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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周一模考放榜,早上起床,钟情就隐约感到心底有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下楼,何求低头打着瞌睡在等,钟情看到他,那股焦躁转成了烦,没克制住手痒,站台阶上薅了一把何求的乱毛。


    头发被抓,何求抬头挑眉,“嗯?”


    “难看,剪了。”


    “……”


    人身攻击完之后,钟情心情舒畅多了,施施然下楼,何求原地摸头跟上,“剃光怎么样?”


    “从脖子开始剃?我赞成。”


    “……”


    何求从后面看钟情,钟情发型中规中矩,就是普通高中男生的发型,不长不短薄刘海,走路走得快了,风会拂起一点头发,掠过他的耳朵。


    何求跟上,“你头发在哪剪的?”


    钟情瞥眼,看他东歪西倒炸毛的发型,兜里的手又痒,何求从他的眼神看出端倪,脑袋往旁边闪了闪,“一天只准摸一次啊,再摸收费。”


    钟情移开视线,那点烦躁不知不觉被压了下去,“不是免费吗?”


    何求笑了,“你的记忆力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训练?”


    怎么能把人说过的话全都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你猜。”


    “我猜都有。”


    何求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学校最知道钟情有多努力的人。


    “那你呢?”钟情目光下瞥,看向他的口袋,“背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


    “你放心,有逻辑性的东西,我记起来很快。”


    宿舍守则看似洋洋洒洒二十七条,总结起来也就是——闭嘴、收拾干净、别离我太近。


    何求甚至能脑补钟情抱着双臂,皱着眉,脸色冷淡地说出以上几句话。


    何求想着想着,低头笑了起来,被钟情横了一眼,轻咳一声,正了神色,假装无事发生。


    两人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何求去买早饭,钟情先上楼,到了教室干坐了几分钟,坐不住,起身去了办公室门口。


    时间太早,办公室门还关着,钟情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迫切,迫切得有点怪异,就还是回了教室。


    何求买早饭回来的时候,发现钟情没开窗也没开空调,只坐在那好像在发呆,放下早饭,先去推他们就近的窗户,“怎么不开窗?”


    何求靠过来,钟情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也就一下的功夫,窗户打开,外头微冷的空气进来,沁入心脾,让人头脑也跟着清醒。


    “忘了。”


    钟情起身,从何求身边绕过去开对面的窗户。


    到了高三下半学期,大家对考试都已经麻木,排名波动幅度也不大,所以当章伟带着校内模考成绩进来的时候,班级里的人也没太大反应,除了……


    章伟一进班,目光就若有似无地从角落掠过,两人都正看着他。


    这神奇组合,纯属意外。


    一个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写着完美,哪哪都让他看着满意,一个……这到底什么破头型,章伟在心里摇头,可也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也挺喜欢那小子。


    “怎么都没睡醒哪,”章伟把手里数学卷和成绩单一块儿放讲台上,“都精神点。”


    台下一片勉强振作精神的呼应声。


    章伟也不多折腾他们了,高中生就这样,越大越不乐意在老师面前表现积极,只有角落里两双眼睛都正紧张地注视着他,亮得跟灯泡似的。


    章伟心里觉得好笑,这俩孩子平常一个过于稳重,一个过于摆烂,他还真没见过他们这副样子。


    “我强调一下,校内模考呢,只是给大家查漏补缺的工具,成绩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发现自己在学习上的盲点,这次考试,总体成绩还是不错的。”


    章伟看了一眼靠窗位子,“具体成绩呢……”见两人脸色绷着,章伟呼了口气,“……你们自己看吧。”


    成绩单分发着从后往前传,钟情看着王向笛翻过来的手,手抬上去捏了成绩单,捏住成绩单的瞬间,指尖用力发白,他没从前面开始看,视线马上就去中间找他想看到的名字。


    何求跟钟情几乎是同一时间拿到的成绩单,他先确认了钟情还是全科第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钟情抓他抓得很紧,时时刻刻都督促着他,他还真怕影响钟情发挥。


    幸好没有。


    何求眼睛往下找,名次映入眼帘,立刻扭头看向钟情。


    钟情眼睫毛长,扑扇地垂下,像片朦胧的雾,遮住了他自己的情绪,也挡住了别人窥探的视线,他转过脸,睫毛打开的瞬间,云开雾散,光芒万丈。


    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躲在成绩单后,眼里全是最单纯的笑意。


    何求考了全校第九,比第十一名也就高了三分,险得很。


    章伟在办公室里板着脸,“听说你小子宿舍都搬好了?”


    何求笑,“知道章老师肯定说话算话。”


    “屁——”


    章伟拿手头的成绩单抽了下何求,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别太嘚瑟,我可警告你啊,要是你俩谁成绩下滑,那我可不客气。”


    “老师您放心,我会努力的,也绝对不会影响钟情,要是影响到钟情,我自己滚。”


    何求出了办公室,对在门口等的钟情眨了下眼,的确是嘚瑟得没边了。


    钟情压住弯翘的嘴角,给了何求一个警告的眼神,进了办公室。


    章伟看到钟情,脸上笑容就更忍不住了。


    “钟情,你呢,我就不多强调什么了,两个人在宿舍好好相处,老师对你永远相信,”章伟抬了抬下巴,故作严肃,“百日誓师大会,优秀学生代表领誓,行不行?”


    钟情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行,谢谢老师。”


    章伟大笑出声,伸手拍了下钟情的胳膊,“去吧。”


    钟情走出办公室,何求刚才悄悄把窗户拉开了条缝,听到章伟说的,也笑了,“优秀学生代表领誓?”


    钟情脸色如常,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何求跟上,抬起手握成拳头,在钟情侧面晃晃,钟情不理,何求坚持举着,快到教室时,被钟情用拳头给捶了下去,也算是完成了个碰拳。


    何求故意甩手,“下手那么狠,我手受的伤才好没多久。”


    钟情横他一眼,嘴角弧度是有意压制的愉悦,“欠揍吧你?”


    何求耸耸肩膀,被钟情又一拳捶在后肩,这下终于彻底老实了。


    *


    当天晚上,何求就回原来宿舍收拾剩下的东西。


    宿舍三人全都满脸不舍,金鹏飞揪了纸巾抹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死鬼,就这么抛下我们三个,让我们可怎么活。”


    被何求无情道:“我们关系不是一般吗?”


    那倒确实,何求在宿舍主动寻求隐身,大家都很忙,哪有时间来加热一块滚刀肉。


    也就金鹏飞这个八卦自来熟没得选,以前两人同桌的时候还时不时地上课主动找何求说说小话,算有点交情,其他两人平常跟何求话都没说过几句。


    尽管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但是同住了半年,又是高三这么特殊的时期,何求说搬就搬,三人心里还是觉得酸酸的。


    主要是——


    “你这离开我们是攀高枝去了,”金鹏飞语气酸溜溜,“又怕兄弟苦,更怕兄弟开路虎。”


    其余两人跟着频频点头。


    何求这次考了全校第九,真的让大家挺震惊的,但是震惊之余,又觉得很合理,因为何求肉眼可见地跟钟情形影不离。


    那可是钟情啊!考试目标不是第一名,而是拿满分的钟情!


    能抱上恐怖如斯的大腿,哪怕是冒着跳楼的风险,也让人想试一试了。


    “不用羡慕,”何求单手卷了铺盖,“大家命不同,有的人就是天生命好。”


    留下这么一句气死人的话后扬长而去。


    宿舍三人默契地气愤大叫,谁能想到同寝半年宿舍气氛最好的是这种时候呢?


    钟情宿舍门半开着,何求抱着被子进去就听见有水声,一扭头,卫生间磨砂玻璃被热气熏白。


    脚后跟带上门,何求招呼了一声,“我来了。”


    钟情没回。


    何求把被子扔床上,过去敲了下门,“在洗澡?”


    “废话。”


    何求笑了笑,上床铺被子,整理桌面。


    钟情宿舍桌面跟教室桌面一样,干净整洁,条理分明。


    木制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复习材料,最显眼的就是那本巨大的错题集。


    卫生间门被推开,钟情头上搭着毛巾出来,就见何求正站在他书桌前,“你干嘛?”


    何求回身,手指了下他的书桌,“学习学习,怎么整理得符合您的宿舍标准。”


    “你只要别弄得乱得人眼睛疼就行,”钟情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眼睛从湿漉漉的头发下面望出去,“你洗不洗?快熄灯了。”


    何求点点头,“那我先洗澡。”


    看着何求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门关上,钟情才收回视线,手指按住综合错题集拿出来翻开。


    字条压得时间久了,已经变得非常平整,薄薄的一片。


    何求洗完澡出来,钟情吹干了头发,正在整理这次考试的错题。


    何求靠过去,目光下移,钟情只穿了睡衣,看上去很清瘦,捶人的劲却不小。


    “收拾书桌。”钟情头也不抬道。


    何求手掌在额旁碰了碰,懒洋洋道:“Yes,sir。”


    按照钟情的习惯,何求把自己桌上的东西也分门别类放好。


    卫生间门打开着,寝室里弥漫着另一个人洗澡过后的味道,是柚子的清香。


    钟情手指捏着笔,胸膛发紧,他压了下呼吸,重新动笔。


    没几分钟,宿舍就熄了灯。


    黑暗降临的瞬间,一束光摇到了桌上的错题集,正准备自己掏手电筒的钟情动作顿住,他扭头,何求靠在自己床边拿着手电晃了晃,“快写啊。”


    钟情垂下脸,把剩下的那道公式写完,合上错题集。


    两人各自上床,何求在被窝里展开语文阅读卷,他忽然想到上学期两人跑露台上开夜车的事,不由笑了笑,仰头看了过去,钟情被窝里果然也亮着。


    几乎是何求收回视线的同时,钟情也垂下了眼,被窝里亮着一点光源,提醒着他今夜这间宿舍里不是他一个人。


    心里不知怎么,好像被热水泡了一角,正在柔软地塌陷。


    就这样安静地过了不知多久。


    “12点了,该睡了吧?”


    “嗯。”


    何求仰头,把手电筒摇晃上去,还没照到人,就被支起上半身的钟情反打在脸上,何求手挡着光,眯眼笑了笑,他笑声里带了点困倦,“晚安啊。”


    过了片刻。


    “啪——”


    是钟情关了手电筒。


    他关了,何求也关了,把手电筒放到床里面,闭上眼睛。


    “晚安。”


    轻得像梦一样的声音传入耳中,何求睁开眼睛,他重新仰起脸,黑暗中,钟情的身体撑起了被子起伏的轮廓,何求勾了勾唇角,闭上眼睛。


    第32章


    高三百日誓师大会。


    天气已经回暖,老师前一天在班里通知,全体统一穿春季正装校服。


    清晨被生物钟唤醒,钟情睁开眼,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关了提醒,悄无声息地扶着侧面梯子下床。


    在卫生间里换好衣服,钟情推开门,边走边低头整理胸前浅黑色的斜纹领带。


    “帅啊。”


    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钟情手指一顿,抬头看向上方。


    何求前几天把头发剪了,现在头发又恢复了短短的样子,炸毛栗子一样趴在床边,半眯着眼打量钟情,脸上带着懒散的笑。


    钟情低头,“你还有十分钟。”


    何求人往后倒回去,掀开被子,“五分钟就够。”


    起床、换衣服、刷牙洗脸,何求一气呵成,头发不用梳,随便对着镜子抓两下就行。


    何求出卫生间的时候,钟情正在换鞋,他的皮鞋乌黑发亮,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深色西服长裤中间直直的线荡着,腿长,显得很优雅。


    “帅,”何求又说了一遍,“不愧是……”把剩下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拳头抵在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钟情从他嘴角没遮住的笑容察觉出什么,脚后跟利落地抵住鞋,偏过脸看何求,“是什么?”


    “男神,”何求忍着笑,“校园男神。”


    钟情直觉刚才何求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懒得问,抬手抓了下何求的脑袋,何求没躲,靠在墙边换鞋。


    钟情余光瞥他,这人两手插在兜里,都懒得弯腰多动一下,浑身写满了随性,正装也困不住的自由。


    等何求也换好鞋,钟情拉开门,两人一块儿走出宿舍。


    钟情没进教室,直接去了办公室,他一进办公室,章伟就站起来带头鼓掌起哄。


    “我们班的门面来了!”


