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青春校园 > 何求钟情 > 20-30
    第21章


    洗手间里人来人往,路过的人好奇地向两人投去视线。


    一年多没见,袁修齐瘦了很多,颧骨如刀,神情阴鸷,粗喘着气,双眼死死地盯着钟情。


    钟情早料到是他,目光上下打量了袁修齐,视线最终落在袁修齐脚上,“走两步我看看,”抬起睫毛,眼神中带着冷漠又戏谑的笑意,“是不是一脚一米六,一脚一米七?”


    自己那绝望的一跳,被那么轻飘飘地,像个笑话一样挂在嘴边,袁修齐浑身发抖,几乎是从齿缝间硬生生磨出了那两个字,“钟……情……”


    钟情放开门把手,双手向后插兜,目光掠过袁修齐那张写满怨恨的脸。


    那一眼很快,跟当初在露台上一样,那么漠然又满不在乎,无论他怎么哀求,他都不改变自己的心意,哪怕他用死亡来威胁。


    “我求求你,求求你,我没犯什么大错,我、只是……”


    袁修齐站在露台边缘磕磕绊绊地说着,可是话还没有说完,钟情就跟现在一样,给了他一个那样像看陌生人般的眼神,随后转身。


    浑身的血液既像是瞬间沸腾,又像是被急冻般无法流淌。


    “钟情!”


    洗手间里回荡着袁修齐的嘶吼,钟情跟那天在露台上一样没有回头,他朝着洗手间门口走去,视线中何求正迎面走来,摇摇晃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厕——”


    何求懒洋洋的话语和表情同时戛然而止,他脸上神情陡然一变,手掌擦过钟情耳畔,带起一点风,钟情下意识地顺着何求的手势回头。


    一把距离钟情耳朵只有几毫米的美工刀被一只手牢牢攥住刀锋。


    鲜血瞬间流下,滴答,落在钟情耳尖,温热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钟情睫毛打颤,双眼死死盯着何求流血的手。


    出刀的袁修齐也呆住了,血从美工刀往下淌到他的手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嘴唇哆哆嗦嗦,“我不是要捅你……”


    话还没说完,袁修齐腹上就挨了回过身的钟情重重一脚,呻吟着跪倒在地。


    “当啷——”一声,何求松手,美工刀落在地上,另一只手拽住了还想上前的钟情,“别打。”


    钟情手腕被拽住,回头看向何求,何求手掌摊开,指节正滴滴答答地流血,脸上神情倒还很镇定,对着地上的人抬了抬下巴, “你谁啊你?”


    接到消息的吴子琪带着野火的员工冲进洗手间,看到何求流血的手瞬间爆炸,“何求,你的手!”马上让人找来干净的毛巾帮何求先压住止血。


    几名员工上前把瘫坐在地的袁修齐按住。


    钟情目光一点点移向呆住的袁修齐,他冷着脸提步上前,手腕又被一股力道给坚决拽住,钟情再次回头,他脸色冷得吓人,何求死抓他的手腕不放,额头渗出了汗,道:“现在是他全责,你动手打他,到时候定性为互殴,我这一下不就白挨了?”


    钟情还没回话,身后就传来了失控的大笑。


    “钟情,他就是你的新玩具吗?”


    钟情回头,双眼冒着寒气。


    袁修齐见他居然肯回头,情绪更加失控,对着何求大吼,“我告诉你,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会玩死你的!”


    吴子琪直接让人拿毛巾堵住了他的嘴,“你他妈哪来的神经病,等着警察来教你做人吧!”


    何求手掌的伤口不浅,还是得去医院,钟情陪着一块儿去,吴子琪留下来等警察。


    医院挂了急诊,在急诊科室等,钟情眉头皱得死紧,盯着何求手掌被染红的毛巾,何求余光瞥过去,“问题不大,我自己心里有数。”


    钟情充耳不闻,也不说话,就只是抿着唇看着何求的伤手,何求伤的是右手。


    何求道:“他是袁修齐?”


    钟情这才看向何求,从他脸上的表情,何求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跟他到底什么事?”


    钟情还是没说话,一直等叫到何求的号,钟情陪着何求进去看诊,医生说要缝合时,钟情终于开口说了今晚何求受伤后的第一句话,“很严重吗?能恢复吗?”


    他声音跟平常相比要沙哑许多,何求不禁抬头,先于医生回复道:“不严重,没伤到神经跟肌腱,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医生都听笑了,“小伙子,你是学医的啊?”


    何求也笑了笑,“我妈是医生。”


    钟情不理他,只看向医生,再次询问确认,“医生?”


    医生认可了何求的说法,“年轻力壮的,半个月差不多就能恢复了,自己平常用手也要注意一点。”


    缝合打了局部麻醉,何求没什么痛感,只有皮肤被针线穿过的奇妙触感,他一直盯着看,没移开过视线。


    出了急诊的处置室,何求就看见靠在墙上等待的钟情。


    钟情低着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腕上挂着装药的袋子,下巴抵在锁骨上,像是要把自己的脸给藏起来。


    听到脚步声,钟情抬头,他眼睛微微泛红,让刚想开口说话的何求愣住了。


    “缝好了?”钟情道。


    “嗯,没事。”


    “警察打电话了,让我们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那走吧。”


    两人出了医院,钟情叫了车,一块儿去了派出所,两人下车刚进派出所,就有一对中年男女迎了上来。


    “钟情——”


    两人几乎是哭着扑上来,何求下意识地想往前挡一挡,胸口被钟情手臂拦住,钟情对上两人。


    在两人语无伦次的哭诉中,何求明白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袁修齐的父母,求钟情放过袁修齐这一次。


    钟情始终面无表情地不说话,后面民警上来拽开了两人,他们才得以进去做笔录。


    何求笔录做得很快,这事跟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他这算是见义勇为。


    真正跟袁修齐有过节的是钟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节?让袁修齐今天那么疯狂?


    何求想到那天在露台,钟情说袁修齐是当着他的面跳的楼,又想到袁修齐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喊叫。


    玩具?被钟情玩死?


    何求低头看向自己缝合好的手掌,麻醉劲儿还没过,没什么太大痛感。


    “何求!”


    吴子琪今天晚上来回跑,累得够呛,做完笔录回了店里处理事情,处理完又回来派出所接人。


    “你手怎么样?”


    “没事,小伤。”


    纱布包着,吴子琪也看不出来什么,他松了口气,“那到底什么人哪,你们俩走之后,他在那又哭又笑的,感觉精神不太正常。”


    “不知道。”


    吴子琪也不是傻子,他一针见血道:“他就是举报你俩的人吧?他是冲着钟情来的,是不是?”


    “冲谁来的都不影响。”


    吴子琪看了何求,感觉挺新鲜,小表弟这是在维护人吗?怕他怪上钟情?


    何求问吴子琪,“你没跟胡女士他们说这事吧?”


    吴子琪没说,他不做舍身堵枪口的事,“你自己说,不许说在我店里出的事啊。”


    “放心。”


    兄弟义气方面,吴子琪还是相信他这小表弟的,拿手轻拍了下何求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也算是为朋友插刀了。”


    朋友?


    何求想,他跟钟情算朋友吗?


    钟情比何求要晚出来半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就何求一个人在等,何求让吴子琪先回去了。


    “笔录做完了?”何求废话起手。


    钟情过去坐下,先看了他的手,也回了句废话,“疼不疼?”


    何求想了想,“还行。”


    钟情抬眸,何求还是那副没啥大事的表情。


    钟情眼睛微红,看着何求的眼睛,缓缓道:“我要整死他。”


    何求:“……”


    何求眼睛默默朝上看了看,“这里是派出所。”他们头顶就有监控。


    钟情跟何求出了派出所,没碰到袁修齐的父母,袁修齐已经先被父母带走。


    “走,”钟情起身,“回医院去做伤情鉴定。”


    何求跟着起身,“你跟他到底什么事?”


    钟情绷着脸,“跟你没关系。”


    何求举起受伤的手,“好像也不是那么没关系吧。”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他脸上的表情看着似乎马上就要说出“多管闲事”这四个字。


    钟情偏过脸,鸡飞狗跳了一晚上,他脸色不好看,侧脸一垂,柔顺的乌发散落额头,“出去再说。”


    派出所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两人进了便利店在角落坐下,已经十点多了,便利店也没什么人。


    “袁修齐是个变态,在宿舍拿我内裤打飞机。”


    钟情刚坐下就给何求扔了个炸弹,把何求给炸懵了。


    “正好被我拍到了,我拿那个视频逼他换宿舍。”


    现在回忆起那段往事,钟情脸上仍带着浓浓的厌恶,“他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


    何求说不出来话,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后来怎么解决的?”


    “什么怎么解决?他弱他有理,他都跳楼了,还能怎么办?”


    “他父母来学校要讨个说法,我把他打飞机的视频投影在会客室的大屏上,他父母就闹不起来了,转学走人。”


    “这件事也就那样了。”


    精英教育什么都比不上那一张脸皮重要。


    这种丑事,甚至骚扰对象还是同性的同学,中年夫妇在会议室快要崩溃。


    学校领导也看傻了眼,没想到这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钟情和学校几乎是全身而退,所有的苦果全部都由袁修齐一人吞下。


    何求看着钟情,“就这样?”


    钟情眼神微微闪动。


    那个时候学校里的校领导齐坐一桌,也没有任何人怀疑,被目光聚焦、满脸忍辱的他。


    钟情抿了下唇。


    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他都没有感觉到被审问,何求此刻的神情,却让他感受到了无形的审视。


    “你相信他说的了,什么玩不玩具那种话。”


    “谁说都不算,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视线对峙片刻,钟情扭了下脸后回眸,对上何求的视线,“好,我承认,我早就看出他的变态,我故意玩弄他的感情,想打击他,让他崩溃,好让他从全校第一的位子掉下来,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何求语气平平,“就不能直接说实话吗?”


    “我说的不正符合你的想象?”


    “你又知道我在想象什么了?”


    钟情攥紧手掌,“你不要以为……”钟情对上何求视线,话在喉咙口堵住,又说不下去,何求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谴责,只是有点儿无奈。


    沉默忽然降临,何求把下巴搁在桌上,压低声音,“门口营业员盯我们老半天了,咱俩坐这儿光聊天不消费,是不是不太好?”


    钟情:“……”


    大冬天的,两人一人一支冰激凌,面对面吃。


    “他一直明里暗里地骚扰我,我觉得很烦。”


    钟情语气毫无波澜,何求却从里面听出了些许委屈的意思,也可能是他的错觉,钟情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


    “我想一次性解决掉,”钟情舔了口冰激凌,“就特意暗示,提前藏好手机。”


    何求点头,布置陷阱主动出击,这才像钟情的风格,“你告诉他拍了视频,他就想不开跳了?”


    “我让他转学,否则我就把视频给学校。”


    何求心说怪不得。


    如果只是换宿舍,袁修齐不至于那么崩溃,从江明中学转学,什么理由他家里才会同意?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以为他没那个胆子跳楼,只是做做样子,想吓唬我。”


    好不容易掌握了主动权,钟情怎么可能被袁修齐的死亡威胁给吓住,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钟情也没想到袁修齐会跳楼。


    幸好露台下面是一片树林,袁修齐挂在了树上,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意识清醒,还在喊钟情的名字。


    想起来就恶心。


    钟情眉头紧皱,还没完全从回忆中抽身,就听何求道:“这次的事,就算了吧。”


    钟情瞪大眼睛看何求,何求难得看到他眼睛瞪圆的样子,嗯,萌,“我这个伤去做鉴定,大概率轻微伤,你追究到底,顶多也就是民事处罚加赔点医药费。”


    “不如这样,你跟他家人联系,就说今天这事可以不追究,但是他家人得看好他,把他送去外地或者国外,总之得离你远远的,把人看紧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马上就高考了,难不成你还要一直花心思提防一个神经病?”


    何求神情难得不懒懒散散,很认真,甚至显出了几分成熟。


    “你今天在卡座的时候就发现袁修齐了是不是?故意引诱他去厕所,想跟他单挑?我要是晚来一会儿,他是完了,你耳朵也没了,这样搞得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


    钟情用力抿着嘴唇,没说话,脸上却依旧冰冷地透着不驯。


    “钟情,你能不能别老那么走极端,”何求看着他那双难说到底听没听进去的眼睛,顿了顿,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行不行?”


    第22章


    何求伤在右手,干什么都不方便,拿手机打车都费劲,钟情用自己手机替他打了车。


    “你父母在家吗?”


    “不在,出差,”何求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懒得跟他们说了,等他们回来,说不定都好了。”


    钟情没说话,等车来了,上去替何求开了车门,何求说了声谢,钻入车内,被钟情推了下肩膀,“往里挪挪。”钟情也跟着上了车。


    何求侧脸看钟情,钟情没理他,对司机报了手机尾号,又指挥何求,“跟你表哥说一声,回家了。”


    何求拿手机,给吴子琪发了个语音,顺便让吴子琪对家里人保守秘密,别说漏了,他手没什么事。


    吴子琪不知道他手上缝了针,也就答应了。


    “你伤在右手,你一个人在家行吗?用不用我晚上过去陪你?”


