用力,面色依旧平静,“解释。”
钟情不知道录音笔里是什么内容,大概也能猜到是那天他跟袁修齐在酒廊的对话。
让他回想一下他说了什么。
算了,不用回想,他表现得应当是既无情又残酷,当然那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真实的,但却从来没有在何求面前展示过的。
悬崖上的风终于吹来,钟情内心却丝毫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如释重负。
“没什么好解释的。”钟情淡声道。
何求盯着他的脸,慢慢垂下手。
袁修齐放了录音,何求才意识到钟情那天说去出差是骗他的。
他又骗他了。
录音里的钟情像是另一个人,就连声音都跟平常不太一样,显得很陌生。
何求沉默地听完了录音。
袁修齐微笑着靠在诊室的椅背上。
“你以为他真的有多爱你?你错了。他那种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他对你只是变态的占有欲。他巴不得你悲惨,你越悲惨,他越高兴能够控制你。这种人一辈子就是这样。”
“何医生,我听说你在仁禾口碑不错,是个好大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好人,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我被他耍,损失一只手,你呢?预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预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何求深深地看着钟情,手指松开,录音笔落在地毯上。
钟情看着何求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可他们的心到底离得还有多远?
何求抬手,手放在钟情的风衣腰带上。
钟情没动,任由何求解开腰带,风衣散开,何求手掌压向内袋,他看向钟情的眼睛,钟情平静地回望。
从内袋里拿出胶囊,何求捏着它,道:“这是什么?”
钟情没有回答,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平静,这种平静让何求忍不住手指用力,手中的胶囊被捏得变形。
“钟情,”何求咬着牙道,“我是不是说过,遇上事,要跟我商量?”
钟情看着何求,他们都问他为什么是何求,何求的眼神此刻那样看着他,他看到心疼,看到难过,看到痛苦,唯独没有看到对他任何负面的审视或是谴责。
钟情脸上神情终于也有了一丝丝裂痕。
“我以为我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求眼睛红透,“钟情,你是想再把我逼疯一次吗?”
钟情嘴唇微颤,“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好。”
“你的解决就是瞒着我,把他骗来这种地方再重演一次高中的事?!”
何求举着手里的胶囊,目眦欲裂。
袁修齐放录音的时候,何求就知道那是个圈套。
他没有一秒钟因为钟情说的那些话而感到难过,他难过的是十几年过去了,钟情还是那样固执地依旧只守着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他从来没有真正把他纳入他的世界。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不能让钟情完全地交托信任?
何求松开手,胶囊落在地上,他抬手抱住钟情。
那是个很用力的拥抱,钟情的骨头都被他勒得生疼,那种疼痛让钟情快要喘不上来气,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任由何求这么抱着。
“你知道吗?”
何求沉沉开口,热气呼在钟情的脖颈。
“毕业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一直等到深夜,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抱着一束花,想如果钟情出现,他就把花送给他,跟他说,对不起,没关系,还有,我喜欢你,别再离开我。
钟情听着,手指微蜷,不自觉地呼吸颤抖。
“那天晚上,我走到学校的湖边,站在那里很久,周围没人,有一个瞬间,我很想跳下去。”
钟情浑身一抖,他猛地挣开何求的怀抱,何求脸上神色平静,他说过,他有更厉害的,从来没跟钟情提。
“你那么狠,一声不吭就可以玩消失,你狠,那我就比你更狠,我去死,我死了,等你回来以后,你会不会后悔那样不告而别?”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充斥着最深最恐怖的情绪,他总认为何求是有退路的,何求有个那么美满的家庭,何求没心没肺,何求永远不会像他一样那么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
何求是认真的,他竟然是认真的,他真的有那么想过!
“别哭。”
钟情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他的脸上已经被热泪浸湿。
何求捧起那张湿透的脸,额头贴住钟情的,“但是我没有,对吗?钟情,我没有,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你面前,我们才有在一起的机会。”
“爱不是那么极端的,想要对方低头,想让对方后悔,然后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事情。”
“我要爱你,”泪水不断地打在手上,何求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要用让你感到幸福的方式爱你。”
眼泪太多了,多到钟情快要无法呼吸,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何求脸上似乎也有异样,他试着抬手,同样摸到一片湿润。
“钟情,”何求的声音也在发抖,“可不可以,也让我感到幸福?”
喉咙哽咽疼痛,两人的气息互相烫着,像是快要将彼此灼伤,钟情摸着何求脸的指尖颤抖,哑声道:“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何求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坐在天台,他问钟情还缺多少钱,他可以给他,钟情说他不知道。
那时候的他觉得钟情身上有种说不清的脆弱,忘了回答。
他其实想说,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你不知道,我就一直给。
“你什么都不要做,钟情,我只要你是钟情,我只要看着你健康、快乐,不要冒险,不要受伤,不要出事……”
钟情听着,深深地闭上眼,何求再次将他抱住,他的眼泪落到他的侧颈,他听到他的答案,“只要你幸福,我就会感到幸福,钟情,你愿意让我幸福吗?”
钟情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流泪,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小时候,他其实是很爱哭的,因为体质孱弱,时常生病,父母争吵,生活艰难……他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戒掉了眼泪。
他告诉自己,眼泪没有用,眼泪只是软弱的象征,他要变强,他要什么都做得完美,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为什么在痛哭的此刻,他会突然感到幸福?
手臂慢慢抬起,回抱住眼前的人,钟情用了同样大的力道,脸颊贴在何求颈边,轻轻点了点头。
第85章
“我是傻子?就那么容易被他挑拨?”
何求拧了热毛巾,钟情伸手要接,被他手躲开。
热毛巾敷在眼睛上,涩疼感瞬间减弱,钟情听何求道,“他那录音一放,我就知道你这是又想给他下套了。”
钟情沉默地站着,何求看他那样,好像一副挺老实乖巧的样子,又可气又喜欢,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真气死我得了。”
“那药是什么药?”
“安眠药。”
“把他药倒了,然后呢?”
钟情不说话了。
何求拿开毛巾,看向钟情湿漉漉的红眼睛,“再有下次,可真得拿手铐铐我身上了,我不开玩笑,我说到做到。”
钟情还是没说话,看着也还是很乖,但这人就只是看着乖,可是怎么办呢,他怎么样,何求都喜欢的不得了,忍不住又亲了下他的脸,柔声道:“这回听我的,行吗?”
钟情道:“上回不也是听你的吗?”
他说的是高中那时候的事,何求无语,“你哪听我的了,要不然他手怎么断的?”
钟情轻描淡写道:“那是他惹到了唐文泰。”
“你少来,”何求佯装生气,“不许再阳奉阴违,这回必须听老公的。”
钟情没吱声,过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何求松了半口气,抓了钟情的手,轻声道:“你在公司什么时候出的柜?”
钟情抬眼看他,何求满眼鼓励,简直像家长看小朋友,让他有点不自在,淡声道:“入职没多久就出柜了,国外不在乎那些。”
何求轻轻地笑了笑,“真是,亏我还处处小心,生怕给你的形象抹黑。”
“是你自己以己度人。”
“我没有。”
何求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们医院也不是没同性恋,只要别太高调,大领导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只在乎牛马的实用性,谁还在乎牛马家里那点事。”
“算了,我知道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进,”何求低声道,“什么时候陪我回去见家长?”