    其他老师也都笑了起来。


    钟情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站到章伟办公桌前。


    章伟是今天的高三教师代表,也穿了一身正装,他个子不高,比他的爱徒要矮一个头,在钟情面前仰头感叹,“现在的小孩子个子长得真高,我读书的时候在我们班已经算不错的了,跟他们还是没法比。”


    旁边英语老师笑道:“章老师,你别抹黑同学啊。”


    办公室内一片哄笑声,章伟也跟着哈哈大笑,再次上下打量钟情,欣赏地点头,“这穿上西装,就像大人了,”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感慨,“也快了。”


    “走,”章伟大手一挥,“去主席台。”


    经过班级,章伟班主任的本能发作,在后门口停下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里学生个个都穿上了西装,章伟眼神在整个班里扫荡一圈,落在最后,不禁笑了,“这小子,头发都不梳,长得倒挺精神。”


    钟情余光也顺着后门玻璃看了进去。


    头发剪短之后,眉眼终于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眉毛又浓又黑,跟他这个人一样,杂乱中透着散漫,一双眼睛从侧面看,形状居然很凌厉。


    被注视的人脸庞转动,他看到了外面的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了笑容,放在桌上的手抬起,两根手指并拢冲后门窗户小幅度摇晃,浑然天成的欠。


    看得章伟直摇头,连声催促,“走走走,让他看见了。”


    钟情压着唇角,眼神掠过,跟在章伟后面,等到走过窗户时,扬起手对着窗户侧面比了下中指。


    誓师大会在操场举行,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无比灿烂,整个操场两侧都插上了彩旗,在微风中摇曳。


    八点,各班方阵入场,钟情在主席台侧面站着,远远地就看到‘天行班’的班牌,一眼,目光落在末尾轻轻摇晃的黑发,黑发忽然往边上微微晃了晃,钟情和从队伍中偏过脸的何求对上视线。


    离得太远,阳光又太刺眼,不能完全看清楚表情,却能感觉到彼此愉悦的心情。


    钟情垂下脸,压住弯翘的嘴角。


    升国旗、奏国歌,操场上站着382位高三学生,齐齐地望着主席台上逐渐升起的红旗,跟着轻唱国歌。


    到了这一刻,高考近在眼前这件事仿佛才有了实感般落入胸膛。


    钟情看着那一点红升到顶端,轻动的嘴唇慢慢合上,心中鼓噪。


    章伟上台激情演讲,握着拳头喊出了满头的汗,在掌声中下台,对钟情鼓励地一笑。


    钟情回以笑容,轻点了点头后上台。


    “尊敬的各位老师、家长,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天行班的钟情。”


    “青年者,人生之王,人生之春,人生之华也……”


    台上台下距离很远,阳光过于猛烈,何求看不清钟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回到了野火,他就是台上那个最耀眼的国王。


    “让我们举起右拳,共同宣誓……”


    何求跟着身边人举起右手,看着台上的身影,一字字跟着宣誓,“以青春之名,赴韶华之约……”


    整个操场回荡着三百多名高三生共同的誓言,最后一个字落地,钟情看向队伍里某个方向。


    队伍里的人也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高挑的身形向着侧面微微探出。


    嘴唇开合,两个沉甸甸的字轻轻逸出。


    “加油。”


    移开话筒,钟情深深弯腰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誓师大会最后一道流程,是所有高三学子在操场上放飞写下自己理想大学的纸飞机。


    钟情回到了班级队伍中,他没有跟之前出操一样站在班级的前排,而是给了想让位的于寄灵一个眼神,示意她待在原地,自己则小跑到了队伍末尾。


    何求早就在等他,斜斜地侧过身,等钟情跑来才晃回队伍。


    钟情刚一站定,身边就飘来声音,“你也加油。”


    钟情余光瞥过,何求脸上带着微笑,双手背在身后,神情笃定明了,他确信,那句‘加油’是钟情额外说给他听的。


    西服口袋里,纸飞机已经放在里面很久,上面写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这是那些全体高三生共同的誓言之外,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约定。


    钟情扭过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台上校长已经举起了一只巨大的纸飞机。


    “同学们,让我们放飞自己的梦想——”


    盛大的欢呼声中,钟情拿出口袋里的那个纸飞机,他看向身边的人,何求手里也捏着纸飞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起。”


    雪白的纸飞机顺着少年奋力振臂一挥的力道轻盈起飞。


    钟情仰起头,漫天的纸飞机滑过他的视野,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看着其中两架并排前行,一齐飞向天际。


    *


    高三全体班级教室里的倒计时正式进入两位数。


    百日誓师大会的激情刚过,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几次模考过后,那种紧张感才又被机械的应试所消解、麻木。


    何求开学两个月都没回过家,家里两个常不着家的大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现在最不着家的变成他们家里那个高三生,在家庭群里疯狂呼吁孩子回归家庭,主要还是担心何求在学校压力爆炸。


    何求在群里回完消息,背压了下椅子,人往后靠,问身旁的人,“我爸妈让我这周一定回家一趟,你要不要也去我家坐坐?”


    “不去。”


    钟情拒绝得干脆,何求也没多劝,椅子正回去,何求把这周末原本要用的复习卷给收拾出来,家要回,学习也不能落下。


    几次模考下来,何求的成绩已经能稳定在全校七八九这三个名次之间。


    看着不错,实则是个很危险的区间,也许一分之差,就会和那所他想去的学校失之交臂。


    周六,何求上完晚自习回家,走之前,特意拉开书包给钟情检查,让他看到书包里的试卷。


    “钟老师放心,在家也不耽误学习。”


    钟情手指圈着笔,“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何求意外,“嗯?”


    笔杆在虎口轻轻滑动,钟情淡声道:“难得回家。”


    “知道了,”何求站着,看着坐着的钟情,手痒痒的,想摸回去一次,又怕钟情翻脸,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上风,他只在离钟情头顶很远的地方滑过手,“到家给你微信。”


    回到宿舍,钟情开灯,灯光瞬间照亮,两人的宿舍又短暂地变成了一人寝,钟情看向靠近门口的书桌。


    何求的书桌也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有细微的不同。


    钟情走了过去,侧过脸。


    一条条裁剪下来的成绩条贴在书柜侧面,钟情伸出手指抚了抚,上面有何求打的标记,低于第八名的成绩,会被打上一个“X”。


    收回指尖,钟情回到自己的位子,拿了错题集,翻了两页,又不禁向身边看去。


    “嗯?”


    每次他看过去的时候,何求就跟有透视眼一样,问他什么事。


    看上去懒洋洋的人,其实敏锐得可怕。


    重新垂下眼,钟情指尖滑过错题集的硬壳,可有时候似乎又很迟钝。


    熄灯前,钟情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到了


    钟情:嗯


    手里拿着手机,钟情不知道对面还会不会有新的信息发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屏幕,想放开,手掌拿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很快上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钟情抿了下唇角。


    何求:回家还真有点不习惯


    钟情:呵


    何求:呵呵


    钟情:?


    何求:等下,洗澡


    何求:五分钟


    不知不觉间,嘴角又慢慢上翘,钟情想到他第一次在寝室里注意到何求才花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洗澡,他皱着眉看何求。


    何求挑眉,“洗得很干净了。”


    见钟情脸色丝毫没有缓和,何求撩了下上衣,“不信你自己来检查。”


    睡衣下面的肌肉轮廓从钟情眼皮底下一掠而过,钟情扭头就走。


    也搞不懂何求平常懒得跟软体动物一样,到底哪来的腹肌。


    后来又有一次,钟情洗澡出来,发现何求双腿扣在床上,倒挂着边仰卧起坐边背书,钟情脚步停住,“练杂技?”


    何求抬起手,一边靠腹肌拉上去,一边看向运动手表道:“这位洁癖人士,您洗澡总计用时十五分三十二秒,也不算特别爱干净吧。”


    话音刚落,被钟情抢走手里的试卷抽了下脑袋。


    手机的震动拉回了钟情的思绪。


    何求:回来了


    何求: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夜聊


    钟情:……


    何求:家里床好软,真不习惯了


    钟情:睡地上


    何求:。


    何求: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钟情:不然呢


    微信发出去之后,何求那边过了两三分钟都没回复,钟情也预备放下手机上床睡觉时,那边又发来了微信。


    何求:你呢


    钟情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下一条微信就又发了过来。


    何求:一个人睡,习惯吗


    手机屏幕闪着微光,宿舍里瞬间熄了灯,那光芒就成了整个宿舍唯一的光源。


    轻轻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在耳边,钟情低头,感觉到鼻腔呼出热气。


    没回微信,钟情直接把手机锁屏倒扣留在书桌,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钟情睁着眼没有第一时间入睡。


    一个人睡,习惯吗?


    很久以前,他很害怕一个人睡觉,但是后来,他宁愿一个人睡觉。


    现在呢?


    钟情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才一个多月而已,还不至于养成新的习惯。


    一晚上梦又多又乱,钟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是破天荒地手机闹钟响才醒,闭着眼睛没摸到手机,才想起手机在下面。


    身体有点累,钟情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刚想掀被子,眼神就定住了。


    何求抱着手正闲适地靠在宿舍门口墙边,嘴角微微翘着,神情戏谑,“可算让我逮到校园男神不修边幅的样子了。”


    钟情永远比何求起得早,每次何求起床,钟情就是已经收拾完毕,好像柜台里的玩偶打扮精致可以展示的状态。


    这么一看,钟情刚睡醒的时候,头发凌乱,脸上还有红痕,神情也有几分茫然,眼神还很震惊,何求觉得这样的钟情鲜活可爱多了。


    “你怎么回来了?”钟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何求可惜地耸了耸肩,“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让他们看到人没事就行了,反正他们也很忙。”


    何求俯身去自己桌上,拎了蓝色的保温桶,“家里包的馄饨,下来吃。”


    “既然是家里人特意给你包的,”钟情掀开被子下床,“你自己留着吃吧。”


    下面手机闹钟响第二轮了,滴滴滴叫得人心烦。


    等下到地面,脚趿进拖鞋,钟情才发现何求桌上还有个粉色的保温桶。


    “这份是你的,”何求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迎上钟情缓缓转来的视线,“赶紧刷牙,放久就坨了。”


    何求回家这一趟报了个平安,让家里人验货,保证现在这个突然上进的儿子没被外星人掉包,顺带也介绍了下钟情。


    班长、同桌、同寝、全校第一。


    言简意赅地介绍完毕,何求父母表现出了跟吴子琪一样的肃然起敬。


    何求想到什么,又补充,“朋友,”看着他妈道,“来过我们家那个,还有,感冒药。”


    何母恍然大悟。


    何父立刻看向老婆,眼神中充满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呢”的谴责。


    何母回以“我怎么知道这小子还真有好朋友了你这当爸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理了”的愤怒眼神。


    何父立即蔫了,主动请缨,和肉馅包馄饨。


    总之,钟情在何求家里已经有了姓名。


    何求吃了一口自己那份馄饨,双手合十夹着筷子拜了拜,“对了,我妈说想要你的生辰八字,去寺里给你供福牌,保佑高考顺利。”


    “心领了,”钟情捞了个馄饨,“不搞迷信。”


    何求点头,“那我随便编一个。”


    钟情动作顿住,扭头看了过去,何求挑眉,“其实我也不信,只是我妈比较轴,懒得跟她解释了。”


    钟情:“……”


    生辰八字顺利到手,何求发给胡女士,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饭。


    没一会儿,早上下班的胡女士回信。


    古月:ok


    古月:问问你同学,馄饨好吃吗


    何求后仰,“馄饨好吃吗?”


    “嗯。”


    “本来我爸想在里面加紫菜虾米,我怕你过敏,没让加,你过敏吗?”


    “不过敏。”


    “那下回让他加。”


    钟情默默地吃着馄饨,自己家里包的馄饨,肉馅饱满,每一口都很扎实,满口都是肉的鲜美味道,连里头汤汁都是清甜的,钟情连馄饨带汤,全吃完了。


    第33章 【12w营养液加更】


    时间像是被压缩一样过得飞快,重复的考试、训练、复习填满了高三最后的生涯。


    二模成绩,钟情拿了校第一,市第三,何求拿了校第九,市第七十九,很危险,比钟情预想的还要危险,去年裸分硬上的全市也就六十几个。


    不是何求不努力,而是所有人都在努力,这是最后冲刺发力的阶段,二模难度又是最接近高考、模拟性质最强的考试,大家都是全力以赴。


    “没事,”钟情拿着成绩单分析道,“里面应该还有几个强基生。”


    强基班报名的时候,钟情没参加,他想报的学科专业不在强基计划当中,强基班里也有不少以前高一(1)班的学生,钟情知道,那些人的实力也很强。


    强基生走跟他们裸分零志愿报考的不是一个赛道,所以何求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何求眉头微皱地看着成绩单,他的强项是理科,物化生三科A+没问题,问题是到了这个分段,几乎人人都是三科A+,只有极少数人会挂一个A。


    数学也已经刷进了满分,英语的差距也非常小,拉分的关键还是在语文。


    阅读理解还能勉强靠技巧拿个差不多的分数,至于作文,对何求来说还是困难。


    钟情的作文笔记,何求几乎是一有空就研究,但他脑子里就好像缺了根弦,哪怕破题能做到百分之七十的准确度,真正动笔,写出来的东西也只能勉强拿到五十几分,连六十都没上过。


    钟情的作文,何求读了,文字也并不多么华丽修饰,可是读起来却很舒服,流畅入心。


    “没关系,”钟情看向何求,“还有时间。”


    何求“嗯”了一声,“再努力吧。”


    十二点,钟情预备关手电筒,向下看了看,何求那边还亮着光。


    “差不多该睡了。”


    “嗯。”


    应了声,灯却没关。


    何求侧躺着,手电筒照了厚厚的作文笔记,一字字反复研读。


    忽然听到动静,何求抬头,是钟情拿着枕头挪到了床尾躺下,“哪里不懂?”


    “懂是能懂,就是不知道你怎么写出来的,我怎么就写不出来。”


    两人几乎可以算是头碰头地躺着,说话的声音靠得很近,彼此气息也似乎触手可及。


    “凭感觉。”


    “……”


    何求笑了笑,“说话真气人。”


    钟情没回话,何求继续看笔记。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钟情叫他。


    “何求。”


    “嗯?”


    “你写的作文也很气人。”


    “……”


    何求忍不住笑,手上笑得卸了力,放下作文笔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隔着蚊帐跟钟情说话,“我以前的语文老师也都这么说过。”


    天气转热,还没来得及换被子,钟情屈起一条腿,让外面微凉的空气进入被窝降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何求还真没想过,“不知道。”


    “因为你不说人话。”


    “……”


    “写日记,”钟情一锤定音,“从明天开始写日记。”


    何求简直梦回小学,那时候他最讨厌写日记。


    “写什么?”何求到现在还是小时候那个疑问,“没什么可写的。”


    生活日复一日地机械重复,哪有那么多扶老奶奶过马路,路边捡到钱的故事可写?


