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第二百零九十一次试图躺平 Home.……
沙海之下, 悬崖之巅。
谁能想到,这是形容同一个地点?
骑在龙背上,大帝眯着眼, 看向最下方被他掘出的沙道,与道路末尾逐步显现出的石崖。
这感觉有点像在坐过山车, 只不过没有上升,没有终点,从一开始便完全持续着向下加速俯冲的过程。
风很冷, 被他强行破开的沙土也格外粗糙,身为人类的本能令她在这场漫长的“高空坠落”中双腿发麻、后腰战栗、脑浆仿佛也要溢出重力——
只是注视着更深处, 更地底,更沉更冷的黑暗里。
原来龙一直隐居在这种地方……难怪一代代人类永远找不到龙的痕迹, 难怪千年又千年发展的科学技术仍旧无法勘测亚尔托兰地底,难怪这世间没有龙的身影,又总流传着他们邪诡异端的谣言,将“龙”与“恶”联系在一起。
人类在无数神话传说中构建的【地狱】, 不外如是。
大帝不由得夹紧了双腿,缓解身体里本能的麻痹感,而腿下的软鳞似乎感应到什么, 微微收缩了一下,再次刻意烘暖, 又吸紧了她的皮肤, 以此固定。
“您还好吗?是不是骑了太久, 坐着不舒服?”
如果这是一列单向朝下的列车,那她已经坐了半个多小时——以龙的速度,半个多小时的潜行能跨越相当恐怖的距离,可见他们抵达了多深的地底。
何况这不是列车, 没有舒舒服服的座靠能让人双脚踏地……即使明白他用息合的鳞片与保护的魔法将自己锢得很紧,可大帝还是忍不住勾着脚、夹着腿、俯下腰身尽可能地攥紧贴近自己能触碰的鳞甲,因此浪费了大量体力,甚至隐隐抽筋——
就像溺水者总会盲目地四处抓握拖拽,这也是无法克服的人类本能之一。
……看来她的确没有彻底转换为龙。
大帝吸了口气。
“乘坐感挺好的,”尽管绷紧的大腿已经抽筋,她开口时语调还是很稳很平,“速度快点,你别顾忌。”
“是。”
老实说,乘坐感并不舒适,糟糕透了,能排在大帝骑龙之行的倒数第一名。
向天空飞行和向地底潜行的观感完全不同,一个感觉能破开云层向辽阔的宇宙尽头,一个则是头也不回地扎入封闭堵塞的异域洞窟,没有前后左右,没有任何回旋呼吸的空隙。
而越来越浓郁的硫磺味塞满了大帝的鼻腔,呼吸逐渐困难,却并非缺氧——她有感觉自己扎入了一团湿乎乎、热腾腾的蓬勃水汽。
岩浆吗……岩石表面在流淌液体了……倏忽出现的彩色晶石越来越多……
大帝正沉思着,突然整个身体向右侧倾倒过去,是黑龙摆过长尾,他低低咕哝了一声“这也堵塞”,便换了个方向,避开那些流淌软化的岩石,与频繁出现的晶石簇。
硫磺味逐渐淡了些,但并没有完全离远。
大帝艰难地用肉眼辨析周围变化的岩壁,想弄清自己具体下到了地壳之外的哪一层——
可这无济于事,铺天盖地的黑沙是天然的遮蔽物,它甚至吝啬于让外人窥见一抹晶石的底部花纹。
怪异。
大漠之下是岩石,岩石之下是崖壁,断裂的崖壁再之下,便能深入那充斥着地下水与钟乳石的洞穴——
能将这两个描述结合为一个地点的环境本就特殊至极,正如同亚尔托兰这地方能同时供应晚饭、宵夜与早餐——
当大漠腹地的太阳下落消失,大帝和骑士必须收集干草燃起篝火才能看清彼此的脸;
可数小时后他们回到绿洲,酒店的窗外还挂着长长的夕阳,晚饭的供应牌才悬挂起来;
而更远的村落竟然能看见晨曦,据说位于亚尔托兰大深渊附近的景区民宿常年日光普照,处于极昼,深渊之下又是极夜……
这地方完全不能用“日照长短”“春夏秋冬”“气候变换”等等常规的人文气象知识判断……因为从一开始,“亚尔托兰”便不是给予人类生存起居的土地。
这里甚至能够拒绝容纳神明。
不止是行政管理层面上、属于克里斯托联邦的边境——很久很久以前,这也是马蒂兰卡那片众神林立大陆之
外的“边境”吧?
就连黄金大帝也从未深入此地,毕竟是片没有任何战略意义或农耕价值的荒芜沙漠,千年前她毁掉了人烟稀少的贤者之国,便再也没回来。
她也从来没深入探究过亚尔托兰的地形,当年皇家魔法院那批学者兴致勃勃地报名来这里研究什么黑沙什么石窟,大帝也不过是草草批下符合标准的科研经费,每隔几年打着哈欠翻两页呈上来的调查报告,确认过没研究出什么就丢到一边……她毕竟是个利益至上的政治家,不是什么向往未知蛮荒的科学家。
大帝最近一次全面了解亚尔托兰地形的时机,还是来这出差的飞机上——酒量过浅的男朋友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而她合上电脑,随手翻过一枚夹在飞机袋里的《走遍亚尔托兰》的旅游宣传册,看了几页也合上眼睛。
直到此时,此刻。
地图也好,手册也好,电视台的科教纪录片也好——一切人类曾记述的东西,人类曾丈量过、栖息过的绿洲与戈壁——不过是亚尔托兰的冰山一角。
从无人机的视角俯瞰亚尔托兰政府所有的行政区域,也不过是沙漠中的一顶小窝棚而已。
就像是深海中漂浮的巨大冰岩,人类只是站在小小的、洁白的最表层三角之上便自以为占领——殊不知,离开了表层、海面之下的冰峰,还有99%的盲区……
而那不属于人类,只属于龙。
亚尔托兰是龙的族地。
时隔多年后回到已经灭绝生机的故乡,他是怎样的感想呢——大帝这才后知后觉。
我想要更近地了解那头黑龙,便应该更深刻地去探索这片土地。
在沙下。在地底。
“陛下,就快到了……您还好吧?”
“嗯。”
“前面还有个急转弯,我放慢放缓些……”
“我没事。再快点。”
下潜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大帝腿侧的肌肉已经麻木了,被压抑太久的胸腔也开始翻涌——早些时候吃的那顿烤肉似乎在返回来,她再也顾不上比对观察周围的岩层,只是想吐。
但大帝还是撑住了。
撑住了胃,撑住了发麻的胳膊和腿,撑住稳稳的声线与表情。
因为她不用跟他对视也能听得出来——前方开路的黑龙每问她一次,那股绷紧的紧张感便逐步加重,引她来到这里真的很令他难为情,倘若她稍微表露不适,他可能便会立刻打退堂鼓,带她回地表另觅他处。
“……陛下,到了,这就是以前属于我的洞窟。”
什么忐忑小狗。
大帝被尾巴卷着放下来,双脚挨上平地的第一刻她就双膝一软,想就此跪在地上大呕特呕——
但大帝就是大帝,她压着翻涌的胃看向身旁尚未变回人形的龙——一金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大车灯,虽然是垂着头俯视她的姿态,但巨大的瞳孔深处满是担忧,亮晶晶的,和湿漉漉的鼻头一起抵蹭过。
“陛下……今晚住在我这里,真的可以吗?”
他随时都可以叼起她飞走。
大帝无端想起了那种出身偏远乡村的男友,第一次带着大城市交到的女朋友回老家,开着车带她绕过一圈又一圈仿若蚊香盘的盘山公路,又颠过山沟沟里数个小时的狭窄土路,好容易抵达家门口,却在光鲜亮丽的女友和自家那连自来水都没配上的小草屋中间来回徘徊,最终又羞又窘地表示要不我还是送宝宝你去省城的大酒店住吧——
反正全村人除了我都死光了,回来也不过是带你看看我老家的同时上个坟,事实证明这破地方真没什么可看的,你千万不要嫌弃我跟我分手。
……噗。
怎么感觉又惨又可爱的呢。
大帝瞥见他一边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一边偷偷抠爪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不可以。”
她揉着太阳穴坐在地上:“先去给我弄杯茶水……然后我想赶紧洗个澡……就别再来回折腾了,这里挺好。”
【我很好】,她又一次对他说了谎,殊不知此刻自己脸色苍白,无法再用平稳的声线瞒过龙的感官。
——果然,我就知道陛下不适应这么曲折这么难走的路和这么破旧的地方,黑龙愧疚地想,下次再也不能把陛下带到族地里来了。
如果不是中途那几条近路被变异的晶石堵住,他本可以更快更迅速地抵达这里……唔。
邀请她到这儿来,想带她看看故乡的私心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还是考虑到安全与隐蔽——人类也好神明也好都不可能破开那样深的地壳窥探这里,对龙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安心的、藏匿财宝的地方了。
这是属于小黑龙的安全屋,过去他用它躲避了无数次来自神明的追杀,现在也想用它来保护自己的奥黛丽。
“我这就去煮……柠檬水还是蜂蜜茶?”
大帝闭着眼缓解头晕:“都行,随你。”
脚步匆匆,是变回人形的龙飞一般跑远了——他不仅要忙着翻腾寻找不知几千年没用过的茶具,还要想办法把晕车药融在茶水里。
陛下坚称自己感觉很好没问题——想必是她自己要强不肯示弱,也不愿用这点小毛病强调什么,就像她明明被床垫硌了腰却不肯承认——所以他不能越过她点明,装作不知道就好,要顾全陛下的面子。
陛下……
明明这样不适应地底,却还是反过来劝他放宽心。
真温柔啊。
龙揩去茶具上的灰尘,心情却十分复杂,没有欣喜。
……早知有朝一日这地方能迎接陛下……他绝对会花个几百年认认真真修缮翻新一遍的,从路基开始修起,把堵塞的碎岩全部铲平。
唉。
今晚真的很委屈,他的奥黛丽。
【与此同时】
大帝睁开眼,虽然头还有些晕,但她第一时间便瞄准了吸引住自己的某样东西。
——堆放在一大片金币宝石的最高处,一颗坑坑洼洼的石头饭盆,拳头大小,边缘的陶土上还印有一只小小的爪子印。
大帝:“……”
大帝立刻迈开步伐,伸长手臂,四肢并用爬上金币堆,蹭蹭蹭的速度深刻体现出人类祖先刻在DNA里的灵敏——尽管她还是晕头转脑的不怎么清醒,但是,但是——
想要。
扒过来。
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龙龙(窘迫)(失落)(焦虑):今晚真的好委屈奥黛丽……
大帝(猴子般伸臂)(猴子般荡腿)(猴子般蹭蹭蹭爬上去):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是能被我的掌心一把包住的小小小龙的爪子印!!!
龙族吃谷人狂喜.jpg
第302章 第二百零九十二次试图躺平 Why…………
原来, 刚破壳的小小龙,真的只有小狗、小猫、小动物大小般的体型。
蹬开金币,踢走珍珠, 大帝在一通头晕脑胀里紧紧攥住了那只小食盆,又将掌心贴上小小的爪印, 反复对比——
啊,救命。
不仅能被她一手包起,这长宽, 这厚薄,用手指头捻起来直接捞在嘴边亲亲——呜呜呜, 会真的像那种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敏感地缩起肉垫,然后轻轻拍出一个浅淡的梅花印吧?
爪子只这么一点点大, 还印在饭盆边缘,想必是他幼时进食必须吭着头缩着尾巴,为了防止自己吃着吃着整个掉进盆里,还必须用爪子用力扒着抠着……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纪念品……
黄金大帝那卓越又敏锐的脑子终究是用在了分析“通过一口饭盆推理出小小龙体型身长进食习惯”这等闲事上, 但管他呢,分析这事令她超绝开心,甚至头也不怎么晕腿也不怎么麻了, 躺在硬邦邦的金币堆里错觉是躺在软乎乎的粉红泡泡里,浑身上下充满了神奇的力气, 下一秒就能够蹦上地表抄起应援棒, 向路上遇见的每个人表示“小龙大龙真的超可爱, 跟一头龙谈对象真的是仙品”。
能同时拥有毛茸茸、小猫咪、大狗狗、萌物治愈感与半截手套和迷人胸肌,还能免费获取到最正最全可供揉捏的谷子,怎么不是仙品。
幸福。
感觉自己之前那一趟下来颠得七荤八素的晕车……啊不,晕龙体验完全值回票价, 要是提前知道能在地下挖到这种好东西,她来回再晕个七八趟都行。
……要是能搜罗到小小龙时期的磨牙玩具、生日相片,就更幸福了!
