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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第七十八次试图躺平 绝对不会的决心。……


    【喜欢】。


    黑龙并不理解这种东西。


    比起【喜欢】, 【占有】【领地】更像是属于龙的本能——


    交换鳞片,结为伴侣,许下永生永世不能背弃彼此的承诺……


    然后, 【枷锁】便就此成立。


    没有逃离的选项,挣扎犹豫也会危及生命。


    倘若某一方背弃, 便把骨头、血肉、生命都一起夺走——


    正如他刚破壳时所看到的第一眼世界,嘶吼着纠缠在一起的两头怪物,同胞的尸骸死在父母爪下, 狂怒的母龙挖出了公龙的心脏,而悲愤的公龙咬碎了她的头颅。


    因为她要离开, 但龙的伴侣之间,永远没有【离开】或【中止】。


    这就是【喜欢】吗……


    还是毛骨悚然的【爱】呢?


    黑龙不明白。


    刚破壳的小龙饿得狠, 只懂得吞吃地上的尸骸,不懂那些属于大人的爱与恨。


    但许多许多年之后,当黑龙化为骑士,当他终于遇到了那么一个人, 因她感到心脏深处微微的触动后……


    【我不能追求她】,靠近对方的行动如此快速地采取,决心却也异常坚定地巩固了。


    单恋者的位置, 与伴侣的位置,完全不同。


    因为只要站在单恋者的位置, 他可以想象陛下与任何人在一起的广阔天空, 也能够由衷地为她宽广绚烂的未来祝福——


    但做了龙的伴侣, 就没有任何其余的选项了。


    他想象不出,如果陛下成了自己伴侣后,又移情别恋看上了其他更好更美更聪明的人……


    他想象不出。


    仅仅是一句单薄的假设,心脏几乎就要碎裂, 爪牙也想抓过去将那人拖回自己的洞窟——因为那时他们不再是主仆,他无法再用人世间的道德法律约束自己,只会成为刚破壳时所看见的那头遭遇伴侣背叛后痛苦得发狂的怪物——


    所以,不行。


    唯独他,不行。


    陛下拥有全世界。


    为她奉上自己的心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让她同等回应自己……


    不。


    黑龙明白。


    他只会让陛下的世界变得狭窄,所以,他这样的家伙,绝不配去追求所谓的幸福。


    幸福是只属于人类的轻浮之物。


    陛下她……明明最讨厌枷锁,重新苏醒后这样倦怠,也是因为不想再承担任何沉重的东西……


    千年前骑士就因为拒绝吵醒陛下的午觉发生了那种事——


    千年后,他更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强加给陛下沉重的枷锁。


    他绝不会给她任何“必须做出抉择”的选择题。


    ——比起【喜欢】那种未知的东西,这才是骑士的决心。


    守在她的王座下,守在她的陵寝中,守在单恋者的位置,就这样,一直、一直……


    可喜欢总会违逆决心。


    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不发现时还能勉强支撑,发现后再努力去压下它,比对抗自然降下的台风还要困难。


    龙过去不明白。


    最喜欢的小鸡腿也可以远离三千多年,为什么仅仅一种情绪却抑制不下去?


    仅仅是一种普通的情绪……


    【真可怜啊,】曾经有个侍从在他身边轻声叹息,【明明他是真心喜欢陛下。】


    ——克里斯托大帝,他最伟大最闪耀的主人,拥有这世间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当然也曾拥有过真心的爱意。


    别人的,真心爱意。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战役,正要进宫汇报,便看到某个妃子被拖了出来。


    手脚和脑袋都好好的待在原位,陛下没有对他下达死刑,但那个貌美的男人捂着脸,跪在地上,却哭得比被真正砍了头还惨。


    听说他是因为偷


    盗陛下的衣物,即将被流放出宫。


    骑士不明所以,相较刑台下那些已经不再完整的脑袋,这明明是位幸运儿了。


    【拜托,拜托,求求您,我爱您,我明明那样爱——】


    龙看着那个痛苦不堪的蝼蚁祈求,不明白那些嘶吼与泪水为何会如此汹涌。


    爱?喜欢?


    说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能改变什么吗?


    【不得私自进入陛下寝宫】【不得私自偷取陛下衣物】,陛下在宫中订立的严格规矩,她的命令与指示这么清晰简单——为何不去遵守?


    虽然只是窃取了一件外袍私藏,不算什么大事……但那也是违规,背叛了陛下的行为。


    陛下将他逐出宫中,没有加上其余的刑罚,已经是分外宽厚了。


    那位妃子并非被俘虏的神明,只是个来自小贵族家庭的子爵,入了陛下的眼在黄金宫享尽荣华富贵,这些年来未曾受过一件属于人间的疾苦,如今即使遭遇陛下的放逐也手脚健全,被陛下额外开恩,在骑士看来是再幸运不过的家伙——


    为何呢?