钟情偏过脸看他,眼角还是红的,“你家里人知道了?”
“吴子琪知道,胡女士他们还不知道。”
何求用力攥了下钟情的手指,“我要是被赶出家门,你得收留我。”
何求笑了笑,“我可都听见了,你说你要养着我。”
钟情见他满脸都是温柔笑意,内心忍不住翻涌,“其实,那些话,有些也不纯粹都只是给他下套的假话。”
尽管钟情脸上表情很平静,可何求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脸上也依旧笑着,捏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
钟情抿着唇,他看着何求的眼睛,他怕何求把他想得太正面,他忍不住想试一试,“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想过,毁了你,让你离不开我。”
何求笑了笑,“那又怎么样?”
“你大概不知道,你刚消失的那段时间,我对找到你之后该怎么对你的想象有多恐怖,可能会比你在录音里说的那些还要出格千百倍。”
何求微微低头靠近了他,“你想听吗?”
钟情一点都没被吓到,反而毫无退缩地看着何求。
何求亲了亲他的嘴唇,“等以后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何求抬手将人搂入怀中,钟情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胸膛里怦怦的心跳,手掌攥了何求的胳膊,怎么办,他好像真的开始相信有以后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钟情的忐忑,何求掌心轻轻摩挲了他的背,嘴唇轻柔地贴上钟情的额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永恒,钟情闭上眼睛,他希望就是这个瞬间。
*
出套房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何求拉着钟情的手,钟情几乎算是柔顺地跟着他进了电梯。
何求低头看他,“今天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钟情没反驳,这在何求心里已经是巨大的让步,又让他舍不得,他像个溺爱任性孩子的家长,自己提问,又自己回答,“好了,这次不算,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嗯?”
“嗯。”
得到一声轻轻的回答,何求就笑了,“乖啊,等会儿给你买糖吃。”
被钟情拧了下手指,终于停止了角色扮演。
两人下到停车场,何求让钟情拿手机。
钟情拿了手机,何求盯着他,道:“把他拉黑。”
钟情没存袁修齐的号码,连通讯记录都删了,凭借记忆力复现了电话号码拉黑。
何求看着他输入数字,跟电视里无理取闹的男主角一样道:“你还记得他的电话。”
“我对数字很敏感,过目不忘。”钟情明知道何求是在胡说,还是解释。
态度良好,何求还算满意。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何求捏了捏钟情的脸,“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私下见面,”何求表情很严肃,“我真的会生气。”
钟情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他一刀,一了百了。”
“……”
钟情的表情让何求笑了笑,摸了摸钟情的头发,道:“你看,你也怕我走极端。”
钟情当然知道何求是在开玩笑,可刚才何求的态度实在太过认真,让他一时被带进了那个场景,那太可怕了,仅仅只是假设,都让他害怕,他好像有点理解何求以前为什么会生气。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解决这个问题,”钟情也有钟情的坚持,“本来就是我的事。”
“就知道你说不听。”
何求手掌用力揉了下钟情的头发,“到时候你就在里面听着就行。”
“你想跟他谈判?拿什么?还是……”钟情轻声道,“你打算豁出去。”
何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还是想我大声告诉全世界,我就是喜欢你,是不是?”
钟情斜睨了他一眼,“我说了,我只是想过。”
他本来是不会把潜台词说出口,可是他才刚体验过幸福,舍不得幸福溜走,所以还是开了口,“没真舍得。”
何求脸上的笑意变得厚重,他还是说,“我知道。”
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在车里再一次紧紧相拥。
“何求,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出柜,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断送职业生涯,何求,别说那些好话哄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不会的,你相信我,好吗?对我来说,你幸福最重要,那些都不是所谓的牺牲,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我求你,好不好?”
钟情双臂攀援着何求的肩膀,将脸颊贴在何求的侧颈。
何求搂着他,亲吻他的头发,低声道:“为了你,我怎么样都心甘情愿。”
钟情不说话,眼睛又涩疼了。
沃尔沃开出地库,何求朝着附近的一家餐厅开过去,到地方要了包厢,这才约袁修齐出来见面,袁修齐答应得很爽快。
包厢里有个小隔间,何求让钟情坐在里面,“等会儿不许出来,也不许说话。”
钟情不知道何求要怎么解决,何求的个性其实大部分都是温和的,少部分激烈的全都暴露给了钟情。
钟情拉着他的手,“小心你的手。”
何求把手背凑到他唇边,钟情低头亲了亲,很爱惜。
袁修齐推门进来时,何求独自坐着,桌上一杯水。
“坐。”
何求言简意赅,袁修齐在他对面坐下,观察何求的脸色,何求看着很平静,只是眼睛红了,两个人决裂了?
袁修齐内心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跟钟情说起来完全就是巧合的错过。
钟情大学时期,他被家里人送去国外,不准他再回国。
等他完成学业回国,钟情又跑去了国外工作。
跟何求一样,袁修齐这两年也一直都在试着找钟情。
那天他听说天行班同学聚会,赶到酒店,却发现钟情跟何求在酒店庭院像逃课的高中生一样,笑着手拉手跑远。
“恭喜,”袁修齐道,“看样子,你是脱离苦海了。”
何求没接他的话茬,道:“你之前是在附院看的手?”
话题跳转得太快,袁修齐没跟上,“什么?”
“附院给你看手的是张康成张医生吧?是个好大夫,但那时候国内技术还不够,你是在国外做的复建?德国还是日本?”
何求瞟了一眼袁修齐的手,“手指无力和不自觉颤抖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平常生活自理没问题,但是涉及到精细操作就力不从心了?”
袁修齐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我不是来问诊的。”
“你挂了我的号,就是我的病人,”何求神色如常,“十年以上的陈旧伤通过现在的手术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也很好奇。”
“我老师是仁禾这方面的权威,赶巧了,当年你捅那一刀,我也伤在手上,所以一直都专攻这个领域,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们仁禾的技术水平,那你还有机会试试。”
“至于你跟钟情以前的事,我大概也都知道,你骚扰在先,他报复在后,不是我护短,本来就是你先犯的贱,你有什么可不服的?”
何求说着,语气语调逐渐转冷。
“学生时期的事,大家有来有回,翻篇了就行了,你还不依不饶的,”何求冷笑,“我实话告诉你,这次是我兜住了,要是逼得他出手……”
何求撩起眼皮看袁修齐,“你真以为自己的命很硬?”
袁修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在威胁我?”
“我这哪是威胁你,我这是跟你摆事实讲道理。”
“你,我,”何求手来回指了指,“病人,大夫。”
“你,钟情,陌生人。”
“这就是最优解。”
何求人往后椅背上靠了靠,挺怜悯地看着袁修齐。
“当年我老婆一无所有,就光凭一颗聪明的大脑就能收拾得你嗷嗷叫,以他现在的能量,他能把你逼到什么份上,你自己想吧,除非你真不要命了,你就继续。”
该说的都说了,何求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他那一长串话,连个气口都没有,袁修齐都找不到机会插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来你还是被他耍得团团转,你该不会以为钟情他真的爱你吧?”