对啊,“第一次跟着男朋友回到他成长的老家”,这不是收集他幼年期萌萌留影的绝佳好时机,既然能翻出这么幼小的小爪印,只要稍微花点精力时间找一找,她肯定也能——
被过于激萌的谷子冲昏头脑的宅宅星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虽说她已经完全把身体上的不适抛到一边,要知道大帝可是能在爆肝一夜游戏后强撑着身体去店门外扎营坐等新游戏机发售的铁血宅宅——
可那股晕眩感终究还是影响了她的判断:大帝没想过,几万年前压根就不会有“相片”这类纪念物,而小黑龙的成长环境里,也没有什么摆着慈祥笑脸掏出多年珍藏相册的老阿姨。
她将小石盆揣进兜里,但从金币堆上爬下去比爬上去更加困难,期间那石盆总是隔着衣袋被各色宝石撞来撞去,叮铃哐啷的噪音暂且不谈,大帝生怕那上面的小爪子印被碰掉了,或者这个小盆直接从她的衣袋里翻出来,掉在其余杂物中。
所以她想了想还是停下爬动的动作,便转换阵地,直接拉开外套、拽开吊带,将石盆放进了内衣里那道深深的沟壑。
俗话说得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嗯。
夹得相当稳,比放衣兜更有安全感呢。
大帝是真的很昏头了,或许她也被男朋友成天打开鳞片往身体里取放东西的常规动作传染……
总之,下意识就将其藏进“最安全的地方”后,她揣着石盆在地上站定,环顾周围一圈,这才算是对这个洞窟留下正式的第一眼印象——大帝看清了此处全景。
……和想象中的“山村小破屋”不同,这处洞窟相当宽敞、空旷,头顶垂悬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地面则铺着平整又光滑的大块曜石,空气中虽然也飘着地下掩盖不了的硫磺味,但那气味很淡,更多的都被花香所中和化解了。
大帝手搭凉棚眺望了一番,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笨龙折腾茶具的叮叮当当声。
有些意外。
很难想象这是曾经属于一头野兽的“洞窟”“地穴”……没有潮湿感,没有血腥气,没有乱丢的骨头或草草扒下的兽皮,这地方不仅宽敞还打理得相当洁净,如果有朝一日被那帮专家学者从地下发掘出来,或许被当成什么古代宫殿遗迹——也说不定。
并非大帝戴上可
爱滤镜后的无脑夸夸,作为一个曾经真的拥有无数行宫的皇帝,她此刻的评价眼光相当客观,甚至拿出黄金宫的规模和这处“洞窟”对比了一番。
不谈装潢用料,单论占地面积——这地方都能在她的宫殿中位列前茅,也就比她曾经的寝殿稍小一点。
要是作为皇后起居殿,倒是非常合适。
……这想法一闪而过,大帝忍不住开始设想如何将这地方布置成婚礼现场。
在现代租个宫殿办婚礼实在是太夸张显眼了,要是能在地表之下这样隐秘又空旷的地方……交换完戒指就可以直接扯着他领带命令他脱衣服什么的……这地方是真·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啊……特别适合搞一些跟监禁play相关的东西……
大帝眼神愈深,也顾不上翻找“幼崽期照片”这不合常理的幻想谷子,她缓步溜达起来,姿态倨傲中透着一丝得意,仿佛在视察下属专门为自己修建的崭新行宫。
男朋友的老家,送给她的新宫殿——这不是一回事嘛,小黑要是知道她心仪这里,肯定会开开心心地双爪奉上。
只不过……
大帝眯了眯眼,因为兴奋强压下去的晕眩感再次袭来,她搭棚的手不禁向下压了压,又一次揉了揉太阳穴。
一直在眉前举着手当然不是为了遮蔽阳光,是为了防止眼睛不被更加刺眼的宝光刺伤——头顶林立的钟乳石简直是被龙当成了储物架子,插有各式宝剑、套着各类宝镯头冠,随便挑一颗钟乳石柱那上面圈圈层层的银环金环都晃得大帝眼晕——
地上就更别提,一堆堆金条宝钻已是司空见惯,琳琅多彩的宝石就仿佛寻常人家地板上的灰尘般铺得到处都是,走两步就要撞上珍奇财宝聚拢而成的小山丘,稍转个头就可能被自己脑袋大小的碧玺磕掉牙齿——
大帝从未这么深刻地领悟到“珠光宝气”这个形容词,与龙对亮闪闪的热爱。
站在一头龙在窝里囤积了万年的财宝正中央,可不是感受终极爆闪吗。
……好闪,超闪,稍有不慎就要被闪瞎了,她的墨镜呢……哦她的墨镜在小黑鳞片里……不行了,闪飞了,再走就要迷失在闪亮的小星星里……又来了,头晕想吐……但即便是她,吐在这些又大又闪亮得夸张的宝石身上也会有罪恶感啊……
大帝不得不打消了继续逛的想法,她闭上眼睛,循着远处他弄出来的动静走过去。
场地不错,但要是用作结婚典礼,内饰全都得换了。
……也没必要把这些全部清走,稍微留点银子打底,然后她挑点宝石去做戒指……
“陛下!久等了!柠檬茶里我放了很多蜂蜜,杯子是没有用过的古董,但我洗得非常非常干净,您放心——”
闭着眼摸索的大帝终于被攥住,不是亮闪闪的棱角分明的矿石,透着担忧的温暖热度贴上她掌心,片刻后,又贴上她额顶。
热乎乎的,冒着细汗的额顶。
“陛下?”
他听上去有些焦急:“您还好吧?”
大帝紧紧闭着眼,既没意识到自己面如白纸,也没意识到自己额头滚烫,温度高得不正常:“我没事……我很好……我就是……”
我就是想要借一副墨镜。
“我就是……想……”
她弯下腰,忍了又忍的胃最终还是提出抗议,酸水尽数冲出口中,泄向他怀里。
正想抱人却被吐了一身的骑士:“……”
算了。
都照顾过醉鬼多少次,也不差这一回,他原本很快调整好了自己。
“陛下,我扶您去休息。”
可大帝拽着他的衣服,对着他的裤子和鞋哇哇吐完了胃里所有翻涌的东西,还顾不上抹嘴,就颤巍巍道:“地……地……没弄脏我的婚礼场地吧?”
被弄脏了全身的黑龙:“……”
您哪来的婚礼场地。又哪来的婚礼。
……别告诉我您想征用我的旧窝和别人结婚啊??
不不不,不生气,不脑补,顾好陛下,别理她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宝石……金子……也别弄脏……我的……我打算做的……结婚戒指……”
所以你不仅要征用我的窝当场地还要征用我的财宝当戒指,您究竟是哪来的盘算要跟谁去结婚,我只是去泡壶茶您就又和我不知道的谁谁安排上了一段新人生么——不不不更可能是陛下幻想和我结婚啊——不不不不——
“小黑……唔……离我……远点……你……好酸好臭……”
啊,不。
不管如何,这也不是她吐了我一身反过来嫌弃我的理由。
骑士复杂又忧愁地叹了口气。
“陛下,你累了,走吧。”
——大帝在晕眩中感觉到自己被身边那个酸酸臭臭的家伙扛了起来,运送到另一处更加狭窄、潮湿、不再四处爆闪的地方。
她无力地推拒着他的手臂,嘟哝着说他臭让他不要贴自己太近,大帝哪怕晕得眼睛要转成蚊香盘了都记得自家龙是特别敏锐的狗鼻子,她可不想顶着一身呕吐物的气味去见男朋友——
殊不知顶着一身呕吐物的男朋友已经被她踢着打着嫌弃了一路又酸又臭,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扛进浴池,三下五除二扒光了她身上的衣物,眼看着就要来一套强制穴位按摩+清洗。
只是,就在大帝被强硬摁进热水,面无表情的酸臭龙转身去寻觅澡刷时——
“叮,当,咚咚咚——咕噜。”
随着挣扎的动作,小小的石盆从主人自认“最安全”的位置掉落,它就在黑龙的眼皮子底下从那地方弹出来,在地上滚了三滚。
黑龙:“……”
很好。
他当即就要伸爪过去,把那霸占了好地方的破玩意捏成碎粉。
可大帝在模糊的水汽中看见他伸手去抓她原本藏得“特别好”的石盆,当即以为这是土匪来抢她的宝贝了,怒从心起,劈手就要夺回来——
“滚开,滚开,臭死了,别碰我的宝贝,你赶紧给我滚开!”
被一把搡开的黑龙:“……”
就算是发烧的影响,这也未免太气龙了。
就算是发烧……谁让她正在发烧……
他默默站着,本打算继续忍下去,却见夺过石盆的大帝舒了口气,再次往沟里一塞——
“奥黛丽。”
一只爪子卡住了她的手腕,以相当不容置疑的力气。
“奥黛丽。放下。不准将它藏在你……那·里。”
烧得很不清醒的大帝:……哪来的夺宝土匪,胆敢这样忤逆,还对我发脾气?
她沙哑地叱骂:“关你什么……”
黑龙夺回那辣眼睛的破旧的该碎尸万段的石盆,直接摔到一旁,又将晕乎乎的人类摁进水里。
“闭嘴。”他道,喑哑的嗓音已经压不下内里的暴戾,“安分洗澡。”——
作者有话说:大帝(高烧发昏中):……哪来的土匪……竟敢让我闭嘴……呵……等明我让我家龙撕了你的嘴……
黑龙(底线快要爆炸):吐我一身就算了……嫌我臭嫌我脏就算了……一路上踢我打我就算了……刚才还推我将我搡开让我滚蛋也算了……
凭什么!!要把那破盆子!!当着我的面往那地方塞!!!
明明我做梦都想先埋.jpg
第303章 第二百零九十三次试图躺平 ……Wha……
众所周知, 癖好是会传染的。
如果有一个成天嚷嚷着“好胸”“想埋”,还没交往便能用视线上下其手,骗他每天给她埋一小时, 交往后更是变本加厉,毫不顾忌地提出多种花样玩法的坏蛋女朋友……
那, 或多或少的,他也会开始关注这方面。
起码,黑龙敢对天发誓, 不管是几万年前,还是几千年前, 他审视任何一个雌性都不会重点关注对方的胸口,绝无这方面的癖好——哪怕是年轻美丽的黄金大帝本尊在他面前穿上低低的抹胸礼服长裙, 故意撩开项链、点着低低的蕾丝领口问他效果如何,骑士也只会坦坦荡荡地夸赞“您真大真白”——
现在的他却再也无法复述这么赤诚单纯的赞美
了,明明和以前一样的大和白,但他根本没办法动脑组织出任何顺畅的语言逻辑去奉承, 只能盯着她那儿暗自咽口水。
……嗯,把咽口水的动静压到最低就是胜利。
因为总用这样的目光看待陛下实在是太糟糕了……他连偷着咽咽口水都自觉是犯下大错,不敢声张的。
但这不怪我, 虽然是我的本能但绝对不是我的错,黑龙忿忿地想, 都是因为她成天在他耳边强调胸胸胸的, 弄得他也——而且那本就是钓走异性目光的绝对利器, 骑士专门留意过,当他们一起去公共澡堂或洗浴中心,哪怕是同性,经过裹着浴袍抱臂站在饮料区等他的陛下身边时, 也会忍不住被那完美的形状触感诱引。
龙的耳朵能听见其他男人暗暗咽口水的动静,也能听见其他女人抱着惊奇与羡慕议论出来的“想埋”。
陌生的女人聚焦于同性的身材,总是能够敞亮大方地讲出来的。
大帝本尊甚至也逗过几个眼神飘忽得太明显的小姑娘,“哟一直盯着我看,要不要姐姐给你埋”,然后看着她们飞快跑走的背影哈哈笑,说现在的小孩脸皮真薄啊——
哪里薄了,她们可以当着你的面说出来,我却连吱一声都不敢。
那时骑士总充当着她身边沉默的背景板,尽管他也很想很想埋,更想把她抱起来扎紧那可恶的总是松松垮垮的浴袍系带,男人女人统统都不可以乱看。
可大帝总会在下一秒回头冲他挤眼睛,“小黑还是你的更好埋哦”“我们回房间吧我想埋着你睡午觉”……骑士便只能心情复杂地被她拽走了。
哪怕是获得了正牌男朋友的身份,得到了无数次可以埋可以塞可以挤进去吸的时机——
她总会先行一步地命令:“小黑,给我埋埋。”
总是这样。
陌生路人都可以随便看,但他多看两眼就会被她调侃说是笨蛋傻瓜,然后嬉笑着搂上来说“小黑真可爱”“别害羞啦你给我埋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毕竟,以他俩的体型身高差,女朋友要欢快埋胸,男朋友只能默默把自己的需求咽回去,仰面望天,供她乱埋。
他自己是永远、永远、永远埋不到的,仅仅只是在理论上拥有。
如今我身上最吸引她的地方是胸肌和纯情——骑士多少通过大帝的多次强调感知到了一点,所以他根本无法表达“也给我埋”“也给我吸”“想把尾巴塞进去”“想把舌头压进去”等等破坏纯情龙设的需求。
……唉。
如今骑士甚至能构造出“陛下想和我结婚”的粉红脑洞,但他完全没办法奢想出“陛下躺平任我埋埋吸吸”的可能,那只会出现在身体因为发情期影响热度居高不下时混乱的迷梦里——
所以,凭什么。
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女人,陌生的猫猫狗狗,陌生的任何拥有一对眼球的生物——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能饱眼福就算了,如今就连一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石头盆子都吃得比他好吗?!