    他却哭得像是天空崩坏一般。


    【陛下,陛下,我爱——】


    爱就是你违反陛下命令的借口吗?


    可身边的侍从又一次叹息。


    【真可怜啊,】她小声道,【明明是真心倾慕。】


    骑士侧眼看她,那个为他引路的、陛下的贴身侍从有着一张不算美女的方圆脸,但总是对他露出有些抱歉的笑意,是种温柔又慈和的美丽。


    【让阁下您撞见这一幕,真是……】


    为什么?


    骑士不明白侍从怜悯的叹息,也不明白她看自己时带着了悟的眼神,更不明白那个人眼中不停流淌的泪水。


    他绕开那个崩溃的人,走进殿内,望见公文桌后的陛下。


    那些与告白夹杂一起的哭喊没有打动帝王的心,只让她皱起眉头。


    【喜欢也好,爱也好……】


    斜倚在王座上的帝王是如此轻蔑,又是如此厌烦。


    【自顾自叫得再大声,又与我何干?】


    是这样的。


    虚假的心意也好,真诚的心意也好,为什么总要求一份回应呢?


    喜欢本就是自己的决定,与他人无关。


    被惩罚时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得到怜悯,做错事也不能靠一句“我真心对你”来开脱。


    凭什么你说喜欢对方,就要对方来可怜你?


    骑士非常赞同,尽管陛下在涉及“感情”的区域显露出这样一份惊人的凉薄,但他依旧衷心拥戴——


    可不知为何,那一刻陛下眼中的厌烦,就此留在了他的心底。


    哪怕遗忘了不再吃小鸡腿的原因,遗忘了某个曾经难过到想蜷缩起来的面试,他也记住了……


    【与我何干。】


    陛下厌烦着他人的喜欢。


    大声向她表白,强迫她给出回答,与强加的威胁无异。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某个狂风暴雨的深夜,终于,骑士懂得了那时自己的铭记,也懂得了那个侍从怜悯的叹息。


    因为喜欢是种无法压制的情感,它不能白纸黑字地完全遵守,更无法毫无痕迹地埋葬隐藏,将喜欢的那个人的外袍偷偷藏在自己的枕下,是完全控制不住的情感流露。


    即便命令如此,即便规矩如此。


    ——他那藏了整整一床垫的小东西,那忍不住使坏往角落推的摆件,那些暗自诅咒希望被天上大雨意外打湿打烂的海报——


    也是如此。


    和几千年前那个哭喊着被拒绝的妃子,他也没有好到哪去。


    【与我何干。】


    明明是一样的罪人。


    ……不,他要不幸些,妃子好歹能借着妃子的身份在她身边侍奉,他却从一开始就……


    【黑,你是我唯一的骑士。】


    单膝下跪,抚肩低头,接到远征的命令,做为她驱使的利剑与车马。


    他是陛下下方的位置,绝不会是陛下身旁的位置,更不可能有进入她寝宫、窃取一件外袍的机会了。


    ……真糟糕啊。


    那个被神明蛊惑的吻,如果不是自己渴盼着回应的心情那样强烈——骑士也要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冲动也被她所操控,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丑陋笑话。


    芙蕾拉尔一直很喜欢制造笑话来捉弄他,倾慕上绝不会回应自己的主人,这实在太像是符合爱神风格的笑话了。


    追求绝无可能,表白也是枷锁,可他又从来不擅长在陛下眼前掩藏心思——


    “陛下。我不会追求那个人,不会对她表明心意,更不会试图改换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顺从着命令,他放开了她。


    陛下是个非常温柔的好人。


    问她“配不上吗”,一定会得到“当然配得上”的鼓励,就像问她“我胖吗”一定会得到“小黑超级帅气”的夸奖。


    他是她唯一的骑士,接下过无数命令,又陪在她身边三千多年,再愚钝呆板,也实在是太了解她——


    “我不能喜欢您吗”,提出这种狡猾的反问,陛下绝对会把混乱的思考抛到一边,不管不顾地来安慰他“当然可以”。


    “不能喜欢我吗”“当然可以”


    “不能真正交往吗”“当然可以”


    “不能再亲一亲我吗”“想亲就亲”……


    贪婪的龙知晓许多许多的解法,虽然有着诱骗的嫌疑,但都能得偿所愿。


    陛下是个太温柔太温柔的好人,她最会宠爱下属了。


    但骑士永远不会对她说出口的,这种胁迫般的反问句。


    “陛下,即使我单恋着某个人,您也永远不用给出回应……陛下,陛下,请放心……”


    他目睹过无数结局糟糕的妃子,也还记得那句【与我何干】,和她眼底的厌烦与疲惫。


    “我的确有喜欢的对象,这的确是不能告诉您的秘密。”


    他抱住了她,额头相抵,面具躺在一边。


    “那个人是谁,绝对绝对,不会告诉您,更不会……”