“他爱不爱我,都不影响我爱他,他就是把我当玩具耍,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毁了,那也是我乐意的事,我就觉得很爽很幸福,这就是我俩的情趣,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何求眉头微皱,“我们两口子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这个人天生一副懒散样,脸沉下来才显得五官锐利,尤其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审视,仿佛能把人所有的心思都看透,尤其是那些卑劣阴暗的部分。
承认吧,没什么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十几年前一样,你就只是纯粹地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他的眼里怎么样都没有你。
那双眼睛比起冷漠讽刺,更多的像是一面镜子,把人的面目照得那么清晰,清晰到了纤毫毕现。
袁修齐背脊发抖,他承受不了这种审视,猛地站起身,险些踢倒身边的椅子。
“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诊室。”
何求看着袁修齐僵硬的背影,平和道:“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看能不能再做手术,哪怕只是提升百分之一的灵敏度,对你日常生活也会很有帮助。”
袁修齐没回答,在门口停顿片刻后,脚步踉跄地快步离去。
等脚步声远,何求站起身朝包厢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关上门,回头,发现钟情已经在里间走了出来,正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他,“何大夫,有一手啊。”
在钟情面前,何求从来不绷着劲,他过去,伸手搂了人,“我哪有一手?就是跟他把话说清楚。”
“你不怕他去你们医院说点什么吗?”钟情仰头看他。
何求满脸从容,“怕什么?我没想高调,”低头在钟情额头上亲了一下,嘴角咧开笑容,“也没想瞒着。”
“至于你说对我未来的发展有没有影响,这个难说,顶多我比别人再努力点呗,”何求手摩挲了下钟情的肩膀,眼神柔和地看他,“你可要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啊。”
钟情没说话,眼睛还是带着点湿意,他那双琥珀色眼睛,何求看到第一眼就牢牢印在了心里,那么干净漂亮,有时候显得格外冰冷淡漠,有时候又显得分外单纯透明,就好像他眼里只看得到他。
何求情不自禁,低头想要吻他,那两片嘴唇轻轻开合,“老婆?”
何求:“……”
钟情又淡声道:“两口子?”
何求心肝颤了一下,就一下,没怂,直接亲了他一口,理所当然,“对。”
钟情没反驳,何求笑,还是那副懒懒散散没脸没皮的讨打样,可是看着让人觉得很安心。
“其实你该谢谢他,”钟情忽然话锋一转,“如果不是他,我还真不知道男的也可以喜欢男的。”
何求脸上的笑陡然一僵,这下轮到钟情笑了,他轻拍了拍何求的脸,“何大夫,医者仁心,好好给他治啊。”
何求:“……”
钟情见他满脸无语,抬手揉了他的头发,抓着他的发丝,仰头亲了下他的嘴角,气息温热地吹在何求唇上,“加油啊,玩具。”
第86章
钟情是个极度厌恶被别人掌握主动权的人,既然何求都不在乎,那袁修齐的威胁也就几乎不复存在。
当天晚上,何求说想带他回家吃饭,钟情没多犹豫,很快地就点了下头。
“我们家也说不好到底算不算开明。”
何求开车,他实话实说,“我爸妈小时候管我也管得少,他们都挺忙的。”
这一点钟情知道,他轻声道:“你表哥什么态度?”
何求道:“他?高兴呗。”
钟情不信,“他高兴什么?”
何求道:“高兴我找到你这么优秀的对象。”
钟情斜睨他。
何求一边笑,一边老实招了,“他被催婚催怕了,我来顶雷,他能不高兴吗?”
是啊,这事说到底还是个雷,钟情眉头微蹙,他忽然开始迟疑,何求的家庭很美好,不该被摧毁。
何求余光一瞥,看出了钟情的迟疑,他觉得很好,因为钟情终于不再掩饰,单手开车,一手摸过去,摸到钟情的侧脸,“早晚要说的。”
“我之前没想着这事,第一是怕你不高兴,第二是满脑子都想着你。”
“还有,我没觉得我们在一起是犯了什么错,所以别这副表情,”何求屈起手指,在钟情颧骨上轻轻刮了一下,“跟老公回家了,开心点。”
车开到楼下,何求推开车门,正要下车,副驾驶的钟情还没是没动作,何求回头,钟情看过来,眼神里又流露出何求最受不了的那种脆弱。
何求关上车门,外面路灯很暗,何求低声道:“你要怕的话,就先待在车里,我自己上去。”
钟情摇头,他看着何求,“不,”他不是不相信何求,而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何求抬手抱住了他,钟情也同样张开手臂抱住了何求的肩膀。
车前似乎有人经过,钟情很敏感地察觉到,但他没有动,何求其实也察觉到了,他也仍旧紧紧地抱着钟情。
“我怕你有心理阴影,”何求低声道,“万一吵起来。”
钟情心里微微发颤,“不会的,”他松开手,看何求的眼睛,“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
何求看到他脸上那种试探着想要去相信的模样,像是雏鸟终于有勇气离开陈旧的巢,带着希冀的战栗,何求不管不顾,低头吻他。
钟情没躲,他张开唇,迎接这个吻。
两人接了吻,嘴唇都湿了,何求拇指揩过他的唇角,又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吵也没事,相信老公。”
何求来之前已经提前在群里通知过,把他父母都叫了回来,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两人从下了车开始就一直牵着手,十指相扣的那种牵。
电梯里进来邻居,看到何求,先打招呼,“何大夫,下班啦……”后知后觉这才看到何求还牵着个人,男人,精致又俊美的男人。
“对,下班了。”
何求微笑着应了一声,自然地牵着钟情往旁边让了下位置。
钟情一言不发,被何求牵着的手,掌心有汗。
两人走到门前,何求还是牵着钟情的手,右手去指纹解锁,让钟情想到何求手受伤,他陪他来他家的那一次。
门解锁的声音传来,钟情的心提了上去,何求没给他太多时间忐忑,一把拉开了门。
玄关门口换鞋区,两双鞋躺在那里,何父何母已经回来了。
何求拿了拖鞋,跟钟情换上,拉着钟情的手大咧咧走到客厅。
胡静和跟何鸿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牵着手的两人走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同时震颤。
“爸,妈,”何求道,“给你们介绍一下,钟情,高中同学,我对象。”
客厅里一片寂静,钟情喉结滚动,“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钟情。”
打完了招呼,钟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站着,他垂着脸,观察他们的表情,还好,好像还不至于暴怒,甚至还有些平静。
“何求。”
胡静和先开了口,她的语气的确是平静的,起身的动作也很平缓,“你过来,跟我到房间里说。”
钟情下意识地想要松手,何求没放,“妈,有什么话,您就在这儿说吧。”
胡静和愣住。
何鸿远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这死小子,你妈跟你说话不管用了!”
何求道:“爸,对不起,不是我不尊重我妈,是我俩来之前说好了,有什么都共同面对。”
他看向钟情,钟情刚才想松开的手已经又紧紧缠着何求,他给他肯定的眼神,何求安抚似的冲他笑了笑,又转过脸看向他父母,“很抱歉瞒着你们,但那不是我的本意,主要是之前一直没追上,不稳定,没好意思提。”
何鸿远忍不住顶上去,“你的意思是你们现在稳定了?!”