    “不用。”


    “那你一个人在家当心点,还有你那个同学,也让他当心点,怎么惹上那种神经病,是不是嫉妒他学习好?”


    “行,我提醒他。”


    何求发完微信,又看向钟情,他开的公放,钟情应该也听见了。


    外头车窗光影掠过,在钟情的侧脸留下斑驳印记,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冰冷。


    到了何求小区门口,钟情跟着下车,手上提着何求这几天要吃的药。


    钟情没说,何求也没问,两人一起到了何求家门口,何求刚想按指纹,手一抬,想起来了,又把手放了下去,换了左手按密码推开门。


    一系列动作,钟情看在眼里,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没想到上周才刚来过,这周就又来了,当时钟情想的还是以后再也不来了。


    钟情先何求一步弯腰打开鞋柜,拿了两双拖鞋出来,何求站在玄关地垫上,双眼直直地看向钟情。


    钟情自顾自地先换了拖鞋,“手上麻醉快过了吧,”他拿了装药的袋子在里面翻检,“医生给开了止疼药,你是现在吃,还是等疼了再吃?”


    何求:“我现在不疼。”


    “不疼就睡觉,今晚洗澡就算了,刷牙洗脸吧,左手能行吗?”


    “能。”


    何求在自己家完全被支配了,跟在学校似的,被指挥得团团转。


    刷牙洗脸洗脚,在钟情的要求下,何求还是吃了颗止疼药才上床睡觉。


    “有什么自己没法解决的事就叫我,今晚不关门睡。”


    何求躺床上,对钟情道:“其实我手真没多大事,你考虑下我提的意见。”


    钟情:“不用考虑了,我听取你的意见。”


    这下轮到何求瞪大眼睛。


    钟情见状,嘴角微微一勾,“怎么?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个杠精?好赖话不分?”


    何求:“不好说。”


    钟情作势抬手,何求闭上眼,脸往枕头里面躲了躲。


    “睡觉,”钟情语气终于变得略微轻松了一些,“有事叫我。”


    钟情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正要关灯,一声懒懒的“晚安”传入耳畔。


    在黑暗中原地伫立片刻,按在开关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钟情侧了下脸,“快睡。”


    *


    第二天一大早,吴子琪带着早饭来慰问伤员,他还是不放心,怕何求在家把自己给养死。


    按了门铃,来开门的却是钟情。


    吴子琪一愣,钟情神色也是一怔,他还以为外卖到了。


    “钟……”


    “钟情。”


    “哦,对对对,钟情,你这么早就来看何求啊?”


    昨晚在车里听到吴子琪发来的微信时,钟情的心情很复杂。


    站在吴子琪的角度,自己的表弟莫名其妙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受了伤,钟情已经做好了被迁怒的准备,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吴子琪非但没有,反而也同样关心了他。


    这是反人性的事,除非有人跟他提前交涉过这个问题,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昨晚睡这儿。”


    何求从洗手间里探出脸,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道。


    钟情回头,眼神扫来,何求把脸缩了回去。


    “噢,”吴子琪明白了,笑盈盈地对钟情道,“你昨晚留下来照顾他了?”


    “也没怎么照顾。”


    何求夜里没叫过他,两人双双一觉睡到天亮,钟情生物钟比何求早,醒了就先过去看了何求。


    何求现在头发正是不长不短的尴尬期,一觉睡下来,头上每根头发都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乱得没眼看。


    钟情心道:鸡窝。


    插口袋里的手痒痒的,很想薅上一把。


    目光落在何求放在枕头上的伤手,还是忍住了那种冲动。


    既然有人照顾,吴子琪就放心了,留下早饭,又跟钟情说了两句。


    “你是我认识的何求的第一个……”吴子琪用词还是谨慎了一点,“同学。”


    钟情笑了笑。


    吴子琪:“这小子特懒吧,在学校。”


    钟情:“还行。”


    “我听他妈说他最近努力了,开窍开得真是有点晚,还好来得及赶上高考。”


    吴子琪最后没憋住,还是说了那句家长经典台词,“钟同学,你成绩好,你在学校里多帮助帮助他。”


    “我会的。”


    酒吧中午开业有一轮午餐,吴子琪忙着去店里开餐,放下早饭就先走了。


    钟情把人送到玄关门口,正好外卖也到了,他接了外卖,手刚关上门,就听到身后。


    “钟同学,你打算怎么帮助我啊?”


    钟情回头,何求靠在厨房门口,脸上笑容讨打。


    钟情冲他比了下中指,“吃早饭。”


    吴子琪给带的粥,钟情点的麦当劳,餐桌上铺开一大摊子。


    “这么丰盛?”


    何求拉开凳子坐下,钟情打开粥盒,“你吃哪个?”


    “先吃汉堡。”


    钟情替他拆了麦满分的纸包,何求满脸感叹,“被人帮助的感觉真好。”


    钟情手朝前一送,汉堡直接怼到何求门牙上,何求向后闪,一口咬住,对着钟情咧嘴笑。


    钟情不理他,低头拆自己那个,他咬了几口汉堡,听何求道:“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钟情抬眼,何求嚼着汉堡,嘴上还沾着酱,大概是左手不太方便,头发也没好好梳,还是乱蓬蓬的完全没有章法。


    这是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全然背道而驰。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钟情就确定自己讨厌他,讨厌他随随便便就看穿了他的心情。


    钟情:“你说呢?”


    何求三两口吃完汉堡,手捞了那碗粥,他对着满满一碗猪肝瘦肉粥有点犯难,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两个碗和勺子,放回桌上。


    钟情看出了他的意图,帮他舀粥。


    何求坐下,“我说了不算。”


    钟情舀好了粥推到他面前,板着脸道:“是要我给你跪下磕头求交友是吗?”


    何求笑了,“那哪敢呢。”


    钟情对上何求带着笑意的视线,板着的脸也还是像被传染一样,嘴角两侧微微上扬。


    何求看着他那个融化般的笑容,心说冰山的形容还是有点道理的。


    *


    下午的时候,没等钟情主动,袁修齐的家人就打来了电话,他们希望能够和解。


    钟情接电话的时候,何求就在边上,听着钟情说“接受调解”,这才松了口气。


    双方在派出所会面,签订了和解协议,当然医药费还是要赔,袁修齐家人还愿意多支付一笔营养费,何求拒绝了。


    “你们能管好他就行了,这次我是没多大事,万一他要再出去杀人放火,你们有多少钱都救不回来。”


    袁修齐父母低着头也只能认,袁修齐没来,钟情冷冷地看着两人,他们也几乎没怎么敢看钟情。


    当年袁修齐跳楼,他们来学校讨说法时,情绪非常崩溃,钟情站在角落不动,如果不是老师拦着,那一耳光就不是落在老师脑袋,而是该落到钟情脸上了。


    钟情始终一句话没说,等他们的情绪到达顶点,打开手机,接上投屏。


    当奇怪的声音响彻会议室时,两人完全呆住了。


    “叔叔阿姨,他手里拿的是我的内裤,你们说,我该不该跟他聊聊?”


    钟情站在角落,屏幕投影的光落到他瞳孔里,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看笑话。


    签完调解书,两人离开前,又被钟情叫住了回头。


    “喂。”


    男孩子还是跟那时候一样,过分冷漠的眼睛镶嵌在那张精致的脸上,让人心底不由发寒。


    “这是最后一次。”


    载着袁修齐父母的车驶离派出所,钟情肩膀被轻撞了一下,他扭头,何求道:“今天晚上还去野火吗?”


    钟情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行吗?”钟情道。


    何求道:“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钟情想了想,何求的确省心,今天也没怎么叫他帮忙,他唯一帮他做的就是分粥,然后洗了两人的碗。


    晚上到了野火,钟情正在对着镜子化妆,化着化着,手忽然顿住。


    今天下午两人去派出所前,何求都到门口要换鞋了,被钟情给硬生生叫回去。


    钟情抱着手臂看着何求左手拿梳子在头上划拉,何求的头发似乎很硬,他梳得还挺费劲,钟情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


    “蹲下。”


    何求已经渐渐开始适应习惯和钟情的相处模式,两腿往旁边岔开,人向下压了一点。


    钟情拿了他手里的梳子给他梳头,顺便夹带私货,薅了一把何求的头发。


    何求“嘶”了一声,眼睛朝上看,钟情嘴角抿着,“什么狗毛,这么难梳。”


    妆正化了一半,钟情对着镜子里,那个眼圈黑了一半的自己,垂下脸,毫无预兆地笑了笑。


    结账时,唐文泰叼着烟笑道:“心情不错,有好事啊?”


    钟情拿着手机确认转账,闻言抬脸。


    唐文泰消息灵通,整个酒吧街发生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人抓到了?”


    钟情也没否认,“嗯。”


    “抓到就行,我听说有人受伤了,是你吗?伤哪了?”


    “不是我。”


    手机震了震,上面信息提示。


    何求:完事了吗


    何求:什么时候回


    钟情切了回复:‘马上,别叫。’重又看向唐文泰,“受伤的是我朋友,就是唐哥你上回见过的那个。”


    第23章 【3w营养液加更】


    周一早晨,江明中学附近的街区堵得水泄不通,街边停满了车,学生也陆续下车,步行进校。


    金鹏飞刚下车,就看见前面钟情也下了车,他还觉得奇怪,心说钟情不是一向最早一个到,怎么今天跟他差不多,正想喊一声招呼,就看到钟情后面跟着个人从车里下来,那人是……何求?!


    上学高峰期,校门口人特别多,都等着排队刷卡入校,钟情走在何求右侧,这样别人就不会碰到何求受伤的手。


    钟情在何求家里过了一整个周末,周日晚上才走。


    “你明天怎么上学?”


    “怎么上学?坐公交。”


    “别坐公交了,我带你过去。”


    钟情推开门,“到时候提前五分钟给你发信息,你在小区门口等着。”


    何求接受安排,“到家发个微信。”


    钟情摆了下手,手势是拒绝,一小时后还是发了微信报平安。


    今天早上,钟情让车绕道过去接人,坐在车里,远远地就看到戴着卫衣帽子,脑袋垂着快栽到地上的何求。


    钟情按下车窗,脸靠在车窗边缘,刚要张口喊人,原本看着像睡死的人就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还是老样子,眯着眼睛,半睡不醒,准确地朝着钟情的方向看了过来。


    钟情先刷卡进校,然后在前面等何求也刷了卡进来,才又走在他身侧,跟他一块儿往启明楼走。


    两人身后的金鹏飞都看呆了。


    不止金鹏飞,学校里不少人都在看何求跟钟情这走在一块儿的二人组。


    也没别的,主要还是养眼。


    钟情是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养眼,就连校服褶皱都比别人看着规整。


    何求则完全相反,从头发开始就不修边幅,一头乱毛,走路姿势说不出来地就是比别人懒散,可架不住盘靓条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长得帅就是任性的不要脸。


    两人气质气场完全不搭,这种过于矛盾的组合,吸睛程度直接翻倍。


    何求举着受伤的手去办公室告假,他这几天没法写作业。


    章伟关心了几句,最后感慨道:“你现在不写作业还学会提前请假了,老师真是好感动。”


    何求心说没办法。


    虽然伤了手,没法写作业,何求也没真闲着。


    “这道题怎么解?”


    钟情点了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题,上次也是这种题型知识点,何求失分了。


    何求说,钟情写,一步步推,推到最后解出答案,钟情点点头,“嗯,会了。”


    何求挑眉,“厉不厉害?”


    钟情懒得理他。


    下课时,钟情拿着两人的水杯跟加湿器去接水,回教室,钟情把何求水杯放他桌上时,能感觉到不少人都在震惊地看他。


    等到中午,钟情去给何求打饭回来,围观人群的下巴都已经快掉地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何求干这些事的时候,大家没觉得有什么,钟情干这些事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冲击。


    金鹏飞作为八卦小王子,实在忍不住了,趁着晚自习钟情去交作业,冲到何求座位。


    何求正在看笔记。


    “求哥,”金鹏飞没敢坐钟情位子,半靠在何求桌上,“你什么时候跟钟少关系那么好了?”


    表面上只有金鹏飞一个人在问,实际周围不少人耳朵竖起,都在等着听答案。


    钟情跟人相处一直都是点到为止,帮忙吗?帮。讲题吗?讲。但也就仅限于此,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跟钟情是朋友,但现在,何求似乎可以。


    何求不负众望地睁眼说瞎话,“我们关系不一直挺好吗?”


    “好个屁啊!”


    金鹏飞爆粗,“你别以为大家看不出来,整个班里,钟少就看你不顺眼!”


    前排偷听的王向笛悄悄点头。


    作为离两人最近,又跟两人之间还产生过些许交集的人,王向笛觉得自己对这事有点发言权,他回头加入讨论,小声道:“好像是从那次班长考试发烧晕倒,你送班长去医务室之后……”


    之前两人几乎都不怎么说话,那次之后,何求订正就开始问钟情了,钟情也愿意给何求讲题了。


    “哇靠。”


    金鹏飞抓了何求的胳膊,“这也行?”