    坦白出来,用心意威胁您。


    大帝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双凶厉的异色瞳。


    那真是一对瑰丽的眼睛,远超她曾经手过的所有宝石,狰狞的红色带着通透的锐意,闪耀的金色又像是沙砾。


    怎么会有这样粗糙、直白、通透又纯粹的……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退开,但身体却着了魔般僵在那里,甚至伸出手。


    这张脸,这双眼睛,果然她还是想……


    “只是,您千万不要不开心。”


    骑士握过那只手,又垂放下膝盖,握在一起。


    他跪回了自己本应该跪坐的位置,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指再次抵上自己的额心。


    “请您放心。”


    庄重的许诺后,骑士仰脸冲她笑起来,严实的衣领露出了喉结上的伤疤,又露出了一个她一无所知的小黑。


    “我会陪在您身边,继续做您的骑士,什么也不会变。”


    “……你永远也不会说吗?”


    “嗯。陛下,这是我的秘密。”


    ——可是,难过,喜欢,难过到快哭出来的决心,与喜欢到完全不自控的行为与心意——你的眼睛全部写给我看了。


    这样明显的表现,刚才那么开心的假设,还有抱过来的动作紧紧盯着她的——


    大帝深吸一口气。


    坚定地表示“绝对不会告白”。


    ……你这还不如直接告白!!!


    我又不是绝世大傻子,再傻也能看出你的单恋对象是谁啊,你完全没打算隐藏吧??


    完了,怎么办,怎么办,她从未想过,所谓的喜欢与爱,那种东西为什么偏偏是小黑牵扯上了,如果小黑他无法得到回应——不行,小黑不能这么难过,她必须——


    必须要拒绝。


    用最温和无害的方法。


    大帝深呼吸。


    她从未考虑过这种事,她也完全负不起喜欢某个人的责任来,说到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只是个色心泛滥的坏上司,她从一开始就没从伴侣的角度考虑过他……而且小黑的位置太重要了,他是她唯一的骑士……不,绝对绝对……不能误导他。


    可想着要拒绝,要撇清,要用锐利的态度彻底斩断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思……


    “我会……仔细考虑。你给我点时间……三天,不,一周……”


    出口的,却是婉转的答应。


    对方根本不打算告白的告白,仅仅是无意流露出的小开心,她就郑重其事地接下了。


    ……等等,为什么啊?


    这里选择规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糊弄过去才是聪明的选择——他甚至都直接帮她做好选择了——


    我明明是喜欢不上任何人的啊?


    我要怎么回应这份——


    “陛下,您不用勉强。”


    骑士开始摸索之前摔在地板上的面具,戴上好看见她拧紧的眉,又再次了然地笑起来。


    他真的非常轻松。


    “即使出于万分之一的可能,您真的对我抱有什么……我也不会与您建立伴侣关系。我真的不需要任何回应。”


    因为我是龙,成为龙的伴侣,意味着承担无比沉重的枷锁,意味着丧失所有选择权。


    陛下理应拥有这世上所有她心仪的美人,而不是被他强迫留在身边,只能看着狭窄的他。


    “陛下。我先退下了。今天去图书馆就由我一人……您宿醉刚醒,好好休息。”


    大帝看着他离开,关门,脚步也逐渐远离。


    她倒回床上,再没有迫人的压力,晃眼的脸,与那双将喜欢完全暴露给她的瑰丽眼睛。


    她看着天花板的海报,喜欢的那个黑衣角色依旧侧头垂首,守在他的位置里。


    ……为什么。


    等等,为什么啊??


    他既然用这么积极的态度单恋我,就差把“我喜欢你”写脸上,偏偏又反复表示绝对不会出口让我知道——只要我不是白痴就肯定能知道啊——就这样他竟然还选择了“绝对不会坦白让您困扰”这么苦情的选项——


    认真的?


    没说谎?


    为什么他偏偏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


    脑子乱成一麻,十几分钟前还想着锁起来,几分钟前还想着要如何拒绝,现在的大帝却完全无法自控地飙向了下一个层级,纠结一个更加离谱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不能在一起啊,他难道觉得我是很不适合当女朋友的类型??


    交往关系不是可以亲亲抱抱玩各种各样的情侣游戏吗,小黑难道不想对我亲亲抱抱??


    为什么……


    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龙龙:我绝对不会告诉您我喜欢谁,请您放一百个心!!


    (一边这么积极宣言一边把喜欢写在眼睛里盯着对方)


    大帝:……大呆子,你这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咧!!