何求道:“嗯,是,打算过一辈子了。”
钟情听他说,视线看过去,他想他不该在这种场合流露出对何求过分的情愫,可是他忍不住,他相信何求,他控制不住地相信。
何求没让他那个眼神落空,他松开牵着钟情的手,揽住他的肩膀,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一定会吻他。
愣住的胡静和看不下去了,“你们俩什么意思?把我当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呢?”
何鸿远也看不下去了,“你妈给你留面子,我就不留了,你真当我们是瞎子啊,你那时候大学放暑假,起个大早,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地躲房间跟人视频,当我们谁看不出来啊!”
胡静和更来气,“你是我亲生的,我九个月零十八天怀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跟你妈装什么装?”
何鸿远帮腔,“就是!你妈早看出来了,就是不好意思点破你,你今天这什么态度,把你妈当阶级敌人哪?道歉!”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儿子,把何求的老底全揭了。
何求跟钟情懵在原地。
何求这个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高调,但也从来不瞒着。
上大学的时候,只要一放假,他手里就老攥着个手机。
胡静和跟何鸿远说,看着像是谈恋爱了,何鸿远说啊?不会吧。
胡静和翻了个白眼,呶呶嘴,示意何鸿远朝阳台上看。
何鸿远顺着看过去,自己儿子正在阳台跟人打视频,笑得像个傻子。
何鸿远回头,“他这不是跟他同学打视频呢,怎么了?”
胡静和:“……”
胡静和年轻的时候出国学习过,医院里也是什么人都有,她直接点破,“你儿子看着像是喜欢男的。”
何鸿远:“……”
夫妻两个开始进入对儿子的观察期,两人赌来赌去,赌了很多年都没分出结果。
前段时间何求说谈恋爱了,对象是回国的同学。
晚上,胡静和在卧室一抬手,一锤定音,“他那同学,钟情,肯定是。”
何鸿远也是做相关行业的,严格来说,钟情公司算是他们的甲方,他早打听过了,Rad空降了个华人高管,在公司出过柜。
两边信息一合,得,破案了。
于是,夫妻俩就等着看这儿子到底什么时候跟他们摊牌。
“快过年了,他会不会趁着过年的时候提?”何鸿远赌。
胡静和不跟,“他才不管什么过不过年,脑子里就没那根弦。”
事实证明,对这个儿子,还是胡静和这个当妈的更了解。
过年那几天,何求说他这两天住对象那的时候,夫妻俩表面淡定点头,等人一走,立刻小声蛐蛐。
“找钟情去了,肯定是。”
“他是不是不打算跟我们说了?怕我们不同意?”
胡静和咬了口鸡蛋,别的儿子不说,那可能是怕的,她儿子不说,那纯粹就是懒的!他就不觉得谈恋爱该知会家里人细节!
今天何求在群里一发那消息,夫妻两个立刻切私聊。
胡静和:他今天肯定要说了!
何鸿远:那咋办
何鸿远:骂不骂他
胡静和:骂他干嘛,他又无所谓
何鸿远:同性恋要不要准备彩礼?
何鸿远:他对象大公司,收入很高
何鸿远:别让人家瞧不起我们
胡静和:他凭本事吃的软饭你操那个心呢
胡静和:再说江明又不兴这个,你娶我你给彩礼了?
何鸿远:我没给彩礼我买房子了啊
胡静和:那婚房不是给他买了吗
何鸿远:我就担心那个婚房档次不够
胡静和:你想那么远干什么
胡静和:你儿子不一定能谈到那步,那张嘴巴能谈上我都谢天谢地了
何鸿远:那倒是,情商那么低,不知道随谁
胡静和:……
夫妻俩聊了一路,回到家,在楼上就看到两人牵着手下车,立马慌了。
“怎么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胡静和兵荒马乱地跑主卧找正式一点的衣服换,何鸿远更着急,赶紧从玄关柜子里找红包,红包是找到了,但是手头没现金,还是胡静和反应快,去保险箱里拿了根金条让何鸿远装里面。
“等会儿我先把儿子叫房间里,你也是做计算机的,你跟他聊,把红包给他,他不要,你就硬塞,姿态要做足,晓得哇?”
“晓得的,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我也当过女婿。”
夫妻两个做了万全的准备,结果还是被儿子气得头晕。
何求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反应也跟胡静和猜得差不多,压根没觉得自己被骂了,笑了笑,道:“哦,原来你们早知道了,那早说啊。”
胡静和:“……”
何鸿远:“……”
要不是还有儿子对象在场,他们真想揍了。
按照原定计划,夫妻两个终于还是把人给分开了,何求被拽到他房间,钟情留在客厅。
何鸿远也得以摆出家长的姿态,“钟情是吧?”他微笑点头,和颜悦色道,“长得真是一表人才,我听何求妈妈说,你还是他们那届的状元?”
钟情完全没想到何家会是这样的情况,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何求压根就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人,被家里人发现再正常不过,他强自镇定道:“叔叔过誉了,都是普通人。”
“诶,不要谦虚,我知道,你是Rad大中华区的高管,年轻有为,真是了不起,这样,初次见面,叔叔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何鸿远按照剧本掏红包,钟情看到红包先愣住,何鸿远递过来,他下意识推,“不,叔叔,我……”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嘛,今天上门太匆忙了,随便准备了一点……”
钟情丝毫没有这种‘拉扯红包’环节的经验,把手藏在身后闪躲,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大步,看向何求卧室门口。
何求卧室门开着,母子俩说话声音不大,钟情听不太清楚,大致听到何求是在坦白两人的恋爱经历,何求说着说着像是有所感应,忽然从卧室里走出来,见钟情一副慌张看他的姿态,上前道:“怎么了?”
何鸿远表情尴尬地还拿着红包,何求见状,一目了然,上去帮钟情拿了,“嗯?给多少?还怪沉的。”一手揽过钟情的肩膀,把红包递到钟情眼皮子底下,“收着吧,仨瓜俩枣也是心意。”
何鸿远:“……”什么仨瓜俩枣,那里面是金条!足金的!100g呢!
胡静和话才说一半,探出脸,见自己老公一脸求助,自己儿子正搂着对象说小话,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都别聊了,先出去吃饭吧!”
第87章
这个见家长见得太临时,胡静和在附近找了家还有包厢的饭店,分两辆车过去。
到了地方,钟情还是有点无措,他长了一张天生显得有些距离感的脸,所以除了何求之外,何家俩家长没看出来他其实是紧张和害羞的。
胡女士看看钝老公,再看看懒儿子,最后看看安静的儿子对象,独自艰难地撑起了整个场子。
总体气氛还是很和谐的,双方互相交换信息,达成了几个共识。
何父何母十多年前就怀疑儿子是gay,心理建设早就做完了。
对于两人的恋爱,他们和对儿子的态度一样,不多干涉,有事吱声就行,把钟情拉进了他们家族群。
初次见面,也没聊得太深入,临走之前,胡静和跟钟情说:“我儿子我了解,人是好的,就是脑子有时候……钟情,你聪明,你多担待。”
这话跟秦莉莉对何求说得差不多,何求听着笑了笑,钟情也笑了笑,他说:“何求很好。”
整个晚上钟情都一直表现得斯文沉静,一开口又是那么温柔地说何求好,胡静和心里看着很喜欢,当妈的其实真不在乎别的,就看他对自己孩子的心真不真,她鼻子微微有些酸,“好孩子,阿姨一直都记得你的好。”
要说一开始猜到的时候,心里不咯噔一下,胡静和那就是在骗自己。
还是那句话,儿子是她生的,她自己最清楚。
她这个儿子成天梦游一样无所求,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也就特别地执拗。
从小到大,这都是个报恩的儿子,没让她操过什么心,这么好的儿子,她也不能做个报仇的妈。
至于何鸿远,他的一贯处事方针就是听老婆的准没错。
夫妻两个以开明家长的格局而自豪,暗地里偷偷自豪了十多年,总算让儿子发现了。
虽然过程和两人想象得不太一样,但总体结果是好的。
老夫妻俩在饭店停车场跟两人告别,“回去早点休息,路上开慢点。”
何求在车里跟两人挥了挥手,钟情见状,也跟着挥了下手。
胡静和跟何鸿远长得都很和善,都是圆圆的脸,不太高的个子,何求就像是两人基因突变的产物,可是仔细感受就会发现相似之处,他们给人的感觉……都很温暖。
回到金岚小区,钟情才发现何鸿远给的红包里装着一根金条。
何求正在洗手间刷牙,钟情拎着金条过去,何求瞥了一眼,含糊道:“你买金条了?”