憋闷太久,只能拿“没关系其他人只能看看绝对摸不到”来安慰自己,结果亲眼目睹那破石头盆子被大夹特夹——黑龙出离愤怒了。
他决定了,自己要——下一刻就——先砸烂这破盆子,再将她从水里薅出来,尾巴爪子连带脑袋统统塞进去,挤压掉她的每一次呼吸,让她也领教一下成天被趴被埋不得不四肢僵硬停滞的麻烦——不管她嫌弃多少回,我这次绝对不会——
大帝:“唔。呕。头……好晕。谁……掐我……痛……”
狠狠破防后正预备跟她大闹特闹的黑龙:“……”
凭什么。
……凭什么。
感觉快要被这人故意或无意制造出来的各式火气憋出内伤了……可就算内伤又如何,坏人一贯没有怜悯之心,她想必只会更嚣张地嘲笑他放完狠话后临阵退缩的行为……而且还是在心里放狠话,半点不敢出声逼逼……是啊,是啊,反正他就是个很怂的笨蛋……破防后还要负责自己补好破洞的防御壁垒,重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
呜。
黑龙默默收敛了自己气到竖起的骨翼和尾巴,放开握住她肩膀的爪子,看清那半边肩头逐步显露出五道红印。
……所以陛下到底为什么总要有意无意地暗示我“印迹”,亲热过之后总要对着镜子左转右转然后对我阴阳怪气诋毁我没吃饱饭……我只稍微用点点力摁下去就有这么糟糕的红痕了,她难道还想要一套青青紫紫、血痕相交的三次元战损皮肤吗。
龙泄了气。
他扭身掬起一捧水草草清洗好自己,便蹭回她身边小心舔掉那过分的指印,复原出完好的皮肤——
期间大帝又在迷蒙中踹了他三次,“不要舔”“你臭”“滚开”车轱辘般重复三遍,黑龙心里那摇摇欲坠的防御壁垒也咔咔吱吱碎了三遍。
凭什么……
呜。
【不知数小时后】
从一个真实得有些异常的梦中醒来,大帝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滚热滚热的岩石上,双脚则垂在烫呼呼的地下温泉里。
之前隐隐嗅到的硫磺气味……啊,原来是出自这里么。
她颇为茫然地撑起身,又发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只披了一件宽大的浴巾,胳膊与腿都弥漫着肥皂的浅淡香气。
……什么时候我进这里洗澡的?这是洗过澡后在池子里泡到一半泡晕了过去吗?
而且她的头不晕了,脑子也清醒了,从脚心到胃都被温泉熨烫得暖乎乎的,身体状态难得的轻松自如,感觉再回到那堆财宝里直面三小时爆闪激光也能扛住……
哦。
大帝摩挲了一下自己身下的平滑巨岩,摸到类似盐粒般稠密的黑沙,与上面那针刺般的细小麻痛感……贴在皮肤上的感觉酥酥的很舒服……或许是某种矿石疗法吧,类似艾灸或沙疗,所以小黑才特地将她从水里挪到了特殊的大石头上平放,还一直没管她。
大帝伸了个懒腰,有些惬意。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躺一会儿,难得身体这么轻快,上回她在暖和的水蒸气里彻底放松全身神经还是跟小黑一起去洗浴中心——虽然男友当天似乎情绪不佳,但他还是乖乖巧巧地在房间里给她埋了三小时胸,期间还一直用尾巴卷着她的小腿按摩——
说起来有段时间没去大池子泡澡搓背了,下次约会地点就定在洗浴中心吧,想必小黑不会有意见,能看见故意裹着松垮浴袍的她是多好的福利。
——这位完全遗忘了自己发热时如何胡言乱语、如何干出种种离谱事迹,她的记忆从“跳下龙背”“被洞内财宝闪瞎”那儿便在一团晕乎乎的高热里断片了,事实证明,晕车是真的不能强撑。
大帝便舒舒服服地在大石头上又躺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后,她才感觉有点不对劲。
……小黑呢,发现我泡澡泡昏迷后把我挪到了大石头上灸背灸腿就算了,怎么这么久还没见他忐忑又雀跃地跑过来问她要喝什么用什么、多久能洗好出来换衣服……
或许异化为龙的身体不需要多么担忧晕车与低烧这类小问题,但他未免太放心了吧?万一呢?万一她一个人躺在这儿出了事故呢?名侦探柯O里因为独处发生的温泉杀人事件可太多了!
大帝腾地坐起。
这速度极快的起身动作甚至没能给她的视野带来一丝晃动——相较之前又晕又吐低烧不止的表现,此刻她的身体轻松到了古怪的程度——但谁让大帝完全忘光了自己的狼狈病情。
她三下五除二将浴巾裹成了一件临时浴袍,又刻意拉扯开领口,制造出松松垮垮、要掉不掉的吸引力——大帝当然知道该怎么钓男朋友玩了,她就喜欢他那副特别想看又不敢看只能不断偷瞥的样子——
然后她几步跨出去,声音假惺惺地绷紧。
“小黑,小黑,你在哪儿啊?我洗好了,怎么不见……”
大帝止住话音。
因为背对她蹲坐在
外面的并非蜷成一团的男人背影,而是垂着尾巴的黑龙——
他正在一柄锐利的宝剑下垂首,主动放任剑锋戳入颈后凹凸不平的旧疤,划开有些厚实的表皮,滚下一颗颗炽热的黑色血滴。
血滴入小小的晶瓶,而他爪边已经积攒了三四瓶。
“哦,您烧退了。”
听见她僵硬的脚步,他扭过头,不再刻意向刀口送上自己。
——被她撞破了这一幕也不慌乱,不紧张,语气淡淡的,细听还有些冷意。
黑龙扬起脖子,缓慢合拢的刀口再次覆过黑鳞。
“看来药效很好。”
他冷淡地点点头:“过来吧,把这瓶也喝光。”——
作者有话说:龙龙(虽然气得要命)(但还是陛下身体重要)(噗嗤利落划开旧疤):
药拿走。不想和你说话。
大帝:[裂开][裂开][裂开]
你这是想要我哄还是主动找揍呢.jpg
第304章 第二百零九十四次试图躺平 Sorry……
大帝无端想起一个混乱的梦境。
那个梦里有被扛起身体的无措, 被夺走宝贝的忿恨,被摁压着肩膀浸入热水的狼狈——还有不容置疑的祈使句,冷冰冰的“闭嘴”呵斥, 破天荒反过来针对她的命令……
结合那熟悉的嗓音分析,简直凶得不可思议。
小黑。男友。大狗。猫猫。笨蛋。
……平白无故的, 怎么会对她摆出那样的态度呢?
一贯弱势的笨蛋偶尔露出凶性固然很棒,大帝也一直隐隐约约有着故意撩拨他到快要爆炸的爱好……但真的面对冷冰冰的、不再撒娇卖萌的黑龙,她只剩一点错愕, 与仓皇。
就好像抓坏了主人一百件一千件衣服的猫猫一直趾高气扬地嫌弃自己的人类为何总是奴颜婢膝不懂反抗,可对方真的肃起脸一把薅开撩拨来的毛尾巴——往日那个愚蠢的人类最爱亲亲最最宝贝的毛尾巴——猫猫反而会垂下耳朵, 困惑又紧张地喵喵叫。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
大帝又不是猫, 她是拥有一对异色瞳的猫猫饲主,任他撒娇卖萌幻视喵喵喵,也绝不会轻易动容、失措。
说到底,敢对她用那种语气让她“闭嘴”的小黑——只会在梦里, 也只能在梦里,情节发生时稍稍措手不及,但事后仔细思虑, 便荒诞得令她发笑。
怎么可能呢。
那是梦,虚幻的脑洞——
就像晕乎乎地在对象洞穴里发散思维“征用做结婚场地该如何如何”“到时候我要更换布置如何如何”, 还大言不惭地对他讲明, 毫无形象地吐了他一身……
糟糕的, 夸张的,混乱行事逻辑的。
……那肯定是梦,对吧?
——黑龙保持着递药的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
女朋友就站在那儿, 眼神愣愣的,有那么一会儿,几乎等同于后面温泉内爬满了水珠的石壁——带着蒸汽与热水泡出来的余温,热腾腾地又红又润,却非要摆出格外僵硬死板的状态,以此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是被我取血的动作惊到,还是骤然回忆起之前种种尴尬到,又或者,是反应过来“小黑真的命令我闭嘴”然后大怒特怒一时收不住表情了——
不,黑龙没有揣测出以上任意情况。
今夜的他并非惴惴不安地想探测到对象的喜欢,他甚至不怎么在乎她会怎样震怒地惩罚他的逾越,在患得患失中徘徊——
生着气,冷着脸,丢开已经没了用处的宝剑,黑龙的脑子里却是:
哦。
她的气色这么好,或许不需要再喝药。
——而那就好。
就像“超级喜欢奥黛丽”并不代表着“一定要得到奥黛丽的回应”,“情绪被某幸运石盆彻底激发后终于对奥黛丽生气”也不代表着“拒绝理睬、关心、照顾奥黛丽”。
两回事,不掺和,他很清醒。
黑龙站起身,走近她嗅了嗅,又伸手摸上她的额头。
37.8℃,超出人体正常温度,但低于龙体正常温度,被红的药剂和亚尔托兰催化的异变总算控制在相对稳定的区间里。
——掺杂着神明奇迹的龙血当年能延缓马蒂兰卡的意志执行平衡世界的责任,自然也能用来维护崩坏了平衡、在不同种族之间来回转变的身体——
大帝平素再怎么疏于锻炼、再怎么晕“车”,也不至于那样昏沉蒙昧、错乱到将他认作陌生人,又从低热骤然转为高热,仿佛感染了某种极其迅速的病毒……
顾不上再去追问红的药效,也顾不上继续发泄情绪。
眼前的人类上一刻还在醉酒般打闹踢蹬,下一刻连脖颈都晕上了高热的色泽,无知无觉地张着嘴无声吐气,眼睛在尖锐的兽瞳与无神的人瞳中来回切换……
情急之下,黑龙第一反应,就是撕开旧疤给她喂血,这是他所知的最能干预不明异变的东西——经历过千年的守墓时光,在神明面前多次捍卫奥黛丽作为“人类”放在棺中的躯体,他深知自己的血对她而言就是某种强效阻隔剂。
因为她此刻使用的身体早已不是……
唔。
黑龙克制住自己不去深想,怀里已经昏迷了一个智商掉线的,如果自己也因为猜疑方寸大乱崩溃不已,他们没办法取得这场胜利。
总之,饮下鲜血之后,他观察着她的身体,发现那立刻出现了自我疗愈、重整排异的反应,具体表现为源源不断地从皮肤毛孔中渗出稠密的黑沙,那黑沙标志着原本深埋于体内的毒性被大量带走,他替她擦身一遍后再一遍,但怎么都没办法完全清理干净。
女朋友是个高烧昏迷也要嫌弃他臭他脏的坏蛋,所以他不能让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泡在臭臭的泥巴堆里……尽管他特别想这么报复她,但她毕竟是生了病。
虽然喝药后她的好转速度就和之前晕车转高烧的速度一样快,似乎他只要喂血就能控制住她异变的身体——
但谁也不能保证,裹挟了毒素的黑沙一直附着在她皮肤上,会不会再次渗进去。
而且她还时不时地喊冷,又不断推开他贴过来焐热的动作让他滚……
最终,黑只好将她摆在了能触及温泉的岩石上,以便流动的热水能够不断冲走她皮肤里排出的黑沙,也确保她全身浸泡在一个非常温暖的环境里。
——这便是大帝于温泉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平躺在岩石与沙上方的真相,人类怎么会想到自己的身体“自发排出漆黑的沙粒”,她只能联想到某种奇怪的蒸桑拿,与很久没去的洗浴中心。
而黑龙在外面摸摸已经飞快结痂愈合、再抠不出什么血的旧疤,考虑到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也不能效仿千年前那对着动脉对着逆鳞大剖特剖的行为……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去翻找刀剑,又反复实验着能扎穿自己体表鳞片、但不至于到处飙血浪费资源的力度与角度。
他自认很爱护自己的身体,也明白绝不能在陛下与神明相互阻击的关键时刻伤重掉链子,所以才会遗憾地放弃用爪牙乱撕一通,去寻找相对“精密”的“抽血工具”。
至于“正常人类不会喜欢血疗”“陛下不会喜欢我拿血喂她”“不到十小时前我们才因为受伤流血的事吵了一架”……
龙不管这个。
已知他的血是目前唯一的特效药——那为什么不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从高烧转变到更糟糕的情况,将一切希望寄托到远方还没登上早班飞机的姑姑身上么?
陛下说变龙没什么不好,也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龙知道……数百年前于墓穴深处经历了那桩事的黑龙最知道……
他一定要负起责任,将她治好。
血液,骨髓,乃至……生命。
如果是治疗奥黛丽的代价,这些他全部可以忽略不计——
赎罪就是这样,总要付出很多很多代价来换回一个能被谅解的曾经,相较那美好的曾经“很多很多”的代价也可以等量为零。
……而结果证明,仅仅血液就可以,他尚不需要付出更多的东西。
治愈情况比预想中还要良好。
黑龙收回贴着她额头测温的手,虽然对这仍然不属于健康人、发着微微低烧的症状略不满意,但考虑到短期内相继用药可能会令她的身体产生对他血液的抗性,黑勉强决定将灌药的事稍后再议。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收起自己灌好的药瓶——更准确的说,血瓶——然后转身清理出一片相对清静空旷的区域,慢慢翻找合适她休息的床榻。
女朋友在他身后僵了好一阵子。
她的心跳从急促变平缓,又慢慢爬升至峰值——但比起激烈的心跳与几欲停滞的呼吸,她一直没有动弹,僵硬的时间长到黑龙怀疑她是否怒极攻心,被自己的忤逆行为气到笔直站着晕过去了,晕过去后又再度气醒。
……不管如何奥黛丽平时如何坏心眼,本质上她还是温柔无比,对他,终归是关心大于嫌弃的。
上一场被搁置的争吵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导火索甚至只不过是工作时神明用权杖捅出的几个小窟窿,黑龙知道,这和“当着她的面割开自己还逼她喝血”的严重程度完全不能比。
他知道。
他清楚。
他在等她发怒呢,冲他冷笑、吼叫或冲他的后背投掷东西——难以置信地说他脑子有问题,扬言要和他彻底分手,或叱责他冥顽不灵竟敢忤逆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我也非常生她的气,我现在肯定能做到一直维持冷酷的表情,不管她接下来要骂什么凶什么命令多少遍滚我都不会难过——更不会理睬——随她任意惩罚,我没关系——
黑龙捋平被单的爪子顿在半空,背对着她,他缓缓稳住眼底几欲碎裂的镇静。
没关系……
“黑。”
脚步声出现了,她终于开始动弹,第一步是靠近——靠近后大声质问再呵斥,准没错了。
山雨欲来的沉沉气压他不用回头都能感知个彻底,黑龙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他垂下睫毛,重新将被单捋平。
“……黑。”
人类的五指覆上了龙鳞幻化的手套,后者早已模糊了布料与金属的边界,微微炸起坚硬的细鳞。
“那是你所知的、唯一有效的药吗?”