    何求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仔细想了想,也确实是。


    “这就打动钟少了?”金鹏飞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天早上是坐钟少车来的吧?我都看到了,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让钟少给你补习了?我说你怎么突然发力,说正事呢,你装眼睛抽筋也没用——”


    金鹏飞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微僵,调整表情后回头,满脸谄媚地笑,“钟少。”


    钟情对金鹏飞微笑点头,“别抓他的手。”


    金鹏飞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他抓的是何求的胳膊,离何求受伤的手十万八千里呢。


    钟情一回来,金鹏飞也不敢再八卦下去,赶紧撤回原位。


    一回到座位,邱思淼就连忙凑了过去,“怎么样?打听出什么结果了吗?”


    金鹏飞面色深沉地摇头,“看来钟少是真收了他做小弟了。”


    邱思淼回头看向角落,钟情坐下后,何求脸趴桌上,凑过去似乎是在跟钟情说话,钟情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又冷淡,小幅度蠕动的口唇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回应何求。


    以前在一班的时候,钟情的画风跟现在也差不多,如果不是袁修齐跳楼,大家还真看不出来这两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坏。


    钟情对谁都是那样,就是挺好的,但是那种好又是带着礼貌和边界感的好,从来不跟人深交,也没人真的想跟他深交。


    金鹏飞也只是嘴上叫得欢,真让他坐在钟情身边,金鹏飞觉得自己都挺不过三天就会想跳楼。


    可能也只有他前任同桌那种粗线条,才能扛得住身边有个完美参照物的压力吧。


    金鹏飞脑海中掠过一句“什么锅配什么盖”,随后惊悚地抖了抖,觉得这话用在这两人身上有点太诡异了。


    *


    何求的手周三要去医院换药,他晚上请了假,钟情也跟着请了假,陪何求一块儿去。


    钟情去请假的时候,章伟很震惊,“你陪何求去医院?为什么?”


    钟情垂了下脸,“老师,他的手是被我不小心划伤的。”


    他的表情语气让章伟零点一秒就相信了这个说法,于是也很爽快地批了钟情的假。


    “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


    何求跟钟情在校门口等车,钟情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道:“这样正好今晚不用翻墙出去。”


    何求没拆穿他的嘴硬,只是笑了笑。


    钟情陪着何求去换药,上次何求缝针的时候,钟情想留下来看的,被医生给清场了,这次换药,钟情终于能够亲眼看着。


    纱布边缘粘在了伤口上,护士点了些生理盐水,动作小心地揭开,何求手掌一直很稳,他主动道:“不疼。”


    护士被他说笑了,“不疼就好。”


    钟情在旁默默地看着,一直等护士清理、换药、缠上新的纱布,他才垂下脸,轻轻呼出口气。


    钟情嘴上说不用翻墙出去了,实际也还是要陪何求先回学校,他们是请假出来的,当然也要回去,学校门口门卫都有记录。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钟情走在何求身侧,听何求道:“今晚还去吗?”


    “去。”


    钟情顿了顿,道:“不用帮我望风。”


    何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是晚上差不多的时间,钟情还是收到了何求的微信。


    何求:安全。


    钟情攥了手机,翻墙下去,果然看到何求在等。


    钟情也不说什么,把东西直接塞到何求口袋里,他本来是想扔给他的,考虑到何求现在四肢不健全就算了。


    何求手摸兜,“这次没加料吧?”


    “加了。”


    何求笑了笑,掏口袋,硬盒子掏出来一看,才发现不是烟,是一盒橙子味的褪黑素糖。


    “怎么给我这个?”何求道。


    钟情:“不是失眠吗?”


    何求:“你怎么知道我失眠?”


    “不然呢?”钟情余光瞥了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抽烟。”


    何求心说钟情其实也挺敏锐的。


    “那时候是失眠,”何求把那盒褪黑素糖塞回口袋里,“现在好多了。”


    何求自己也想过失眠的事,他要不要跟他妈说一声,或者跟吴子琪聊聊,但是何求想了想,还是算了,哪怕是吴子琪这个不走寻常路的,肯定也会万分惊讶。


    何求都能想象得到吴子琪的反应。


    “什么?你失眠?你这没心没肺的,还会失眠?!”


    然后围着他问东问西,震惊于他居然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和思想。


    “嗯,”钟情的反应很平静,“那就好。”


    *


    受伤后的第十三天,何求拆了线,伤口恢复得很好,就是还需要注意保护,不能拎重物做剧烈运动。


    跟何求猜想的一样,他家里人出差回来的时候,压根就没发现他受伤。


    钟情陪了全程,何求掌心留下了疤痕,很显眼,何求说是“色素沉着”,“没关系”。


    马上就要迎来期末考,何求屯了一大堆作业,虽然老师说不用补,但……还是要补。


    何求写阅读题写得脑细胞快要阵亡,扭头灵魂发问:“写作业算不算剧烈运动?”


    “写。”


    无情的字落下,何求转头,只能继续。


    钟情余光看到他一脸备受折磨的样子,嘴角微勾,“拿出你当时说要考过我的勇气来。”


    何求:“那不叫勇气,那叫吹牛逼。”


    钟情:“……”


    也好意思说。


    “语文阅读和数学一样,都是有套路的,刷题刷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不要逃避。”


    钟情难得还解释了一下。


    这一点都没有安慰到何求,他想的是,钟情的完美强迫症已经严重到“交朋友也要交完美的朋友”的程度了吗?


    “至少排名不能退步。”


    钟情给何求划了条线,何求手撑着脸看他,“退步了,会怎么样?”


    钟情看着何求,何求哪怕脸上表情一本正经的,看上去也还是严肃不起来,透着一股想要躺平的劲,钟情道:“不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说,何求退步的这个结果“不怎么样”,还是何求退步了,钟情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朋友这种生物,钟情从来没有,也不需要,太累赘。


    袁修齐对他示好时,钟情只觉得很烦,烦到恨不得眼前的人立刻消失。


    但是何求,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烦他的时候,都没想过让何求在他面前消失。


    所以钟情想了想,他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后者,想清楚之后,钟情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试卷上。


    过了不知多久,钟情听到身边很轻的一声飘过来,沉沉地落到耳畔。


    “那我努努力吧。”


    第24章


    期末即将来临,整个学校都笼罩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学校已经挡不住学生开夜车,一到晚上,宿舍被窝里全冒光,宿管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明中学的期末考和高三的一模考试合并,跨区联考,安排在周二开始,连考四天。


    周二小学科考试,按照自选的科目考,天行班全都是物化生考生。


    考完试,章伟三令五申不鼓励对答案,也还是没能压得住,尤其是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焦耳热算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


    原本钟情从来不参与对答案,他是班长,也得支持班主任。


    “班长,”王向笛合掌祈祷,“求解答。”


    钟情用微笑拒绝。


    “上次你都跟何求对答案了……”


    钟情掏了试卷放桌上一锤定音,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没几个人算对的。


    何求也算错了,不过他没跟着嚎叫,压低了声音对钟情道:“故意的?”


    钟情垂着眼睛,“自作孽,不可活。”


    周三考语文和数学,这次钟情提前把试卷搁在桌上,谁想对就对,想死就死,他不拦着。


    白天考完,钟情晚上照旧去夜场,翻墙回来,何求在墙那边等着,神情欲言又止。


    何求心说要是让人知道他明天考试半夜还翻墙跑出去,最后还是能考全校第一,估计能把人给气死。


    钟情拧着眉,“明天还要考英语,你大半夜的出来干嘛?”


    何求:“……”


    比起自己的成绩,钟情还是更担心何求,何求理科都没问题,文科哪哪都弱。


    何求开始努力的时间有点晚了,而且手受了伤没法写作业,虽然钟情每天还是给他口头辅导,但毕竟也是小半个月就那么干坐着,这次一模难度又很大。


    “你不出去,”何求道,“我不就不出来了?”


    钟情抿了下嘴唇,他已经跟何求说过不用给他望风,临近期末,学校管理其实反而是最松的。


    算了。


    钟情没多说什么,只道:“回去睡觉。”


    翌日英语考完,剩下的则是江明中学的特色,在期末考之外,还有学科拓展考试,学生自愿参与。


    说是自愿,实则还是人人都要考,难度极高,分数按比例转化到附加分,参与全校排名。


    等到周五最后一门拓展考试结束,整个学校成了一片焦土,哪怕是天行班这样汇聚了全校最会考试的学生班级,也都奄奄一息。


    无论如何,考试终于结束,班级慢慢开始复活,就连老师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松。


    考试结束后,除了周末,周一还多放一天,他们学校是阅卷点。


    学生们早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章伟话音刚落,台下就开始欢呼。


    不管学习成绩多好,平时看起来有多稳重,学生到底还是学生,全在鬼吼鬼叫。


    何求没叫,手掌按了下耳朵,扭头看向身边,钟情神色沉静,也没什么多兴奋的反应。


    放学了,现在何求手也好了,能搭公交了,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没问题,是钟情觉得公交车太挤,何求可能会不小心受伤。


    两人还是一块儿出校门,钟情没给何求犹豫的机会,直接道:“我送你回去。”


    何求跟着钟情上了车。


    钟情照例是先让车绕到何求的小区门口,何求下车推车门时有点犹豫,他如果问钟情什么时候让他到他家里玩,钟情会不会一脚把他踹下去?


    其实一直到现在,何求对钟情还是有许多搞不懂的地方。


    譬如,钟情为什么非要坚持去野火唱歌?


    *


    “今天来了个大客户包场,你唱完了,说句生日快乐啊。”


    唐文泰手搭在椅背后,对着镜子里正在化妆的钟情道。


    钟情刚来野火的时候,跟唐文泰说过他只负责唱,不做任何公关,唐文泰同意了,来这儿唱了一年,钟情从来不下场跟观众互动,唐文泰也没提过要求。


    钟情手一顿,“唐哥,这是特例呢,还是以后我多了项业务?”


    唐文泰笑笑,拍了下椅背,“怎么那么聪明呢。”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愿意来我这个场子给他老婆包场过生日,那是给我面子,钟情,”唐文泰压了下眉眼,“你能不能也给唐哥一个面子?”


    对上镜子里唐文泰温和的视线,钟情心里明白,唐文泰这是把他的底给摸干净了。


    “行,”钟情平静道,“我知道了。”


    唐文泰手掌按了下椅背,给钟情比了个大拇指,“上道。”


    何求来的时候,发现野火门口竖了牌子不让进,才知道今天有人包场,他绕到上次钟情给他发定位的后门,后门也竖着牌子,有人守着。


    光头花臂膀大腰圆,嘴里叼着烟,看到过来的何求,闪到一边,直接头朝门那甩了甩,应该是钟情提前打过了招呼。


    何求推了后门进去,马上就发现今天酒吧里气氛不一样,布置得花里胡哨,居然还挺安静,目光扫到“Happy Birthday”的气球,猜到应该是有人包场过生日。


    舞池里搬进了沙发,几个人在里面说说笑笑,外面围了一圈玫瑰花缠着的花门,进都没法进。


    台上何求不认识的驻唱正在唱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唱完就下了台。


    “祝生哥生嫂百年好合,生嫂生日快乐!这杯我干了!”


    方谦仰脖一饮而尽,引起一片叫好。


    “谦啊,我这认识你第几年了?”


    “第五年了哥,多谢哥来捧场。”


    “这一杯酒是不是有点儿……”


    “那不能够啊,咱们这感情,一杯多寒碜,”方谦手里拿着酒瓶倒第二杯,笑得灿烂,“今天必须得喝到位!”


    接连喝了五杯,方谦没走,又再喝了三杯,说这是为未来感情喝的,把人哄得眉开眼笑,直接扫了桌上方谦的码,整个酒吧灯光闪耀,虚拟烟花爆炸,方谦知道这一下是打赏了18888,当下直接把那一瓶酒喝完,这才回到后台。


    在野火混这几年,方谦早练出了酒量,一口气喝了一瓶蛇毒,人到后台,立马就吐了。


    “谦哥,没事吧?”


    钟情扶了一把,方谦对着洗手池吐了个干净,摇头,“快两万呢,你说有事没事。”


    “你上去吧,”方谦抬头,脸色惨白,“今晚生嫂主要是来看你的,你小心点。”


    这是钟情在野火观众最少的一场,他一上台,下面搂着的男女兴奋地甩了塑料巴掌,“帅哥来啦。”


    夜场不是乌托邦,钟情来这儿唱的时候就想好了,没那么便宜的好事,唱唱歌,拍拍屁股就走人,总会遇到事。


    因为心里早有准备,所以钟情很淡定,目光所及,何求站在香槟色的玫瑰花后,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钟情抬手,握了话筒。


    第一首歌还没唱完,下面就有意见了。


    “帅哥,不要听这个,来首情歌嘛。”


    钟情摘了耳返,回头跟乐队沟通,换了首慢歌,只是唱没几句,又被打断。


    “英文歌听不懂,换首中文的。”


    又再切回中文情歌,还是不满意,没听过不熟悉,想听某首正全网流行的热门歌。


    “不好意思,”钟情握着话筒,眼神专注淌下,“我不会唱,您还有别的想听的歌吗?”