钟情:“……”
钟情:“是你爸给的。”
“哦?”何求涮了下牙刷,吐了嘴里的水,“老何出息了,存私房钱了。”
钟情:“……”
钟情抬起手腕,拿金条轻磕了下何求的脑袋,“再胡说?”
何求笑,“给你就收着呗。”
“知道现在的金价吗?”钟情道,“这根金条至少值十万。”
何求道:“那还行,可以给你买身衣服。”
钟情揉了下何求的头发,“我该还什么礼?”
何求拿毛巾擦了下巴,回身一把揽住钟情的腰,“还什么礼?我告诉你,你上当了,这礼收了,就跟我这人一样,还不回去了!”
何求一面说,一面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下去。
钟情嘴角微微上扬,手掌搭在何求颈后,一个深深的吻结束,钟情眼睛是亮的,又有些忐忑,“医院那边,你真的想好了吗?”
何求道:“不管它,但是以后真不许你跟他见面,就算在大街上碰着,你也得捂着脸赶紧跑,知道吗?”
钟情没反驳。
何求继续道:“人看见屎会绕道走,不是因为怕屎,这不代表你就输给屎了。”
钟情嘴角抿了抿,“我没你想得那么在乎输赢。”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对付袁修齐,之前只是投鼠忌器,现在……算了,再说吧。
“真是个乖老婆。”
何求嘴唇黏黏糊糊地在钟情嘴上滑了两下,今天发生太多事,他心情大起大落,现在感觉就俩字,幸福。
钟情也很能接受何求的这种肉麻,淡声道:“那你真要给屎看诊吗?”
何求道:“他挂我的号,我就给他看。”
钟情点点头,歪了脸,“不怕我不高兴?”
何求笑,“你才不会。”
钟情道:“这么肯定?”
“对,”何求轻咬了下钟情的嘴唇,“因为我知道,我老婆就是个善良的人。”
哪个瞎眼的说他老婆什么没有心怪物不懂爱,真是傻逼到家了,他老婆明明天下第一好。
“还有,”何求手掌捋了钟情额前的头发,“你才不会为了不在乎的人生气。”
何求额头贴着钟情的额头,鼻尖去蹭钟情,“你心里只有我。”
钟情轻抿着唇,长睫毛打着颤,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
*
清晨,黑色沃尔沃驶入医院地库,何求拉了下钟情的手,在钟情脸上亲了一下,再侧过脸,钟情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何求满意了,“老公去上班了,你路上小心。”
钟情没说话,只是眼睛温柔地看何求,何求有点舍不得地捏了下他的脸,“晚上见。”
到办公室,何求先谢了昨天帮忙顶班的李医,“下回有事随便叫。”
“小事,”李医道,“你那事解决了?”
“算是吧。”
何求不怎么在意,袁修齐在他这儿,现在就剩一个身份,病人,别的,他不想多浪费感情,没那闲工夫,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钟情不听话,再对人出手。
何求轻叹了口气,他也没奢望管住钟情,只希望钟情能收着点,别走极端,反而伤到自己就行。
“Morning,Colin。”
“Morning。”
钟情在助理台前停下,要了笔写名字,“这个人,今天下午两点会来,让他直接进我办公室。”
“好的。”
下午两点,办公室门被准时敲响,助理带着人进来,“Colin,张先生到了。”
钟情抬脸,“坐。”
接了资料翻看,钟情手指撩了其中几页,淡声道:“他是衡泰的人。”
“是的,在衡泰任职三年了,今年刚升任高级。”
钟情点头,“有可以挖的点吗?”
“干这行,就没有特别干净的,看钟先生您的需求。”
“嗯,别把人往死里整,”钟情手指又往下翻了几页,抬眼,“衡泰要在毛里求斯设分部?”
“是,避税。”
“挺好,”钟情放下资料,“那就给他升升职。”
“明白了。”
“谢谢。”
“钟先生客气了。”
钟情叫了助理进来送客。
他没骗何求,没见袁修齐,也没对付他,还想办法帮他升职,这不算走极端。
钟情轻挑了下眉,从抽屉里找出手表戴上,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晚上准点下班,钟情开了车去医院接人,在地库等了几分钟后,电梯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场景仿佛在哪天发生过,钟情微微一怔。
人群中的高个子忽然抬起手,朝着钟情车的方向挥了挥,人群也都停了下来。
钟情听到何求喊他的名字,冲他不停招手,迟疑片刻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人群远远地此起彼伏传来“哇”声。
何求一面冲钟情笑,一面小跑过来,搂了下钟情的肩膀,“打个招呼。”
钟情对着人群轻点了下头,那些人也都冲他点头挥手致意。
两人上了车,钟情转过脸看何求,眼神询问,何求笑得很嘚瑟,“我跟他们说今天会有个超级大帅哥来接我,他们都不相信。”
钟情:“……”
何求笑着揉了下钟情的头发,“现在他们知道了,何大夫没吹牛。”
钟情轻抿了唇,拿开何求的手,“你就扯吧。”
“其实我想说漂亮来着。”何求道。
钟情手指戳了下何求的脸,“闭嘴。”
何求笑,“就是很漂亮啊。”
钟情不理他,耳根微微泛了红。
车到金岚花园,钟情却不是往他住的那栋楼开,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开,何求转头看了下钟情,脸上带着了然的笑,“莉莉姐回来了?”
“嗯,刚到。”
从新疆回来,秦莉莉买了一堆纪念品,正在家里跟翠姐一块儿分呢,门口咚咚敲门,翠姐马上眉开眼笑,“情情来了。”
秦莉莉拿着一块披肩在身上比划,“我去开门!”捏着兰花指就飘到了门口,“情情~小姨来啦~”
门一打开,秦莉莉笑脸更灿烂,“呀,何医生也来啦。”视线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脸上笑容又忽然僵住,应该说是整个人都跟被定住了一样,愣愣地看着两人。
何求清了清嗓子,“小姨,求求也来了。”
被钟情一脚往后踢到小腿肚上。
姨甥两人在房间里交流,何求在外面跟翠姐盘她们带回来的特产和纪念品。
“这个钟情过敏,他吃不了。”
“披肩也是给钟情的吗?白色挺衬他的。”
“这个黑的是给我的?谢了,我披上你看看,还行吗?”