    “感觉。”


    钟情转头,何求的手电躺在枕头边,光被挡了大半,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每一天,有哪些瞬间触动了你,让你产生不一样的感觉,写下来,记住它。”


    钟情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迎面飘来,何求微微屏住呼吸。


    有哪些瞬间触动了他?


    何求心说。


    现在……算吗?


    可是他难以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白天看到名次不够理想的那种焦躁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求翻了回去,听到黑暗中钟情平缓的呼吸声。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


    第二天何求就写了日记,钟情没看,让他带着除了自己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的心态放开写。


    “会有进步的。”


    钟情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肯定,带着股言出法随的自信劲。


    看着有点萌,何求回去就写在了日记里。


    写日记居然真的有效果,两周后的校内模考,何求作文第一次够上了六十分,何求自己都没想到。


    何求直接把作文答题纸揣身上,时不时就亮出来给钟情看一眼。


    一直到晚上,钟情洗完澡出来,推开门就被六十分的作文怼了满脸,忍无可忍地抓了作文塞到何求脖子里,“找揍?”


    何求一边笑一边伸长胳膊去掏作文,“找感觉。”


    钟情从他身边走过,双手搓了毛巾擦头发,两条胳膊猝不及防地从后面伸出,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钟情,谢谢你。”


    何求匆匆抱了下人,放下作文,就溜进卫生间锁门洗澡,免得挨揍。


    被抱的人僵在原地许久,毛巾罩着的黑发一滴滴地滴着水,落到耳尖,凉丝丝的一冰,钟情浑身解冻般地微抖,用毛巾粗鲁地擦了下发烫的耳朵。


    “对了,钟情——”


    卫生间里传来喊声,钟情下意识回头。


    “你腰怎么那么细?”


    其实何求圣诞节那天就想说了,钟情穿那个低腰牛仔裤,就显得腰很细。


    “喂。”


    门口传来冷森森的声音,热水浇在头上,何求不知死活地翘起嘴角,“嗯?”


    “有种你今晚睡厕所别出来。”


    “……”


    何求忍俊不禁,“说你腰细也不行吗?”


    不行。


    何求出来,被人用力捶在后肩,他夸张地歪了下胳膊,“好痛,来感觉了,我要写在日记里。”


    钟情哐哐又捶了三下,这下真捶得何求手臂发麻,拿不动笔写日记了。


    何求的日记在五月前暂停,小三门等级考即将到来,哪怕何求每次都能考接近三科满分,钟情也还是觉得不保险,先把心思放在应付眼前的考试上再说。


    准考证信息出来,钟情跟何求被分在不同的教室,距离很远。


    考试当天学校集合,大巴车送到考场,天行班的学生占了一辆车。


    钟情跟何求并排坐在一块儿,手里拿着学校统一发的透明文件袋。


    车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在闭目养神。


    等到了考点,章伟一个个发准考证、叮嘱,看着他们把准考证放进文件袋。


    “好了,全体都有,话就不多说了,”章伟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班级这么多学生,“老师一直都很相信你们,加油!”


    下了大巴车,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考场信息,钟情跟何求对视一眼。


    何求抬起握成拳的手。


    “幼稚。”


    钟情转身扭头,手却还是伸了过去,准确地跟人碰了下拳,“加油。”


    “加油,”何求还补了两个字,“放心。”


    三门考试分成两天考完,结束后回程的车上,章伟就宣布,让所有人把这三门给忘了,不要对答案,也不要去想考得好与坏。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战。”


    章伟已经送了好几届高三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依然热血沸腾。


    “还有三十六天,”章伟举起双手,“同志们,胜利就在眼前了,冲!”


    桌上有关小三门的所有复习资料一下清空,楼道里收废纸的阿姨们搬走一车又一车,只剩下最后语数英三门大学科。


    复习的资料一下少了一半,桌上越是干净,那种硝烟弥漫的紧张感就越是强烈。


    系统的复习课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行班三门学科老师开始进入关键题押题阶段,赌考点、猜命题、缩范围,奔着拿下超高分而去。


    所有人都像拧紧的发条一样,卯着最后一股劲向终点冲刺,学校强制安排了每天一节自由体锻课让他们放松。


    何求以为钟情会翘,没想到钟情到时间就起身,“走。”


    见何求坐着没动,钟情手掌带了下他的头发,“快点,去晚了就没地方了。”


    五月的江明已经进入夏初,二十七八度的天,两人下场打球没几分钟,额头上就都冒出了汗珠。


    何求挥动球拍打回球,抽空道:“看不出来,打得不错啊你。”


    “打你,”钟情还击,“轻而易举。”


    钟情之前羽毛球课考核的时候,跟人对打也都是很温和的风格,只求优秀通过考试,何求就更不用说,懒狗一个,能及格就万事大吉。


    没人想到他们俩真打起球来这么狠,不知不觉间,还有不少人开始围观喝彩。


    “钟少——”


    金鹏飞最来劲,双手夹成喇叭在嘴前怒吼,“弄死他!!!”


    把何求给逗得差点笑岔气,失了一球,额头上汗流如注,何求去捡球,远远地拿球拍指了下幸灾乐祸的金鹏飞,懒声道:“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金鹏飞和另两个舍友勾肩搭背地大笑。


    下课铃响,打了四十分钟球,两人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自愿记分的金鹏飞拍手鼓掌,“恭喜恭喜,恭喜我们求弟弟以落后十二分的成绩光荣结束战斗。”


    跑来围观的天行班众人也都跟着大笑。


    何求笑着摇头,看向对面,钟情正在喝水,嘴角也带着笑,湿透了的黑色发带和仰头垂下的黑发快要融为一体。


    “钟少,你打球怎么那么厉害?跟哪个老师学的?”


    “体育老师。”


    “哈哈哈,钟少你还挺幽默的!”


    “看不出来啊求哥,蛮猛的嘛,来来来,让我捏捏手臂。”


    “乱摸收费。”


    “我操,你肌肉鼓起来这么大!”


    “……”


    一场球,让即将面临高考的众人都得到了短暂的放松,一块儿说说笑笑地回到了教室。


    就这样,在接近五月底时,迎来了最后一次三模。


    三模的试卷比一二模都要简单,这是为了提振所有人的信心。


    钟情的成绩依旧稳定在市第三,也不知道是试卷简单,还是何求的确进步了,何求的市排名到了全市第五十二名。


    三模的试卷评讲完毕,学校就宣布高三生开始居家自主复习,同时开放线上答疑。


    “我的意见是保持手感,好好休息。”


    章伟难得话不多,挥了挥手,“6号见。”


    整个班级里竟弥漫着一股淡淡伤感的氛围和近乡情怯类似的心情。


    长跑了十几年,终点近在眼前,怎么能不百感交集?


    对于归家复习,大家都没表现出多么高兴激动,反而都是安静地、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书包。


    何求把作文笔记还给钟情。


    “我全都看完了,”何求手指点了点头额头,“记在这里。”


    钟情接了笔记,目光静静地看着何求。


    这一年来,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到现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学期的同桌,从激烈对抗到互相了解。


    半学期的同寝,同吃同睡,一起学到半夜,一起讨论问题,一起运动,损来损去,互相鼓励,也快要一起走到终点。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有两个字。


    “加油。”


    第34章


    高考当天,阴雨绵绵。


    钟情起床收拾好所有物品下了楼,走出楼道,才看到撑着伞靠在墙边的秦莉莉。


    秦莉莉穿着件金色旗袍,脸上表情很不自在,看到钟情后先假装望天看风景,随后才道:“车在外面,我叫好了。”


    车里,秦莉莉跟钟情一起坐在后排,手掌来回摸着自己的小臂,突然道:“这个呢,就叫金榜题名,旗开得胜。”


    钟情猜到了,“谢谢。”


    秦莉莉也是挣扎犹豫了很久,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过来。


    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钟情还是一个人,那岂不是太孤单可怜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没法自己做选择的孩子,很多事,不是她的错,更不是他的错。


    到了考点附近,前面交警已经拉开阵势,指挥所有车辆靠边停下。


    车停了,钟情推开车门,弯腰撑伞,人还没走出车,就听身后道:“加油,好好考,”声音微微低下去,“就快熬出头了。”


    “谢谢。”


    关上车门,头顶大伞挡住风雨,伞柄握在自己手中,钟情心情无比平静。


    排队安检入校,进入大礼堂休息,钟情来得不早不晚,礼堂里人已不算少。


    钟情找了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打开侧面小桌板,抓住最后的一点时间看复习卷。


    离开考还有四十分钟,考试前三十分钟开始二次安检入考场,他还有最后的十分钟。


    复习卷上的内容其实早已倒背如流,只是在考试前必须看点什么跟考试相关的内容才安心。


    手掌插入口袋,指尖轻轻摩挲绸袋。


    “这个给你。”


    取了准考证,又接受了几位老师最后的鼓励和叮嘱,钟情走出办公室,就被等候已久的何求给逮住了。


    金灿灿的红色绸袋挂在手指上,在钟情眼前晃了晃。


    “这什么?”


    “福牌,”何求不由分说地抓了他的手,把绸袋放到他掌心,“胡女士说了,很灵验的,一人一个,带着考试。”


    这几天居家复习,何求都没打扰钟情,怕钟情分心,今天拿准考证,终于才有机会把东西交给他。


    绸袋应该是一直被何求攥在手里,还带着人的体温。


    钟情轻轻抓了下绸袋。


    休息时间结束,可以去考场了。


    考试一共三天,每天秦莉莉都会穿着她那身金灿灿的旗袍接送钟情去考场。


    最后一天,英语口语考试结束,钟情出考点校门,远远地就看到秦莉莉略有些局促地站在一群紧张的家长中间,她还是不习惯当钟情的家长。


    两人一块儿去吃了顿披萨。


    披萨上来的时候,秦莉莉本来想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想了想,还是没说。


    气氛很难说是融洽还是尴尬。


    秦莉莉用自己手机点的餐,她付了账,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成年了,这次我请客。”


    钟情摘了一次性手套,抬眼看向秦莉莉,秦莉莉没来由地紧张。


    “谢谢。”


    还是礼貌又客气的语气。


    秦莉莉鼻子微酸,“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天毕业典礼。”


    钟情的答案带着回避,秦莉莉也就不再多问,她低头拿了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钟情脸上的拒绝让秦莉莉只能选择离开,她知道,他是在履行当初的承诺。


    隔着玻璃,钟情看着秦莉莉上车,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披萨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掏出手机发现几十条信息时,钟情脸上滑过一丝带着笑意的无奈。


    里面一半是学校通知,一半是何求发的。


    何求出考场就给钟情发微信了。


    何求:完事了吗


    不然呢?


    何求:人呢?


    在吃饭。


    何求:微信电话


    他静音了,没听到


    何求:去庆祝了吗


    算是吧。


    何求:我家里人问你好,也问你家里人好


    说话还是那么有歧义地欠揍。


    钟情一条条看过去,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钟情:。


    就好像是守在手机前面等着,收到回复的何求立刻打来了微信电话。


    钟情接了,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很嘈杂,钟情听到有人高声谈笑,似乎是在宴席上,但是最鲜明的还是何求的呼吸声。


    钟情没说话,何求在那边也没说话。


    高考终于考完了,好像梦一样地结束,那么紧张、那么期待的事情,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如流水一般过去,他们也都好像仍还陷在梦里,没适应过来。


    “感觉怎么样?”


    还是钟情先开了口。


    那边何求也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般笑了笑,“还行。”


    标准的何求式回答,钟情也笑了。


    何求听到钟情笑,也又笑了一声,“真还行。”


    “作文我还记得,”何求道,“要不要我背给你听,你帮我判断判断?”


    “不要。”


    钟情果断拒绝,“考都考完了,免得糟心。”


    何求又笑,“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钟老师的辅导能力啊。”


    “说真的,”何求那边压低了声音,“我妈她死活都要封个红包给你。”


    “你先别急着拒绝,这样,我帮你抬抬价,你收下之后,我们五五分怎么样?”


    外头车辆驶过,溅起水花,钟情映在玻璃上的脸满是笑意,轻轻地回了句,“滚。”


    何求那边又笑,钟情听到有人在叫‘主角呢,主角又躲哪去了’,由远及近地似乎过来了。


    “先不说了,”何求匆忙道,“明天毕业典礼见。”


    “嗯。”


    电话挂断,钟情又独自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


    六月十日,毕业典礼。


    大礼堂后台,刘晓娜看到钟情立即眼前一亮,“呀,还是你——”


    “你好。”


    钟情礼貌弯腰招呼。


    刘晓娜挺惊喜,“你还记得我?”


    “记得,”钟情微笑道,“去年开学典礼。”


    刘晓娜忙不迭地夸他,“不愧是顶级学霸,记忆力就是好。”


    “谢谢。”


    刘晓娜跑角落跟同事讨论,“你说他会不会是今年的状元?”