    打扮得极富个性的男孩子开口说话却带着内敛的温和,女人对上眼神,也软了语气,“会唱晴天吗?”


    钟情转身走向乐队,跟乐队商量片刻后,借了乐手的吉他,挪了椅子坐到话筒前面,调整好话筒的高低位置,嘴唇贴上话筒,手指轻轻拨动,一串音符从指尖流出,乐队鼓手进拍跟上。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间


    ……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


    台上灯光聚拢,夸张的烟熏妆也遮不住台上人清俊的五官,他始终低垂着脸,侧面睫毛浓长。


    何求在台下静静地听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忽然揪痛了一下。


    是因为钟情此刻被为难后温驯得不像他平常的姿态,还是为他的歌声中那么真实的情绪?


    低沉的歌声在安静的舞台上回荡,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停下,那如同魔法定格般的世界仍未回到现实。


    钟情放开话筒,看向台下听呆了的女人,“生日快乐。”


    等何求绕到后台时,钟情人已不在后台,他发了微信问钟情。


    何求:在哪?


    钟情:天台。


    冬天晚上的天台,寒风吹得很紧,钟情只穿着薄薄的外套,双手插口袋里拢着,嘴里叼着烟,白色烟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何求上前,靠上栏杆,“果然春晚水平。”


    钟情嗤笑一声,咬着烟道:“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吹牛逼。”


    何求头朝下,看着下面的街灯笑了笑,让风把他的头发也吹得乱七八糟,转过身背靠栏杆,正面斜斜地看向身边的钟情。


    钟情还没卸妆,那些夸张的妆容就像他平常的伪装一样遮掩着他真实的面孔。


    “为什么?”何求还是说出了内心深处最深的疑问,“为什么要在这儿唱歌?”


    钟情嘴唇抿着烟,火光随着他抿唇的动作忽明忽暗。


    过了半晌,钟情淡声道,“为了钱。”


    何求神色微怔。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眼神戏谑又清明,“不然呢,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少爷?来这儿体验生活?”


    何求早有感觉,只是亲口听钟情承认,神色还是微微起了些许变化。


    良久,何求才道:“为什么?”


    这次他问得不清不楚,钟情却听明白了,他在问他为什么在学校里还要装作有钱。


    “没钱这种事最好别让人知道,”钟情神色平静,“否则,就会有很多人犯贱,想上来踩一脚。”


    贫穷是一块污渍,他越是优秀、完美,那块污渍就越明显,像是破窗效应上的那个缺口,会招来想要彻底打碎玻璃的人。


    何求再次怔住,他从钟情平静的眼神中仿佛窥到某种过去,只是钟情很快就转过了脸。


    到此为止,何求从钟情低垂的睫毛中读出了这四个字,他扭头,嘴中气体鼓起又呼出,过了一会儿,何求重新扭过脸,道:“你刚才唱得特投入,是想到了谁?”


    钟情把烟从嘴边拿开,抬眸看向何求,何求眼神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钟情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把手里的烟碾在阳台上,柔声道:“答应我,对你妈善良点。”


    第25章


    周二开学放榜,何求手已经好了,钟情还是捎上了他,这次钟情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车是租来的。


    “按小时收费,”钟情靠在座椅上,“不坐白不坐。”


    何求也靠着,问他:“那样的事多吗?”


    何求指的是那天钟情在台上被为难的事。


    之前何求去看钟情演出,钟情在台上像个国王,唱完就走,酷得不行。


    经过那天晚上,何求不再那么想了,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钟情在台上拨动吉他的样子,他觉得,那样的钟情应该在一个安静、美好的地方唱歌。


    “不多,头一回。”


    钟情现在对何求说话顾忌已经变得少了许多,他在生活中几乎没有可以那么说话的人。


    反正在何求面前装也白装,就懒得费那个劲了。


    “唐文泰应该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是学生,”钟情看了何求一眼,“酒吧街的事瞒不过他。”


    学生仔好欺负,恐怕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


    在学校这个小社会里,钟情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全校第一,而在真正的社会当中,钟情只是个高中生,成人世界对他而言,还是很难,只能忍耐。


    回到自己的小王国里,钟情依旧稳坐王座。


    从小学科到大学科,甚至拓展的附加分,钟情都是第一。


    视线在第十三名停驻,钟情嘴角微微弯翘,胳膊被碰了碰,钟情扭头,何求正在笑,“还可以吧?”


    钟情没回答,只是眼里流露出浅浅笑意。


    何求装作严肃地掰了手指,“这么算算,每次进步一点儿,全校第一马上就该是我的了,你小心啊。”


    钟情现在对这种话已经完全免疫,懒得理他。


    正式寒假之前,还有一周的课要上,无非就是持续的机械练习、考试,复习、循环往复。


    等到真的放假那天,整个教室快被试卷淹没,每人桌上都备着两个巨大的文件夹,一张张收试卷。


    上次放暑假,这些试卷全被何求送给学校里收废纸的扫地阿姨了。


    一个文件夹被塞爆,何求打开第二个文件夹,看向身边的人。


    钟情收拾东西动作利落,试卷插入分页,手指抚平,确保四角没有任何弯曲褶皱。


    “你这强迫症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的?”


    “你的弱智是什么时候得的?”


    前排王向笛‘噗嗤’笑出了声,钟情才想起这还是在教室里,抿了下唇,余光看向何求,何求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假期总是让人愉快的,中午11点,班主任在台上宣布放学,整栋楼都在沸腾。


    在这种沸腾中,何求看向钟情,钟情手已经提起书包,他率先起身,手掌掠过何求脑袋上的那头乱毛,算是说了再见。


    *


    寒假,钟情的生活跟以前放假一样,除了学习就是打工,偶尔会去迷醉接秦莉莉,要说跟之前有什么不同,就是多了个何求。


    每次在野火演出,何求基本都会到场。


    那天的事,唐文泰后来给钟情补了个红包。


    “你小子可以啊,生嫂都快被你迷死了,你没打赏码,人又走得快,喏,生嫂给的。”


    钟情把那个红包退了回去,“生嫂喜欢是给我面子,提什么钱呢,就当交个朋友。”


    钟情说完,唐文泰乐了,“那不行,生哥该吃醋了。”


    钟情笑笑没说话。


    后面也果然如他所料,有一就有二,唐文泰话说得好听,给他也安一个打赏码,钟情拒绝了,天上没白掉下来的馅饼,安了打赏码,后面就离陪喝酒不远了。


    唐文泰也没勉强,只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眯眯道:“给你涨工资。”


    野火店里多了项新活动,hikari送祝福,不需要打赏,只需要开一瓶店里的黑桃A,钟情一晚上三首歌,每首歌唱完都有一次祝福。


    祝福完某对情侣百天,钟情下台,带何求去酒吧一条街里名店吃涮锅,红通通的辣锅,何求搞不明白,钟情多少也算是靠嗓子吃饭,怎么能那么面不改色地拿起一串沾满红油的海带往嘴里放,他闻着都觉得辣。


    红油滑过嘴唇,两片嘴唇上下一张,就是让人心凉的话。


    “作业写多少了?”


    “……”


    何求低了下头,抬脸,满脸诚恳,“钟老师,能别对我的学业那么负责吗?”


    钟情又拿起一串麻辣牛肉,“那你又干嘛老来店里?”


    何求马上明白了钟情的意思。


    两个人互相都是头一回正儿八经交朋友,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展友情。


    因为何求心里拿钟情当朋友,所以每天晚上都来酒吧陪着他。


    所以,督促学习,这就是钟情觉得对朋友好的方式?


    这么一想,何求心说那钟情岂不是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钟情不知道何求擅自给他们这段友情的开展加上了时间,嘴里嚼着牛肉,“吃啊。”


    何求单手托脸,微笑摇头。


    钟情掀嘴唇,“废物。”


    何求现在都已经习惯了,钟情这“冰山美人”一张嘴就是人身攻击,只攻击他本人,不捎带他妈,就算是有素质了。


    “你好,”钟情放了签子,招来服务员,“给他来碗牛肉粉丝汤,不要辣。”


    叫完餐,钟情道:“你不出去旅游吗?”


    何求摇头,“我父母工作都很忙,而且我也不怎么喜欢旅行。”


    钟情点头,“你就喜欢在家挺尸。”


    何求没反驳,粉丝汤很快来了,飘着翠绿葱花,香气扑鼻,让人很有食欲。


    “你呢?”何求拿起筷子上下搅拌,热气从碗里冒出,“寒假就这么过了?”


    “嗯。”


    “野火那边走不开?”


    “也不是。”


    钟情拿筷子去涮锅里找落在里面的牛肉,他云淡风轻道:“以后再说。”


    何求猜到可能还是钱的事,他好像从来没听钟情提过他父母,那天医务室接电话的‘妈’八成跟钟情的保姆车一样,都是短租来的。


    捞起一筷子粉丝,何求嚼了,问钟情,“你以后想去哪?”


    钟情没回答,拿了串鱼豆腐,“后天把语文作业带来我看看。”


    何求:“……”


    于是,每次钟情演出结束,何求都得交作业。


    头一回交,钟情就挺意外,何求写了不少,看样子也不是赶工赶出来的。


    钟情手捧文件夹,隔着热气腾腾的粥火锅看向对面的何求。


    何求冲他挑眉,神情带着几分得色。


    钟情垂脸继续看下去,翻了两张试卷,没发现一点猫腻,又抬眼看何求。


    何求脸上笑容高深莫测,勺子在粥火锅里涮牛肉,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这么用功,看来要拿第一了,怎么办哪,有人要紧张了。”


    钟情两侧嘴角抿着,是个不想掩饰心情的笑容,其实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何求从来没讨厌过钟情,这人装的时候,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他只是替他觉得累得慌,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挺佩服这人的,只是搞不懂钟情为什么那样。


    不过现在,何求多多少少也能理解钟情一点了。


    两人在火锅店门口分开,要过年了,今天晚上是钟情年前最后一次演出,也就意味着这是两人年前最后一次碰面,加上过年这段时间野火歇业,差不多就该开学见了。


    其实何求有在白天约过钟情,也不算约,他躺家里无聊,给钟情发过微信。


    何求发了个“。”试图发起对话,钟情隔半小时回了个字母“X”表示拒绝。


    也算是默契地展开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无障碍交流。


    “走了。”


    钟情转过身,一手插口袋,一手冲着何求摆了摆,火锅店门口灯光落在他的指尖摇晃。


    钟情走出几步,忽然听身后道,“钟情。”


    脚步顿住,钟情侧过脸,余光看到何求斜斜拉长的影子。


    “明年见。”


    钟情没回头,又摆了下手,这次摆的幅度大了点,手掌定格在头顶,比了根中指。


    毫不在意的懒散笑声从背后传来,钟情脸上也扬起了些许笑容,反正没人看见,那个笑容也就持续了很久。


    *


    钥匙插入锁芯,钟情推开门,门后有异物阻挡,他推了条缝,挤入门内,挡门的是几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和几个快递盒子。


    灯打开,杂乱的情景毫不意外地映入眼帘,钟情脱了外套,挂在门背后的架子上,捋起袖子,从门口的杂物开始清理。


    门口钥匙丁零当啷响的时候,钟情刚收拾完卫生间,他摘了手套起身,外面门开了。


    “小心点。”


    “没事……没醉……”


    秦莉莉被邻居搀着进屋,刚走两步,就听邻居说:“你外甥来了。”酒顿时醒了大半。


    “谢谢明明姐。”


    钟情在门口谢了邻居,关上门,把秦莉莉甩下的高跟鞋放进鞋柜。


    卫生间里传来抽马桶的动静,没多久,秦莉莉推开门,抱了双臂靠在墙上,昂着头,试图摆长辈架子,“我给你钥匙可不是让你这么突然搞偷袭用的。”


    “当啷”一声,钟情把钥匙放在了玄关柜子上。


    秦莉莉原本绷着劲,看钟情已经在穿外套,还是没忍住,“就说一句,你脾气怎么那么冲,就跟你……”秦莉莉硬生生憋了回去。


    钟情背对着人拉开门,“以后少喝点。”


    门关上,秦莉莉还没回过神,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跑过去拿了玄关钥匙开门,趴楼梯拐角朝下喊,“钥匙不要啦?”


    钟情正往下走,闻言停住了脚步,停驻片刻后,他抬起脸,淡声道:“我成年了。”


    秦莉莉一愣,手紧紧地抓了楼梯,心中五味杂陈。


    钟情垂下脸,脚步向下,秦莉莉手里抓着钥匙,一直到钟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还是没开口。


    怎么能那么倔,心又窄,那双眼睛就跟藏了把刀子似的,哪怕对自己身边唯一的亲人,也是锱铢必较寸步不让,明明应该是个挺让人心疼的孩子,却总是那么没有半点柔软,好像从来都不知道给人台阶下,不给人心疼他的机会。


    秦莉莉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很久,感觉到身上太冷,打了个哆嗦,这才如梦初醒地搓着手臂,转回出租屋。


    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秦莉莉打开包,翻出手机,短信提示又是让她一愣。


    【中国农业银行】钟情于1月21日23:04向您尾号8172账户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10000,余额10671.12。


    头顶月光明亮,钟情抬头,任银芒洒在面上,他轻闭上眼睛,感到自由。


    口袋里手机震动,手指被触碰,钟情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不会是秦莉莉,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何求:还没到家?