“……”
秦莉莉在门内踱步,压低声音,对着钟情道:“你听听,没心没肺的,能靠得住吗?”
钟情淡声道:“我又不靠他。”
秦莉莉跺脚,“你糊涂啊。”
钟情道:“谈恋爱不就是糊涂吗?”
秦莉莉:“……”
钟情道:“我以为你挺喜欢他的。”
秦莉莉无语,“我那是爱屋及乌!我想他是你朋友!”
“他现在还是我朋友,男朋友,”钟情道,“你可以继续爱屋及乌。”
秦莉莉:“……”
她倒也不是觉得何求不好,就是……就是……诶,说不来,秦莉莉看了钟情,明白了,她是在担心。
钟情的性格,秦莉莉从小看到大,真倔得要命,是那种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碎的那种不回头。
秦莉莉既希望他能够别受他父母的影响,好好地去恋爱、生活,又怕钟情的性格会走他父母的老路。
尤其那个对象居然是何求,是钟情高中时期就带回那个家的何求,这个人对钟情的意义不言而喻。
秦莉莉不敢想象如果两人之间出现问题或是分开,钟情该会多痛苦。
她好矛盾,想给祝福,却又害怕。
钟情看着秦莉莉,忽然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原来那时候的他,是这么患得患失地在恐惧着。
“没关系的,”钟情低声道,说给秦莉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用担心,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他相信何求的感情,也相信自己无论结果好坏,都能承受的勇气。
钟情对着秦莉莉笑了笑,“别忘了,我已经长大了。”
第88章
江明的五月,已是初夏的季节。
清晨天亮得早,阳光穿过浅色窗帘,床上闭着眼的人怕光地把脸往人脖子里埋了埋,身边手臂自然抬起,拉高被子搂住了人。
难得的假期,两人在床上睡到快中午才睁眼。
何求先醒,眼睛还没睁开,侧过脸习惯地在人脸上亲了一口。
钟情半梦半醒,额头轻轻在何求下巴下面蹭了蹭。
何求嘴角微勾,搂着人又眯了两分钟,这才彻底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怀里垂着长睫毛的人,脸上笑意浓厚。
墙上挂钟快要十一点,何求轻手轻脚地想抽出被钟情枕在身下的手臂,刚有动作,钟情就“嗯?”了一声,睁了下眼睛。
“弄醒你了?”何求低声道。
钟情没回答,只是脸在何求肩膀上蹭了蹭,闭上眼睛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看样子还是没睡醒,也是,昨天晚上他累坏了,是他不好。
何求低头亲了亲他露在外面的额头,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钟情的后脑勺柔顺的头发。
没两分钟,钟情就醒全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伸懒腰一样勾了何求的脖子,何求一面笑,一面低头吻他。
接了清晨的第一个吻,钟情这才哑声道:“早。”
“不早了,”何求捏了下他的鼻子,“都快十一点了,饿不饿?”
钟情摇头,轻张开唇,何求低头含住他探出的舌尖。
人体的热量和重量一齐压着钟情,钟情很喜欢这种切实的触感,天热,他腿一展,踢开被子。
窗帘是钟情挑的,浅杏色,遮光效果一般,但是他喜欢。
像这样的清晨,房间里带着阳光的温暖和亮度,把人的身体照得很清楚,带着一层光晕,显得有几分圣洁的味道,钟情半眯着眼,低垂了睫毛,视线向下。
何求手臂托着他的背,低低地笑,“就这么喜欢看老公操你?”
钟情懒懒地也笑了笑,“嗯。”他轻仰了脖子,舌尖舔过何求嘴角,“爽。”
昨天已经折腾到很晚,一大早,何求速战速决,箍得钟情浑身泛红,狠来了几下,长出了口气,压着钟情,手掌捋了钟情的脸深深吻他。
两人一起洗完澡,在厨房并排做饭。
钟情累了,就拌了个沙拉,头靠在何求肩头,何求一只手打鸡蛋,一只手向后捏了下他的屁股,“吃完饭出去走走?”
“不想动。”
“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懒了。”
“跟你学的。”
何求笑,“怎么净学些不好的。”
“你还有什么别的让我学的?”钟情抬起脸,咬了下他的耳朵,“昨晚的新花样吗?”
何求手臂从后面搂了他的腰,把他搂到身前亲了下他,没脸没皮地笑,“那是好的,好好学,认真实践。”
厨房里一片黏糊的笑声,做做饭,等汤开的间隙,拥抱着接接吻,钟情脚甩了拖鞋,两只脚故意踩在何求脚背上,何求也让他踩,手臂环着他跳交谊舞一样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吃完午饭,在家里躺着看了场电影,何求去衣柜里拿了两人外出的衣服,他现在对钟情可算是完全掌握了“使用”手册,明白钟情对他其实是很心软很没有原则底线的。
比如刚才嘴上虽然说了不想动,但是何求把衣服拿出来,钟情也没什么意见地就开始换衣服。
何求笑眯眯地看着他换,等他换完,上去搂着他又亲了一口,“真漂亮,穿不穿都那么漂亮。”
钟情手掌轻拍了下何求的脸,他现在对何求的认识也比以前深了,这人的嘴完全就没什么禁忌可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脸皮越来越厚,拿肉麻当闲聊。
“这么漂亮的老婆是谁家的呢?”何求笑着把额头贴在钟情额头上,“哦,原来是我家的。”
钟情嘴角轻抿,“你恶不恶心?”
何求亲了他一下,“我知道你也爱听。”
钟情抓了他的头发,何求笑着搂着他的腰转了一圈,“出去玩咯。”
今天何求开车,钟情坐副驾驶,人的确是有点懒洋洋的,昨天晚上确实折腾得累了。
也是这阵子两人都太忙,这么一整块可以独处的时间少了,差不多可以算是小别胜新婚。
钟情手指撑着脸,“去哪?”
何求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钟情余光瞥何求,“这么神秘?”
何求笑了笑,“怕了吧?”
钟情淡声道:“我怕什么?”
何求道:“怕我求婚啊。”
钟情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滚。”
何求爽朗地笑了一声,他现在是越来越不怕踩钟情的‘雷’,他不要误会,不要隐瞒,就要这样直接了当地让钟情知道他对他的所有心思。
车没开远,也就二十来分钟,车辆驶入小区,钟情转头看向何求,何求脸上挂着笑,转弯时侧过脸,对着钟情眨了下眼睛。
“你小区租房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吧?”
何求牵着钟情的手往电梯走,钟情“嗯”了一声,他现在有生活助理,这种事是交给助理办的,应该要到下个月,助理才会让他签字审批。
今天何求带钟情来的这个小区地段也不错,就是离何求的医院稍微远了一点。
小区地库电梯都很干净,钟情跟着何求进了电梯,“干什么?想挣中介的佣金?”
何求笑,“怎么那么聪明?”
钟情斜睨了他一眼,“金岚花园挺好的。”
“是挺好,不过,”何求侧过脸看向钟情,脸上笑容柔和,“这里更好。”
房子在十二楼,何求拿了卡片刷开门,他推了门,道:“请进。”
钟情迈步进去,房子里面装修半新不旧,看着挺温馨,大横厅,阳台面积宽阔,采光非常好,接近傍晚的日光照得地面木色地板散发出醇厚光泽。
钟情点了点头,“看上去不错,”他回头看何求,“好像比金岚花园那个大一点?”