区别于低沉的气压,她的提问非常平静。
在弄清原委之前完美按下怒意也是陛下这人的伟大之一,黑龙并不意外,他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
人类的手拿走,却没有高高挥起反挥来戾气满满的风——
它落在被单的另一角上,绷紧,拉扯,帮着黑龙一起将布料铺平。
“对不起。”
那之后的话音,却比被单落在床铺上的动静还要轻。
“我会严肃对待我自己的身体,也一定、一定会在那药……用完之前,找到解决异状的方法,治好我自己。”
平静话尾一点点发起颤,和微不可闻的鼻音拌在一起。
“让你这么担心、难过、疼痛,又不得不牺牲至此……小黑,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龙龙:来吧,来吧,现在我正在气头,心最冷最硬,不管是怎样的嫌弃叱责与惩罚我都可以维持着冷脸撑住挺过去——
大帝:*夹杂着鼻音的*对不起。
龙龙:……
根本挺不过去,我不可以.jpg
第305章 第二百零九十五次试图躺平 Dont……
有时候, 退让是另一种更有效的进攻与陷阱,大帝深知这一点,交往后, 她也曾多次利用“扮乖卖萌”“故意撒娇”等手段来玩弄男朋友的意志力,以此挖空他身上厚厚的壁垒, 拿走自己想要探索的秘密。
然而,即便是她,“对不起”这句话, 也是相当有分量的坦诚,并不能用于烘托轻浮的示弱感……
有些事有些举动可以由谎话随意编织, 可当你真正渴望对某人表达出歉意,总要拿出与心底那份愧疚相等价的诚意。
大帝只擅长骗其他人或龙说“我没事”“我不在乎”“我差不多忘干净了”, 但她不擅长用“对不起”“我会反省”来敷衍自己。
很奇怪吧,一个劣迹满满的政客竟然还挺讲究诚意。
大帝偶尔想过,自己这偶尔会暴露出来、与身份相违和的诚实,这会不会源自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劝谏国王的行为堪称愚鲁的皇后母亲——
明明该继续骗下去、抛飞开、忽略掉的东西, 却总是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理睬。
所以只能硬起头皮掉进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里,放弃美好顺利的坦途,格外愚蠢地担起这件事那件事的重量, 实在撑不住那重量后又为此感到歉意与惭愧……
本可以做个不问世事的皇室贵妇,但偏偏自觉【身为国王的妻子我有必要规劝他的言行】, 所以沦为了万人坑里的泥。
就像她本可以在杀光皇室与神明后便拍拍屁股走人, 做个无拘无束的吟游诗人, 但【身为帝国的主人我有必要一直保护好我的子民】……
本质上,没什么差别吧。
都是蠢。
且看看她的后继者那堪称潇洒滋润人间至福的数十年,再看看她这个早死的笨蛋……蠢透了。
政客就该贯彻政客的决心,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要带领大家过上幸福的生活”, 没人会督促你真的去实现这份纲领,那就没必要为此劳心劳力、甚至衰竭身心。
所以,出于怎样的觉悟黑龙决定将他的血看作低廉的消耗药品,又是经历过多久的时间习惯了割开旧疤取血喂给自己——
不,不,没必要深想,没必要惭愧,这是他的决定,和你无关的事情。
又不是你逼他受伤、流血、习惯牺牲、将自己的疼痛忽略不计。
你太了解他了,你知道这头龙绝不可能在勘测你的身体时冲动失智、仓皇涕零,他会比划着最佳角度在你面前大大方方取血,就说明这是经过他深思熟虑后判定的最佳治疗方案,他知道如果和你说明所有判断过程,你会赞同他的决定——
退一万步来说,这世上哪有医院或药店会贩售“缓解人类变龙的异化反应”的药物呢?
黑龙本身,又怎么会轻易放弃从他自己身上进步努力,转而去寻求他不信任的外物的帮助,出于“规避风险”的想法不救你?
就像黑龙再怎么委屈破防、暗自诋毁上司的“坏”,他也会将她看作这世上最温柔的好人——
大帝平日里再怎么调侃嘲讽男朋友的“天真”“单蠢”,她骨子里却很肯定黑骑士的判断力,对他寄予了程度最深的信任。
所以她确定他取血治疗自己没有错,他做出了最好的决定,甚至可能是目前“唯一”有效可信的方案。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她也没有诱骗、干涉过他的想法,所以他自顾自地割出多少旧疤——和她没关系,无所谓,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她只需要心安理得地将下属的奉献计入自己的利益——
“对不起。”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她总会连累自己与旁人统统陷入没办法轻松起来的深坑里?
她不必对千年前的往事产生联想……她不需要为此负责任……不管他是不是很多年前跪在她的棺边给她灌过血,为她争取和马蒂兰卡意志拉扯的时间,保护她不被【大帝】所吞噬……她猜不到……她得继续忽视……仅仅是自以为是的忤逆之举……
“奥黛丽。”
他抓过了她手中已经浸湿的被角,大帝意识到对方不知何时半跪下来,而自己的视野带着模糊不清的水汽。
……啊。
愚蠢。
这等无用的、多余的愧疚心情……
大帝抬起手臂,非
常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奥黛丽。”
他的语气似乎和她的肩膀一起达成了同步的频率,微微发颤,又绷得很紧:“奥黛丽,你听我说,这不是你该负责任的问题,这是我私自背叛你做出的决定,我自以为是地忤逆了你——”
黑骑士太了解克里斯托大帝了,他所说的正是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维持镇定的逻辑。
【这是下属忤逆】
【和我没关系】
可大帝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就算他恳切地替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说可以受罚,可以认罪,我承认这全部是我的错误,您无需忧心——就差把她心里所有冷漠理智的权衡都说出来,然后再次撕开伤口表示我是会愈合的龙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大帝亲眼看着自己攥紧的布料被一滴滴浸湿,散发出略咸的气息。
归根结底,黑骑士了解王座上的克里斯托大帝,了解王冠之下的摆烂分子,但他远远不了解“喜欢上某某”的奥黛丽。
大帝本尊也不了解这个蠢货,她不知道,原来——
一千一万种不同的大道理,也越不过疼惜对方的心情。
【心疼】,为此爆开了前所未有的共情力和泪腺,未免也太——如果这就是失去了爱神封印的正常人情感,她才不想——不愿——
“对不起……”
被泪打湿的衣领塌陷下去,斑驳的旧疤现在眼前,哽咽再次吞没了那个端坐在王座上的大帝。
所以大帝只好忿恨地看着这个蠢货一路哭下去,还哭得抽抽巴巴、很不爽利,拼命憋着鼻音,实在憋不出便开始抽泣,吧嗒吧嗒地毁掉了他的衣领与干净的被单,也完完全全毁掉了她建立起来的所有体面的外壳。
“奥黛丽……奥黛丽……别……是我错了……”
听上去他也要跟着她一起哭了,跪在她身边,不断重复着她的名字哀求,还试着伸手阻止她擦洗自己脸颊的手臂。
你急什么呢。
我身体很好,没有受伤,你不是反复确认过我状态不错吗,怎么你也闷头闷脑地跟着我一起难过了——你又没有遭遇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超级狼狈的泪腺失控——你们龙不是什么都能特别方便地控制住吗——
慌乱什么?
这时候就应该抓住千载难逢的时机欺负回去啊,你是笨蛋吗?
“我是。我是。笨蛋,白痴,弱智,叛徒,罪人……奥黛丽,奥黛丽,你看看我,你骂骂我……跟你没关系……别……”
他将鼻梁抵上她的小腹,仿佛这样就能堵回这个人类极度低沉的气息:“别哭了……”
真像狗狗。
看见她难过,能比她更加更加难过,会挤过来嗅她蹭她,紧紧贴着她垂着尾巴。
真像……
大帝抽噎着开口。
“小黑,我喜欢毛茸茸的狗狗,我只喜欢狗狗——我最、最、最讨厌龙。”
能够自愈的,能够提供疗效的,血液骨骼乃至生命都能奉献给人类计为利益的龙——
为什么血液这样有用,为什么鳞片这样耐捅?
为什么必须要接受摄取他鲜血的最佳治疗方案,为什么能够把疼痛与伤疤都计量为可视化的利益呢?
我不喜欢他是龙。
我不喜欢那千年的午觉了——连躺在棺材里还是躺在血里都分不清,为什么可以那么没心没肺地睡大觉啊?
听见她这语无伦次的指控,黑龙一僵,扶着她的手迟疑了一瞬。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总要犯蠢,破坏轻松又美好的气氛,装着不知道不在乎一笔带过就是,装啊,骗啊,有什么不可……
“好的。好的。奥黛丽。都可以。”
但他也只是迟疑了一瞬,并非反复折磨、纠结良久。
黑龙干脆又果决地回应她。
“你喜欢狗,你喜欢毛茸茸,你最讨厌龙。你讨厌龙好了。你尽情地随便讨厌我,讨厌我……”
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也是低入沙尘的诱哄。
“……这么这么肆意地讨厌我了,奥黛丽,就别再哭了,好吗?你开心一点……这没什么……你讨厌我就可以了……你骂我好吗?或者打我,捶捶我?奥黛丽,奥黛丽,你讨厌我,你别哭……”
这种话怎么可能不让人哭。
大帝终于是彻底控制不住了,奥黛丽从压抑的哽咽变为嚎啕大哭——
“小黑,身为一个男朋友,你真的、真的、真的很不擅长哄对象不哭!!”
【约莫半小时后】
——泪水一旦开闸就停不下来,从没有体会过痛哭的情感的人开始哭,简直是滔滔江水,根本不可能依靠自己的理性止住。
但大帝并没有把嗓子哭哑或哭肿,她没有体验到痛哭之后身体产生的任何不适——
因为手足无措的龙终究是从半跪着央求的姿势变成了和她坐在一起,他迷茫又焦虑地摸索着身为“男朋友”的新任务,用力抱着她,一直一直亲,一直一直舔掉所有他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红痕、沙哑、与难过。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别哭。”——
作者有话说:其实,偶尔,“难过,脆弱,动摇,痛苦”——
人应该体验到这些的。
不完整的小奥黛丽不明白,所以才会将悲伤与难过统统认定为耻辱,柔软的情感绝不允许外露……
但完整的、破开了爱神诅咒的奥黛丽可以哭。尽情哭。不带算计、不用刻意、任性肆意大哭一通。
——因为她有了喜欢的龙,而后者愿意一直抱着她,一直哄。
第306章 第二百零九十六次试图躺平 Dream……
“这是哪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踩下一簇盛放的玫瑰, 无视那尖刺扎进皮肉的触感,神明立直,望向对面的黑影。
深深的、深深的深渊之后, 悬崖两端,祂看见那黑影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神明无法走近。
不止是因为那自发生长的玫瑰锢死了祂的脚踝, 更是因为中间这深得望不见尽头的裂缝——
亚尔托兰之渊,马蒂兰卡大陆上唯一一处开裂的缝隙。
那深处不容人类,不容生机, 不容世界意志的干涉……神明无法跨越过去,即使是最久远强大的爱神, 也不行。
芙蕾拉尔放弃了前进。脚底的神血一点点渗入黑沙,而赤色的玫瑰已经开至祂的膝盖, 不知道的还以为后者是正亲热与祂互动的爱宠,殊不知玫瑰下祂的双腿已被划烂穿透,鲜血淋漓。
“……是你拉我进这里?”