    钟情:快了。


    第26章 【6w营养液加更】


    年刚过完两天,高三率先开学,一栋楼里,只有几间教室亮起了灯。


    讲台上放着几个框,所有人进班先交作业,自觉分门别类地往里面放。


    这是何求从上中学以来第一次写完假期作业。


    寒假在家,他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写作业,把值夜班回家的胡女士吓得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


    交了作业,何求回到座位,“新年好。”


    过年的时候,钟情在微信上已经收到了这人的新年祝福,一个放鞭炮的傻乐小人,旁边“新年快乐”四个小字匀速出现,土味浓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钟情回了个问号。


    何求:五子棋发的


    钟情很快想明白了‘五子棋’是谁,把那个表情包保存之后原封不动发了回去。


    今天也是一样。


    “新年好。”


    钟情头也不抬地原样回道。


    何求点了点头,对钟情稍显冷淡的回应已经习惯。


    再有四个月就要高考,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学校做出了许多相应的调整。


    晨跑压缩为十分钟慢走,晚自习提前半小时结束,体育锻炼改为一周一节,课表上几节课被换成了自习,取消月考,每两周一次校内模考训练,双休变成单休,周六留校补习。


    章伟手指了下挂在黑板旁边的电子屏,“现在就是正式开始倒计时了,我再强调最后一遍,你们的目标不是考大学,也不是985、211,你们要冲刺的是最高学府!”


    “去年裸分硬上的,我们学校有八个,”章伟比了个八的手势,放下手,环顾整个班级,“今年,我希望不止八个,而是九个、十个——”


    “喊口号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的133天,我,还有其他老师都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你们负责冲,我们负责在后面顶,不要有任何放松,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寒窗苦读十余载,就在今朝了!同志们,加油,努力,拼搏!”


    章伟年年带高三,年年有激情,他一个教数学的,在台上说得脸红脖子粗,把台下快被整麻木的高三生也给短暂地点燃了一把。


    作为最该燃起来的重点关注对象,钟情仍然神色平静,用章伟的话说,就是稳得吓人,这种稳定让章伟挺满意。


    章伟找钟情单独聊了聊,“有什么需求尽管跟老师提,要不要老师给你安排个单独的座位?”


    “不用老师,”钟情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章伟点头,微笑道:“我算发现了,你跟何求那小子还挺互补,两个人坐一块儿,互相都越来越好。”


    钟情没反驳,也没在心里产生任何不愉快。


    一瞬间,钟情脑海中竟奇异地划过一个念头:何求上次期末考了第十三名,是不是再拼一把,他们有可能上同所大学?


    教室里,何求正转着笔‘肢解’一篇作文,他作文写得不好,只会照着范文写起承转合特别工整的八股文。


    高中基本全是议论文,他也正儿八经在作文里发表过自己的观点,语文老师说他怎么通篇都在阴阳怪气说胡话,对她有意见就直说,不用这么含沙射影。


    “背得下来吗?”


    钟情拉开椅子坐下。


    “还行,”何求低着头道,“正在消化中,”他放了笔扭头,“老章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


    有件事,何求藏在心里有段时间,一直想找机会跟钟情聊聊。


    年前最后那天,他叫住钟情,本来是想说的,还是忍住了没说,直觉会把人惹毛,想着还是过了年开学再说。


    何求看了钟情一会儿,转过脸继续研究他那篇范文。


    而等他移开视线后,钟情才用余光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寒假作业上午交完,下午就连同答案一起发了下来,自己校对消化。


    “有困难吗?”钟情冷不丁道。


    何求循声转头,钟情是看着他说的。


    “还行。”


    钟情点头,他翻了试卷后面的答案,忽然胳膊被轻碰了一下,脸微微朝着右侧偏过去。


    何求头发长了,刘海乱糟糟地落在眉心,正冲着钟情笑,“我再努努力,你说,咱们是不是有可能上同一所大学?”


    钟情手指捏着试卷,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先移开了眼睛,回避了何求的视线,才淡声道:“少吹点牛逼不会死的。”


    何求笑了一声,笑声传入钟情耳中,钟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烦躁,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何求笑得很烦,烦到甚至有点想揍他。


    这种烦躁若有似无地萦绕心头,持续到差不多下课,钟情拿水杯要去打水,人还没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就被人抽走。


    钟情抬头,何求已经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加湿器,胳膊肘里夹着两人的水杯走人。


    钟情拿杯子的手顿在半空,扭头看着何求走出教室。


    等何求的身影完全消失于视线中,钟情才轻轻地吐出口气,回过头拉了错题集打开,一翻开,里面纸条就因他翻动时掀起的风原地飞了一下。


    钟情想也没想就拿手掌压住了那张字条。


    “嘭——”的一声,还引来周围几道视线。


    原本皱巴巴的字条被压了两个月后变得很平整,只是手掌压在上面还能感受到曾经的纹路。


    钟情低着头,在何求回来之前合上了那本错题集。


    *


    何求感觉到最近几天钟情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脸色比平常冷,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开始外放,连温柔完美好班长的人设都有点崩了。


    这种情况,他还能开口说那事吗?


    就这么一直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到了周三晚自习,钟情快被何求时不时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给搞得浑身发毛。


    等到晚自习结束,钟情给何求使了个眼色,何求收拾书的动作配合地慢了起来。


    班里人全都走了,钟情直接道:“有事说事。”


    何求看了一眼教室外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趴在了桌上,把声音压到最低,“今天晚上还去吗?”


    “去。”


    “……”


    “没事了?”


    钟情说着,提起书包就走,人刚站起,书包带子就被何求扯住了,他顺着力道回头。


    何求:“能不去吗?”


    钟情冷着脸看他。


    何求:“马上要高考了。”


    钟情垂下眼,看向何求拽住他书包带子的手,“松手。”


    何求没放手,“我有钱,我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钟情就猛地抬眼看向了何求,何求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他刚才说了一句跟“交作业”没什么多大区别的话。


    “你有钱,你给我?”钟情强压下胸膛里的那股躁意,平静地反问。


    何求点头。


    钟情也慢慢点了点头,“你以什么身份给我钱?”


    何求想了想,道:“高考公平竞争者的身份。”


    钟情:“……”


    何求懒懒地抬着脸,“怎么了?别太轻敌,努努力,也就二三十分的事。”


    钟情扭了下脸,嘴角明显向上弯了弯,是无语到了想笑。


    何求一看有戏,语气也轻松了一点,“别说对钱过敏啊。”


    钟情回头,“对钱不过敏,”他面上神情卸下攻击性的防备,看着何求,“对同情过敏。”


    教室里灯光熄灭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何求的错觉,钟情的眼神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


    “没同情,”何求仍是没放开钟情的书包带,“我花钱听你唱歌,不行吗?一首一千,我听。”


    黑暗中,钟情能看到何求仰着脸的轮廓,头发很乱,五官鲜明,他抽了自己的书包带,轻描淡写道:“不行。”


    钟情单肩背着包出了教室,何求跟在他身后,也没再劝阻。


    宿舍楼道里,钟情上楼时,还能感觉到何求停驻在他后背的视线。


    一进到宿舍,肩上书包滑下,背贴在门上,心里那股强烈的烦躁几乎要掀翻他的情绪。


    今天的对话,钟情早有预感。


    那天在火锅店门口分手,转身之前,何求脸上的表情就让钟情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何求忍住了,所以他也就若无其事地当不知道。


    深吸了口气,钟情低下头提起书包。


    交朋友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他。


    晚自习提前结束,熄灯的时间也提前了,尽管如此,宿舍里也不是完全安静,钟情听着隔壁宿舍细碎的声音,一直到差不多11点才安静下来。


    钟情轻车熟路地翻窗出宿舍,接近围墙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那个让他心烦的身影。


    钟情理都没理,径自翻墙,手臂撑上墙,身边风掠过,他微微一怔,站在墙头,垂头看向抢先一步翻墙出去的人。


    学校围墙外路灯散发着乳白色光芒,何求站在墙的另一头冲他招手。


    钟情跳下墙,“你干什么?”


    何求:“一块儿去。”


    钟情看着何求,何求面上神情如常,钟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何求背着手跟上。


    走出一条街,钟情叫了车,车到,他拉开车门上车就关门,没给何求一点挤上车的机会。


    何求也没试图上车,他打的车比钟情的车只晚到一分钟。


    两辆车的终点一致,一前一后地紧跟着。


    钟情坐在车里,从前排后视镜里能清楚地看到何求坐的那辆车,车前灯光如柱,晃入他的眼睛。


    钟情从野火后门入场,拉开门时,对守门的人道:“别让他进来。”


    何求就在钟情身后不远,他听见了,没跟上去,直接绕到野火的正门,钟情应该还来不及让人将他拒之门外。


    周三的晚上,野火里人也还是挺多,紫蓝灯光乱射,何求眯了眯眼。


    舞池里早就挤满了人,举着酒瓶发狂乱叫。


    自从hikari“走下神坛”开始营业,舞池里人就变得多了起来,很多人也不是来听歌蹦迪,就是看个新鲜。


    钟情一上台,下面就开始有人轻浮地吹口哨呼喊。


    酒吧里很热,何求穿着卫衣,背上冒汗,钟情知道他人就在下面,却一次都没朝他那看。


    一首歌唱完,钟情还没下台,下面有人“嘭——”的一声,开了瓶香槟朝台上喷,引起阵阵兴奋的尖叫。


    钟情的位置离舞台边缘还有段距离,白色气泡喷到他脚边,他语气平静道:“祝张文轩先生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刚才喷香槟的男人举手大喊,“我、我、我,是我——”身边的人都笑着跟他一起举手。


    何求手插在卫衣身前的口袋里,手指一点点蜷紧。


    钟情连唱三首。


    第三首唱完,开香槟的人开完香槟,朝台上撞了一下瓶底,酒液气泡瞬间直飞上台,钟情反应很快地闪躲,下面笑声混合着叫声,气氛嗨到爆。


    下台,钟情跟唐文泰结完账,卸了妆从后门走,后门一推开,何求就在不远处等。


    钟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刚走出那条狭窄的小巷,手臂被人拉住,惯性让钟情往前又走了一步,才被拽了回来。


    四目相对,钟情眼中满是冷意,何求的眼睛和那天劝他和解一样,很坚决。


    两人虽然什么话都还没说,彼此眼里透露的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钟情,”还是何求先开了口,“别去了。”


    迎上钟情尖锐防备的眼神,他顿了顿,道:“算我求你。”


    心头猛地一震,那股挥之不去的奇异烦躁一下顶到胸膛,震得人头皮发麻,钟情强压下眼眶里即将涌上的湿润,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用力甩开那只紧抓着他的手,“滚。”


    第27章


    课桌上堆着交上来的试卷,椅子还保持着昨天晚上被推进桌肚时的整齐模样。


    何求手上提着书包没放下,问前排的王向笛,“钟情还没来?”


    王向笛回头,也觉得奇怪,“没看到他呢。”


    昨天晚上,两人不欢而散,钟情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打车回校,全程没回过一次头。


    何求领教过他性格中强势极端的那一面,没硬顶上去,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时隔多日,再次失眠。


    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脑海中反反复复,全是最后钟情看他的眼神。


    哪有人那样放狠话的?眼睛都红了。


    早读课结束,钟情依旧不知所踪。


    何求掏了手机,删删改改,还是只发了个问号,问号刚发出去,后面就紧跟了个鲜红的感叹号。


    何求轻呼出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等第一节课快上课前,钟情才姗姗来迟,何求视线一直跟着他落到身边。


    钟情看上去神色如常,甚至何求觉得比前两天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面对王向笛回头关心他为什么那么晚来,钟情笑了笑,那笑容何求很熟悉,百分之百的温和,也是百分之百的伪装,“起晚了。”


    “哇,原来班长你也会早上起不来啊。”


    钟情笑笑,放了书包收拾桌上交上来的试卷。


    眼前从天而降一张试卷,钟情眼皮一抬,熟悉的字迹,他拿了,跟其他人的试卷一样对折放好。


    下课铃声打响,老师宣布下课的瞬间,钟情起身去交作业,从何求身边的过道走过,何求视线依旧跟随到他走出教室,回头想拿桌上的加湿器,才发现今天桌上是空的。


    一整个课间,何求都没见钟情回来。


    又是要快上课打铃,钟情才匆匆进了班。


    很明显是在躲着他。


    何求没报太大希望地在课上传了张纸条过去,果不其然,钟情看也没看,手指轻飘飘地拂了回去。


    那一下倒也没多少动气的意思。


    就是这样,才让人更抓心。


    下课,钟情起身拔腿就要走,何求一直关注着他的动作,抢在他走之前,面对面挡住了他。


    那一下挡得两人快撞到,钟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对上何求视线,主动道:“有什么事吗?”