    “现在高考状元都保密的,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太帅了呀,哪有高考状元长那么好看的。”


    “……”


    刘晓娜远远看去。


    钟情穿着学校特制的学士服,藏蓝色外袍,金色披肩,胸前佩着江明中学的校徽,气质已经完全脱离了高中生。


    比刘晓娜印象当中更沉稳也更出挑,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从容温雅,而且那种特别压人的感觉轻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更松弛自如。


    “我看他蛮有状元风采的,”刘晓娜点头,“像的。”


    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钟情和开学典礼一样,上台进行了简短的演讲,今天还来了不少家长,规定每个学生可以带一名家长入校。


    天行班学生的位子就在前排区域,钟情在台上演讲时,余光能看到下面二十几台手机明晃晃地对着他拍,尤其是某个二排手长的人,手举得可高了。


    等到班级合影环节,何求上台就跟钟情站到一起,“朝右边看一下,胡女士在录视频。”


    钟情:“……”


    他脸微微向右,个子不高、脸庞稍显圆润的短发女人立即兴奋地朝他跟何求的方向招手。


    等整个毕业典礼的流程刚一结束,钟情就被何求拉去“见家长”了。


    “阿姨好。”


    “你好你好,”胡静和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早就听何求说了,说你好优秀的,你帮助他好多,没想到长得还那么好看,来来来,让阿姨多给你们拍几张照。”


    钟情只能‘被迫’跟何求站在一起拍照,刚拍了一张,何求就抬起胳膊,在钟情头顶比了个“V”。


    面对胡静和的镜头,钟情保持微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戳了下何求的背。


    何求腰往前顶了顶,还是不放弃比“V”的手,被他妈批评,“别乱动呀。”


    “听到没,”何求压低声音,对着身边人,“叫你别乱动。”


    钟情抿着唇收回手背在身后。


    典礼结束后是谢师宴,家长们纷纷先离开,胡静和下午还要回医院上班。


    “钟情,谢谢你哦,真的谢谢你,你帮了何求很多,”胡女士忍住没哭,“阿姨打心眼里感谢你,喜欢你,何求说你不要红包,这样,你们上了大学,你电脑就不要买了,阿姨给何求买的时候,也给你带一个,不许说不要——”


    胡女士抬手制止了钟情开口,手指轻巧地点了两下胸口,脸上笑容隐秘,“他爸爸就是干这个的,从供货商手里拿货,便宜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对哇?”


    何求在旁边歪了下头插嘴,“这里是学校,别说脏话。”


    被胡女士狠狠瞪了一眼。


    “说好了啊,乖,”胡女士最后拍了下钟情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拜拜,放松放松,好好玩啊,”又看向自己的好大儿,“你也是啊。”


    何求:“谢谢”。谢谢还记得他这个亲儿子。


    钟情目送着女人离开的背影,一直到胡女士招手上车,开车离去。


    “你妈跟你……”钟情收回视线看向何求,眼神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嫌弃,“还真是不像。”嗯,嫌弃的对象是何求。


    “是不像,”何求道,“我也不像我爸,我最像我外公。”


    鸡同鸭讲,钟情摇头,刚摇完头,肩膀就被何求胳膊架上,他抬眼,何求道:“谢师宴去?”


    钟情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把人甩在身后。


    何求边笑边跟了上去。


    整场谢师宴,最激动的是班主任章伟,刚喝两杯酒,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拥有情感这么丰富的老师,天行班的学生们反而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两桌人面面相觑,钟情跟何求都坐在角落,默契地埋头苦吃,何求试毒,感觉没钟情过敏的成分,钟情再伸筷子。


    还是副班长于寄灵和金鹏飞上去架着快哭晕过去的老章安慰。


    其他几个老师都是见怪不怪地笑着录视频看热闹,“你们章老师酒量不行。”


    章伟跟别的班主任不一样,一开口就是“我一定要强调一下,你们是我教过最棒的学生——”


    “老师舍不得你们——”


    “钟情!”


    被点到名的钟情放下筷子,拿起装了橙汁的杯子,从善如流地过去‘敬酒’,“章老师,感谢您这一年的照顾和栽培。”


    章伟摆手,“何求!”


    桌上眼神齐刷刷看过来,何求端起杯子也站了过去,有样学样,“感谢章老师的照顾和栽培。”


    “这就对了,”章伟满意地举杯,“老师祝福你们……”他中间拖得时间太长,把人等得面面相觑,最后才拖出来四个字,“前程似锦!”


    在爆笑声中,钟情跟何求敬了杯饮料,金鹏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拍桌子,跟身边邱思淼道:“这怎么跟俩口子谢媒人一样。”邱思淼也喷了。


    这下好了,金鹏飞这口子一开,立刻一发不可收拾,毕业了,胆肥了,都跃跃欲试地要跟班长开玩笑。


    谢师宴后,除了几位老师,剩下学生集体转战隔壁KTV,钟情成为了重点关照对象,只是钟情铜墙铁壁地防御,问就是不会。


    狼人杀?不会。


    玩牌?不会。


    唱歌?


    钟情冷淡礼貌地微笑摇头,“不会。”


    旁边何求投来似笑非笑的视线,被钟情余光扫过,挑眉闭嘴。


    一直闹到十点多,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开,钟情顺势起身,何求也跟着走出了包间。


    这两天天气闷热,今天晚上倒还挺凉快,钟情跟何求走在街头。


    车来车往,街灯迷幻,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里,心说,高三这一年,像梦一样。


    “跟做梦似的。”


    钟情扭头,何求嘴角挂着笑,“这一年,”他转过脸看向钟情,“认识你的这一年,像做梦一样。”


    钟情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垂下脸,轻轻“嗯”了一声。


    何求深深地吸了口气,地铁站就在眼前,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钟情说再见,身边钟情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他。


    “何求,你要不要,去我家?”


    第35章


    网约车停在巷口,长巷漆黑而狭窄,车已经过不去了。


    路边没灯,何求跟在钟情身侧,听到一两声狗叫。


    钟情在楼道里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叮嘱何求:“小心脚下。”


    这是何求第一次来城余区,他本来就不爱出门,像城余区这样江明市最偏远的郊区,就更没理由去了。


    钟情在三楼停下,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从口袋里掏钥匙。


    何求见状,拿了自己的手机帮他照明。


    光束照到锈绿色的门上,上面红痕斑驳,锁也看着很有些年头,钟情把钥匙插入锁芯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用脚踹了好几下。


    “咔嚓”一声,似乎是里面某个歪扭的零件正了位,钟情这才拧开了门。


    门拉开,钟情也没开灯,何求举着手机往里照,里面的空间很小,看着像是一居室。


    钟情熟门熟路地走到房间最里面书桌前,“啪”的一声打开桌上的充电台灯,总算是勉强照亮了大半个房间。


    何求进门,把门关上。


    “随便坐,”钟情淡声道,“反正也就一个地方能坐。”


    能坐的是一张靠在墙边的弹簧床,床侧面就是书桌,钟情这几天就是坐在床上复习。


    何求目光克制地看向钟情,终于明白为什么钟情从来不邀请他来家里,为什么钟情要假装自己是个大少爷,为什么钟情会在野火唱歌……


    “干嘛这副表情。”


    “不是早跟你说了家里很穷吗?”


    钟情语气倒很轻松,从书桌上拿了烟,自己抽了一支出来,把剩下的扔给何求。


    何求接了,是他熟悉的陈皮爆珠,他脑海里的一些问题得到了解答,随之却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是钟情的家?


    他没法开口问,也抽出了一支烟。


    两人默默地抽了会烟,钟情冲着何求招了招手,“过来,带你看个好看的。”


    狭小的房间有个转角,转角过去就是一直线,单灶台上一个锅,算是厨房?再往里走应该就是卫生间,这边台灯光照不太进来,何求看不清。


    灶台前一扇老式的波纹窗户,玻璃泛着陈旧的绿,外面也谈不上什么风景,一片荒野树林,实在没法说是好看。


    钟情就站在窗户前抽烟,何求余光看去,那点橘色的火星,忽明忽暗,钟情的脸也跟着隐隐约约。


    心里又传来那股熟悉的、发揪的疼。


    何求努力控制这种情绪,因为钟情很讨厌同情。


    “快了。”


    钟情低声道。


    “什么?”何求下意识地跟了一句。


    下一秒,钟情的脸被点亮,何求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微勾的唇角。


    “摩天轮。”


    何求顺着钟情的手指转头,那块波纹玻璃后面,漆黑的长林尽头,彩色的摩天轮在黑夜里突兀地闪光。


    “那边是游乐园,”钟情咬着烟道,“每天晚上到了准点,摩天轮就会亮。”


    实际距离应该也不是特别近,因为听不到声音,只是看到亮光,已经很多年了,在他小时候就有了。


    钟情轻轻扭过脸看向何求,“是不是很漂亮?”


    何求收回落在远方摩天轮上的视线,他看着钟情,道:“漂亮。”


    “会亮十分钟。”


    钟情推开里面卫生间的门,拿出两个塑料小板凳,让何求跟他一起坐下,两人仰着头,一边抽烟一边看不知道离他们多远的摩天轮。


    “想不想听歌?”钟情忽然道。


    何求深吸了口烟,“先说价格,怕听不起。”


    钟情笑了,笑得被烟呛了一下,“滚。”


    何求这才也笑了,“唱什么?”


    钟情深深吸气吐气,“随便唱吧。”


    说完,他伸手拿了灶台上的筷子跟碗,叼着烟,把碗放在膝盖上,拿着筷子当鼓棒,敲碗打节奏,打了两下,找到感觉后,把烟掐灭在碗里。


    “Crucify my love if my love is blind”


    “Crucify my love if it sets me free”


    “Never know never trust That love should see a color”


    “Crucify my love if it should be that way”


    “……”


    钟情的嗓子是少年变声期后转向磁性的低嗓,他的声音回荡在厨房,何求的眼睛几乎没法从他身上移开。


    最后一个音符飘散空中。


    摩天轮也熄灭了。


    厨房里又变回了接近沉黑的模样,钟情转头,在黑暗中看向身边的人,“好听吗?”


    何求嘴边的烟,火已燃尽,他只能勉强看到钟情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出道吧。”


    钟情也笑了笑,他手里转着筷子,低头道:“我妈就是驻唱歌手。”


    “我爸是写歌的,我是俩穷文青造出来的孽。爽完了,孩子生了,离了一扔,说是跑去日本追梦,搞地下乐队。”


    童年的事,很多钟情已经都记不清了,只零零星星地记得某些深刻的片段。


    那大概是他四岁的时候,冬天,一家三口挤在这间破屋子里,他感冒了,他妈回家发现后给他喂了颗感冒药,他却过敏了,发烧住院。


    好不容易出了院,没过几天,他又病了,那次是他爸,随手拿了上回没吃完的那板感冒药又喂了他。


    可能是上一次过敏才刚过去不久,那次过敏很严重,严重到他差点休克死在家里。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看到的画面,听到的话,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到现在都忘不掉。


    “钟叙,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他过敏他过敏他过敏,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是不是想害死他?!钟叙,你他妈的这是在杀人你知不知道?!他是你亲生儿子!”


    “秦茉,我警告你,你他妈说话讲点道理,他平常这个过敏,那个过敏折腾人也就算了,谁他妈能想到他连感冒药都过敏,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跟我提过?啊?!”


    “操,钟叙,我杀了你!!”


    “来来来,你今天不把我弄死你他妈是我操出来的,我操你妈!”


    他躺在病床上呼吸不畅,他很想说,爸爸妈妈,我已经没事了,你们不要吵架。


    可是他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这对男女面目狰狞地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指责、诅咒对方。


    “我的名字,钟情。”


    “钟叙,秦茉。”


    “钟、秦,钟、情。”


    听上去他们原本应该很相爱,他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两个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就站在这儿,”钟情指了指前面的煤气灶,“拿着打火机说要全家同归于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何求却是心中发紧。


    “有段时间,我老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太难养,”钟情目光移向窗户玻璃,“是个太麻烦的小孩。”


    所以才会让那对原本相爱的男女走到分崩离析,让他们痛苦不堪,不约而同地扔下他逃走。


    何求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粘连的嘴唇才轻轻开合,“不,钟情,你不难养,也不麻烦。”


    “我知道。”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我早就知道,那不是我的错。”


    “何求,”钟情神色认真,“我不会活成他们那样。”


    “我相信,”何求慢慢点头,“你是钟少。”


    钟情扑哧笑了,何求眼睛适应了黑暗,那是个真心的笑容,钟情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何求微笑道:“以后你发大财,我还得靠你带飞。”


    “想得美。”钟情笑着回绝。


    静谧的沉默降临,何求掰了下蜷在狭窄长廊的腿,他垂了下头,有些话他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他忽然又想说了。


    “其实我以前没思考过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反正日子就那样过。”


    “看到你做什么都拼尽全力做到极致,才让我也开始认真思考,然后我发现……”


    何求目光明亮地看着钟情,“我其实是想学医的。”


    “那天,”何求对着空中做了个虚虚的抓取动作,钟情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医院的时候,我内心隐隐浮现出了个念头,糟糕,以后会不会不能拿手术刀?”


    “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内疚,”何求摊开右手,“已经好了,一点事都没有,而且从那以后,我失眠都好了。”


    钟情看着何求的手,虽然这里光线不行,他也仍能看到上面残留的印记。


    钟情道:“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何求道:“就只是想让你知道。”


    钟情微微抿唇,淡声道:“我不会内疚,明明是你自己多管闲事。”


    何求笑了笑,“我乐意,行了吧。”


    空气中陈皮爆珠留下的气味在两人中间弥漫,钟情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这样坐在一块儿抽烟,那时候他们关系还很差,何求给烟不给火。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带他回家,抽同一包烟,带他看他的摩天轮。


    “你呢,”何求忽然道,“你今晚又为什么带我回家,还跟我说这些事?”


    钟情手臂微微收紧膝盖,“你不是一直好奇吗?”


    “我好奇你就说啊,这么老实?”


    “我乐意,行了吧?”


    何求闷闷地笑。


    再过几分钟,摩天轮就又要亮了,两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地静静等待着。


    零点,摩天轮终于又亮了,也是今晚闭园前的最后一次,两人仰头看着,彩色的光芒打在他们额头上。


    何求微微笑着,“我说件事你别生气啊。”


    “知道我会生气就别说。”


    “忍不住。”


    “想犯贱是吧?”


    何求笑,膝盖碰了碰钟情,“你父母是本地的吧?”


    钟情扭头,“什么意思?”