深渊对面的黑影没有答复。
爱神晦暗地直视着那曾属于自己的、羸弱又丑陋的——
“小狗。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形似黑龙的影子依旧没有回答。
但这很正常, 他总在各类追杀与伤疤下奄奄一息,已很久没余裕理睬祂的挑衅。
“……她知道吗,我那亲爱的小木偶, 她是否知道你悄摸着将神明拉入这里?怎么,你终于觉醒了身为一头畜生的天性……知道要先剥了她的王冠权杖, 再将她彻底封死在你的洞里?呵呵, 别想瞒我, 再没人比我更理解爱情……”
爱神歪头,露出一抹讽笑:“即便野兽的爱情不值一提。”
黑龙没出声。
因为处在背光的角度,爱神看不清它的眼睛。
……可这就有些古怪了,小狗最看重祂的小木偶, 它是条再忠诚不过的护卫犬……
与小木偶相关联的挑衅,它总是没办法维持冷静。
爱神收起刻意挑衅的举动,再次用力拔起自己的双腿,想要换一个能更详细打量它的角度……该死的玫瑰刺扎得太深,玫瑰本该是祂的权威祂的徽记,那头蠢狗为何能在梦中驱使它反袭击自己……
“呜,呜,呜啊啊啊——”
哭声。
像木偶从高处坠落后一并断折手脚与脑袋的惨嚎,也像是重新降世的婴孩在襁褓中终于完整——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很少有痛哭的时候,如果在万年前于灵魂深处刻意封死她的感情,再将她放在一个以漠然与冷情至上的混乱环境里,那“痛哭”的可能更是不切实际。
可爱神听清了。
剧烈的、极大声的哭声从不知名的远处传来,玫瑰加快了在神明皮肤上攀升出刺的速度,芙蕾拉尔带着万分错愕回头,感受到那哭声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蔓延出地底,蔓延上高楼,甚至波及了此刻的梦境——
以爱为权能的神,祂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可怖的变局——自己手中的诅咒,自己至爱的木偶,终究是被毁灭了。
也正如同祂脚下的沙砾——摇动、震撼、崩解,连带着一整个梦境——
玫瑰的高度已与胸口齐平,尖刺扎入心脏的隔膜,但神明并无余裕处理。
祂扭过头,美丽的五官已经因为极端的惊怒而扭曲,高声向对面喝骂道:
“是你——是你——你竟然将我的木偶破坏至此——区区畜生——”
大漠摇撼,狂风怒号,遥远的哭声崩解了一切,深渊对面静默的黑影终于在神明的吼叫中垂下头——
不。
是“掉下”头。
芙蕾拉尔看着那颗早已瞑目的龙首掉在波浪般起伏的沙砾中,眼角下依旧带着祂早年亲手刻下的玫瑰烙印。
黑影不是那只总在乱吠龇牙的小狗,而是黑龙沉默的尸骨。
“怎……”
怎么会?
亚尔托兰在摇动,命运之人的哭声掀起的飓风几乎要扬走这整片大漠,芙蕾拉尔亲眼看着黑龙停驻在对面的尸骨宛如天空的巨幕般坍塌四散,从头骨到尾骨分崩离析,摧枯拉朽。
他的尸骸有一半埋入大漠,另一半坠入深渊的最深处。
爱神定定地看着这一幕,而暗暗刺穿祂的玫瑰已经漫至咽喉,馥郁的玫瑰花瓣一圈圈盛放转动,最外侧红的像血,最深处则是血液干涸发褐凝结多日后的赭红——
祂失去了力气,一点点被爱的徽记吸空,但临死前依旧听清楚了那远方的哭声——
并非在发泄一个人被封印了两辈子的情绪,那更像是、更像是……棺前吊丧者的失控嚎哭。
“那畜生真的彻底死了?!”
——芙蕾拉尔于混沌的迷梦中惊醒。
祂坐在酒店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反应过来后拼命摸索着自己的胸口,确认那上面并没有扎着尖锐的玫瑰,只是睡袍,与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肤。
“原来神明也会做噩梦?”
而房间门恰好往外一开,懒洋洋的菲欧娜抱臂倚在那儿,身上一股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儿,手里还夹着一根堪堪点燃了开头的女士烟。
“隔着几扇门都能听见你在怒吼,”她吐了口烟圈,“做了什么梦啊,大半夜的
打搅别人睡觉。”
爱神扶住自己额头,擦掉一阵阵渗出来的冷汗。
虽然状态不好,祂开口时还是冷冷的:“我没有做噩梦,那是个格外惊喜的美梦——”
“而且我不会打搅你睡觉,你压根没在睡觉,外面的男人刚走。”
爱欲之神皱了皱鼻子,挥开那只有神明才能看见的痕迹。
“也真亏他伺候了你这么久。”
菲欧娜笑笑,夹着烟又吸了一口:“怎么,你也想放松放松?那早说,我还留着名片……”
“不用。”
芙蕾拉尔歪过头感应一番:“那男人已经死了,服药过量,心肌梗塞,正被抬往贫民窟。”
哦。
与之负距离接触了一整晚的女人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耸耸肩,可有可无。
“我就说呢,竟然有人时长那么优秀——男人还是太脆了些,一起玩的时候数量还是要多些,三个四个,更能尽兴。”
芙蕾拉尔不置可否。
祂掀开被子去洗澡,想检查一下伤势的愈合情况,但菲欧娜不知怎么想的,硬是跟着祂进了卧室,跃跃欲试。
“……怎么,耗死了一个男人还不够,你今晚起了瘾头,想体验一下神明的滋味?”
芙蕾拉尔当然不会避讳此事,如果要论及欲望,祂或许是全人类的祖宗。
这位曾经神权在握的强盛时期主动发明体验了多少种享乐的法子——以至于把一头全程旁观的幼龙生生恶心成了性冷淡,从此以后比人类中最纯的修道士还纯。
……但菲欧娜赶紧摆摆手,她可没有与可男可女的阴暗神明来一发的兴趣,祂可是能够通过做这事吸取对方灵魂再侵占躯壳的……
“比起神明,”她玩笑道,“我更想睡龙。龙总比人更持久些吧?”
芙蕾拉尔挑了挑眉。
“我不知道你还有跟野兽玩这个的兴趣,”祂道,“但没机会了,那畜生早年就被我的私生活吓萎了,至今还是头坚持未成年状态的狗崽子,脑子里压根不懂玩乐,任何男人女人脱光了站它面前它都不会有反应的——不用抱侥幸心理,我试过。”
菲欧娜:“……”
芙蕾拉尔轻哼一声。
“否则我怎么可能放弃在床上玩它?性虐总比普通的虐打更有意思,尤其是针对一只未成年崽子——可谁让那畜生怂得可怜,灌下去的药没半点动静,神力催熟的发情期也迟迟不来,反而直接吓萎了。”
这……信息量好大,一时不知该如何续话。
菲欧娜吸了口烟,顺着祂胡扯:“哦哦,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美梦……是梦见当年玩弄那家伙的具体过……”
“当然不。”
芙蕾拉尔打断她,冰冷的神色泄露出一丝焦躁,与隐隐的恐惧。
“我梦见它早就死了。是深渊旁一具维持着伫立姿势的尸骨。”
菲欧娜夹烟的手一顿。烟尘升至天花板,又被浴室的风暖吸走。
“……真是个不错的美梦。”
话是这么说,浴室里的一人一神没一个表情轻松。
当然,她们不可能是因为某头龙的死感到难过失落——
她们会想,是什么强大的东西越过了神明,越过了大帝的保护,成功杀死一头龙。
……又或者,是某项克里斯托大帝已经瞒着他们做好的危险计划,那头龙在执行她的计划时意外死亡,又或者,被她当做献祭的代价牺牲掉……以此发起对她们的总攻?
“不过,那毕竟只是个梦。梦里那头死龙,现实里可还活蹦乱跳的——”
菲欧娜叼着香烟,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酒店发来的入住说明,猜猜我们对门那间套房登记在谁的名下,又是谁今晚提前来退房的?”
芙蕾拉尔扫了一眼。戴着面具的黑骑士站在前台询问什么,状态很焦急,似乎还有点精神有点恍惚。
“前天的监控录像截图?这可不是常规的入住说明。”
“……我总得感谢一番今夜给我送上合适人选的经理吧,”菲欧娜笑眯眯道,“所以结账时小费给得稍稍丰厚了些——走的账是你的卡,这你应该不会怪我?”
原来一路跟进浴室,就为了说这个。
“无妨,”爱神说,“花光了我就再去吸取一个满脑子爱欲的蠢猪。”
花钱点人与手一松给出高价小费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菲欧娜笑容满满地收回手机,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我还有事想问你。关于……玫瑰。”
梦里那刺破全身上下的深红玫瑰,依旧如鲠在喉。
本应由自己操控的徽记反过来杀死自己……而那时黑龙早已死去,也不是它弄出来的东西……爱神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将梦中的古怪全部抛之脑后。
她犹豫片刻。
“玫瑰是你们克里斯托皇室的纹章,对吧?那它和黄金大帝……有没有什么,更私人、更紧密、更……不可捉摸的联系?”
菲欧娜·克里斯托一愣,但很快就无所谓地摆摆手。
“没啊,倒不如说我的前辈很讨厌家族纹章——你忘了她几乎杀光了与自己同辈的所有皇室吗?”
……是这样,没错。
封印了爱欲之心、又浸润在诅咒中的小木偶不会遇上什么
相亲相爱的父母,更不会对所谓的家庭亲情产生归属。
那么玫瑰就只是些无聊的……
“比起皇室纹章,玫瑰更应该是你的徽记吧,”菲欧娜却又道,“或许是前辈找到方法操控了你的神力反过来影响操控你——既然你提到我的疯子前辈,那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哈?
“不可能。”
太荒诞了,爱神嗤笑出声,迷梦带来的紧张终于放下一段落。
“她没有被爱过,更没有爱过谁,又怎么会理解爱,掌控爱,甚至干涉以爱为本源的神之权能——虽说黄金大帝的名号叫得响亮,但我的小木偶,终归只是个凡人。”
菲欧娜背对着她往客厅走,闻言却眨眨眼,有些心动。
所以,听祂这口气,如果被爱过,爱过人,理解爱,深刻地掌控爱……
是可以干涉爱神的神权,反过来对祂造成影响、甚至毁掉祂咯?
爱么……
孤寡一身、终身未婚的疯子前辈当然不会懂,但她可懂太多了。
后宫佳丽无数,正宫皇后也相继换了多个的菲欧娜皇帝舔舔唇。
她被很多人爱过,也爱过那么那么多的人,这方面不可能有人超出她的优势——要不,努力一番,看看能不能趁着芙蕾拉尔虚弱之际,夺走爱神的……——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梦里绞杀神明的玫瑰指代谁已经很明显了……
大帝(对愚蠢的后辈):知道吗,数量多不代表质量好,别拿后宫那帮扯头花的跟我的龙比较。
大帝(扭头对龙):所以你什么时候又背着我在别人梦里死了?你信不信我下一秒就再对你哭一通?
龙龙:……[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第307章 第二百零九十七次试图躺平 Wake.……
玫瑰, 沙海,随狂风一齐崩碎的龙尸,与那摇撼着、摇撼着、近乎撕裂天穹的裂缝——
又或者, 深渊。
玫瑰花刺之下,祂却没有放弃抵抗, 只是用力握碎生长的尖刺,无视扎得更深的伤疤,挤出能够张口的空隙, 对着分崩离析的龙骨碎片,高喝道——
“那是我的……”
我的刀, 我的剑,该由我亲手杀死亲手割断头颅的——我的罪犬!!
“陛下?您还好吗, 陛下?”
——医院监测仪器的滴滴声唤醒了祂,【大帝】从那个混沌可怖的噩梦中醒来,手臂还维持着直直朝天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握拳冲出天花板, 抓到自己无法企及、即将流失殆尽的东西。
但【大帝】并没有气喘、淌汗或惊疑不定。祂本就不完整,更不可能生出芙蕾拉尔那样极其贴近人类的生理反应——【大帝】只是紧紧、紧紧地握住了拳,像是要隔空握碎某头龙枯朽的尸体。
那不是真的。
祂冷静地否定, 一个噩梦而已。
——爱神眼中的美梦,却成了【大帝】眼中的噩梦, 因为前者对那畜生的恨意依旧超不出轻蔑, 后者对黑龙的恨意却与占有欲不分伯仲——
越接触真实的【大帝臣子】, 越从他们身上吸取信仰的力量壮大自己,那份【黑骑士唯独属于我】的认知,便越是在【大帝】脑中根深蒂固。
祂依旧憎恨那个叛徒,但祂同样渴望亲手割下他的头颅, 镶嵌在最初那尊黑龙浑浑噩噩为祂打造的神座上……再于十年、百年、千年更迭之后,发展出了自己的教派与信徒,在每周的朝觐上轻声对死去的头颅说……
【看,如果不是你背叛我,本该站在我身旁,看着这一幕。】
【我会成神,我将不朽,而你,叛徒——】
【你将困在我的神座上,永不瞑目。】
是那个叛徒连累祂千年过后依旧无法完整,无法拯救整座马蒂兰卡的子民,却也是它在祂初初诞生时默许祂盘踞在自己的心口——对如今的【大帝】而言,如果亲自见到的黑龙尸骨不由自己亲手缔造,那便是最令人难耐折磨、无法忍受的噩梦。
……是谁?
趁祂伤重,设下这样恶心的折磨?
是那叛徒?还是那叛徒所庇护的赝品呢?
同一片土地上昏迷的两位神明今夜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但祂们无法消息互通,便纷纷猜向了错误的结果。
爱神认定那或许是某种第三方阴影,【大帝】则稍稍思虑几下便将这口黑锅盖在了大帝的脑袋上——
除了她还能有谁,造梦,植入,抓准祂重伤昏迷的时机,怎么想那叛徒也没有这个掌控局势的策划能力,只有与她思路无限近似的那赝品。
可是,单单只为了一个梦,赝品会舍得动用权杖内部有限的力量么……这个梦有何深意……就是为了跳脸嘲讽祂,永远也杀不了她的龙?