    语气温和,态度平常,完全无可挑剔。


    何求:“出去说。”


    钟情微笑,“我正要出去。”


    何求闪开,两人走出教室,何求想往没人的角落走,钟情却只靠在教室前的走廊阳台上,神色沉静地看向楼下树顶。


    何求也只好停下,站在他身边,深吸了口气,“生气了?”


    钟情没回答。


    沉默的气氛让何求感到少有的焦灼,他忽然能够领会两人一开始对上时,他那种回避的态度会让人多抓狂,也深刻地明白,这种状态有多坚固,多难用外力打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走廊吹风,等到上课铃声响,钟情迈步从后门进教室,何求留在原地,回头看他的背影。


    *


    钟情主动隔离了何求,何求这么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他的拒绝。


    到中午,钟情跟着大部队去食堂,背上萦绕视线,钟情心底依旧烦躁。


    过两天应该就好了,只不过是回到之前的状态而已。


    试卷订正完毕,钟情交给于寄灵,“麻烦印29份。”


    于寄灵略微惊讶,她反应很快,“给何求?”


    钟情点头。


    于寄灵表示理解,快要百日誓师,钟情是今年重点被押宝的状元苗子,专注自己的学业很正常,“OK,没问题。”


    复印好的演算纸分发到手,何求从于寄灵手里接过,捏着那张纸,侧脸看向钟情。


    他宁愿钟情发脾气,或者想办法来整他对付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完全置于和其他人一样的境地。


    这算不算对他那时候‘非暴力不合作’迟来的报复?


    何求按下复印纸,对照订正。


    钟情余光看何求若无其事,像是接受,心里那股烦躁却还是没减轻,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盯着试卷上的字,发觉自己心情难以平静,根本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哪怕是那时察觉到袁修齐的异样,钟情也只是短暂地烦恼了一阵,立即就开始着手想办法解决问题。


    所以现在问题是什么?


    钟情手捏着笔,除了烦躁之外,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好像动物预见自然灾害后的本能预警,提醒他快跑。


    一整天,钟情都没理会何求,对何求视若无物,何求也没再主动试图跟他发起交流,两人的状态回到最初刚认识的时候,互不干涉打扰。


    下了晚自习,钟情不紧不慢地收拾,早上一直在宿舍里待到七点多才走,还是太刻意了。


    钟情收拾完书包起身,何求还在收拾,他原本就是懒散的人,之前也只是为了配合钟情。


    独自走入人群,钟情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如果说是完全波澜不惊,那就是在自我欺骗。


    不舒服。


    明明是他主动甩开了手,也明明是他主动回避了何求,可是,他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了多少,反而越来越烦躁。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钟情难得早睡,他闭眼,却是毫无睡意,过了一会儿,掏出枕头下面的手机。


    已经拉黑的对话框还能看到之前的聊天记录。


    不知不觉间,这个新朋友在他的通讯录里已经躺了小半年。


    何求跟他都不是话多的类型。


    一般都是何求主动发起对话,对话也都很短。


    两人上一次对话,还是互相土味道贺新年。


    再往上翻,何求说降温了,钟情回了三个点。


    何求说那个火锅辣得他现在都睡不着,钟情回他睡冰箱里去。


    何求给他分享了个游戏链接,让他点一下帮他复活,钟情回他死着吧。


    ……


    不知不觉间,钟情嘴角微微翘起,意识到自己在笑,钟情怔了片刻,心里那股烦躁更加强烈。


    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钟情翻了个身,窗帘紧闭,一点光都透不进。


    *


    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钟情早早起床,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眼下浮了一层淡淡的青。


    跟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神,钟情垂了下脸,拧水洗脸。


    班级里空荡荡的,钟情按照之前的习惯,开窗通风,开空调。


    何求进班时,班里已经来了一半多人,钟情正在整理收上来的试卷,桌上加湿器喷洒着细密水雾。


    何求放下书包交作业,钟情接过,谁也没开口。


    今天早读是英语口语同桌对谈练习,练习话题是谈谈对未来的规划。


    教室里练习声杂乱,钟情低着头捏着练习卷,视线落在雪白纸张上的导语。


    一直到早读课结束,两人的角落始终保持着缄默。


    钟情放下练习卷,还是假装身边没人,整理桌上的作业。


    身边人站起身离开座位,钟情整理作业的手指顿在试卷尖锐的边缘。


    今天是周五,晚上有演出,昨天晚上唐文泰就已经提前把今天预订好的三人名字和祝福内容发给他。


    比之前口头祝福的要求又多了一点,并不过分,只是希望钟情最后结束时,能下台献花祝福。


    那条微信现在就静静躺在他的手机里。


    钟情还没回复。


    眼睛看着试卷,眼神却早已空茫,他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天晚上,他跟何求在便利店里,何求跟他说,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行不行。


    自己的手才刚受伤,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还好意思教训他?


    身边人坐下时,钟情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试卷,他没多思考,拿了抽屉里的水杯就走,也顾不上是不是过分刻意回避。


    直饮水设备前排了长队,钟情拿着水杯,低着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杯。


    也是真搞不懂那个人的脑回路,那时候两人正水火不容,他骗他,让他去帮他打水,他居然真的没多犹豫就去了。


    手指按下红色按钮,水流落入杯中,脑海中不断划过这大半年来两人相处的点滴,睫毛深深低垂,思绪越来越轻……


    “想什么呢?!”


    水流戛然而止,按钮被关了,杯口也被一只手按住,思绪如被刀锋削断,恍惚回神,钟情猛地抬脸。


    何求正脸色很不好看地盯着他,他们周围早就没人了。


    见他回过神,何求才放开手,甩了下湿淋淋的手指,“水都满出来了。”


    一两滴热水沿着杯子外壁落下,烫到钟情手背,钟情才又低头,杯子里满满当当的水正在摇晃,映出他错愕的眼睛。


    “上课了。”


    钟情再抬脸,对上何求视线,何求神色恢复如常。


    钟情放了水杯,上前去抓何求藏在背后的手,何求侧身躲了一下,手腕依旧被人不依不饶地抓住。


    被烫红的手掌映入眼帘,钟情一眼看到下面浅浅的疤痕印记。


    何求被人抓着手腕,一直拽到厕所前的洗手池,冷水冲刷掌心,刺痛感稍减,反倒是被牢牢抓着的手腕痛感更鲜明。


    看着挺单薄的,手劲还真不小。


    何求由着钟情冲了好一会儿水,余光看向钟情侧脸,钟情紧紧地抿着双唇,脸色很冷。


    这样不知道冲了多久的水,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何求探了下脸,对上奉命来找人的王向笛的视线。


    王向笛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两人靠得很近地弯腰站在水池前,钟情两只手抓着何求的右手冲水时,愣了愣。


    “手被热水烫了一下,”何求远远地解释,“冲会儿水再回班。”说完,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大事。”他挥了下左手,示意王向笛回班。


    王向笛懵懵地点头,又看了一眼钟情,“班长没事吧?”


    何求余光看向连头也没抬的钟情,“没事,我们都没事。”


    王向笛走了,何求低头,“行了吧。”


    钟情一直只盯着何求鲜红的手掌,闻言这才抬头,他看向何求的眼神又冷又厉,何求却没有被吓到,隐隐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愉快,“就一点点水。”


    钟情嘴唇上下像被黏住,分开时有凝滞的粘连感,“你是脑子被屎堵住了吗?徒手接热水?没看到我手上拿着杯盖?”


    何求:“……”还真没看到,就光看见那热水快满出来了。


    钟情没等人回话,眼神冷冷扫了他,“不是说要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吗?”


    何求语塞。


    冰冷的水流经过钟情的手指流向带着印记的手掌,他压了嗓子,“疼不疼?”


    “我说不疼会被骂吗?”


    钟情抬眼,何求嘴角微翘,眼角眉梢笑意呼之欲出,何止欠骂,简直是欠揍。


    “你试试。”


    何求没所谓地笑了笑,“好吧,其实还是挺疼的,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走神走得那么厉害,水都要溢出来了还在发呆。”


    目光从那张懒散的笑脸上移开,钟情生硬地垂下眼,“不关你的事。”


    第28章 【周六加更】


    学校的直饮水机热水能达到沸点,钟情去跟老师请了个假,把人拉到医务室,医务室老师开了支烫伤药膏,涂了何求满手。


    何求喜提短暂的残疾人待遇,钟情替他打水打饭,何求跟在他后面一块儿去,怕他又发呆,钟情也没拒绝。


    两人又恢复成了形影不离的状态。


    也许朋友之间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又和好?何求心里想着,不知道该不该再提那件事,这两天装陌生人,也真够难受的。


    晚自习结束,钟情先整理了自己的书包,又替何求整理,把早上没完成的口语练习也塞了进去。


    “走吧。”钟情道。


    何求起身,手掌摊在胸口,免得手上黏糊糊的药膏沾在裤子上。


    两人走在校园里,周围人群熙熙攘攘,虽然也还是谁都没说话,气氛却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僵。


    “晚上不要再跟来了。”钟情低着头,语气平静道。


    何求看着钟情,他眉头微微蹙起,他是管不着他,但是……


    “我回来发微信给你,到时候上露台再聊。”


    何求一怔,钟情已转身上了楼梯,何求站在楼梯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拐入转角,脸上神情稍稍放松。


    回到宿舍,放了书包,何求看了一眼右手,晚自习快要结束时,钟情催他又补涂了药膏,手掌上冰冰凉凉糊了一层亮晶晶的薄膜,真不疼。


    何求左手打字,他应该刑满释放了吧?


    【何求:望风?】


    手机上方刷出新消息,钟情还没看清内容,嘴角已经先微微上扬。


    【钟情:随便】


    周五晚上的野火人多得出奇,今天有求婚局,钟情到了化妆室,唐文泰特意等着,“等求婚成功了,你就下去送花。”


    钟情摘了包,“要是不成功呢?”


    唐文泰笑了笑,“那不会,求婚就是走个仪式。”


    花已经提前预备拿来了,花束很漂亮,热烈的红玫瑰里穿插着雪白丝带,在杂乱的化妆间显得耀眼夺目。


    钟情看了一眼,收回眼神,开始化妆。


    最后一首歌也是提前点好的《Perfect》,氛围铺垫完毕,台下大约许多都是朋友,鼓掌散开,把空间留给今日的男女主角。


    男人单膝下跪,深情款款地告白求婚,女人感动得泪流满面,室内礼花爆开,欢呼声响彻整个空间,钟情从舞台侧面拿起花束,顶着乱喷的香槟送上祝福。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脸上全是幸福满足的眼泪,男人举手,“今天晚上所有的酒全都记在我账上!”


    店内又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声,所有人都在鼓掌、大笑,男女主角拥着那簇鲜红玫瑰拥吻。


    没有人注意到舞台边缘的钟情已悄然退场,也许只有何求才会注意到每一次祝福过后,钟情浅浅微笑的脸庞在没入黑暗时变得有多么冷漠。


    化妆室里,钟情没收转账,人站直了面对唐文泰,“唐哥。”


    他一开口,唐文泰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脸上还是挂着和气的笑容,“嗯?”


    “唱完今天,后面我就不来了。”


    钟情话音刚落,唐文泰的眼神就起了微妙的变化。


    “不来了?”唐文泰脸上还在笑,“怎么了?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不方便?不就送送祝福吗?这就不乐意了?”


    钟情来求职的时候,也不是随便找的。


    野火开的时间长,老板路子广又野,场子里也一直不算太平,就得是这种店,才会有唐文泰这样不讲规矩的老板,无所谓什么合不合同。


    只是甘蔗没有两头甜,容易进的地方,通常都不容易走。


    唐文泰不是善茬,钟情在野火唱了快一年,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唐哥,我很敬重您,不为别的,就为您讲兄弟义气,店里好些兄弟都是在以前跟您一块儿打拼出来的,同甘共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您讲义气,我也不能跌份。”


    “您要我给个理由,那就是没有,但我确实不想在这儿继续唱了。”


    钟情脸上表情平静,“您如果觉得这事我有什么做得不地道的地方……”


    钟情抄起化妆桌上的酒瓶,‘嘭——’的一声砸碎,酒液汩汩流下,尖锐处对准手指,“规矩我懂,要我留下哪根手指,您一句话。”


    唐文泰脸上只剩下最表面的的笑容,他盯着钟情那双无波无澜的淡色眼睛,发现这小子居然是玩真的。


    唐文泰还记得钟情头一回进店里,穿着白T恤牛仔裤,人长得斯斯文文干干净净,就跟一汪纯净水似的,唐文泰却没把他真看成人畜无害的乖乖仔。


    这小子身上有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唐文泰年轻的时候在里面蹲过几年,要不是这小子长得一身迷惑人的好皮囊,光就这双眼睛,唐文泰觉得都得十年起步,逼急了,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唐文泰心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不甘,好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我要你手指?我要了你手指,你怎么高考?”