    不知何时就从“该如何在不伤害小黑的前提下拒绝”变成了“超级在意为什么不能变成情侣关系”呢。


    如果龙龙直接告白,肯定会遭到拒绝啦,因为太突然了太仓促了,大帝之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他;


    如果龙龙表示让大帝考虑一段时间,也会让这方面很凉薄的大帝产生“被胁迫感”,而且关系会变得很僵硬;


    如果这里龙龙完美隐藏了心意,要么导致对方误会+黑化,要么导致大帝继续没心没肺地用“探索异族的好奇心”来合理化她的行为……


    所以,只有在捅破窗户纸之后表示“哎呀我是不小心的你别在意,不如我们统统忘光吧”……


    才能引起大帝更强烈的回应。


    恭喜龙龙打出最完美的路线.jpg


    但这只呆子真的不会玩套路,他是真心不想坦白单恋的秘密,又真心藏不住眼睛里对她的喜欢而已。


    第82章 第七十九次试图躺平 无情薄幸是帝王………


    奥黛丽·克里斯托厌烦着所谓的“感情”。


    布置阴谋, 抢夺权位,统筹军队,征服马蒂兰卡——


    一桩桩一件件, 都不是能与“感情”掺杂在一起的事。


    克里斯托大帝的一生是开创黄金时代、屠戮所有神明的宏伟一生,在她那华丽超凡又过分短暂的三十七年岁月里, 真的没有半点余裕去理睬“感情”。


    这份“感情”当然不只包括爱情,即使不去用力寻觅,费心经营, 大部分人也能轻松获得亲情、友情,尤其是一出生就远比其他感情更加稳固永恒的亲情——


    只可惜, 奥黛丽·克里斯托天生就像缺了根筋。


    从未见过面的愚钝的母亲,与她一出生就把母亲献给神明的凉薄父亲。


    她哪个也没感情。


    普通的小孩应该会有的吧, 即使被抛弃被无视,在最年幼最无助的岁月,也该对自己的双亲抱着本能的“孺慕之情”?


    ……可她没有。


    从记事起,就讨厌着抛下自己前往神殿的母亲, 也厌恶着从不理睬自己死活的父亲。


    反正父母之间也没有所谓的感情,据说是普普通通的政治联姻,只不过皇后为人正直又仁慈, 无法忽视国王昏庸的行为,屡屡进谏劝说……


    然后惹来了君主的厌烦, 刚生下孩子就被送上了名为“祭品”的断头台。


    很可惜, 但, 也称不上意外。


    她的死亡甚至不能算是“夫妻之间的背叛”,不过是一个昏庸的王杀死了忠诚的臣子。


    如果装聋作哑,如果明哲保身,如果老老实实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对国王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想必是一直能活到女儿长大的吧?


    真蠢。


    小奥黛丽从过往的仆从与信件中勉强拼凑出母亲的形象, 得出结论后,便嗤笑一声,永久搁置在了旧抽屉里。


    相较仁慈善良的母亲,她其实更像残忍凉薄的父亲。


    会凭心情随意地宠爱身边的异性,也会凭心情决定他们的生死,哪怕是子女……


    国王当然是想过杀死她的,小公主行礼时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偶尔投射到她后背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碍眼又肮脏的器具。


    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存续,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些“请陛下适可而止”的刺耳批评吧?


    但正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存续,“为了丈夫与国民无私地为神明献上自己”的前皇后,在无知的子民中还顶着“国王最爱的妻子”的头衔,祭品留下的唯一的遗腹子倘若横死宫中——


    杀死她带来的麻烦,远比她活着更麻烦。


    王衡量的眼神掠过,她便活下去了。


    反正只是饲养一个小公主,不主动给她饭吃不主动给她宫殿住,让没人看顾的小孩自生自灭地死掉,比亲自动手杀死她方便太多。


    还是小公主时,她就很擅长换位思考了,当然也看穿了王座上那家伙的心思。


    他想让她自己去死。


    没关系,她也想让他自己去死。


    ——分析血缘上亲父母的行为与心理,就像分析器具。


    即使是知道母亲死去的真相之后……


    不到一天就转手将她留下的遗物换成了果腹的食物,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这样的她又谈何感情呢?


    十岁的那一年,蹲坐在街边拼命吞咽着土豆浓汤时,小小的公主殿下就冷漠地分析出了自己——


    原来我没什么感情,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


    所以伪装不出甜美可爱的模样,无法软化自己去讨好别人的喜欢,更无法选择更加轻松婉转的方法改善处境……


    对父母的亲情也就算了,对兄弟姐妹,也是一样的。


    她将叫嚷着“迟早要把你卖给邻国老公爵下崽”的大哥投入饥饿的猪圈;


    让总是喜欢踩自己手扇自己脸的二哥在骑马时摔断了双腿又被踩断脖子;


    圈禁关押了面上笑眯眯地怜悯背地里却屡次嘲笑她母亲是蠢人的三姐;


    还杀死了……


    即使是最小的妹妹,从没欺负过自己,偶尔会给她投来食物,露出担忧的表情——


    “在装模作样呢”,小奥黛丽看着妹妹阳光的笑脸,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真的同情自己处境艰难的姐妹,就不要只是偶尔在碰面时丢去一块吃剩的面包,还喂狗般丢到地上让她捡啊?