“陛下?陛下?”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耳边重复的声音,着实聒噪。
【大帝】放下握成拳的手,对上床边夏洛特·贝宁掩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祂不喜欢这位侍从官的眼睛,带着不知身份高低的锐气。
那赝品实在很不会挑选臣子,给祂留下的可用棋子,都是些麻烦程度大于利用价值的刺头——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要他们去做一件事竟然还要问为何如此——
哪怕是千年前那头叛徒,做事也是说一不二的,被祂撕了胸腔取了心头血,但还是听着吩咐立刻建造起神殿,期间一点都不耽误、浪费时间,顶着重伤还一声不吭地扛柱子呢。
但【大帝】总要耐下心包容子民。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发挥匹敌一头龙的执行力,祂曾经也只驱使过黑龙那一头下属,比起平日闷声不吭专注任务、关键时刻却在她背后干大事的,还是稍微弱一点、唯唯诺诺一点、工作拖拖拉拉没效率一点的……更加令神放心。
【大帝】便将臣子们眼底有时会出现的犹疑统统解读为【正常人的麻烦好奇心】。
祂怎么会想到,在神之下的子民会反过来质疑神的正当性。
“凯特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带着刚检测出的报告单,”夏洛特低声递上手腕,试着将病床上的神扶起,“我们查到了一些关于菲欧娜·克里斯托的……”
“这不重要。”
神明严厉地打断她,“我说了,让你们寻找那个赝品与叛徒的踪影。”
“可菲欧娜疑似……”
“你在首都拖延时间这样久,”神明搭上她递来的手腕,又随意扯掉胳膊上的贴片,关停仪器嗡嗡嗡叫个不停的声音,“又跑来亚尔托兰关注什么菲欧娜的话题,莫里——”
“我如今姓贝宁,”夏洛特低低道,“是这一代贝宁家的主人,并非莫里,您叫错了。”
“……莫里也好贝宁也好,无所谓,总归,你没怎么上心。”
【大帝】抽走了被她托举的手腕。
“为什么要忽视我给出的命令?为什么不去追查那袭击了我的赝品?”
夏洛特抬起头,声音急切:“陛下,我们是调查了那位奥黛丽·克里斯托,但她隐匿踪迹的手法太精细,周边所有酒店的入住记录都没有登记过的痕迹,绿洲酒店那儿退房出面的只有黑骑士,而我和文森——”
“那不是你拖延任务、转去调查什么菲欧娜的借口。”
“可陛下,菲欧娜皇帝是个格外危险毒辣的人物,她曾杀死了我和——”
“不要狡辩。为什么总是别人的错,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同样重复诘问的“为什么”,同样漠然无波的口吻。
可一个习惯用来责问自己的内心,一个则化用为不容置疑的逼迫……
神明从不反省自己,该反省的,自然是不够忠诚的子民。
“是。”
夏洛特终究还是在这份属于【大帝】的气压下低了头。
她颤声道:“是我有错。您教训得是。”
“你之前在首都说着放不下博物馆研究院的工作……”
“是。是我没理清主次,陛下
,您的事,自然优先于工作。”
【大帝】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棒子必然跟着一颗糖果,【克里斯托大帝】是宽容与威严并存的君主,责备完了,祂该适时给些甜头。
“既然你诚心认错,那就不必再……”
“哎,陛下。”
可另一道声音打断了祂,【大帝】回过头,这才意识到病房无光的角落里,还站着拄着手杖的文森佐。
他相当谄媚地冲祂鞠了一躬:“您骂她骂得太对了,是该多骂两句……但容我说一句,夏洛特对菲欧娜的恐惧是无法克制的,当年她被那皇帝赐死的方式可是相当痛苦……”
哦。
【大帝】心想,这倒是情有可原,夏洛特本就是弱小的臣子,失去我的庇护后,被下一任皇帝迫害,就对她生出无可抗拒的恐惧心理,结果耽误了现在我的命令——也是无可厚非,谁让她这样弱。
于是祂一边摘下身上的医疗仪器贴片,一边口吻极淡地又补充了一句:
“抱歉,是我不对。那可以谅解。”
轻飘飘的,像窗外空调机管道下,被热风随意刮下来的水珠。
——可这一句轻薄的歉词却让低头的夏洛特猛地睁大了眼,暗处的文森佐挑高了眉。
“……那么,我们便不打扰您休息,继续去搜查对方的踪影……”
“去吧。把门合拢。”
文森佐拧上了门把手,而退至走廊外的夏洛特终于抬起头。
她对上了同事总是心事重重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同样的庆幸、懊恼、与如释重负。
“确认过了……”
“……没错。”
语焉不详的对话只在走廊上出现了几秒钟,两位臣子纷纷将头尾吞进去,又看向等在远处揣着报告的凯特。
他们做了一个手势,一直在戳手机的凯特若有所悟地抬了头,瞪大双眼。
“确定……?”
“……走……”
三位臣子相携走向了远处,医院内人流量更大的科室,对话声能更好地隐没在仪器与病床滚轮的噪音中。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了解。
——克里斯托大帝并不是一个习惯对他人道歉的君主,可是,偶尔,当她深思熟虑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再开口时——
必然慎之又慎,郑重其事,眼睛直视对方,显露出她这个人宽容的气度,与她所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还有那股认真到执拗的劲头。
做错了就该道歉,道歉后还要承担起责任——
所以,她真正出口的每一次道歉,都是分量极重、极重的。
绝不可能轻飘飘地带过,化用为某种御人套路里的安抚。
对王座之下的奥黛丽,臣子们或许不甚熟悉;
可王座之上的君主,那股寻常人绝不会想象在至高无上者身上出现的真诚与坦荡……
他们再熟悉不过。
因为这就是令一位位性格不同的臣子相继追随黄金大帝,甘愿与她共创一个帝国的源头。
克里斯托大帝应当是怎样的人呢——
“起码,不是那个赝品。”
夏洛特推了推金边眼镜,收起所有试探用的忐忑、畏惧与犹疑。
“凯特,帮我联系黑骑士……我知道,你偷着藏着,那个没有上交给我们看的小号里,还没有删除黑骑士的好友。”
私家侦探撇撇嘴:“我早就说病房里那东西不对劲,举手投足一股怪味,可你们都……哎哎,谁准你来命令我?”
夏洛特也不理她,转头对文森佐道:“你就负责去通知劳伦维斯……”
“那可坏了,”文森佐摸了摸下巴,“他成天惦记着摸龙摸龙,要是知道那头龙不在敌对阵营真的是队友,岂不是立刻要奔过去把他撸秃。”——
作者有话说:大帝:……怎么那么多人类都开始惦记我的龙?[裂开]
龙龙:哦,放他来,看我立刻咬死就完事了。[摊手]
不要小瞧奥黛丽,也不要小瞧那些真心爱着奥黛丽的人啊。
他们闪闪发光,他们聪明绝顶。
第308章 第二百零九十八次试图躺平 Accid……
备注“3号同事小号”的联系人发来消息时, 骑士并没有第一时间响应。
尽管他早就将凯特·布尔的小号划分在“非必要不联络”与“一旦联络第一重视”的联系人分区里,还专门设置了自己第三讨厌的广告口水歌做提示铃——顺便一提,黑骑士第三讨厌的广告口水歌是“胖子也可以很美丽”——胖子才不美咧, 人类自三万年前起从未将肥胖纳入审美标准里,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哪怕写首广告歌也要骗人, 太烦龙了——
咳咳,这不是重点。
总之,当他第三讨厌的提示铃响起, 标注过重点的同事联络短信发来,手机响了好一阵后又转为几乎永不停止的震动——
直到手机震得快掉下木柜, 震断充电连接口的软胶线,剥去了手套的指尖才堪堪摸到开关, 关闭震动,拔下电源。
……窝在地底下极深极深的老家里,这个自带闪充线的随身充电宝可是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寻摸出来的,连带着旁边能
接上亚尔托兰政府服务器的大型局域网设备……要在什么也没办法搭设的地底弄出这种连通外界信号的东西, 实在是相当麻烦。
没网的老家,就这点不好,想把它转换为“足够方便的现代安全屋”, 还是有些欠考虑的。
但要逃避两位神明与那帮同事的搜寻,这也是没办法的。
于乱七八糟的电线旁盘腿坐下, 稍微理了理颜色不一的提示灯, 骑士没忍住, 在接起手机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光是组装这个,就花了他小半夜的功夫——龙不惧怕体力活,但捏着爪子努力组装高精尖芯片、掐着龙火拼命仔细地焊接熔炼还不及自己指甲盖大小的电子元件……就算他会做, 他可以做,他之前在陛下的培训下有意识地磨练了自己这项技能,而且这台能撑起临时WIFI与外界信号的机器是陛下提前搞来的、他只需要按照教程与说明挨个组装连接好……但这事,龙做起来还是很头疼的。
这就像逼迫一位武官去死磕季末财政报表,他也不是弄不出来——但那过程实在太折磨龙了。
他宁愿去大砍特砍,也不想跟那点点大小的芯片与代码死磕了。
……他今天跌宕起伏熬了一整天,如今总算能窝在安安静静、没有端倪的老家,实在困得不行。
刚刚才放下手头的工作,寻了个金币堆,想抱着尾巴小憩呢。
……结果合上眼还不到五分钟,就又有烦人的同事来吵,嗡嗡嗡嗡,让他睡个五分钟都不行。
唉。
好想放假……好想辞职……好想弄死同事……
“小黑?”
女朋友略显含混的问询从后方的石窟内传来,正在机器前打瞌睡的黑龙立刻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龙好嗜睡,但骑士要做最优秀的打工人。
他划亮手机,几下掠过凯特请求联络的消息与那个医院的IP地址,便扯过旁边的电脑噼里啪啦——
“陛下,我正在工作,我非常认真,刚才布尔大臣发来联络,我立刻就可以跟进正在县医院休整的那位‘大帝’!”
大帝站在他身后,困顿地眨了一会儿眼睛,又伸手揉了揉留有酸涩感的眼角。
“紧张什么,”她的吐字从初醒的含混逐渐变清晰,“我又不会怪你。现在几点了?”
“啊,现在……”
骑士下意识去抬头看挂钟,望见钟乳石上的金灿灿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首都的小公寓,而是他于蛮荒时期扎根的旧洞窟。
……只想着要尽快联网连信号了,根本没顾上在这里挂什么现代钟表。
“……凌晨三点零四十三分,原来这么晚了。”
大帝却伸手过来——
不知何时,她已经走近了他,胳膊越过他的脸,直接点击了几下他放在膝盖上的电脑键盘,调出时间。
……原来是可以看电脑时间的,是我困傻了。
骑士本应该迅速为自己的迟钝道歉,但他没能将脑子转过来,和女朋友一起靠近的香香的气息飘进鼻子里,她挽在耳后的金发还带着点湿意,在电子屏幕光下一晃一晃的,几乎能挠到他的眼睛。
可他的眼睛更加不自控地盯着女朋友敲键盘的手指、伸长的格外白的胳膊——与胳膊另一头,光裸的肩膀。
大帝将凯特小号发来的消息放上电脑屏的会话窗,扫过骑士正链接的医院内部网,又试着打开凯特发来的文件——可接收了一会儿,看文件与内部网的进度条统统卡在34%,便又打了个哈欠。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谁不困。
也真亏她的下属们这个点还在奋斗干活,敬业啊。
嗯,不过,那边的夏洛特等人更多是打算顺带着倒时差吧……夏洛特今晚才到的,而且凯特似乎跟她轮班了……
大帝倒对他们暗地里联系骑士的行为不意外——要是连这点保留的疑心都没有,背着那神明一个小动作都做不出来,那她当年选人才时就是真看走眼了。
不管他们是起了疑心开始做两手打算,还是笃定了那边是赝品来寻她,总归,迟早的事。
……但他们察觉的时间也太早了吧,本以为能睡到明天中午的。
那个白痴神明,连掩饰身份的功夫都懒得做吗。
“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大帝刷新界面:“反正网卡了,一时半会急不来……这么晚了还没关联络,也真亏你能一直蹲在这盯着。”
骑士既不敢表示自己前五分钟正窝在旁边的金币堆上闭眼摸鱼,也不敢表示自己现在一直盯着你暴露在外的皮肤,短时间内无法聚焦正事。
——直到女朋友将身上草草裹起的床单往肩上扯了几下,遮住泄露的风景,他这才收回视线。
“嗯……我……我没事。我继续在这里盯着。”
骑士掩饰般端起了手机旁边的罐头咖啡,借着喝咖啡的动作逃出了她的入侵范围。
——这种站在他背后、手直接越过他的脖子伸过来,低下来看电脑的脸无限凑近自己的鼻子,而且稍稍侧头就能舔到肩膀……的近距离位置,实在是太危险了。
两口已经沾上易拉罐味道的残余咖啡灌下。骑士清清嗓子。
“你……还好吗?回去休息吧?”
大帝将目光从电脑前移开。
别的下属熬夜奋起也就算了,眼前这个……
“小黑,”她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每回都这样啊,做完之后特别精神。”
骑士:“……”
骑士:“我我我我……”
“有什么不好意思,不就是找不到安抚情绪的方法后只能乱亲一通,亲着亲着又被我拽床上去了,”大帝挺平静:“性,本就是正常有用的情绪宣泄渠道,小黑,不要总这么容易感到羞耻,你最终想出来的安抚方案非常有效。”
骑士:“……”
但凡我的女朋友不是这种会面不改色发表事后评语的类型,我都不会这么容易感到羞耻!!