    钟情猜到唐文泰因为袁修齐在迷醉的事,大概摸清了他的底,他也不否认,“唐哥,”他语气郑重道,“多谢您这一年的帮助,我不会忘的。”


    唐文泰手向前一伸,向下压了压,“先把东西放下。”


    钟情把碎酒瓶扔到一旁,唐文泰递了烟,他没接,从自己口袋里掏了烟,“该我给您递烟。”


    “别您不您的,听着别扭。”


    唐文泰靠在化妆桌上,接了烟点了,抽了一口,低头皱眉,手指拿开了烟,才用长辈般的语气道:“你学习挺好啊,我看网上有你那个直播演讲的视频,江明中学的优秀学生代表,了不起啊。”


    钟情也点了烟叼着,闻言侧面唇角勾了勾,“死读书而已。”


    唐文泰手指夹着烟晃了晃,“别忽悠唐哥,”他打量了钟情,“我看人很准,你以后必定飞黄腾达。”


    钟情笑了笑,“借唐哥吉言,能混口饭吃就行,”他拿开了烟,回头看向唐文泰,“到时候要是混不下去,还希望唐哥能看在这一年交情的份上收留。”


    唐文泰听着,边摇头边笑,他垂下脸深深叹口气,“还是读书好啊,”啧了一声,“我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他说完,拍了拍钟情的肩膀,“好好读书。”


    “谢谢唐哥。”


    钟情拿了手机,当着唐文泰的面把野火里认识的人全都删了,只留下了唐文泰。


    “唐哥,今天的费用就留在店里,我高攀,算以后交个朋友,行吗?”


    唐文泰没话说,又用力捏了下钟情的肩膀,低头比了下大拇指。


    唐文泰亲自送钟情到后门口,冷风吹到脸上,才有感而发,“还真有点舍不得,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要伤心了,”他脸上恢复了平常那种商人的谄媚笑容,“你那朋友怎么今天没跟来?”


    钟情没回避,手指弹了下烟,“我都不来了,他来干什么。”


    唐文泰哈哈一笑,手隔空点了下钟情,“你不在我这儿唱就算了,别让我逮到你别的店里唱啊。”


    “不会,”钟情干脆道,“除了野火,别的店我也看不上。”


    等到真正上了车,钟情才轻呼出口气,刚才谈笑自若的镇定脸色一点点褪去,长睫毛低垂着,灯光打出阴影。


    【钟情:回来了】


    【何求:我出来】


    【钟情:在路上】


    【钟情:去露台等】


    翻墙入校时,掌心汗黏湿湿的,钟情手滑了一下,险险稳住,抬头,黑夜中,闪着灯光的露台如同海上灯塔指引方位。


    一口气上了露台,钟情推开门,何求就背靠在门边等,听到动静,立刻直起腰转过身。


    应急照明灯乳白色的光从两人中间打下,两张半明半昧的脸对上,钟情嘴唇一动,“野火那我辞了。”


    何求脸上表情还是很严肃,“钟情,你到底缺多少钱,我给你,别拒绝,就当我借给你。”


    钟情摇了摇头,“我不跟人借钱。”


    进了露台,两人还是盘腿坐在地上,只是这回没隔半米远,肩膀互相抵着。


    钟情递烟过去,何求接了,看了一眼烟,又看钟情,“你不是嫌这烟味道淡吗?”


    何求右手不方便,钟情拿了火机,先替何求点了,再将自己的烟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何求没心思抽烟,侧过脸问他:“你到底还差多少钱?我有,先给你用也没什么。”


    嘴里萦绕着陈皮甜丝丝的味道,钟情眼望前方,那是露台的出口。


    “我不知道。”


    何求静静地看着钟情的侧脸。


    钟情一直是个挺矛盾的人,那么要强,较起劲来不要命,可是偶尔,又会让何求觉得他是脆弱的。


    他身上有许许多多的谜团,好像无论怎么搜寻,都找不到答案。


    也许正如钟情所说。


    ‘我不知道。’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烟雾从唇珠之间吐出,幽幽飞散,钟情忽然道:“我想去日本。”


    何求神色微怔,反应过来,道:“去啊。”


    “等高考考完了,我们可以一块儿去打工赚旅行的费用,你如果还想唱歌,”何求双手垂在腿间,“去吴子琪那,至少还能有个照应。”不会再被人为难做不想做的事。


    钟情扭头看向何求,他脸上神情放松,“不唱了,钱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不缺钱。”


    何求眉头又皱,钟情却是笑了,“都说了不去了,怎么还挂着个脸?我还没欠你钱吧。”


    何求看他,神情无奈,“是我欠你的。”他终于拿起烟抽了一口,摇头,“不交作业的后果真可怕。”


    一句话带回大半年前,想起那时候的事,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呼吸着冬末的清冽空气,钟情笑过,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渐渐沉了下去。


    “何求。”


    “嗯?”


    “搬到我宿舍来。”


    何求愣住,他看着钟情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在乳白色灯光的照耀下也显得柔和了几分,“我们上同一所大学。”


    第29章 【9w营养液加更】


    “啊?”章伟嘴张大,神情迷惑地看着两人,“什、什么?”


    何求:“老师,我想搬去钟情的宿舍。”


    钟情:“老师,我已经同意了。”


    章伟:“……”


    章伟左手提着保温杯,右手拿着俩肉包子,脑子都还是懵的,就被俩孩子一大早给堵在了办公室门口申请‘同居’。


    钟情那间单人宿舍完全是意外,出了事之后,袁修齐转学了,剩下两个学生为这事后续也搬了出去,钟情干脆顺势提出申请不要舍友。


    学校宿舍不紧张,再加上钟情成绩实在过硬,也就同意了。


    章伟愣了半天,看看钟情,又看看何求,恨自己是数学老师,喉咙眼里堵了三千字,张嘴却只有充满疑惑的三字真言,“为什么?”


    “老师,”钟情道,“您不是说我们很互补吗?”


    何求没听说过,侧过脸小声问钟情,“我们很互补吗?”


    被钟情拳头怼了下后腰。


    章伟晕头转向,拿水杯的手摆了摆,“等等,你们让老师把早饭吃了,让老师好好想想。”


    章伟掏钥匙开门,感觉到不对劲,推开门,他扭头,两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章伟:“……”


    是要在这儿等着他吃完早饭回复?


    看在心肝宝贝的面子上,章伟没直接把两人吼回去,冲自己的状元苗子招了招手。


    何求跟在钟情后面也要进办公室,被章伟关门挡在了门外,只能挪到窗户前,隔着玻璃看两人。


    章伟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总算找回了点主场感,姿态放松多了,侧面站着的钟情还是一如既往,神情平静中带着股内敛的傲气。


    两人没说几句,钟情转过身,章伟视线也跟着转到门口,冲何求招了下手。


    门口,两人交错,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何求进办公室,站到章伟面前。


    “想跟钟情同寝?”章伟拿着保温杯道。


    “是,老师。”


    章伟语气严肃,“这里是学校,可不是你家,你想住哪就住哪。”


    “老师,我搬过去,绝对不会影响钟情学习,”何求神色认真,平常那股吊儿郎当的懒散劲一扫而空,看上去居然还挺靠谱,“而且我保证下次模考,我能进全校前十。”


    章伟‘嘶’了一声,“你俩对好口供来的是吧?”


    何求一愣,章伟以为他在装傻,挥了挥手,“考上来再说。”


    “老师,您的意思是,我模考进前十,您就同意我搬到钟情宿舍?”


    章伟眼皮耷拉着吹了下杯子里的热水,“要考进全校前十的人,这么点理解能力都没有,我劝你还是别想了。”


    何求明白他这是答应了,面上神色一松,笑了笑,“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钟情就在门口等他,何求迎上视线,“模考进全校前十。”


    钟情淡声道:“我说的可是次次前十。”


    何求点了点头,“那还是你敢吹。”被钟情反手捶在肩上,捶出了何求的一声低笑。


    *


    周六校内补习结束,何求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备他已经申请周末在学校自习,不回家了,把胡女士又给沉默了好一会儿,紧张道:“儿子,你压力别太大了。”


    “还行。”


    要说压力,那肯定有,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压力,过去的十几年,何求压根就没感受过压力。


    不过这感觉并不坏。


    宿舍里熄了灯,和其他人一样,何求拿着新买的手电筒,照着看手上的口语练习。


    钟情的英语笔迹也很漂亮。


    “我们上同一所大学。”


    他看着他说,何求几乎没有犹豫,“好。”


    嘴角若有似无地翘起,何求头靠在身后墙上,放下手电,拿起手机。


    何求:睡了吗


    钟情:没,什么事


    何求:没事


    钟情看着手机屏幕,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不必假装冷漠,没有顾忌地流露出略有些温柔的眼神。


    钟情:闲得没事就把雅思核心高频词(1)背了,明天早读抽背,背不出来别吃早饭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钟情等着这人耍贫嘴,等了三秒钟,等来了两个字的回复。


    何求:遵命


    手掌握着手机,感觉到细微的震动,掌心皮肤弹跳鼓动,钟情去关手机的震动提示才发觉自己压根就没打开。


    把手机扔到一边,钟情将刚才看的书盖在脸上。


    书页冰凉,贴在脸上很舒服。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钟情才放下书,继续复习。


    *


    周日自习的作息时间除了没有跑操之外,一切照旧,钟情起大早,下到四楼就看到靠在三楼楼道口,抱着双臂正在打瞌睡的人。


    钟情脚步轻快地下去,路过在人耳边打了个响指,“走了。”


    何求迷蒙地“嗯”了一声,眼睛半睁不睁,摇摇晃晃地跟着下楼。


    两人最早进班,一左一右地开教室里的窗户,何求不停哈欠,钟情回头。


    何求头发又长了,毛绒绒的一颗,斜斜地歪坠,他个子高,像是挂在窗帘上的蒲公英。


    何求开完窗,回头动作刚有端倪,钟情就转过了脸,开了空调坐下。


    回到座位,何求又打了哈欠趴桌上,脸朝着钟情,“来抽。”


    “真背出来了?”钟情手掌翻动文件夹里的复习卷,余光看向何求。


    何求闭着眼,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你试试。”


    钟情抽了几个单词,何求随口拼出,常用词组也都说出来了。


    钟情嘴唇微动,“你不是说最不擅长背东西吗?”


    “是不擅长,背了好久,”何求额头转到桌上,“还抽吗?饿了。”


    钟情放了文件夹,“想吃什么?”


    何求侧过脸,打开左眼眼皮,“请客?”


    钟情:“少废话。”


    何求微微勾了下嘴角,“待遇这么好,那来四两生煎。”


    学校食堂生煎每日限量供应,通常都需要排队购买。


    钟情:“这个不行。”


    何求:“……”


    何求两只眼都睁开了看着钟情,“你直接说什么行吧。”


    “菜包还是肉包。”


    “肉包。”


    钟情起身,从趴着的人身边走过时,何求跟商场门口摇摆的气球人一样顺势站了起来。


    钟情停下脚步,侧过脸,“干嘛?”


    何求打着哈欠,“一块儿去。”


    “你督促我背书,完事你请客?”何求手捋了下遮额头的头发,“我还没那么畜生。”


    钟情点头,“有道理,那你去吧,我要三两生煎。”


    何求:“……”


    “谢谢,”钟情手往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人类。”


    时间还早,食堂里人也还是挺多,不少人起床就先直奔食堂买早饭,何求在队伍里垂着头排队,排了大概十来分钟,幸亏还没卖完,提着两盒生煎回了教室。


    教室里还是只有钟情,冬末阳光从窗口倾泻而下,何求忽然发现钟情的头发颜色也比一般的黑色要浅,在阳光下显出淡淡棕色,头顶一圈颜色尤其浅,像个金色的王冠。


    何求直接从后门进去,走近了,才看清钟情正在整理他背完的那些单词能用上的嵌套从句,英文字符丝滑流畅地从他笔尖流出,钟情头也不抬道:“句子你应该更容易记。”


    何求放下装着生煎的塑料袋,下巴垫在书上,“嗯。”他顿了顿,又道:“谢谢。”


    钟情没说话,一口气把剩下的三个句子写完,搁笔,吃早饭。


    拆开一次性筷子,钟情夹了个生煎,一咬开,里面汤汁就飙射到下巴,幸好不烫,身边人闷闷地笑,钟情余光扫过。


    何求憋着笑递上纸巾,“小心点。”


    钟情接了纸巾擦下巴,淡声道:“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家里穷,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生煎。”


    何求依旧笑着,“这招好像还是我先想出来的吧?”


    擦干净下巴,钟情脸色冷然,低垂睫毛,“是真的。”


    何求看着钟情的侧脸,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对不起啊,我没那个意思。”


    钟情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嗯,明天早上再给我买一次生煎就原谅你。”


    何求:“……”


    余光瞥见钟情上扬的唇角,何求轻轻摇头,“你就坏吧,”打开盖子吃自己那一份,“还吃三两?”