    “感觉他们是不是前后鼻音不分?秦跟情,读音完全不一样。”


    被钟情一拳头捶了下头顶,摩天轮的彩光都被捶散,像是头上冒星星的特效。


    “闭嘴。”


    钟情压住翘起的唇角,“看摩天轮。”


    几分钟后,摩天轮的光熄灭,何求也要回家了,他家里人已经在群里叫过他好几遍。


    钟情送他到巷口,陪他等网约车。


    何求上了车道:“到家发微信给你。”


    “嗯。”


    目送着车离开,钟情默默地站在巷口,一直到车尾灯都消失不见。


    钟情抱起双手,仰头看天。


    夏日的夜空,星星又大又亮,那么近,好似唾手可得,可其实人伸手是不会摘到的,那只是假象。


    就像那座摩天轮,隔着玻璃,远远看着很大很漂亮,光照到脸上的时候也会有片刻的迷幻。


    可如果真的坐上去,也不过就是一格格小小的囚笼,最终的结局仍是回到地面,里面的人散场离去。


    钟情持续地仰头望着星空。


    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要去找那座摩天轮。


    第36章


    出分那天上午8点,钟情接到了章伟的电话,再次和他沟通择校和专业方向,提醒他慎重选择。


    “一定要注意看手机,”章伟嘱咐他,“别错过招生组的电话,把专业敲定,你的成绩不会差的,尽管提要求,不懂就打电话问我。”


    “谢谢老师提醒。”


    考完之后,钟情已经在网上对过答案,心里大概有了估分的区间,误差不会超过十分,对自己的分数他担心得很有限,除非出现阅卷问题,否则不会出差错。


    快餐店里,何求坐他对面,嘴里放开吸管,“那篇作文,我真能背。”


    “你敢背,我不敢听。”


    “……”


    何求也对了答案,数学满分,他很确定,英语也不会低于135,至于语文,作文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今年的数学试卷难度比去年低,这一点对何求很不利。


    金鹏飞在群里统计了,光他们天行班就有九个满分。


    高考是淘汰赛,最终决定上下的终究还是排名。


    考都考完了,就只有尽量平静地等待。


    钟情低头拿叉子卷了勺意大利面。


    何求忽然道:“要是考不上的话……”


    钟情手上动作一顿,呼吸节奏微乱,他抬起头,安慰的话不好组织,他还在想词的时候,何求看着他平静地接了下去,“那我就复读一年。”


    钟情神情微怔。


    何求看上去很认真。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判若两人。


    钟情见过几次他这样的表情,意思是他很坚决,是决定了,就不改变的那种坚决。


    开骂的话到了嘴边,对上何求的眼睛,钟情又骂不出来,“不会的。”他顿了顿,道:“不是说福牌很灵吗?”


    何求笑了笑,“是吧。”


    下午,快要接近出分的时间,钟情在家里坐不住,出来在巷子里来回踱步。


    夏天猛烈的阳光照在头顶,闷热天气让人透不过气,钟情手里攥着手机轻轻磕着下巴。


    手机震动,钟情立即翻开,还不到下午2点的出分时间,显示电话归属地‘燕宁’。


    是燕宁大学的招生组。


    “同学你好,我是燕宁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我姓洪,首先恭喜你在今年高考中取得了高分成绩……”


    钟情一颗心落在半空,完全意料之中的事,他并不多么兴奋激动。


    对面语气礼貌热情地介绍推荐了自己的学校,做出了一系列承诺,满足专业选择、提供奖学金、未来科研培养等等,条件非常优越,也符合钟情的猜想。


    “洪老师,感谢贵校的青睐,请问您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全部满足高分段的学生信息?我……”钟情深吸了口气,“……我有个同学。”


    等到开口时,钟情才意识到自己嗓子哑了,他轻轻吞咽,“……他叫何求,是否也达到了贵校的录取要求?”


    对面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或许就只是一两秒,可在钟情这里,那短暂的空白变得分外漫长。


    “不好意思同学,其他考生的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


    悬在胸口的气息哽在那里,手机又传来进电话的提示,是另一个学校的招生组。


    钟情接了,听了那边的条件后,挂了电话,时间刚好2点。


    钟情立刻打开早就收藏好的网页,网页加载不出,完全卡死。


    微信上一片死水。


    如果何求同样接到招生组的电话,现在应该已经跟他说了。


    手机网页一片空白,只有中间圆圈徒劳旋转。


    关了后台网页,重新进入,依旧卡顿,钟情干脆换了电话咨询,电话那头也只有忙碌提示。


    挂了电话,钟情干脆打给章伟,章伟大概隔了半分钟才接电话,电话一接通,钟情就马上道:“章老师,您那边现在有什么渠道能查分吗?查分网站打不开,电话也打不进。”


    “啊?招生组不是已经给你打电话了吗?”章伟那边急了,“你没接到?”


    “不,我接到了……”


    “你等等——”


    章伟那边也是焦头烂额,现在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拼人脉的时候。


    钟情听到章伟那边环境嘈杂,背景人声熙攘,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好像也在打电话,大声地喊着附中那个到底几分?是631还是635?!


    章伟大吼了一声,问问清楚,考试院那边怎么说!


    “钟情,你是633,”章伟压低了声音,“你不要着急,老师这边在帮你查了,你的分数已经pk掉杨中和海中了……”


    “章老师,”钟情打断了亢奋紧张的章伟,“我想问的是……”


    “你等等,等等,我电话进来了……哎哟,这又是谁,真添乱哪……”


    钟情电话被搁置,他站在太阳底下等了一会儿,通话终于恢复。


    “我现在合并通话了,你们等着,都不要急!”章伟在电话里大声道。


    “老师,钟情那到底什么情况?”


    “老师,我想问的是何求的分数。”


    两边声音叠在一起,钟情听着电话里传来第二个人的声音之后一愣,“何求?”


    何求那头显然也是一愣,“钟情?”


    何求那边也进不去查分系统,家里父母亲戚站在客厅,几台手机打电话查分,全都乱套了。


    心里也不是不焦躁,何求干脆去了阳台,一边透气一边继续拨打查分电话。


    阳台门关上,闷热难耐,额头渗出汗珠,何求忽然想到他这边查分慢,但如果钟情是状元的话,章伟那边可能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挂了查分电话,果断打给章伟。


    没想到,接通之后,钟情也在。


    两人一时都在电话里愣住了,谁也没说话,电话里全是章伟那边兵荒马乱的动静,还有……他们微微屏住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电话里忽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隔着电话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边整个空间都在震颤的疯狂。


    “钟情!!!”


    章伟对着电话大吼,“钟情!!!”


    他亢奋到了极点,已然语无伦次,除了大喊钟情的名字,其他话全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长长的小巷寂静无比,钟情攥着手机,只觉浑身血液似热似冷,呼吸重重,电话那头好似天外来音,大脑陷入短暂空白。


    在持续的庆祝欢呼声中,钟情听到一声轻轻的,“钟情。”


    那个声音沙沙哑哑,一瞬压过了其他所有,“恭喜。”


    钟情喉咙发涩,舌尖微动,话没说出口,比刚才更浓烈的紧张袭来。


    “章老师,”何求微微提高声音,替自己发问,“我们这边查分系统还在卡,您那边能查到我的分吗?”


    章伟嗓子都吼哑了,“在查——在查——”


    钟情从耳边放下手机,开了免提,退出去重刷网页,指尖微微发颤。


    “钟情。”


    钟情手捧着手机,还是没出声。


    “我这里有个电话进来,”何求声音更哑,“先挂了。”


    退出通话的‘滴’声传来,钟情立刻进了微信,手指刚在编辑。


    那一头,何求就像是预感般发来了微信。


    “是。”


    仅仅一个字,就让钟情整个人虚脱般地松了口气。


    “查不到查不到,”章伟那边兴奋道,“不是不是,是屏蔽了,考试院那里只给每个学校的最高分,其他高分段都屏蔽了,”章伟发出一连串呵呵的傻笑声,“咱们班今年有十个哈哈哈哈……”


    钟情攥着手机靠向巷口,头上全是汗。


    “章老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章伟忙道:“好好,你空了你再回个电话,不不,我再打电话给你……”


    钟情挂了电话,这才能够尽情地大喘了好几口气,头顶感到巨大的眩晕,这种眩晕大概类似幸福。


    脸深深垂下,钟情背靠着墙,过去十几年的点点滴滴映入脑海,眼眶微湿,很快就憋了回去。


    手机再次震动,钟情抬脸,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相似的欢呼声,像是隔了一层,被暂时封闭阻断,两人的呼吸声更大,充斥交错在耳畔。


    “在家?”何求道。


    “嗯。”


    “我能过去吗?”


    “……”


    钟情仰了下头,他想他现在面上神情一定很狼狈,“不能。”


    何求也不意外他会拒绝,“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


    “嗯?”


    “想抱你一下。”


    “……”


    “滚。”


    何求在电话那头笑。


    钟情嘴角轻抿,也是终于无声地轻轻笑了笑。


    “谢谢你,”何求继续道,“钟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钟情仰着头,望着投射而下的刺眼阳光,胸膛呼吸终于逐渐平复,只是嗓子依然发紧,“谢福牌吧,挺灵验的。”


    何求又笑,“真不能来吗?我太想抱你了。”


    “……”


    “挂了。”


    刚要放下手机,就听电话那边又说。


    “等等。”


    钟情手顿住,那边何求正在吸气,让钟情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钟情,我们要上同一所大学了。”


    “……废话。”


    “我很高兴。”


    “……”


    “嗯,”鞋底擦过地上碎石,钟情压低声音,“这种事自己偷着乐就行了。”


    对面何求笑了一声,“每次都要我问吗?”他顿了顿,语带笑意,“那你呢?钟情,你高兴吗?”


    “……还行。”


    何求笑,他今天笑得格外多,笑声刮着钟情耳膜,钟情怕痒似的把手机稍稍拿远,“没事我挂了。”


    “有事。”


    “有事就说事。”


    “其实没事,”何求过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就是还想再跟你多聊会儿。”


    钟情看向巷口,阳光铺满,少有车辆经过,偶尔风驰电掣地过去,带起一阵热风袭来,“聊什么。”


    “不知道。”


    “……”


    不知道说什么,但也舍不得就这么挂了电话,就这么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好像回到在宿舍里一起头碰头,打着手电熬夜复习的晚上,知道身边还有这个人陪着,心里就觉得安宁。


    两人谁也没说话,脑海中却又奇异地再次达成共振。


    高三的这一年,能认识这个人,真好。


    ——第一卷陈皮爆珠·完——


    第37章 【15w营养液加更】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已抵达燕宁国际机场,现在的时间是上午10点35分,地面温度为32摄氏度……”


    外头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整个机场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航站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璀璨的蓝色光芒。


    “到了?”


    钟情扭头,睡了一路的人终于醒了,外面阳光太刺眼,何求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缓过来,还是那副耷拉着眼皮的困倦模样。


    钟情淡声道:“没到,你做梦呢。”


    何求哈欠打一半笑了出来,胸口泄气,咳嗽了好几下,被钟情余光嫌弃扫过。


    下飞机,取行李,两人上了机场地铁,地铁一路向着燕宁大学站飞驰而去。


    地铁到站,钟情跟何求推着行李箱出来,也路遇了不少跟他们一样推行李的学生,大概也是新生报到。


    出了地铁站,热浪迎面扑来,钟情不由屏住呼吸,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江明以外的城市。


    新生统一在体育馆报到,钟情跟何求不是同专业,两人入馆后跟着指引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何求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报到完微信联系。”


    钟情点了下头,推着行李箱转向右边。


    签到完毕,领了一大堆新生用品,钟情发了微信过去。


    何求还没完事,钟情推了行李箱在场馆门口等,等了十来分钟,何求过来了,身边还多了个人。


    “钟——少——”


    金鹏飞立正踢腿敬礼。


    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金鹏飞暑假去了趟夏威夷,在夏威夷冲了一个月的浪,晒得如同非洲人,一笑一口亮闪闪的大白牙。


    “我来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遇上咱们班的同学,在那签到的时候,我一看,诶?隔壁医学院那头型怎么那么像求神呢?一看还真是!我一想,求神在这儿,那钟少还会远吗?”


    金鹏飞大笑着滔滔不绝,又冲钟情敬了个礼,“向状元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钟情手搭在行李箱上,浅笑着看他耍宝表演,“你在哪个学院?”


    “天坑之应用化学,”金鹏飞嬉皮笑脸,“以后我制药,求神开我的药,钟少你呢?”


    “计算机。”


    “牛逼,”金鹏飞竖大拇指,“你俩一个赛一个卷。”


    天行班今年考入燕宁大学的有五个,还有五个选择了明远大学。


    八卦能手金鹏飞点了本校的兵,“于寄灵在航空航天,谢君逸在应用物理,没了。”


    “对了,”金鹏飞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我组了个群,班里在燕宁读书的都在,你们加吗?”


    群里原本八个人,就只差钟情跟何求,两人进群,金鹏飞立刻招呼。


    “同志们,状元和求神来啦!大家热烈欢迎!”


    下面很快有人应和,纷纷献出敲锣打鼓欢迎的表情包,钟情也在群里回了个弯腰感谢的表情,何求复制回了同款表情回复。


    金鹏飞看到群里消息后乐了,“求神,你现在不跟钟少一个专业,大学还怎么抱钟少大腿啊?”