    ——当然她还是捡起来吃了,装作非常感动的模样,因为肚子很饿,不吃白不吃。


    而且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的,总归是没有行为上的欺辱,夺位后,奥黛丽没有杀死她,让她继续舒舒服服地做公主殿下。


    不管是丢到地上的、还是吃剩的零碎,总归是曾经的帮助。


    反正,她没有半点对亲情的期待,也不会对这些人升起什么“背叛感”。


    至于友情……


    卡丽,夏洛特,劳伦,凯特,还有曾经的贴身侍女丽塔,与他们也的确是称得上信赖的友好的关系……


    可“引以为友”?


    大帝还没有信赖到那个地步。


    偶尔会召见,觉得很有趣,但依旧会毫不留情地怀疑。


    即使是看上去最单纯的小卡丽,她的调查报告与人脉关系也每隔几月送到大帝的桌上,由擅长暗杀与潜伏的黑骑士秘密呈递。


    监视看管执掌全帝国财政大权的人,是帝王本该做的事情。


    不仅如此,凯特与夏洛特的针锋相对,夏洛特对卡丽的竞争与敌意,文森佐与凯特的隐隐敌意……


    她睁只眼闭只眼,也有些故意放纵、让他们相互钳制的意思。


    看着臣子们百分百信赖的目光,大帝不觉得心存利用的自己与这样单纯的他们能称得上“友情”。


    有时她与文森佐·辛格相处才最自在——因为心知肚明,从最初的相遇开始,就是打算利用彼此获益的关系。


    大帝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无情。


    不仅仅是连带着亲近的重臣也


    一并怀疑,甚至牵连到了小黑……


    她的骑士,因为无父无母,没有背景,又不擅长人际交往,是个一眼就能完全看透的最单纯大笨蛋——


    所以成了她最信任的刀剑,为她沾遍了黑暗里的血腥。


    亲自调查并监视着每一个重臣的动向,这样隐秘不能为人知的事,她只能交给骑士……正因为她命令他去做这种类似“间谍”的事情,小黑才成了最被其他人排斥的边缘人吧?


    宴会时没人邀请他跳舞,过节时没人给他送礼,同僚之间没人和他搭话,直到她死,他也是孤零零的。


    小黑只有她。


    大帝看着那样的骑士,偶尔,也会升起“努力一把”的想法。


    要是能更加信任别人就好了。


    要是能建立起更亲密的感情就好了。


    但令她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是,虽然看着孤身的小黑感到很可怜,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却也升起隐秘的窃喜——


    【他只有我】


    再怎么凉薄无情,这种想法也过分了吧?


    那可是她最忠诚可爱的骑士,怎么能因为他被边缘化感到欣喜?


    一直冷静又随意地接受着“我是个无情怪物”的事实,觉得感情可有可无,可直到那一刻,大帝才认识到了,她必须改正。


    虽然亲情已无可挽回,友情也因为王的位置无法轻易交付,那么,爱情……


    与异性之间的好感,应当是很容易培养起来的?


    不都说爱情是最廉价的吗,她看脸看身材就可以升起对异性的好感,那喜欢也应当很容易吧?


    从百忙之中挤出的空闲里,大帝竭力去试了。


    她换了个角度,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去审视自己身边的妃子。


    ……嘛,结果是发现了一堆看似笑嘻嘻实则试图搞死自己的神明,然后顺势开始大砍特砍,又一次沉浸式征服神国去了……


    大帝只是没什么感情,但真心假意总能轻易分清。


    满后宫吃白饭的花瓶,全是假意,不值得她投资半分感情。


    但努力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一下所谓的“真心喜欢”,好像也是有的。


    十五岁的时候,有个什么别国王子跟她告白过,说她处境太可怜了,向她求婚,说会带着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只要嫁给我就能变得轻松”,那家伙的求婚词好像是这样的,总唱歌给她听,也为她送来了很多的首饰与鲜花。


    但公主殿下只回复了一句话。


    “如果你愿意为我杀掉大陆上的所有神明,我可以考虑嫁给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惊恐的王子逃了回去,听说受了很大的惊吓,当夜急病去世。


    大帝拿着他的遗物编了套借口,得到了邻国的援助。


    如果他没有急病去世,她也会为了灭口动手的,因为那家伙逃走时的神情一看就是要跑去神殿告密。


    ……真无情啊,她。


    在那以后,似乎也有宣誓要为她摆平一切的小贵族,有诚心表白爱意的妃子,有相处时忍不住流露出喜欢的臣子……


    但大帝把贵族派到了政权不稳的边境,“不是说要为我摆平一切吗”,然后十年后贵族成了地方大贵族,也结婚有了五个孩子,大帝在十年后的庆功会上给他发了很多奖赏,也无视对方露出的苦笑;