    钟情压了下唇角,“自己看着办。”


    *


    钟情分析了何求的各科试卷,小学科不用担心,物化生全是何求的强项,何求最厉害的是生物化学,几乎次次都能拿满分,物理也非常稳定,跟钟情一样,三科都没下过95,A+是妥妥的。


    跟钟情这种全科毫无短板的人相比,何求最大的薄弱项还是两门文科。


    英语其实还好,刷词汇量就能上去,作文都是有套路模板的,只要何求肯上心,就没太大的问题。


    头疼的是语文,尤其是何求的作文,钟情看了一遍他的作文答卷,立马就拿开了,看何求的眼神让何求不禁发问,“你知道你会用眼睛骂脏话吗?”


    “我骂什么了?”


    很脏,没法说。


    何求在钟情的逼视下缓缓移开视线,钟情收起眼神,再次看向何求的语文试卷。


    到了他们这个分段,理科已经很难拉开差距,数学全都是奔着刷满分去的,差距可能也就在1-2分左右,真正决定输赢的反而是语文。


    对于何求的语文水平,钟情只能说是天赋如此,上限估计也不会太高。


    上次一模联考,钟情给他狠抓了课外文言文,那个模块其实是最好提分的,剩下的阅读作文才是让人眼前一黑,短时间很难出效果,必须得取舍。


    钟情只能先试着抓作文,对何求这种只会复制范文的,钟情直接否决,“以后范文别看了。”


    何求:“不看范文?那我看什么?”


    钟情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度堪比字典的本子。


    何求接了,打开本子,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抬头是作文的题目,批注逐字逐句,细致入微地分析破题。


    下面是作文,应该是钟情自己写的,他在旁边批注了作文里哪些切题、出彩的部分,又有哪些不足的,在原文修改,文末也都写好了反思。


    最后还有一段批注。


    题目溯源:出题人魏守拙,江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教授,主攻先秦两汉文学,推崇老庄,出题灵感来源可能出自论文2008年《庄子“逍遥游”释论》。(哲学思辨类1)


    何求视线在最后那段批注定格几秒,转头看向钟情。


    钟情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看我的就够了。”


    第30章


    周六模考,钟情还是照例早起,下楼时轻微调整呼吸,看到三楼拐角处熟悉的身影时,脚步顿住。


    何求双手抱在胸前,冲钟情小幅摆手。


    钟情下了几步,忍住了抬手薅上去的冲动,“你头发怎么回事?”


    “剃须刀剃的,”何求手掌捋了下坑坑洼洼的短发,“怎么样,还不错吧?”


    钟情:“……”


    “逗你的,”何求嘴角微笑,“管金鹏飞借了个推子。”


    “太长了,挡眼睛。”


    何求手放下,他就随便前后推了几铲子,把碍事的头发推掉就完事,出卫生间的时候,宿舍里连同金鹏飞在内的其他三个人全都快笑晕过去。


    何求自己觉得还行,不仅娱乐了一回大众,难得还能看到钟情这种表情。


    “不好看?”何求挑了下眉。


    钟情目光打量,淡声道:“好看,太好看了,该冲看的人收门票。”


    何求笑了笑,“给你免费。”


    钟情摇着头,余光掠过,转身下楼,“别和我走太近。”


    何求一边闷笑一边跟上。


    时间太早,校园里人还很少,但凡经过两人身边的,都会情不自禁回头多看两眼。


    何求双手插兜,头微微朝钟情的方向靠了靠,“完了,校园男神的风头被我抢了。”


    钟情淡声道:“那还是校园男神经更抢眼。”


    何求低头笑,钟情听他笑声那么轻松,忍不住眼神扫过去,何求接收到信号,也还是笑,“你紧张啊?”


    在钟情翻脸之前,何求先投降,“其实我也很紧张,我一紧张就话多。”


    钟情转过脸,看着前面成排的绿树,控制心跳,语气平缓道:“不用紧张,应该没问题。”


    这一周,何求除了每天睡五六个小时以外,刨除吃饭喝水上厕所,所有的时间全都花在了学习上,他从来没那么拼过,比上回跟‘钟情’宣战还要拼,那时候是被激得较劲,现在不一样。


    他的努力,钟情都看在眼里,可到底结果如何,钟情也不太确信,毕竟最终结果不取决于他。


    “当然没问题。”


    钟情转过脸,何求脸上还是挂着笑,那笑容钟情见过,那天晚上在露台,他说上同一所大学时,何求就是这样笑,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笃定。


    “这次不吹牛。”


    *


    第一门就是语文,试卷到手,钟情先翻到最后作文扫了一眼,脸朝右边看去,像是有所感应般的,何求也转过了脸,目光交接,何求冲钟情点了点头。


    钟情心下微微一松,注意力回到考试上,从头开始答题。


    语文考试的时间很紧张,最后只剩下十分钟检查,钟情心脏怦怦跳,余光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何求还在奋笔疾书,看样子应该是在写作文。


    收回视线,钟情压下思绪,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一整天的考试结束,何求把桌椅挪回来,钟情摊手,何求:“对答案?”


    “你说呢?”


    “我写得没你那么全。”


    英语数学,能随手写答案的何求都写了,语文试卷上就空得多,时间太紧张,只能直接写在答题纸上。


    钟情一张张试卷对过去,何求胳膊搭在桌上,靠着看钟情。


    钟情脸上表情认真,目光专注,视线牢牢锁定何求的试卷。


    他先看的数学,何求的理科最稳,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当然,如果能尽量接近满分,最大限度地发挥何求的长处,那样就能离全校前十更近一点。


    整张试卷的答案全都印在钟情的脑子里,钟情快速校对完成,看向何求。


    何求看到他的眼神,嘴角轻勾了勾。


    钟情脸色也略微放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英语,钟情看下来,给何求预估在130以上。


    钟情对一张还一张,最后手里就只剩下语文试卷,钟情深吸了口气。


    何求试卷上着墨不多,前面几道选择题的答案,连钟情也不能百分百拿得准,试卷翻过去,大片空白的卷面终于出现了字迹。


    作文题目一共三行,旁边密密麻麻却批注了至少有两三百字。


    黑笔批注最上方,红笔还写了一句——“想想钟老师会怎么做。”


    钟情深深抿了唇角,何求见状凑近,“我破题破歪了?”


    看着上面的字迹,过了一会儿,钟情才缓缓道:“没有,方向是对的。”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何求松了口气,单手撑着脸道。


    钟情把试卷甩回去,直接盖到何求脸上,“你管我。”


    何求手掌按住脸上的试卷,隔着试卷笑,“不敢。”


    试卷滑下去时,钟情脸上已经恢复如常,他拿了错题集打开,“明天要回家吗?”


    拼死拼活一周,也该回家充充电了,何求那个家很温馨,待着应该会很舒服。


    “不回。”


    何求叠好试卷,“正好搬宿舍。”


    钟情托着错题集的手掌顿住,他微微转脸,余光看向何求。


    何求两条眉毛冲他一块儿挑了挑,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股欠揍的味道,配合着他狗啃一样的头发,让人想打他之余,也忍不住想要笑。


    嘴角很费力也压不住,钟情干脆转过脸,假装拉窗帘,“成绩没那么早公布。”


    “早晚的事,先把行李搬过去再说。”


    何求自信又厚脸皮,晚自习回去就开始收拾行李,主要也就是衣服和书。


    舍友见他拖了行李箱出来装衣服,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什么,以为快要换季了,他收拾了准备带回家。


    门口传来敲门声,离门最近的金鹏飞边喊着“谁啊——”边过去开门。


    一拉开门,金鹏飞就呆住了,“钟、钟少?”


    卧槽,他该不会是学出了幻觉,怎么会看到钟情出现在他们寝室门口?!


    钟情点了点头,“晚上好。”


    “嗯?”蹲地上收拾东西的何求抬头,起身走过去按了下已然呆滞的金鹏飞肩膀,“找我的。”


    金鹏飞人被按着后退半步,回头看向剩下的两个舍友,舍友们脸上也全都是茫然表情。


    “收拾好了吗?”钟情很淡定,“需要帮忙吗?”


    何求:“还没,你先进来吧。”


    平常宿管对窜宿舍这种事管得很严,不过现在高三学生最大,宿管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钟情大大方方地进了何求宿舍,跟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三个人也是直愣愣地点头。


    地上行李箱摊开,钟情过去一看就皱起了眉,他抬眸看向何求,什么都没说,已经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求举手,他忘了,这人最看不惯杂乱,老老实实地弯腰把衣服拿起来重新叠好再放进去。


    钟情移开视线,看向何求的桌子。


    纸巾、参考书、练习册、试卷、笔筒、字典、零食……各自随便找了个地方躺,毫无收拾整理的痕迹。


    钟情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你家里的书桌不是很整齐吗?”


    何求起身,侧过脸靠近,用耳语的声音回答:“那是我爸收拾的。”


    钟情:“……”


    他开始后悔提出跟这人同寝了。


    千算万算漏算了生活习惯。


    钟情手指从何求桌上抹过,还好,桌面至少还是干净的。


    何求注意到钟情嫌弃的表情和动作,不由好笑,“没那么夸张。”


    钟情拿了他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放弃了帮忙的意图,“你自己收拾吧,别把垃圾带过来。”


    “哪有垃圾。”


    他桌上只是看着乱,全都是有用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有谱。


    钟情睫毛下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何求。


    何求明白了,他就是最大的那坨‘垃圾’。


    跟其他人打了招呼说再见,门被钟情从背后带上,何求收回视线,嘴角还带着笑,轻摇了摇头。


    “求神,”金鹏飞侧过身,“什么情况?”


    何求:“我什么时候成的神?”


    金鹏飞:“就在刚才钟少莅临本宿舍的时候。”


    何求:“……”也行。


    何求没瞒着,“我要换宿舍了。”


    “啊?!”


    宿舍里三人同时发出疑惑的惊叹声。


    金鹏飞反应最快,他这人天生的八卦,班级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马上道:“你是不是要搬去钟少寝室?!”


    何求点了点头。


    宿舍里一片沉默。


    在诡异的安静中,何求终于叠完了衣服,开始对他的书桌下手。


    剩下三人石化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回过神,另外两人自觉地围拢到金鹏飞身边。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不知道。”


    “现在能换宿舍吗?”


    “应该……能吧。”


    “班长不是一人住一间吗?”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桌上东西太多,赶着熄灯前,何求还是先推了行李箱,从八卦的三人身边走过,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三人:“……”


    真的好像路过被打了一枪。


    *


    门被敲响,钟情直接扬声道:“门没关。”


    何求敲门的时候也发现了,门顺着他的力道向里挪了挪,他推开门,同样都是宿舍,钟情这间宿舍只住了一个人,显得空旷许多。


    钟情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头也不抬道:“自己挑。”


    何求本来想挑钟情对面的床位,想了想,还是选了跟钟情并排的,把行李箱先放进柜子里,手掌合上柜子,何求侧身靠着柜门,“你这里还挺香的。”


    话音刚落,一张纸就贴到了何求脸上,何求手按住,定睛一看——‘宿舍守则’。


    看上去是匆忙赶出来的,字迹不是那么打印般的完美。


    上面一共列举了二十七条守则,几乎每一条都洋洋洒洒写了快两三行。


    只有第二十七条最简单,三个字:待补充。


    何求拿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的宿舍守则,垂眼看向钟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你主动邀请我搬来的?”


    “对,”钟情坐下,侧身靠在椅子里看着何求,“好好背。”


    何求:“……”


    低头快速扫过,何求看着其中一条,一字一字道:“在阳台晒衣服时和我的衣服距离间隔必须保持在三十厘米以上……”他眼睫上挑,嘴角忍不住笑,“请问我的衣服是有毒吗?”


    钟情手指了门口,“回去自己消化,谢谢。”


    带着功课回到原来宿舍,何求一进去就被团团围住。


    “我单知道你跟钟少现在关系不错,却不曾想你竟如此僭越,说,到底用了什么狐媚的手段让钟少同意你搬入他的宿舍?为什么不带上我们!”


    cos冷宫妃子的金鹏飞面色狰狞,另外两个捧哏的也纷纷点头。


    “自从你跟了班长之后,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前,你这是开挂,我请求系统封号!”


    “钟少宿舍还有空位吧?到底怎么才能加入?鄙人不才,也略有特长,精通抱大腿,求推荐。”


    何求跟人同寝也半年了,还是头一回受到这种关注待遇,兜里还热乎乎地揣着丧权辱国的条约,不知道他拿出来,这三人还会不会也想加入?


    面对三双写满了嫉妒和求知的眼睛,何求道:“其实是我给钟少磕头了。”


    他的语气过于淡定平缓,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以致于三人一时之间都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真话。


    何求在宿舍里也是话不多,成天就是睡觉,所以之前跟舍友的关系也就一般,这一张嘴,话虽离谱,却又透着股让人想相信的味。


    何求补充,“嗑了两个。”


    连细节都有,更像真的了!


    三人嫉妒的眼神化为复杂的钦佩,何求手轻轻一推,三人无力散开,只能含恨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个世界果然是属于狠人的。


    宿舍熄灯,四人各自上床,被窝里四个手电筒齐齐点亮。


    刚才的笑闹只是短暂的插曲,宿舍又恢复了紧张安静的复习气氛。


    手电筒光照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何求嘴角翘了翘。


    这一条条,一本正经的,还挺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