    何求轻描淡写道:“想抱总能抱到的。”


    金鹏飞摇头,隔着何求朝钟情看去,脸上笑容谄媚,“钟少,同求带飞。”


    钟情笑了笑,“别听他胡说。”


    三人宿舍也都在不同的区域,在路口依次分开。


    燕宁大学的宿舍跟江明中学的宿舍一样,都是四人间,钟情在宿管那登记领了钥匙后上楼。


    宿舍门半开着,钟情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高横槊,燕宁本地人,戴了副眼镜,瘦高个,气质大方,言行得体。


    两人简单互相介绍后,钟情把带来的江明特产分给他一份,高横槊挺不好意思,“谢谢,我没带什么东西,我们这儿美食荒漠,我还真想不到有什么能回礼的。”


    “是吗?”钟情推了行李箱在靠窗的位子,微微一笑,“不是有麦当劳吗?”


    高横槊愣了一瞬后大笑,“行,等人来齐了,咱们可以出去吃麦当劳,我请客。”


    宿舍里人陆续来齐,除了钟情之外,剩下三人都是燕宁本地的。


    高横槊跟其中一个还是高中同校,两人一见面就互相拥抱殴打了几下,显然关系不错。


    “巧了么这不是,那咱们仨必须得发挥下地主之谊了,请远道而来的江明学子品鉴下咱们当地的麦当劳。”


    三人性格都很开朗,四人很快地拉了宿舍群,就这么说定去校外的麦当劳吃午饭。


    钟情笑着接受招待,下楼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天行班的群里刷出了几条新信息,是隔壁明远大学的王向笛吐槽宿舍里有蟑螂,金鹏飞说他带了杀蟑螂的特效药,问王向笛要不要。


    一直到四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学校,钟情才感觉到手机震动,何求发来了微信。


    何求:我们宿舍中午要聚餐,你们呢


    钟情:一样


    何求分享了个饭店位置,是学校附近的自助烤肉,问钟情他们在哪吃。


    钟情:麦当劳


    何求:……


    何求:谁提的,这么有创意


    钟情:我


    何求发了个窘迫流汗的表情。


    钟情轻抿唇角,眼中滑过一丝笑意,收起手机。


    午间聚餐结束,回到宿舍,四人又结伴去领物资,回宿舍铺床,顺便定下宿舍里的一些共同规章,预约体检,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忙忙碌碌也费了不少时间。


    高横槊三人都是本地学生,他们以前就来燕宁大学研学过,对学校挺熟悉的,等下午阳光没那么烈,就带着钟情在学校里逛了逛。


    白天报到的时候,院里一人给发了一张迎新餐券,四人在食堂用餐券吃了晚饭,回到宿舍继续天南海北地胡侃。


    钟情话不多,时不时地也接话,不让自己游离在三人的谈话之外。


    面对宿舍里唯一的外地学生,其余三个本地学生也有意地把话题抛给钟情,问问江明市的某些逸闻。


    宿舍气氛很融洽,一直聊到八九点,有人抱着盆先去洗澡,对话才渐渐停下。


    钟情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容也一点点消退,目光投向桌上的银色电脑才稍变得柔和。


    胡女士得知钟情选择了计算机专业,特别给他买了一台配置合适的电脑。


    电脑由何求转交。


    “胡女士的意思是我要是敢冲你拿钱,拿多少,她就从我这儿扣双倍。”


    何求把盒子往钟情眼皮下一送。


    “你要实在觉得受之有愧,”何求脸上扬起笑容,“就多给我开几场单人演唱会好了。”被钟情捶在头顶后闭嘴。


    上床睡觉的时候,钟情终于又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听了一天的宣讲会


    何求:现在转专业还来得及吗


    钟情:转哪


    钟情:瞌睡专业?


    何求:正在打申请


    新生报到的头一天,两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本来坐飞机就挺累,何求躺下真的就快累睡着了,强撑着睡意给钟情又发了条微信。


    何求:明天约午饭?


    钟情:随便


    何求:那是我的词


    钟情:词还你


    钟情:不约


    何求:= =


    何求:食堂还是校外?


    隔了大概半分钟,何求才收到了钟情的回复,就这半分钟他差点就着了。


    钟情:食堂


    何求嘴角微翘,把手机锁屏塞枕头底下,这才毫无顾忌地睡了过去。


    两人第二天上午各自体检完,约着在食堂吃了个午饭,两边学院都各有安排活动,吃完饭就又分开。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钟情过去的时候,宿舍三人已经到了,给他留了个座,冲他招手。


    “去跟高中同学吃饭?”


    钟情微笑点头,“嗯。”


    “哪个专业的?”


    “他是医学院的,临床。”


    “哦,”高横槊问身边的张云帆,“医学院他们宿舍好像离我们这儿挺远的。”


    “是,医学院的他们大二还要搬去医学部的校区吧?那更远。”


    “听说医学部那边宿舍条件比我们这儿好。”


    “医学院很卷啊,他们好像都是八年本博连读吧?钟情,你同学很有勇气啊。”


    三人就着话题闲聊时,钟情嘴角始终都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是挺努力的。”


    学院系主任进来了,众人也都结束闲聊,纷纷掏出笔记本。


    钟情低垂下脸,从电脑包里拿出电脑放在桌上。


    *


    军训、开学典礼……不知不觉间,大学生活已过去大半个月,新的城市新的生活,跟高中截然不同的全新节奏。


    军训小半个月,钟情跟何求分在不同的连队,学院不同,理所当然就不在一起,这小半个月,两人基本就没怎么见过面。


    在正式开学之前,钟情已经做足了功课,把大学四年规划得紧凑充实,想要达成他的目标,每一年都会很忙。


    大一的任务是拿学分、刷绩点,课外学习,加入有用的社团,在同专业里快速锁定最合适的队友,方便组队去做项目参加竞赛。


    大学和高中不同,尤其是像燕宁大学这样的顶尖大学,人际关系是不能丢的,这代表了许多隐形资源。


    平常上课基本都是同宿舍集体出动,大学不比高中,同学之间有的连脸都不能认全,同宿舍的舍友跟战友没区别,提醒交作业、专业课小组、学院内活动……这些都离不开舍友的互相帮忙。


    上完课,同寝室的就结伴一块儿去食堂吃饭、聊天,新的关系、新的朋友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新的环境里诞生,天行班那个群也就刚开始热闹了几天,后面就慢慢沉寂下去。


    一切都是新的。


    大一的课程很满,钟情跟何求互相换了课程表,他们一周有一节时间重叠的公共基础课。


    “你选哪个老师?”


    何求跟钟情开着语音问。


    钟情看着阳台下面人来人往,“问这干嘛?”


    “跟你选同一个。”


    何求的语气听上去理所当然,似乎还有些不理解钟情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们寝室不一块儿选吗?”钟情淡声道。


    “其他几节跟他们一起,那一节跟你。”


    “干什么,想抱大腿?”


    何求笑了一声,“那你给不给抱?”


    “不给。”


    何求还是笑,笑得很不以为意。


    钟情两根手指互相轻轻摩挲,低垂下眼,声音转低,“选好了发你。”


    周三下午第二节思政,是钟情跟何求唯一相同的一节课,跨院系教学班的名额有限,两人抢课的时候,何求在微信语音里说:“我怎么比高考查分还紧张?”


    “别胡扯,”钟情盯着电脑屏幕,“还两分钟。”


    那节思政课两课时连排,来上课的时候,钟情跟何求都得跑着过去,他们上一节课离那节思政课的教学楼太远。


    一个半小时,上完课,钟情要去一教,何求要去四教,截然相反的方向,一下课就又得赶紧跑着各自去上下节自己学院的课。


    虽然上了同一节课,但其实话都说不了几句,见面坐下先大喘气,两人一边喘一边对视,都忍不住笑了。


    何求趴桌上,医学院的书厚得能打死人,他带了一大包书,边跑边哐哐往背上砸,砸得他背上现在都还隐隐作痛,“我们这样,算不算新时代的牛郎织女?”


    钟情跟何求差不多,还拎了台笔电,一路狂奔,身上比军训跑操出的汗还要多,喘匀了气,手掌在何求头发上薅了一下,“滚。”


    第38章


    社团活动结束,钟情跟社员们一一打了招呼,出了教室门,到了楼梯口就加快脚步,快出教学楼,远远就看到树下低头拿着手机发消息的人。


    手机震动,钟情一边掏手机,看到上面快饿晕了的表情包控诉,一边朝着人过去,伸手拍了他的肩膀,“走。”


    两人在三食堂吃拉面,何求那份加肉加蛋加肠,把能加的差不多全都加了,确实是饿够呛。


    “没吃午饭?”钟情道。


    何求“嗯”了一声,“做实验一忙就没吃。”


    钟情筷子卷了面条,“不会包里放点干粮?”


    “忘了。”


    医学院大一的课奇多无比,何求那张课表比钟情还夸张,还有许多隐形的时间需要花费,课余时间也被占得满满当当。


    何求现在两眼一睁就是学,他挺羡慕钟情,“你还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


    钟情没解释他这个社团活动也不是过去玩的,而是为了冲程序设计竞赛不得不参加,同样也是一大堆课外功课要做。


    “以后忙完就去吃,”钟情把面条送进嘴里,低头嚼了,“不用等我。”


    何求干脆地摇头,“那不行。”


    他们每周除了那节思政课,平常见面机会不多。


    不在同一个专业,不在同一片宿舍区,课程又都很紧张,除了周末,像这样能约饭的时间也很少,得两人都有空,也不跟室友集体活动,这样才能凑一块儿。


    国庆节,何求被家人召唤回江明,钟情留校,难得长假,两人也就最后一天才碰了个面。


    吃饱了,何求又趴桌上,他这毛病没改,有事没事就喜欢往那一趴,半眯着眼看钟情。


    “钟情……”


    “嗯?”


    “好累啊。”


    “……”


    钟情拿纸巾擦嘴,低垂了眼睫,“累就回去睡。”


    何求晃了晃脑袋,“实验报告还没写完,明天早上要交。”


    “那就回去写。”


    “不想回去。”


    钟情看着何求慢慢闭上眼睛,用餐高峰已经过了,食堂里吃饭的人不多,何求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很累吗?


    钟情手指微微蜷缩。


    何求的课程,钟情看一眼就全记住了,两人今天能约这顿晚饭,何求一定是压缩了时间才赶过来。


    睡了大概有十来分钟,何求睁开眼一下坐起身,“好了,满血复活。”


    钟情在对面静静看他,何求道:“去打球?”


    “回去写实验报告吧,”钟情拎起一旁的电脑包,另一手抄起餐盘起身,“下次再打。”


    何求也跟着起身,把包挂肩上,“没事,写得完。”


    “我也累了,”钟情道,“回去吧。”


    两人宿舍也在不同方向,走到岔路要分开,钟情又叫住何求,“明天下午第三节课结束,我在三教楼下等你。”


    “明天下午?”何求略一思索,“你不是有专业课?”


    专业课都是同寝室的人一块儿上,上完课也是跟同寝室的人集体活动,这是两人的共识。


    “调课了。”


    何求点头,“那行。”


    回到宿舍,钟情重新盘了两人的课表,再加上他社团活动的时间,在电脑上圈画规划,硬生生又挤出了几段见面的时间。


    看着电脑上被仔细标注,一段段费心插入,可能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见面时间,钟情低垂眼睫,神色沉静。


    其实不该这样的。


    应该因为专业不同,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圈子,自然而然地就减少见面、关系变淡,然后渐行渐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都互相挤压自己的时间,费时费力地见面维持关系,在新旧之间逆行。


    钟情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算了,到了大二,等何求搬去医学部,恐怕连想要维持关系都很难,也就不必再烦恼了。


    上床睡觉,钟情习惯地抓着手机,没一会儿,何求就发来了微信。


    何求:终于写完了


    钟情:恭喜


    睡前聊天已经成了两人的新习惯,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跟对方却可以每天晚上都聊很久。


    对面正在输入,钟情侧躺着,看着手机屏幕。


    何求:其实你明天那节课没调吧


    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到瞳孔,钟情眼神微动,何求下一条微信就紧接着发来。


    何求:不许骗我


    钟情抿了下唇,没回复,那边何求没停,又接连发了两条。


    何求:我说累,不是说跟你见面累


    何求:学医累,跟你见面不累


    两行字刺入眼眸,钟情手指微颤,隔了好几分钟才做出了回复。


    钟情:嗯


    何求:明天不要过来了


    何求:周末我生日,空出时间来一起吃个饭?


    钟情:知道


    微信那头,何求对着手机笑了笑。


    何求:你知道?


    钟情:嗯


    何求:怎么知道的?


    钟情:……


    钟情:有脑子吗


    钟情:查分的时候,不是给我身份证号了吗


    何求: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没等钟情回复,何求自动帮他说。


    何求:我滚了


    钟情:……


    何求:睡觉了,今天真的很累


    何求:就跟你吃饭的时候不累


    何求:周末见


    钟情:嗯


    对面不再输入,钟情又看了一遍今晚的聊天记录,不长,加起来可能都没一百个字,一下就看完了。


    *


    生日礼物这种东西,钟情没送过,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直接问何求需要什么。


    何求也是一样,他什么都不要,家人通常都给他发红包,当然,他不可能要钟情的钱。


    “就一起吃个饭挺好的,买个蛋糕吧,你挑你不过敏的。”


    钟情给何求买了个巧克力蛋糕,两人在校外的小炒店碰面。


    何求看到透明包装的蛋糕就笑了,“所以是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口味吗?”


    钟情面色微紧,“你不喜欢?”


    “我都行,”何求想起那时候的事,忍不住笑,“我真的都行。”


    两人在角落面对面坐下,蛋糕放在桌上,何求手指搭在唇边,“就这样,”他学钟情抿唇角的动作,“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想要剩下的香草口味。”


    钟情手臂搭在桌沿,“观察能力那么强,怎么不去做狗仔?”