虽然是难得被夸奖了,但对象这么冷静无波的夸奖听着一点也不高兴……反而窘迫得不行了,感觉自己又做了错事……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又藏着“你果然想继续敷衍我”的潜台词……或者“啧你睡我就是为了算计我放下警惕吗”……
呜。
这时候如果刻意再趁势耍赖要点甜头——“您这副专家评审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过于熟练专业了很伤我心能不能别提”“亲热结束之后就重回冷静,只差一根事后烟吗,这样总让我没安全感”“话说您这表现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不会暗地里给我打分是堪堪及格吧,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在您的‘性体验排名表’里占着堪堪及格的吊车尾位置,求求您披露一下评分标准与我目前分数好吗”——
【可以再对我撒点娇吗】,无非是围绕着这个重心展开的碎碎念而已。
但骑士今晚已经见过最不冷静的奥黛丽。
……比起那样,还是眼前这个重归稳定的女朋友更好。
况且谁能说她已经完全重归稳定呢……骑士没有处理过“陛下大哭特哭”的后续经验,而他提供“睡觉”这份体验也不过是病急乱求医,跟他做那些又不会产生galgame里那么奇幻的恢复力——他已经体验了头皮发麻的大半夜,实在不想让心脏承受更多的抽泣。
不管如何,这不是他可以再胡闹的时机。
于是骑士保持了乖巧的沉默。
任由大帝伸手过来,掐住他的脸颊,揉圆捏扁。
“况且,我才是,该说你还好吧?”
女朋友挑眉:“我记得我最混乱的时候一直逼问你到底哪里流过血,然后在那上面反反复复啃了七八分钟?”
黑龙颈后的确在隐隐发痒,被烙上很多圈牙印的旧疤即使愈合了也有些不适,但他生怕自己讲明了她又会哇的一下哭出来。
“没关系。”
大帝垂下眼,手指很轻地掠过他颈后的碎发,摸过那圈曾反反复复被割开灌血的凹凸位置——她感受到他的后颈瞬间不自觉地绷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扭头咬断她的手。
……看来,是有点不适的。
大帝:“痒吗?搽点药会不会好点?过来,把头放到我膝盖上,衣领解开。”
骑士还是不太情愿。
凌晨三点四十多把女朋友吵醒给自己搽药,这和坐在堆积的工作面前打瞌睡一样恶劣。
他小声道:“您还说我,您明明也很精神……”
困当然是困的,但没道理在中途听见这边叮铃哐啷的动静惊醒后、发现了一只瞌睡得不行的笨蛋男友、意识到他还要坚持继续熬夜工作后……却接着转头回去,自顾自睡大觉吧。
男友不是下属,平日总要多多心疼一些。
不心疼,到时候,哭的还是自己。
大帝戳了戳他软乎乎的刘海,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到底是没说出来。
即便是她,对着他大哭特哭嚎了两辈子以来最不管不顾的一通,事后也会感到丢脸,想要回避的。
“我这么精神,也是多亏了小黑你。”
大帝嬉笑着逗他:“谁让这地底办事没个设备呢,拜你所赐,我现在很有精力。”
骑士看向身侧闪烁的信号灯与电线:“有设备啊,我刚费了几小时的功夫才组装好……”
话音未落,他明白了大帝口中的此设备非彼设备。
更准确的说,设备,该是“措施”。
黑龙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当时根本没想——”
这我知道啊。
“嗯,我是故意的。”
大帝拍拍他的脸:“好啦,背过来,帮你搽药。……颈后怎么也通红通红的,小黑,脸皮这样薄可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大帝:紧张什么,反正种族差异摆在这里,无需设备,随便玩啦。而且感觉真的很好吧?
龙龙:(短时间内憋不出话)(一些在内心循环的尖锐爆鸣)
其实,只是舍不得一个人回去休息,想待在这儿陪陪你。
……但稍稍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明面上又变成了欺负你。
第309章 第二百零九十九次试图躺平 Meet.……
“42K……42……42……K……”
一手拎着草草打包的行李, 一手捏着打印出来的电子机票,红龙越是往里走,脸色便越是糟糕。
——任谁大半夜被侄子用一堆龙语粗口杀气重重地叫起来、威逼利诱地赶上了这架清晨最早的航班——
都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给别人看吧。
事实上, 不对着狭窄过道中被迫挤作一团、要么在座位前吵吵嚷嚷、要么在行李箱架上摩肩接踵的人乱喷火气,然后直接把这帮蝼蚁踩扁自己独享大飞机——已经是红龙忍之又忍, 极度收敛的表现。
红可不是多注重“低调”的龙。
且看她此刻扔挂在脖子耳
朵与手腕上的闪亮大钻石就知道。
……那个成天注重“低调”,强调“谨慎”,对付几个人类还把爪子尖尖都藏匿起来力求无声无息的大胖侄子才是异端!异端!
右后方一个急急忙忙拖着箱子登上飞机的人类不慎撞歪了红的肩膀, 她低头小声道着歉,战战兢兢的, 似乎是个年轻的幼崽——但龙可没有宽容对待幼崽的道德传统,红龙更是相当讨厌被蝼蚁碰撞的感觉。
她满是厌烦地推开她, 无视了那个陌生女孩撞在座椅把手上发出的小声痛呼,自顾自地顺着通道向前。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要屈尊降贵挤在这满是蝼蚁的大铁盒里,直接化为原型飞向亚尔托兰也不过几小时吧, 明明我是最高贵的龙——
“飞过来?用原型?”侄子在通话另一端沉沉的音调又一次从脑中闪过,“然后成为全联邦争相报道的显眼包,带来一串摄像头与海外追踪卫星, 顺势暴露我的陛下?可以,红, 如果你想*文明的亚尔托兰龙语*再*更加文明的亚尔托兰龙语*——”
呜。
可恶的, 愚蠢的大胖侄子。
……到底是谁把大胖侄子带坏了!到底是谁教了他那么多吓死龙的龙语粗口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那些糟老头子带着他体验了怎样的恶龙巢穴!!
近乎被吼出眼泪的红龙只好吸吸鼻子, 委屈巴巴地上网搜索“用人形乘坐飞机”的详细指南,然后瞪着两睡眠不足的黑眼圈等在首都机场。
她拒绝承认自己差点被没出息的蠢侄子骂哭,她委屈,她不满, 统统都是因为这该死的飞机——人类发明的拙劣大铁块——还有这该死的登记时间,早晨七点半。
伟大的龙是不该早起的,伟大的龙一天必须睡足十五小时才行。
……要知道,她可是被侄子吵醒了这个月来湿敷时间最长的第十八回美容觉,又不得不中断了流程功夫最全面的第二十七次甲部保养——想法设法给那个鼻子翘到天上的美甲专家下咒骗进自己房间真是花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嘁,不就是一个人类出现了异变吗?
人不可能真的变成龙啊,那个人类又早就和神明扯上关系,就算亚尔托兰深渊里的那些东西对她产生了龙族影响……再怎么也不可能沾染龙族血脉吧?
反正肯定是这样那样的副作用——人类自己服用自己发明的感冒药不也会嗜睡或呕吐吗,正常啦正常——大惊小怪,非把她扯起来,知道她为了研究他的发情期耗费了多少精力吗,她也是在屡次思路不通、研究僵滞后,决定给自己放一个难得惬意的小小假期……
——这些腹诽如果让大洋彼岸另一位连轴转了不知多久的社畜龙知晓,绝对会忍不住让她彻底葬身谷底。
一天睡十几小时是吗,一边睡觉一边享受美甲套餐是吗,这还叫小小假期是吗,好好好,别醒了。
“……40,41……啊,找到……”
对照着机票座位号,红龙终于停下脚步。
……愚蠢的大胖侄子,怎么回事,给她买的是经济舱倒数第二排,还挤在最里面靠窗,座位这么这么小,连尾巴尖尖都放不下??
说好的头等舱呢?
我在自家领地伦道尔可是从没屈尊挤在这样小的地方,住酒店就没考虑过大套房以外的布局——话说如此美丽如此强大的姑姑不值得一份头等舱吗?
大半夜打来骂了我一通就算了,你订加急票把我薅过去救人——给点优厚待遇捧着我是理所当然吧,你又没那个脑子琢磨神明奇迹或龙族魔法,姑姑我才是你唯一能仰仗的专家啊?
惹毛了我,小心我什么也不治了,夹着尾巴逃回伦道尔装蘑菇啊??
睡眠不足,美容不足,瞪着从未屈尊过的那么小小小的座椅,红龙终究是爆发了。
——她将行李粗暴塞入架子,便一屁股坐下,坐得非常凶,带着坐垫都快被压破的气势。
……然后她默默翻出手机,给侄子打电话。
嗯。
因为这个……那个……姑姑我还是很成熟的……已经老实坐在侄子买好的飞机座位上了……就是完成了任务……
然后,他判断出我没有故意拖延什么就不会再骂她……她也能顺顺利利地抓住飞机起飞前的这段时间,对他破口大骂。
哪怕是为了我中断的美甲套餐,也要狠狠骂他一通,哪有你这么请外援的,太不会办事太穷酸了,一看就是畏畏缩缩的大胖龙才会做这样的坏事——
“啊,是姑姑吗?”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但那头响起的声音,却让怒发冲冠的红龙登时把眉毛都撇了下来。
女人刻意将嗓音压得很轻,很小,相较她日常交谈的口吻,此刻响在手机里的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啊,小黑刚刚睡着了,在休息。”
大帝向上拉了拉毛毯,盖过膝盖上熟睡的龙脑袋,裹住了稍稍颤动的左耳——即便提供了膝枕也会在睡梦中瞬间响应其余声响,真是过分敏锐的感官。
她绕着毯子将男朋友两只耳朵都裹好了,确保他短时间内不会察觉什么,又将手伸向电脑键盘操作文件,然后勾
出了桌边背包里的耳机线。
要在不吵醒龙耳朵的前提下说话,真的很麻烦。
大帝戴好耳机后,捏着麦克风转过头,这才接了下一句。
“姑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登机时遇到了麻烦?”
红龙:“……”
红龙坐直了身子。
“没,没有,”她干巴巴报告,“十分顺利,现在正在座位上。”
在不拖延正事的前提下对侄子骂骂咧咧发泄一通不会惹毛他,大多数时候侄子脾气挺好——可是,在任何时机任何场合对这个人类骂骂咧咧,侄子绝对会把她的脸和浑身鳞片统统挠花。
……我这叫全龙族第一的聪明机智,才不叫认怂害怕。
大帝当然能听出她那头的憋闷。
她打开电脑分屏,稍稍查阅了一下小黑数小时前给红龙订的机票——
“哦,是座位对龙来说太挤了吧,经济舱就是这样,小黑这方面不会办事啊,真是委屈姑姑了。”
红受宠若惊:“哪里哪里……”
大帝退出机票订购页,顺便去旁边的文件夹里翻了翻这架客机的入座率与游客名单——别问她为什么能翻到这种东西,问就是骑士提前做过背调了,防止那头愚蠢的红龙半道发癫,走漏不必要的动静。
自从劳伦维斯闹出了“弄假成真”的乌龙,他就对“猪队友”会造成的相关隐患十分警惕。
不过,骑士当时没有做这种细致小调查的余裕,他也仅仅是顺手爬取了一下票务公司的后台,呈现在大帝眼中的是数列密密麻麻的字母编号,并不可能瞬间对上几排几号座位的订票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
但,恰好大帝分了屏,恰好另半边屏幕里,是已经与她取得联络的臣子不断发来的消息。
大帝立刻就锁定了一串眼熟的字母编号,又转移目光,看见消息里的截图,对比。
……这还真巧。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从随手打开堪称累赘的文件、扫视列表编号、留意到分屏中发来的数个截图后锁定那串座位编码,对大帝而言,也不过只那“一下”而已。
一下后,大帝果断点出一个新窗口。
“头等舱那边还有空位……可以了,虽然临时升舱要加不少钱,但因为是招待姑姑,这也没办法。我这就把新换的座号告诉你吧?”
红龙这一晚上的郁气登时抚平。
不愧是人类中的大领导,就是比穷酸侄子更会来事嘛!
她欢天喜地得蹦起来,可扯着行李还没走两步,又听那个人类道:“啊,但是,我这边有个小忙,想请姑姑顺便帮一帮……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位正巧坐在头等舱的乘客,如果姑姑方便的话,可以试一试……”
红压根就没听完人类拐着弯的要求。
她得意地摇晃着自己的钻石大耳环:“没问题,你说吧,我很强,什么都——”
“那就太好啦。”
人类轻快地笑:“坐在头等舱第一排左侧的卡丽·贝宁,她的身份是个学生,背景故事是几小时前瞒着家里人逃课私自前往亚尔托兰——姑姑能帮帮忙,想办法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套出她的想法和目的,然后给她下点安眠药,打包送到亚尔托兰中心政府吗?”
红龙:“……”
什么?什么和什么?
这复杂的任务要求还没从脑子里完全过完,电话便果断挂断,只余红龙站在门口,对上那个女孩惊慌失措的视线。
……正是之前意外撞到她,又被她推开的年轻幼崽。
而那个人类留下的最后一句鼓励还历历在目——
“小黑正巧在休息啊,我相信姑姑你超强的,只能依赖你啦,而且这种小任务你肯定能比他干得更好——加油吧~”——
作者有话说:红龙:……虽然被夸被捧很骄傲,咳咳咳,我肯定比蠢侄子强……但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大帝(挂断手机)(摸黑黑脑袋):临时合同工有了,可以再睡一会儿哦。
第310章 第三百次试图躺平 Patience.……
梦。
沙漠、裂缝、无比繁盛的玫瑰丛……又是那个梦?