    妃子窃取了她的外袍藏在枕下,被发现后大帝感到很烦很恶心,“偷我衣服你还有理啊”,直接凭着规矩赶出了宫中,任对方哭天喊地也没留情,即使后来听闻了对方说见不到她就去上吊的消息也只是翻个白眼;


    至于向她表示出崇敬与倾慕的臣子,大帝观察了几天,发现对方只要在她身边就手抖写不稳公文,还屡屡走神完不成工作……她便直接以“工作失误”的理由将对方的官职往下撸,撸到再也没资格进入大殿议事,对方不吃不喝数月后惨白着脸对她表示“再无觊觎之意”——


    大帝:“这跟你的私人感情没关系,实在是你最近的工作成果太烂了,做的文书全部糟糕透顶,啰嗦累赘的报告与抖动的字体……写出这玩意给我,你是废物吗?”


    对方:“……”


    对方:“可、可我倾慕您——”


    大帝:“我不喜欢废物。”


    对方:“……”


    听说对方直接在殿门口哇哇哭昏了,被侍从叫了马车搀扶着才成功出去……


    大帝疲惫地趴在公文桌上,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一旁递咖啡的侍女丽塔露出无奈的笑容。


    “您不能总这样,对方毕竟是真心……”


    怎么了怎么了,真心就可以影响工作效率了,真心就可以拖累我批公文的速度,让我今天又不得不晚睡三小时吗?


    真没价值,大帝烦死了这所谓真心。


    喜欢最烦了,她一开始就不该努力去尝试的。


    丽塔:“可刚才那人哭着喊着出去,又被骑士阁下撞见……”


    大帝立刻坐直,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让她开始瞪丽塔。


    丽塔笑眯眯地回视。


    这时进来汇报工作的骑士:“陛下,您实在辛苦了,要我帮忙重新整理出错的公文吗?”


    ——果然小黑是绝对不会对她的决定发表反对意见的。


    大帝放松地重新趴下去:“小黑你来啦……不用不用,这段时间你在外面打仗挺累的,先吃点饼干……”


    骑士担忧道:“陛下您没吵到耳朵吧?刚才那个人哭得很大声。”


    “……没有,放心放心……”


    果然,小黑是最好的。


    很有用,很乖巧,很贴心,永远不会跟她唱反调……


    哪怕无情又冷漠的她把别人惹得很伤心,小黑也会无视对方,反过来关注她的心情。


    大帝非常珍惜这样的骑士。


    所以,“试图去喜欢什么”的心情更剧烈了,只要能稍稍调整自己的“无情”程度,说不定她也能真正为小黑去建立什么别的关系,让他不再那么孤零零?


    从很久很久以前,大帝就意识到自己缺了一根弦,但很久很久之后,她才隐隐诞生了修补那根弦的期望。


    卡丽与夏洛特相继结婚后,看着她们幸福真实的笑脸,又看着依旧孤身的骑士,她不禁开始琢磨——


    选一个皇后出来吧,选一个陪在身边的


    人,认真地培养出感情,也去体会一番那种……


    真心?


    爱意?


    不明白。


    夏洛特拿着记事簿,面容严肃。


    “那么要如何选择?”


    丽塔捧着微微圆润的脸微笑。


    “完全不需要选择吧?”


    ——当然需要了,大帝想,虽然以前也见过别人所谓的“真心”,但我没喜欢上对方,肯定是因为对方太差劲了,再真心也配不上我。


    她当然只会欣赏最优秀的人才了,但凡那个贵族更有能力点、那个妃子更加乖顺点、那个臣子更加勤勤恳恳点……她说不定就真的动心了呢?


    所以要细细挑选,选出最完美最帅气最符合她审美的——


    要多少米的身高,多少斤的体重,多少寸的三围,就连脸蛋的五官分布也细细斟酌描述——


    皇后选秀声势浩大召开,最后到了大帝眼前的,还真有几位。


    毕竟是克里斯托大帝,她当然不缺乏真心爱慕。


    最终的胜利者很完美,什么都会,通过了一项项艰难的考试,挑剔如大帝,也挑不出从脸到人格的半点瑕疵,就连眼中的爱意,也是真实又热情的。


    可是……


    她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说不出缘由,明明是按照自己喜好规定过的精致五官,但鼻子眼睛表情,一举一动,她就是动不了心。


    “感觉这家伙是个人才,更适合做臣子”,这么告诉夏洛特后差点把她气死,但大帝也没办法……


    想象不出和对方相伴一生的画面,也根本没兴趣和他谈情说爱,虽然身材也不错,但决定选皇后时她早就过了贪色的时期,那就筛掉不选——她从来不爱勉强自己。


    没办法了。


    挑选出这世上最完美的最符合条件的男人也找不到心动对象,在“爱情”的尝试上,她也彻底失败了。


    亲情,友情,爱情,任何人都没办法触动自己。


    感情绝缘、冷血凉薄的自己……算了,就这样下去吧,孤身也挺好的,小黑不也是孤身吗?