    何求笑了笑,“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让我都不好意思吃那支巧克力冰激凌。”


    钟情没跟他多争辩,打开蛋糕包装盒,插上蜡烛点燃,“今天补给你。”


    在对待生日这件事的态度上,何求跟钟情类似,不算特别地注重仪式感。


    吹了蜡烛许了愿,一块儿吃了晚饭,何求就觉得挺好。


    两人没马上回学校,而是沿着学校外面的街道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燕宁的秋天是最美最舒服的季节,金色落叶满地,风不大,刚够吹动头发。


    “你今天还有事要忙吗?”何求问。


    钟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


    何求道:“找个地方玩玩?”


    “去哪?”


    Blue surface,蓝色地表,距离燕宁大学东门校门口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何求先进,“是我们医学院一个师兄开的,弃医从商,回头是岸了。”


    钟情双手插兜拢着外套跟着进去,听见悠扬的萨克斯管声混合着女人慵懒的嗓音。


    周末的晚上,卡座几乎坐满,却还挺安静,看着似乎也都是学生居多,有的桌上还摆着电脑,钟情跟何求在角落坐下,何求扫码,“喝什么?”


    钟情背靠沙发,“随便。”


    何求点了两杯气泡饮料,也往后靠了,脸朝钟情耳边歪了歪,“八点半有脱口秀。”


    “脱口秀?”钟情扭头,眼神微微有些诧异。


    何求点头,挑眉,脸上带着‘神奇吧’的笑意。


    钟情收敛神色,看向角落唱歌的红发女人,“你来过?”


    “听说挺久了,”何求也顺着钟情的视线看了过去,“第一次来,”他头又往钟情那靠了靠,“我一听他们说这里,马上就想到了你。”


    “想推荐我来这儿打工?”


    何求余光看他,脸上带笑,“这儿可请不起你。”


    气泡饮料来了,钟情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知道就好。”


    钟情现在手头不缺钱,以前攒的、高考拿的奖学金,加起来也不少了,他现在时间很宝贵,不会浪费在打低效率的工上。


    女人唱完弯腰鞠躬,台下众人鼓掌,女人再次挥手示意,微笑下台。


    何求边鼓掌边跟钟情说悄悄话,“你唱得更好。”


    钟情也鼓掌,“废话。”


    今晚说脱口秀的是个男孩,看上去是他们的同龄人,上去打了招呼,自我介绍,“大家晚上好啊,这里应该有很多燕宁大学的学生吧?”


    台下许多人回应是。


    “是的把学生证举起来,别说没带啊,燕大学子就算没带学生证,也肯定有办法证明自己是燕大的。”


    台上人边说边神情凝重地拉开外套拉链,露出印着‘燕宁大学’四个字的文化衫。


    台下顿时爆笑出声。


    何求差点也喷了,胳膊肘怼了下钟情,“这人还挺逗。”


    钟情道:“我见过他,他是哲学院的。”


    何求这下真喷了,“真是我们学校的?”


    钟情余光扫过,似笑非笑,“你上去问他学生证带了没。”


    何求笑倒,整个人往后放松地靠,嘴角翘着道:“钟情,你是不是什么都要比人强?”连别人说个脱口秀,都得跟人比一下幽默感。


    钟情也往后靠,他对台上的脱口秀没多大兴趣,但像现在这样两人放松地休息,让人感觉很舒服,很想就一直这样下去。


    脱口秀说了半个小时,台上人结束退场,何求道:“我去上个洗手间,差不多回学校。”


    “嗯。”


    等何求上完洗手间出来,位子上没了钟情的身影,只留下了钟情那件黑色外套,他扭头在酒吧里寻找,一转身看到了台上的人。


    钟情脱了外套,简简单单一件淡灰色圆领卫衣,普通的牛仔裤,坐在高椅上,长腿放不下斜斜地摆着,“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


    “没什么可送的,”钟情嘴唇离话筒很近,声音里的细节都被放大,眼睛看向角落里的何求,“给他唱首歌吧。”


    台下掌声欢呼声一片。


    何求没坐下,就站在角落看着台上。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 can light up the dark


    Try as I may I could never explain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


    曲子温柔欢快,钟情嗓音飘浮其中,台上暗黄灯光,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也是难得的柔和。


    “生日快乐,”钟情嘴唇靠近麦克风,眼睛看着何求,“我的朋友。”


    整个酒吧都快要爆炸,口哨声鼓掌声淹没,钟情长腿放下,手压了下麦克风,“我没带学生证,不过我确实是燕大的。”


    台下众人在大笑声中更用力鼓掌,钟情笑了笑,这才放开麦,在众人的目光注视追随中下台。


    何求站着听完了整首歌,等钟情走到他面前站定,钟情还没开口,何求忽地一抬手,给了钟情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围观众人顿时声浪更高。


    钟情因那强烈的力道微微怔住,用拳头捶了下何求后背,何求双臂搂着他的肩膀,也不管别人怎么起哄。


    “谢谢你,钟情,”何求紧紧地抱着他,这个拥抱他已经等了很久,这句话也是,“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胸膛靠得很近,心跳失序地交织在一块儿,怦怦跳得激烈,整个人都僵住。


    钟情垂下眼,握拳的手掌慢慢舒展,拍了拍何求的背,“抱够了没?”


    环着他的手臂力道微松,钟情手也放了下去,他刚要后退,背上却陡然传来一股更大的力道将他重新更紧地困在这个拥抱里,耳边笑声低低,还是那股熟悉的懒散又讨打的劲,“不够。”


    第39章 【周六加更】


    “钟情,这是你吧?”


    高横槊椅子滑过来,手机屏幕转向钟情,视频里歌声低沉,钟情瞟了一眼,“嗯。”


    高横槊拍了下他的椅背,“行啊你,有两把刷子,今年校园十大歌手非你莫属,”他一边转回去,一边道,“另外那个是你医学院的朋友吧?也是个帅哥啊。”


    钟情在蓝色地表的两段视频火了。


    高横槊给他看的那段是他在台上唱歌的视频。


    还有一段钟情下台跟何求拥抱的视频,摄像头跟着钟情的背影,一直到他被何求拉过去抱,尖叫起哄声此起彼伏。


    酒吧里光线昏暗,视频里两人的脸都不是很清晰,只看到何求前额头发微长地垂下,高挺的鼻梁压在钟情肩膀,钟情穿着宽松卫衣的背被何求的手臂压出了个内弯的弧度,那看上去是个很用力的拥抱。


    天行班群里也因为这个视频又热闹了起来。


    金鹏飞截图视频底下的评论放在群里,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金鹏飞:钟少,建议把求神拉黑自证清白


    过了几分钟,何求先回复了,针对评论区的高赞评论发出疑问。


    何求:嗑到了是什么意思?


    群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连于寄灵都忍不住跑出来调侃了几句。


    钟情始终没在群里出现,何求怕他不高兴,单独给他发了微信。


    何求:没生气吧?


    因为袁修齐的事,何求知道钟情很烦这种。


    钟情倒是回复了他,很钟情风格地只回了个问号。


    何求:群里


    何求:我开玩笑的


    钟情:什么


    何求笑了笑,知道钟情不想提,也就不说了,那两段视频他下载储存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同寝室友调侃,“那就是你那个特要好的高中同学?确实帅啊。”


    何求靠着椅背看视频里的钟情下台,“是吧?”


    退出视频,何求继续发微信。


    何求:晚上约饭?


    钟情:临时有社团活动


    何求:我等你


    钟情:活动结束后我们要聚餐


    何求:行


    *


    社团活动、专业开会、赶作业、忙兼职……在持续收到五花八门拒绝见面的理由后,何求后知后觉,钟情是在躲着他?


    距离他生日那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视频热度早就降了下去,学校里大家也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没谁闲得无聊再多关注。


    何求看着手机上钟情说新接了个小程序开发的活,最近很忙,没法约饭的信息,再结合这段时间钟情经常不接他电话,思政课卡点到卡点走连话都很少跟他说……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何求眉峰微蹙,想了想,干脆打了电话过去,钟情没接,隔了几分钟回了微信。


    钟情:什么事


    何求:是真的忙还是躲着我


    钟情: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回完微信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钟情看着电脑屏幕上正在跑测试的软件,面上神情沉静,甚至可以算得上漠然。


    等测试结束,钟情才翻开手机,何求的回复,简简单单三个字。


    何求:那你忙


    文字是没有语气的,可以尽情自行想象对面的人到底是无奈还是无所谓。


    钟情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重新扔回桌上,薄薄的手机“啪”的一声,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


    一整天,钟情都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其实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做到把白天的时间全部填满,甚至还不够用。


    有个项目竞赛,大一的也可以报名参加,钟情基础不如同系许多高中就接触过计算机竞赛的学生,好在同寝室舍友很友善,他提出加入,舍友也同意,因为有目共睹钟情有多自律努力。


    快熄灯了,舍友见钟情把笔记本扔上床,道:“别太拼了,能混个奖就行了,拼不过那些禽兽师兄的。”


    “知道,”钟情对他笑笑,“我总不能拖团队后腿。”


    钟情上了床,拉了床帘,免得电脑屏幕灯光影响到其余舍友。


    大学宿舍给人的感觉和高中宿舍截然不同,彼此互相更礼貌也更有边界感。


    电脑操作难免键盘敲击,咔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舍友都有熬夜的爱好,还不到真正睡觉的时间。


    等差不多凌晨,钟情保存之后合上电脑,把电脑和桌板都收起贴在墙边架好,抖了被子躺下。


    一躺下,忙碌了一天的躯壳就感到了疲惫,但是精神上却并不困倦。


    钟情闭上眼。


    那晚酒吧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的微醺气息又慢慢在他的脑海中复现。


    如果早知道那晚何求会抱他,他就不会一时冲动上去。


    侧躺了不知道多久,钟情手掌摸向提前被他塞到枕头下面的手机。


    手机壳微凉,钟情抓到,掌心微颤。


    上大学后微信通讯录里迅速地多出了人,同寝室友,社团成员,老师同学……这些人组成了钟情新的交友圈。


    和当初在野火一样,这些人只是临时出现在钟情的生活中,钟情对他们早有安排,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毫不留恋地将他们从他的生活里剔除。


    只有某些人,是特别的,让钟情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23:13。


    何求:忙完了吗


    钟情盯着手机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现在已经0:18,距离这条信息发来已超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是他们平常晚上聊天差不多结束的时间,何求掐得很准。


    按照何求平常的习惯,他应该已经睡了。


    现在就回复,如果何求已经睡着了,没有回,那就继续慢慢疏远下去。


    钟情心底想,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打算。


    就当交给老天。


    0:21


    钟情:嗯


    回复后心跳骤然加快,钟情想放开手机冷静平复,可是何求没有给他哪怕多一秒纠结的机会。


    何求:忙到现在?


    何求:太晚了


    何求:不会忙到连晚饭都没吃吧?


    ……


    钟情抓着手机看着信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何求:太晚了就先睡吧


    何求:明天空课的时候打你电话,不许不接


    何求:钟情,我知道你在,别装没看见


    钟情没动,只依旧定定地看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蠕动手指。


    钟情:嗯


    何求看到他又是一个字回复,没生气,生不起来气,想象钟情躺在床上,举着手机乖乖听训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心里那股憋闷总算散了不少。


    何求:行,明天电话聊


    何求:晚安


    等了几秒,收到同样的‘晚安’回复,何求长出了口气,扔下手机。


    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


    周五医学院课程繁多,何求跟钟情的课表重叠一大片,钟情有社团活动,何求有实验要做,两边都走不开。


    上午最后一节医学导论结束,何求摸手机要给钟情打电话时,钟情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先打来了电话。


    何求一怔,本来抄起书都预备走了,临时又坐下接电话,给室友打手势,示意他们先走。


    “喂,钟情。”


    钟情很少主动打电话,何求一下语气有些紧张,“什么事?”


    “你失忆了?”


    钟情语气冷淡,是何求熟悉的那种冷淡,何求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等我先打电话。”


    何求说完,余光朝旁边看,发现他三个室友正勾肩搭背不怀好意地朝他笑,他挑了挑眉,眼神询问。


    很久没跟钟情打上这一通电话,何求不想就这么挂断,手掌冲舍友摆了摆,继续道:“你昨天怎么睡那么晚?”


    他话音刚落,钟情那边还没回复,舍友就先笑出了声,钟情显然也听到了嘈杂的笑声,忽然沉默下去。


    “打电话呢,干什么?”何求只能先应付舍友。


    舍友笑道:“张师兄在群里统计明天参加联谊的宿舍,看来我们宿舍是去不齐了。”


    “联谊?”


    “对,跟文学院,”舍友眼神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眼神揶揄,“有女朋友了不早说?”


    何求明白过来,钟情的名字很有迷惑性,顿时哭笑不得,“这是我高中同学,男的。”


    舍友们都知道何求有个关系特铁的帅哥同学,发现是误会后,连忙对着何求手机方向道:“不好意思啊兄弟,误会了,”又对何求道:“他单身吗?叫他一块儿来啊。”


    何求干脆起身朝着门口先走,“别听他们胡扯,你明天有时间吗?”


    他说完,钟情没回应,何求脚步顿住,拿开手机,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钟情已经把电话挂了。


    何求回拨电话,钟情拒接,回了条微信。


    钟情:组会


    何求:你听见了


    何求:他们开玩笑的


    钟情:知道


    钟情手指顿住,又回复:真在忙,空了再聊


    他都这么说了,何求那边也就先歇了动静。


    联谊?