自从那天离开乞利罗山的冰雪、陛下回家后第一次送给他玫瑰, 他第一次沾沾自喜、不可抑制地梦想出“陛下真正喜欢我”“陛下开始回应我”“奥黛丽被我所打动”——便总是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他总是重复出现在这个场景中:黑沙遍地的大漠,开满玫瑰的花丛,豁开巨口的裂缝, 他最最熟悉的亚尔托兰深渊旁,不用探头观察也能明白那深渊底部埋葬的东西——
然后, 深渊对面,总是出现陛下的背影。
背对着他,怎么也不响应他的任何呼唤, 仿佛下一秒钟便回消逝在风扬起的沙尘里,将他彻底抛弃。
……固然是个可怕的噩梦, 但黑龙每次都会坚定地追过去,哪怕在梦里也不能放弃——现实的女朋友已经对他这么好了, 如果总在梦里反复体验被她抛弃的感受,迟早会连累他在现实状态失常、疑神疑鬼、频繁对她发脾气吧?
黑龙基于“不能降低现实效率”的判断追上去,但,他总是无法轻易活动。
手脚非常僵硬, 迈开腿的感觉像是用虚幻的触角拨动空气,走着走着就会产生“把累赘的人形抛弃”的冲动,可变回原型后反而更加难以活动身体, 感觉不到尾巴的存在,拼尽全力也无法张开骨翼——
正如同过去漠视族内的每一项传统, “当一头骄傲的恶龙”“吃掉渺小的人类”“守护好尾巴的贞洁”……黑龙或许也是龙族中, 唯一一头会自己割开自己逆鳞下皮肉取血的龙。
兽性的本质是重点围绕着“生存”欲|望运行的处事方式, 大多数龙简单的头脑只会考虑“在哪里睡觉”“吃什么东西”“寻觅什么财宝”,而且,即便是更加智慧、敏捷的动物——包括人类——都会有保护自己弱点的本能,
下定决心后割腕一次两次或许可以, 但没有谁会习惯将自己的大动脉当做方便取血的“工具”吧。
但黑龙可以。
而且他能够千年如一日地平静执行,砍伐自己的弱点就像砍伐一截普通的原木,仿佛流淌出来的不是鲜血,只是完成任务所需的【必要】地基。
——对这样的他而言,【拼尽全力】后仍然无法顺畅操控自己的本体,是不可能的事情。
黑龙在梦中试过直接撕开自己的骨翼、抓开尾巴内的筋膜、剥去爪子里疑似滞涩的关节——
但统统没用,他就是无法以“龙”的形态飞行、前进。
就好像……一旦化为龙形……
他就被凝固在某个瞬间,永远,永远地僵直在那里。
就好像,梦里的他已经化作了一尊停驻在深渊边的尸体,只是骨渣里残留的灵魂还不甘心,想要飞过去,追逐奥黛丽。
他……对【被奥黛丽抛弃】这点,竟然还残留着这么深刻的心理阴影吗?
——黑龙开始怀疑。
因为被药物拖延的发情期反应浑身发烫、头痛欲裂、总徘徊在浅度睡眠里、被某种极度沉重、陌生的窒息感强压着醒来的第十二次时——
黑龙将这个不断重复的噩梦彻底排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内心敏感胡思乱想”的区域,他不觉得自己在感情里的患得患失严重到了这种近乎精神病乱猜疑的程度——况且,在现实里,他的女朋友越来越可爱亲近,他的交往关系也变得相当顺利。
于是他将这梦与神明的奇迹或诅咒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种动不动让他做奇怪的梦、吓醒时头疼喉咙疼、身体变烫燥热的手法……太漫长,太折磨,又太……温吞了。
现世尚存的两位神明,好巧不巧,都是黑龙相当了解的神明——
如果是【克里斯托大帝】让他踏入这段重复的噩梦,那祂绝对不会放过在梦里屠戮虐待他,黄金大帝本就有着相当残酷暴戾的一面,而那位没有人性的神明大概连“看见长得像龙的毛绒娃娃就将它捅成稀巴烂”都能做得出来吧。
如果是【爱神芙蕾拉尔】,他曾追杀万年的仇敌——祂对他的态度始终是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将他视作平等的生物,而且以爱神轻浮放荡的个性,如果想要编织噩梦破坏他的精神稳定,嗯……大概会是“几千年前陛下对各色美人左亲右抱”“爱神本尊以白毛帅哥外形出现和陛下演绎爱情戏”等戏码吧。
……比起身体上的折磨,爱神相当擅长恶心他——尤其是在情爱方面恶心他。
黑龙至今无法忘怀芙蕾拉尔拿着马赛克笑眯眯邀请他“要不要和我打发时间”,然后揪着他尾巴试图找“东西”的画面——亚尔托兰在上啊,那时的他变成人形还没桌子高,心智只有八岁大,爱神的脑子里到底装着多么扭曲的情|色垃圾??
……不管何时回想起这段,都会令他不自觉地浑身发麻,然后产生把胃袋吐空蜷缩去地底下的冲动。
Yue。
可那梦里既没有冷酷的锋芒也没有恶心的马赛克……所以,仔细思虑后,黑龙将“神明的阴谋”也排除在外。
这之后,随着他拖延生理周期的后遗症愈来愈重,陛下的情绪与身体也出现了些微怪异的端倪——
那个曾经在陛下逼问时半遮半掩含混过去的问题,“决心必须坚持拖延”来规避的危险,令他“产生不适感”的罪魁祸首……黑龙很快就将频繁的噩梦与其联系在一起。
不是神明,不是陷阱……估计,是马蒂兰卡的意志开始与它角力。
所谓【意志】倒并非电视剧里,某种怀有恶意或善意,审判操控世人的高维生命——那更像是某种毫无主体性的自然规律,黑骑士千年前在陵寝中便发现了……
它并不会直接出手干预世间万物的命运,“为了神明的永存有必要杀光龙族”“为了人类的胜利有必要杀死神明”都不是它能做出的决定,马蒂兰卡的意志只是遵循着那【人-神-异族】所构成的循环,沉默地、无意识地保持平衡。
所以它无视了大帝的努力,直接将一个反抗神明的人类提拔为新神;
所以它无视了骑士的干预,给了黑龙用龙血不停延缓保护那棺材的可能。
因为他让陛下的本体保持了【永远无法获得】的状态,马蒂兰卡的意志这才默认了“奥黛丽·克里斯托原封不动”是自然规律,转而催生了一个孱弱片面的“新神”,任由祂自己完整、强大、期间又放任祂被骑士杀死。
因为自然规律不可能干涉任何生物命运,它不会偏好新创造出来的神,也不会偏好抗议自己的龙——只是奉行着“神明消亡后需要复苏”“人类鼎盛时需要平衡”这样的朴素规则。
比起众多传说里具有人文色彩的猜测,“天道”
“命运”“主宰”……等等,马蒂兰卡的意志更像是一台庞大周密的自然机器,而在机器下,任何个体的意愿都是极其渺小的。
神明的“杀死叛徒”也好,黑龙的“拒绝执行”也好,黄金大帝的“不想成神”也好。
黑龙千年前便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决心背叛后,他也刻意维持了一份马蒂兰卡能够接纳的平衡——神明苟延残喘,黑龙奄奄一息,而人类王朝周而复始,被或昏庸或平凡的皇帝揉来捏去。
……虽不是他的本意,但黄金帝国在大帝之后长达千百年的混乱与没落,各个昏聩皇帝导致的民不聊生……
是他的责任。
身为陛下身边忠诚的骑士,替她捍卫她所珍爱的子民也应当是他的职责,那时神明已经衰微,从皇陵里翻出来偶尔杀掉几个败坏风气的皇帝,并不是难事——
只是,比起“帝国的兴旺”,黑龙必须优先考虑维持奥黛丽·克里斯托个人的意志。
如果人类发展兴旺了,那么神明势力也应该兴旺起来,马蒂兰卡随时会再次唤醒残破重伤的【克里斯托大帝】与其制衡——
所以他全程没有干预王朝更迭,任由奥黛丽耗尽一生心血的帝国覆灭……
黑确实是个犯下重罪、背叛了王的骑士。
但他成功让三方循环的力量都处在衰弱的最低值,于是自然循环成立,马蒂兰卡不会再查漏补缺,而是任由其发展。
——如今,却不会再有那样的好事。
人类的发展攀至顶峰,比帝国更加先进发达的政体让每个人类都可以汇集为极其庞大的力量,西元22世纪的马蒂兰卡几乎已经被人类主宰——
而黑龙能做到的最坏程度也只是“不去干涉”,任由人类向坏或向好发展,他不可能为了继续延续奥黛丽的时间直接毁掉一个昌盛的现代文明——
那样一来,比起强迫陛下成神的马蒂兰卡,为了陛下能私自存活所以亲手碾碎亿万万人的存活,让所有人类再次陷入不停息的纷争战火……他会成为更令陛下厌恶、抵触的存在吧。
骑士做不到。
一旦想起那天的绝望,他连呼吸都无法续上。
那么,当西元22世纪的发达文明不可抑制,马蒂兰卡判定出需要增加“神明”的力量制衡人类,【大帝】也好,【爱神】也好,被它唤醒是迟早的事。
——然而,在黑龙的极力阻挠、与那天近乎崩盘的局面后——
真正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复苏了。
本该承接着神明的意志,却有着人类的完整灵魂。
而且,她的出现,也意味着神明的力量永远不可能补全——屠戮过所有神明的黄金大帝,当然能够直接将【大帝的存续等于神明灭绝】的事实刻入自然规律。
更何况,奥黛丽·克里斯托活着,那位新生的大帝便永远无法完整,永远无法抢走属于【黄金大帝】的信仰力量,祂的终局只能是被打为赝品沦为假神,然后慢慢消亡罢了——
对马蒂兰卡的意志而言,一个人类死去后集合众人对她的悼念尊崇制造一个神明是合乎自然的,但在文明高度发达自由的现代,它不可能再次复现一个造神的奇迹——就算把【复活的黄金大帝再次死去】宣传到全世界的范围里,也不会再有人产生强烈的惋惜与信仰……
因为,在西元2225年,现代人早就认定【大帝已死】,再多的尊崇,也仅限于一个尊崇历史伟人。
大帝早已根绝了这片土地里能滋养神明信仰的种子。
她的存在对任何一方试图维系神明力量的势力而言都太过恐怖、绝望了——不管那势力是邪|教,是犯罪组织,是神明,是马蒂兰卡本身。
……所以,一旦失去了千年前趁着大帝葬礼、举国哀悼创造出的新神,马蒂兰卡便无法再制造神。循环会迎来彻底的崩坏。
它只有这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因此,黑龙违逆生死的规律,将“奥黛丽·克里斯托”重新完整地带回人世,是比“用血养一尊棺材”更加过分的行为……他已经彻底越过了红线,让正确的自然循环卡死……所以,才会使用这种漫长又温吞的手段,消磨他的力量吧。
黑龙这个体,已经被判定为【有害马蒂兰卡平衡】。
他身体的异状,陛下身体的异状,或许都是那天事故的后遗症。
而那个不断重复的玫瑰梦境,就是自然给他的公平意志。
【你会死。】
死在亚尔托兰深渊旁,化为一座沉默伫立的龙尸。
——并非谴责,并非恶意呵斥,仅仅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自然不会干预个体的命运,但它可以将一粒渺小的种子随手抛进离刀口最近最近的位置——
熬过千年万年的黑龙早已伤痕累累,压垮他并不需要刻意的针对,只需要自然而然地增加一些“可能性”。
譬如“无法治好的旧伤复发”。
譬如“被新生神明联合杀死”。
譬如“沦为旧神力量的养料”。
譬如“度过发情期时失去理智”……
黑龙推测,最后一个,最有可能。
发情期的龙本就能轻易抛去理智,龙与人的真正结合危险重重,而他又是经
历了这么、这么久的时间——
只要借着“失控的生理反应”杀死复苏的奥黛丽,黑龙的死亡自然也是板上钉钉——如果陛下死在他手上,他怎么可能独活呢?
如此,除掉碍事的龙,除掉有自由意志的人类,一举两得。
而且“生理”这回事,终究是最属于自然的领域。
所以黑坚持拖延自己的发情期,不管要挺过什么副作用、熬过什么噩梦、忍受变得多么剧烈的各种症状,在这方面固执地将她推远。
他必须、必须、必须拼尽全力去拖延——
因为【马蒂兰卡的意志】是自然本身,自然本身永远不会直接掐着一个生命的咽喉说,你该死。
它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只是引导与暗示——还是不带偏颇的暗示。
因为马蒂兰卡赋予他可怕的梦境,也赋予他预知【我会死】的可能。
他是渺小的种子,但自然也给予他渺小的生机——马蒂兰卡永远不会干预任何个体的生死,不管它反复给他判定了多少次【死】。
卡死的循环下,他的死亡似乎已经成了避无可避的事实——但总有办法,总有办法,只要拖延时间、拖到【神明无法复苏】与【黑龙不可消逝】被纳入自然规律……
只要,他避开所有“可能致死的命运”。
只要他熬过去……——
作者有话说:be like 马蒂兰卡:
(给仅剩的两神发预知卡)(拼命捞捞神明阵营)那头超级碍事龙要死了,在死的边缘了,你们赶紧给力点快上,弄死对面肉盾抗伤嘲讽位,胜利就是你们的!!
(不情不愿地给黑龙也发预知卡)(不情不愿但必须提醒)你现在离死亡无限近知道吧,收拾收拾整理下遗物遗言,别折腾,你死了之后我也会强化你姑姑强化整个龙阵营的。
结果:
神明:什么噩梦/美梦,果然对方另有阴谋吗![愤怒]
黑龙:懂了,谢谢提醒,我会全力拖延不死[点赞]
马蒂兰卡:……
菜鸡队友怎么带啊.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