    虽然尝试不了感情,不能想办法帮小黑建立更温暖的关系,但他们都孤身一人——到最后也算是做个伴,挺不错吧?


    听闻她筛走了最后一个选秀胜出者的决定,丽塔倒是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听说骑士阁下在自己的府邸里关了很多天没出门,”侍女只是无奈又担忧地笑起来,“您既然结束选秀了,要不要抽空去看看?”


    大帝:“……”


    大帝:“生病了?受伤了?中毒了?到底怎么了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早说?快快快准备——”


    “啊我要孤独终老一辈子”的感叹还没回响一小时,她就急匆匆地赶去了骑士的府邸。


    来开门的骑士看上去非常健康,只是说话嗡嗡的,带着点鼻音。


    “没关系,陛下,我只是小鸡腿吃撑然后昏迷了,刚刚才醒。”


    大帝:“……”


    大帝:“以后不准再吃小鸡腿,这是命令!!”


    骑士点点头,然后关起门,表示他的家里现在全是油腻的鸡骨头,不方便接待陛下。


    于是大帝便起驾回宫——原本她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宫中的丽塔带着谜之兴奋的表情问她,怎么样了,骑士阁下说什么了?


    大帝又好气又好笑:“他在家里吃小鸡腿把自己吃撑到昏迷,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呆子,蠢得伤心。”


    丽塔:“……”


    丽塔:“的确是木头啊,陛下。太木头了。简直木头得难以置信。”


    大帝感觉侍女的话意有所指,但面前新搬来的公务又是一座高山,她很快就将一切抛之脑后。


    ——最终就这样过去了,大帝对“感情”做出的所有尝试全部中止,骑士很快再次奔赴攻伐北方神国的前线,大帝也迅速投入繁重的公务——


    说到底,克里斯托大帝的一生,真的没有太多余裕理会感情。


    吃不好睡不好,三十岁一过便疾病缠身疼痛不已,谁会想去理睬异性?


    断掉的那根弦接不上也无所谓,锁在旧抽屉里的东西不去开启也无所谓,反正……


    直到死亡,直到沉睡,直到千年以后。


    她与小黑,依旧都是孤身一人,依旧还在一起。


    不,小黑是龙了……


    不是人类,根本不在乎人际关系与其余的亲情友情,所以,能够更多更多、更紧密更无所谓地被自己占据——【全部】,对吧?


    大帝曾经为这自私的想法而心惊,而如今却名正言顺地感到得意。


    她养的龙,是她的,怎么了?


    给她摸,给她抱,围着她转,任由她逗弄调戏。


    哪怕隔着面具,每次专注投来盯她的眼神,也像是在盯视闪闪发光的全世界似的。


    太可爱啦。


    她的小黑,最可爱的小黑,最帅气的小黑,最喜欢的……


    “那个,同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碎碎念烦恼那么久,”旁边的女孩略显困惑地压低了声音,“听上去你已经超级喜欢对方了,被他告白不好吗?”


    装着少女模样混进了大学在图书馆对面的便利店盯人的大帝:“……”


    好什么好,全部变成一团乱麻了,她原本能够心安理得永永远远和小黑待在一起的,现在要么就会被他发现自己无情又凉薄的本性、辜负他的心意,要么就会被他恶狠狠地讨厌、伤害到他初次萌动的感情——


    好什么好啊,处理稍有不慎,小黑就再也不会喜欢她追随她了,还能有比这更令人烦躁的破事吗??


    事到如今,她甚至不敢轻易和对方联络,本想暂时回避几天,又担心他今天独自出行来大学做任务,实在不好意思再和他搭话,只能偷偷摸摸地跟踪上去……


    她!都多久!没干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了!


    ……为什么表示单恋的家伙是他,反而是她这边开始支支吾吾偷偷摸摸了!


    大帝悲愤抬头,觉得旁边聆听自己碎碎念的小姑娘特别不知好歹。


    但后者却眨巴了一下眼睛,方圆脸露出温暖的笑意。


    “你看上去好喜欢他啊。”


    大帝:“……丽塔?”


    相似的脸,相似的发型,甚至是相似的微笑。


    但对方看她的眼神是完全陌生的,制服铭牌上的名字也并非丽塔,而是丽莎。


    ……说起来,侍女丽塔在自己去世之前就染上急病去世了,不算是能力优秀的臣子,也没有被菲欧娜陷害惨死……


    而且她现在也没有佩戴那副沾染着神明力量的鳞片手链,大帝摸了摸空空的手腕,所以,对方没有所谓的“觉醒记忆”吗?