何求道:“对,多了一个房间,主卧还多了个卫生间,在最里面。”
钟情点头,这一点倒挺和他的心意,主卧带卫生间,会方便不少。
钟情脚步转向走廊深处,去看那间最里面的主卧。
门没关,钟情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主卧的落地窗,落地窗玻璃干净得透明,望出去,葱葱绿绿的树,树影后面,一座巨大的摩天轮。
“你走的那几年,我没少去城余区。”
大学剩下的那四年,何求每次回江明,都会去趟城余区,徒劳地敲门。
他站在楼下,才发现原来在另一个方向是怎么都看不到那座摩天轮的,摩天轮在他的背面。
钟情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座摩天轮,那不是他的摩天轮,他的摩天轮已经被拆了,这是何求给他找的,一座新的摩天轮。
身后传来人靠近的温度,何求手臂绕到他身前,“什么时候能再给我唱一次歌?”
钟情向后仰靠在他怀里,“随时。”
那座摩天轮属于市区一间老牌游乐园,也经历过几次修缮,经营得一直很稳定,何求查过,看经营权至少还能再开五十年。
夕阳西下,夏天日头长,天都没黑,那座摩天轮却已经被点亮。
“从五点开始,它会亮一整个晚上。”
何求的声音贴在耳畔,钟情浑身带着酥软的颤。
幼年时期的记忆几乎已完全消失殆尽,除了那些争吵,留在钟情心里的只有小小的他坐在厨房,仰头张望那座摩天轮,那里梦幻又美丽,看上去像个好地方。
何求跟钟情并排坐在床上,他们手拉着手,钟情很久没唱歌,他清了清嗓子,何求凝视着他,钟情脸上的神情似乎还有些害羞。
终于,在何求长久的凝视当中,钟情从柔和的旋律开始轻声哼唱。
“When love calls your name
And whispers youre the one
When all youve ever dreamed
……”
何求认真听着,和钟情十指相扣的手紧紧交握,等最后一个音符落幕,他没有再问那个傻问题,而是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这是个很轻的吻,像那夜未知的离别前的吻一样,纯粹的就只是唇畔间的触碰,却同样能带来巨大的震颤。
如果他们在高中时期就看清彼此的心意,或许那时候他们就会像这样接吻,在露台、在教室、在宿舍……很可惜,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傻了。
手掌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眼睛都湿润了。
何求低声道:“你能不能再问我一次,那个问题。”
那个,他后悔了七年的问题。
钟情看着何求,嘴角微微翘起,“何求,”他顿了顿,在何求的期待中道:“你想不想上我?”
何求差点泄了气,抬手捏了下他的脸,带着点宠溺的语气,笑着道:“好好说。”
钟情也笑了笑,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温柔而认真,他那样的脸,温柔起来简直能要人的命,他重新说:“何求。”
这次他又停顿了一下,何求紧张地看他,像预备冲刺终点的选手。
钟情轻抿着唇角,他改了当年那个问题,他说,“我喜欢你,”眼眸柔光似水波,“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何求的心被他拧成了一团,他现在终于知道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不,不是喜欢,”何求看着钟情那双漂亮的眼睛,“是爱。”
“钟情,我爱你,”何求颤抖地把问题抛还给他,这次,他等他的宣判,“你爱我吗?”
掌心被紧紧攥着,攥得都有些疼痛,钟情却对此甘之如饴,他忍了眼眶里的泪水,没有回避,没有恐惧,也没有迟疑,“嗯,我爱你。”
眼眶那那一点水,被轻柔吻去,何求的嘴唇很烫。
钟情靠在何求的胸膛上,他一只手牵着何求的手,另一只手抱着何求的肩膀,何求搂着他,那么紧,是永远不再放开的力道。
“我已经在跟房东谈了,”何求嘴唇轻轻地贴着钟情的额头,“我把这儿买下来,我们一起住,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家,好不好?”
钟情抬起淡琥珀色的眼,何求温柔凝视着他,“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去坐摩天轮。”
钟情摇头,他看着何求,看着这个,他第一眼就觉得‘讨厌’的人,手掌捧住那张脸,他也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睛,四目相对,嘴角上扬。
他说:“我已经在摩天轮里了。”
——第三卷摩天轮·完——
第89章
房子,何求跟钟情最终一人出了一半买了下来,在公证处做了资产共有协议。
签字的时候,何求一直在笑,出门揣着协议,跟钟情说:“这样好像结婚。”
钟情听他说这种话已经接近免疫,斜睨了他,“先说好,要是住得不开心,我们随时分开住。”
何求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
他笑了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同寝,你给我写的那个宿舍守则?我现在晾衣服还得跟你隔三十厘米远吗?”
钟情当然记得,“嗯,回去给你写个新的。”
何求笑倒,手搂着钟情肩膀在他鬓角亲了一口,“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可爱,”他想了想,确凿地点了点头,又亲钟情一口,“可爱死了。”
*
新家需要装修,钟情是个对生活品质非常有追求的人,何求比较随便,他是都行,所以就全按钟情的审美来。
钟情让生活助理找了几个设计师,做了次小型的竞标,选中了其中一个,交给设计师全权负责。
两个人工作都很忙,属于谁有空谁就过去看一眼,设计师很快就明白这是一对同性情侣,做主拍板的则是钟情。
“钟先生。”
设计师打电话给钟情,钟情正在办公室,“请说。”
“是这样的,您爱人说想在主卧卫生间里加个双人浴缸,您看您同意吗?”
钟情顿了顿,耳根爬上热意,淡声道:“听他的。”
*
胡静和跟何鸿远得知两人还要重新装修,马上打电话给儿子,问他装修花多少钱,他那边钱够不够用。
何求正在洗手,肩膀夹着手机,他夹得累,正好钟情路过,被他用脚勾住小腿,眼神示意他帮忙。
钟情替他拿了手机,何求得以解放,道:“我也不知道花多少钱,反正我工资卡给他了,杯水车薪,聊胜于无吧。”
胡静和气得骂他,“你没有,家里有啊!”
“哦,”何求道,“那你看着给,反正设计费我知道,花了四十万。”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沉默。
何求耳朵被揉了揉,他扭头,要去亲钟情,被钟情手掌挡住。
钟情帮他挂了电话。
“装修的费用我出,”钟情手按着何求的嘴唇,“不要分得那么清,我不喜欢那样。”
何求点头,他亲了亲钟情的手指,很心安理得,“也对,你都说过你要养我了。”
钟情抿唇,嘴角挂着笑,他喜欢看何求这副就是吃定他、赖着他的样子。
电话又打来。
这次是何鸿远,声音压得很低。
何求这头是免提,何鸿远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郑重其事的滑稽。
“你工资卡上交了,那你怎么存私房钱?”
钟情看向何求,何求挺坦然道:“为什么要存私房钱?”
何鸿远用老前辈的经验教训儿子,“要不然你逢年过节你怎么准备惊喜?!”