    钟情手掌攥了手机。


    很多人对所谓学霸有着过分脱俗的幻想,以为顶尖学府的学子就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


    其实学校里联谊活动很多,不单纯是找男女朋友,学院之间互相交际很正常,当然在活动上如果能认识志同道合的对象,发展出超出友谊之外的关系也很正常。


    刚开学一周,高横槊就邀请过钟情去参加联谊,只是钟情拒绝了。


    他对于认识没用的人没兴趣,更没兴趣和谁发展出任何形式上的关系。


    睫毛低垂,钟情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笔电。


    到晚上,钟情主动给何求又去了个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手掌搭在边缘。


    “这段时间太忙了,”何求一接电话,钟情就直接道,“有竞赛又接活,何求,你知道的,我选这个专业是为了什么。”


    何求当然知道。


    那时候成绩出来选专业的时候,钟情毫不犹豫选择了计算机。


    何求以为钟情是喜欢,钟情却说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像我这样没背景没根基的人,能走的路不多。”


    钟情手上拿着烟,语气很平静,绝谈不上自怨自艾,而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何求看着他的侧脸道:“这条路会好的。”


    钟情抿了口烟,漫不经心地呼开,“废话,”他转过脸看向何求,眼神中一如既往地笃定又自信,“我走的路当然会好。”


    从前那么不好走的路,他都踏平了,还有什么困难能阻挡他?


    钟情这么一说,何求原本要说的许多话都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那你也别太累了,”最后剩下的还是只有关心,何求低声道,“别绷得太紧。”


    “嗯,谢谢,我会的。”


    电话内一时陷入沉默,可又不是以前那种让人安心舒服的沉默。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闷闷的,不透气。


    “明天忙吗?”何求道,“午饭?”


    “忙,竞赛都是集体活动。”


    “行。”


    何求道,手放下去想挂电话,想起什么又停住,“早点睡。”


    补了这三个字,得到了“嗯”的回应。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深秋时节,阳台秋风袭来,已经有了几分寒意,钟情紧了紧外套,转身进了宿舍。


    *


    周六上午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一大早,高横槊三人就早早地收拾预备出门。


    “钟情,你真不去?机会挺难得的。”


    “嗯,你们去就行了。”


    高横槊感叹,语气不乏羡慕,“你们同学关系可真好。”


    钟情没说什么。


    原本今天有个在大厂任职技术副总裁的师兄回校,以前也是他们社团的成员,这次回校是做校友分享会,一个小型的沙龙。


    这次沙龙名额不多,他们宿舍正在准备竞赛,做的项目还不错,争取到见面请教的机会。


    钟情昨天上午就跟高横槊这个项目组长提前‘请假’。


    因为不知道何求周六到底哪段时间有空,他就尽量压缩,把整个周六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门关上,宿舍忽然变得安静,钟情头往后仰了仰,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垂下。


    其实他刚才可以说没事了,跟高横槊他们一块儿去。


    但是他不想。


    周六的时间,是他那天晚上辗转难眠时下定决心留给何求,也是留给自己的。


    哪怕何求去联谊了,他现在不想见何求了,他也依然不会挪用。


    钟情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那儿发呆,纯粹地奢侈地浪费这段来之不易的空闲时间。


    好像从初二那年之后,他就很少再有这么大段时间放空自己。


    时间分秒流逝,钟情坐着不动。


    按照何求的性格,他应该懒得去参加那些所谓的联谊活动。


    不重要,何求去不去都不重要。


    门被‘咚咚’敲响时,钟情一开始没在意,等敲门声大了起来才扭头。


    “谁?”


    外面敲门声停了,也没人说话。


    钟情扭头看了一眼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10点25分。


    心里升起某种预感,钟情眼神重新凝在门上,拒绝猜想或是期待,干脆利落地起身过去开门。


    门拉开,带起一点风。


    何求就站在门口。


    第40章


    “你们宿舍不能洗澡?”


    何求靠在洗手间门口打量。


    钟情站在他身后,“参观完了吗?”


    何求抱着手臂回头,肩膀随意地斜靠着墙,“没。”


    钟情表情冷淡地看着他。


    “不是说开组会吗?”何求道,“组在哪?”


    “线上。”


    “线上?”何求挑了下眉,眼神微沉,“钟情,你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钟情眉心一跳,脸上仍然不动声色,“我?别扭?”


    何求放下抱着的手臂,“你不爽可以直说,玩冷战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钟情笑了笑,点点头,拉开手边的宿舍门,“滚。”


    何求过去伸手直接把门“嘭”的一声按上,“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走。”


    钟情抬眼看向何求,“说清楚?说什么?”


    他眼神凌厉,何求没退,“这段时间你就是故意躲着我。”


    已经不是问句,而是下了肯定的结论。


    何求手掌按在门上,跟钟情面对面,“钟情,以我们的关系,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这么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胸口涌上一股难言的怒气,钟情想揍他,想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钟情盯着他,一字字道,“那你说。”


    “跟你开你不喜欢的玩笑,没跟你打招呼就抱你,这些都是我不对。”


    “对不起,”何求直截了当,“我的错。”


    钟情面上神情几乎被冻住,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怒火更盛。


    何求说完,话锋一转,“现在轮到你了。”何求手掌点在自己胸口,“你也得道歉。”


    “这段时间你一直躲着我,给我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朋友不是那么做的,钟情,你需要向我道歉。”


    眼神漠然地从面前的人身上掠过,钟情转身就往宿舍里走,胳膊被抓住,他顺着力道回头。


    何求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扬起了没脸没皮的笑容,“道个歉嘛,又不会少块肉。”


    钟情冷冷道:“放手。”


    何求还是笑,“不放,你打我?”


    “……”


    “钟情,我是你的朋友,”何求脸上有笑容,眼神却是严肃的,“我想我有这个权利。”


    “什么权利?”钟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带着一点冷淡的讥诮,“让我道歉的权利?”


    “跟你正常见面的权利。”


    “……”


    钟情用力抿了下嘴唇,何求认得他这个表情,有时候代表烦躁,有时候代表生气,有时候代表想要压制住笑容的愉快。


    无论如何,围墙总算打破了。


    虽然何求都不知道那堵墙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建起的。


    宿舍楼下转角树林,长椅上落满黄叶,钟情随手一拂,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一人点了一支烟。


    钟情现在抽烟很少,没时间。


    何求也是,在医学院抽得更少。


    “钟情,你是我的朋友,”何求吐出一口烟,“最重要的朋友。”


    钟情抿了下烟,淡声道:“有那么重要吗?”


    “废话。”


    钟情斜睨了何求一眼,何求学他的口癖,脸上毫不心虚,“难道你不知道?”


    钟情不言,他叼着烟,陈皮爆珠的香气进入鼻腔。


    何求说着,垂了下脸,他再抬头看向钟情,表情郑重其事,“那我呢,钟情,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钟情没回答,他只是低垂着脸沉默。


    这种沉默让何求面上的神情慢慢凝滞。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情嘴边叼着的烟上积累出一段烟灰落下,何求视线跟着残余的火星下坠。


    “唯一的。”


    何求猛地抬起脸。


    钟情依旧低垂面颊,眼睫毛向上,露出那双淡色的眼珠,“何求,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何求看着钟情,很久都没说话,脸上表情一点点变得无奈,他也被瓦解了,“所以真的是因为我抱了你吗?”


    “嗯。”


    “……”


    何求扭了扭脸,又转回看向钟情,“ok,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嗯。”


    要让钟情这张嘴正儿八经地道歉,可能真的比登天还难,何求把烟掐了,“吃饭?”


    “嗯。”


    “你再嗯一声,我就抱你。”


    钟情眼中浮现出一丝丝笑意,嘴里还叼着那支快燃尽的烟,“嗯。”


    何求抬手,揉了下钟情的头发,钟情没躲,只淡声道:“找抽?”


    “谁找抽谁自己心里清楚。”


    何求站起身,把烟蒂扔到一旁垃圾桶,见钟情还叼着烟,干脆把钟情嘴上的烟也拿走掐了扔垃圾桶里。


    “走了,去吃饭。”


    *


    校外西餐厅,半屏风隔出来的小包间。


    何求把菜单递给钟情,让他点菜,免得踩到他过敏的雷。


    “任何人抱你,你都会很不爽吗?”


    钟情一边看菜单一边点头,“对,”他抬眼,视线越过菜单,“被你抱最不爽。”


    何求摇头,喝了口柠檬水,“你真的是……”他又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什么?”钟情替他说,“古怪?”


    何求撩了下眼皮,“难伺候。”


    “……”


    钟情垂下眼,选了个套餐,把菜单扔回给何求,何求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套餐,他懒得挑。


    等餐上来的间隙,何求单手撑脸,“好,这几天你是为了那个拥抱躲着我,那么今天呢?为什么又骗我说有集体活动?”


    钟情没回答,眼睛看着水杯里变形的柠檬片。


    “因为联谊?”何求还是敏锐的,“室友叫我去联谊,你不高兴。”


    钟情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杯子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何求也没硬逼他承认,“你知道我不会去的。”


    钟情垂了下睫毛,“随你去不去。”


    何求后颊收紧,“你继续嘴硬。”


    钟情抬眼,眼神微冷。


    “首先我不想也不会去联谊,其次就算去联谊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钟情,我再说一次,你是我……”


    钟情抬了下手,手掌往下压了压,“够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以翻篇了。”


    “翻篇?”何求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


    服务生端来套餐,打破即将陷入凝滞的氛围。


    钟情要了番茄肉酱意面,量大管饱吃得快,摆明了速战速决吃完就走人。


    何求吃得比钟情慢很多,钟情吃饭永远比他快,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钟情吃完了就会等他。


    何求手机震动,他拿了手机,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唇角微翘。


    钟情余光注意到他那个愉悦的表情,拿叉的手顿了顿。


    钟情先吃完,没走,还是等何求。


    何求吃完,拿桌上纸巾擦嘴,双手交叠垂在桌沿,“我把今天剩下的时间全空出来了,去市区逛逛?”


    钟情:“你没事,我有事。”


    何求起身,不由分说地拉了钟情的胳膊起身,“有什么大事,你是校长?”


    学校距离地铁站不远,何求一开始拉着钟情的胳膊,钟情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向后使劲挣了两次后挣开,何求回头道:“你敢往回跑,我就敢在大马路上追你。”


    两人上了地铁,周末的地铁依然拥挤,钟情跟何求肩并肩站着,身影映在地铁玻璃上。


    秋天的燕宁,路边随便一眼就是风景,两人漫步街头,被秋日美好的风光重重包围。


    这样安静地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走到一条被金黄银杏叶铺满的路上,何求才开口道:“怎么不去你们那个社团沙龙?”


    钟情侧了下脸,何求手插在口袋里,手掌按住手机,脸上露出两人吃饭时那种笑,“他们今天联谊也在那栋楼,学校大部分活动都在那栋楼。”


    “你没去,”何求停下脚步站定,“是因为跟我约好了,对吗?”


    钟情脚步顿住。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很烦,觉得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何求,存在一个总是能看穿他的念头,发现他情绪的何求。


    可是没办法,何求已经存在了,他就在他的身边。


    手掌在口袋里蜷缩收紧,钟情看着何求,何求表情确定,不需要钟情承认。


    钟情:“所以呢?”


    何求:“所以我认为既然我们都很珍惜这段友情,那么不管你还是我,都不该随便伤害这段关系。”


    钟情没说话。


    何求看不出他是想回避还是不认同,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钟情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


    何求嘴唇停住,目光打量钟情的脸,钟情表情很无所谓地让他打量,“现在可以翻篇了吗?”


    何求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开,一时又琢磨不出什么,只能先道:“以后我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冷战,行吗?”


    钟情抱着手臂点头,“还有吗?”


    “注意态度,”何求也抱起了手臂,“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现在很严肃,”钟情淡声道,“还有什么快说。”


    两人对峙片刻,何求放下手,转身时,忽然抬手摸了下钟情的脑袋,手掌带起外套边缘擦过钟情脸颊。


    钟情脸往旁边闪了闪,抬腿就是一脚,何求躲得快,往前跑了两步后回头,脸上带着懒散的笑,“也拒绝热战。”


    燕宁秋天的黄昏来得比夏天更早,面前是夕阳、笑着的何求和一条金黄灿烂的道路,钟情站在路的另一头,静静遥望。


    其实,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在烦何求。


    钟情收回视线,抬手对何求远远比了下中指,在何求的低笑声中转过身,面上神情瞬间变化,睫毛深深垂下。


    他只是对何求感到……无所适从。


    *


    两人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学校,晚上温度骤降,去赶地铁的路上,何求撞了撞钟情的肩膀,“好冷,”他手臂展开,带着外套,“要不要抱一下取暖?”被钟情用肩膀直接撞出了路。


    回到学校,何求跟钟情在岔路口分开。


    何求道:“我回去之后不会发现你又把我拉黑了吧?”


    钟情点头,“谢谢提醒。”


    何求低头笑了笑,后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冲钟情挥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回去聊。”


    宿舍里其他人还没回来,钟情看了一眼宿舍群,高横槊他们今天要在外面通宵。


    钟情洗完澡回来,手机上何求已经发来了好几条微信。


    何求:test


    何求:寝室没人,他们今晚在外面通宵


    何求:你那边呢


    何求:别装看不见啊


    何求: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何求:再装看不见我就去你们宿舍了


    何求:真不在?


    钟情一边擦头发,一边移动手指回复。


    钟情:洗澡


    何求秒回。


    何求:下次洗澡说一声


    钟情:?


    何求:给你打个样


    何求:我去洗澡了,五分钟后见


    钟情:我睡了


    何求:不错,就是这样


    何求:睡吧,明天见


    嘴角不自觉地牵扯出一抹笑容,钟情擦头发的手顿住,头顶毛巾慢慢滑落,发尾水珠渗入脖颈,他打了个颤,收起了手机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