何求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因为他跟钟情都不太重视节日,他看向钟情,钟情轻轻摇头。
何鸿远听他沉默,以为自己的教育被采纳,叹了口气,“别说老爸不疼你,以后老爸每个月给你五百块,你自己攒着用吧。”这还是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抠出来的。
挂了电话,钟情看何求,“你真要拿你爸的钱?”
何求道:“别了吧,他也挺困难的。”
钟情想了想,道:“我来想办法。”
没一会儿,何鸿远就收到了儿子发来的截图。
转账截图,5w,钟情转的,他儿子收的,上面备注:本月零花钱,附赠一条微信。
何求:爸,不用,我有钱
何鸿远:“……”
*
装修期间,钟情还是住在金岚花园,何求提前履行权益,住进去跟钟情同居。
尽管之前何求也经常来钟情这里过夜,但同居到底还是不一样。
同居意味着两人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第一考虑返回休息的地点变得一致。
那是一种更安稳,也更紧密的关系。
不用互相打招呼,说今晚到底是回家还是去我那儿,现在他们都默认要回的家就是两个人一起住的地方。
秦莉莉跟许多讨厌的家长一样,突击来过两次,看他们怎么生活。
第一次她来敲门的时候,何求在家,钟情不在,何求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交网费。
第二次秦莉莉来的时候,钟情正坐在餐桌上跟何求接吻,天雷勾地火,一触即发,被秦莉莉门铃打断。
“谁?”
钟情问何求。
没多少人知道他住这里。
何求猜:“小姨吧。”
钟情过去开的门,果然是秦莉莉,还带了翠姐摊的饼。
“秦莉莉,”钟情手搭在门框,看着满脸堆笑的人,淡声道,“你没有性生活,我有。”
秦莉莉:“……”
从此以后,天下太平,家宅安宁。
*
“不吃饭看我干嘛?”
钟情抬眼,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何求撑着脸在对面看他,“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钟情筷头挑起两粒米饭,眼神在何求脸上迟疑地逡巡了片刻,“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聊吧。”
何求抿了抿唇,面上流露出一丝笑意,“那吃完饭说。”
沙发柔软,两人靠在一块儿,何求搂着钟情,钟情手指抓着何求的头发,“我只不过是帮他换了个工作的地方,也算是和平解决。”
“就这么简单?”何求道,“没少收集他的把柄吧?要不然他不会就那么乖乖走人。”
钟情没否认。
“那你既然有这种办法对付他,干嘛那个时候……”
何求想起还是揪心,他最受不了钟情干出格危险的事情。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钟情抬眼,“对你有威胁,我不想冒险。”
何求手掌摸了钟情的脸,低头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一下不够,又一下,吻落满了钟情整张脸。
“以后不许这样,知道吗?”
何求凝视着他,“我会很心痛的。”
钟情看着他的眼睛,“嗯”了一声。
“乖。”
何求亲了下他的嘴唇,“这次有进步了,没有对老公说谎话,下次提前跟我说,行吗?”
“没下次了。”
何求不让他玩文字游戏,手臂箍了箍他的腰,“不许糊弄老公。”
何求腻腻地亲他的眼皮,钟情半闭着眼,眼皮被舔得湿漉漉的。
何求现在很喜欢舔他,钟情觉得可能‘吃’这个形容词会更准确一点。
如果可以,大概何求会真的把他吞入腹中,这样才安心。
钟情闭着眼睛,嘴角微翘,低低“嗯”了一声。
*
“何医,下班了?”
何求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点头,“对。”
“又是你那个帅哥朋友来接?”
何求拿笔指了下嬉皮笑脸的人,“酸不溜丢的。”
同事哈哈大笑,何求没大顾忌地也笑,“赶紧相亲去,别寂寞孤独冷,老眼红别人。”
在办公室里,何求基本就是明示了,他手机屏保就是跟钟情高中毕业的合影,桌上也摆了两人的近照。
医院里什么态度,何求也不管,他反正照样干他的临床,做他的科研,顶多就在基层熬呗。
下到停车场,上车就先拉人的手,在鼻尖下面嗅嗅,脸上露出满意表情,想亲,手又被抽走,何求抬眼,“老婆……”
“注意形象。”
钟情开车出去。
何求慵懒地瘫在副驾驶位,“这有什么,我又不在乎。”
“我是说注意我的形象。”
“……”
何求嘴角抽搐,“干嘛,被我亲很丢人啊。”
“嗯,”钟情转动方向盘,“很丢人。”
何求:“……”
出了地库,钟情余光看了一眼满脸委屈的人,“我刚涂的护手霜。”
何求脸上又扬起了笑,钟情收回视线,“也确实很丢人。”
何求:“……”
钟情:“头发多久没剪了?”
何求:“……你就只在意我的发型。”
钟情点头,“你剪短了很帅,”他淡声道,“我喜欢。”
何求:“……”因为老婆夸他帅就心跳一百八应该是正常的吧。
车开回小区,两人下车,钟情道:“说真的,你这样,真的不影响吗?”
何求拉了他的手,钟情手柔软细腻,骨节分明,触感相当好,他一边揉他的手,一边道:“这种事,只要不大张旗鼓的,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又没打算干院长。”
体制内,总会有些影响的,钟情明白,这是何求要跟他在一起付出的代价。
以前钟情其实很讨厌两个人在一起,另一方妥协什么,那会让他觉得不可控。
谁为谁牺牲了,到以后摩擦产生再拿出来计较,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牺牲。
他自己不会他知道,何求……钟情被他拉着手,何求手指一松一紧地在他指关节里滑动,好玩似的,心大得没边。
钟情凑过去,在何求耳朵低声道:“你干不了院长,但是能干vp。”
何求脑子转了半圈,嘴角扯起笑容,“你升职了?”
“嗯,”钟情挑眉,“庆祝一下?”
何求一边笑,一边搂着钟情的腰往上提了提,声音低沉,“怎么庆祝?”
钟情眨眼,“你说呢?”
何求笑得止不住,在他额头上大力亲了一口,“别在公共场合调戏大夫。”
两人一路嬉笑地走到电梯门口才放开手,等电梯下来的间隙,何求胳膊忽然碰了碰钟情的,歪了脸低声道:“其实吧,我一直挺想看你再画一次那种浓妆,就是高中那阵,你在野火唱歌的那个妆。”
钟情轻点了点头,“哦,原来有些人,”睫毛长长地挑起,“在那时候就起了色心。”
电梯门打开,里面人出来,何求闭了嘴,钟情抿唇入内,何求也跟了进去,电梯门一关上,何求就低头道:“哪有,我只是觉得很好看。”
话音刚落,电梯上行到一楼,又有邻居入内,钟情就没接茬。
等到了他们的楼层,两人出电梯,何求过去开门,钟情贴在他身侧,才低声道:“何大夫,下次我女装让你干,怎么样?”
钥匙丁零当啷地一响,何求转过脸,眼神恨不得把他给生吞了。
钟情抬起胳膊架在他肩膀上,吹了吹他的耳朵,“死直男。”
何求定了定神,先开了锁,一把搂过人的细腰,‘嘭’的一声关上门,将人抵在门上。
钟情手搭在他后颈,仰脸,清浅的笑。
何求也笑了,笑完沉了脸,“今晚得让你知道知道,”低头咬了下他的嘴唇,“惹骨科大夫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