    不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身份,不一样的年轻学生……


    不一样吧,不是丽塔。


    大帝叹气:“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吵到你……”


    “没关系,没关系,”亲和友善的女孩坐下来,笑眯眯地捧起圆脸蛋,“感觉你好可爱哦,虽然听起来是个感情木头,太木头了,简直木头得难以置信。”


    大帝:“……”


    大帝:就是丽塔啊。


    ……话说你当年竟然是骂我吗?不是骂小黑吗?明明吃小鸡腿把自己吃撑到晕倒的人是他啊??


    我明明比小黑那个呆子聪明多了,我哪里木头?——


    作者有话说:侍女丽塔:您拒绝别人的真心如秋风扫落叶,怎么现在拒绝骑士就是纠结半天趴在桌上碎碎念反复夸他可爱不想伤害他啊。这其中的区别,为什么会有区别,您再仔细想想呢?


    她就是那个很多章前就夸赞骑士身材表示“不用担心”,后来又为他无数次引路进宫找陛下,还在他看见爱慕者时投来安慰视线的侍从小姐哟~


    因为没有惨死所以没有转世苏醒,但真的很想继续磕cp.jpg


    PS:大帝的无情冷漠缺根弦还有深层原因哦,提示一下,前文有提过爱神芙蕾拉尔称呼她“木偶”,诅咒她会被最伟大的爱杀死……


    PPS:本章是准时的爆更,求评论夸夸~~~


    第83章 第八十次试图躺平 是谁的,谁付账。……


    坐标联邦首都中心区的克里斯托科技大学, 是当之无愧的top级学校,也是彻头彻尾的理工类学校。


    除了专业评级,这所学校最出名的就是校图书馆——据说联合了黄金宫博物院与克里斯托国家研究所, 共同开发出了一套极其高科技的防卫系统,校方目前还在研究进一步的应用……


    虽然大家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所大学图书馆要弄出如此逆天的防卫系统, 但有坊间传言,克里斯托科技大学的图书馆里,藏着正儿八经的、具有千年历史的古董。


    再想想隔壁那堆盟国天天拍卖大帝遗物、出土了什么好东西必要


    咔嚓咔嚓特写镜头留证、再大摇大摆地申请为“本国国宝”并发来这边炫耀、前些年还抓到了一堆伪造成古董商人潜入国境的间谍……


    嗯, 懂得都懂。


    但大帝注意到这所图书馆,不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国际新闻, 也不是因为那些在镜头前得意咧嘴的成功商人——盟国的某某富豪拍走了她当年某个破损的洗脚盆当传家宝有什么值得在意破防的,大帝委实不懂西元2224年的网民们——


    不, 大帝注意到它,是因为数日前,就在菲比·坡的“尸体”不明消失的那夜。


    克里斯托科技大学的内部学生论坛出现了一个疑似恶作剧的帖子,帖主说自己在图书馆通宵自习的室友回寝室后表现很奇怪, 半夜她正坐在桌前打游戏,头一歪,就看见在背后洗脸的室友眼里冒出白光。


    ……楼主没有再冒泡, 而这个奇怪的帖子很快就被一堆无营养的“哈哈哈”覆盖了下去,但期间却被在读该学校的卡丽·贝宁所看见, 当做生活段子截屏分享到了自己的空间。


    卡丽的配字是“哈哈哈哈都出幻觉了别再通宵打游戏啊”, 而大帝就这么“啪”地点了进去, 评论,“通宵打游戏不会看见别人冒白光,只会自己脑内闪白光,亲测可信。”


    ……当然, 通宵打游戏毕竟还是不值得提倡的,刷到这条动态时大帝也因为骑士的减肥运动开始固定早起赏景……


    起初,点赞,评论,再往下刷,大帝也没觉得这条内容有什么,重点还是放在了游戏新出的夏活限定角色——啊不,凯特在芙蕾拉尔区跟进的非法药物线——上面。


    但兢兢业业每日执行着“观察监测”业务的骑士却注意到了。


    陛下从几千年前就一直给他下达“定时监测卡丽·贝宁”的任务,每个重臣的近况动向与家庭背景在骑士脑中都有一个文件夹,辛格家族则是两大版文件夹——


    其实“文件夹”里也只是些肤浅的调查,他没兴趣也没能力去做什么分析与思索,一切都要交给陛下定夺。


    千年后陛下没有再次发布这样隐秘的任务,却也没有明言禁止,骑士便习以为常地将“监测”继续下去……


    当然,如今他的首要任务是守在陛下身边,潜伏去其余地方监视别人的操作性太小,又很不划算。


    但千年后的监测任务非常方便,只要动动鼠标,仔细比对一下空间动态、说说内容、照片反光与发布时间,便能清晰全面地还原出一个人的一天。


    尤其是卡丽——她一天平均三十条动态,多得骑士隔着屏幕审阅时都嫌她太烦。


    因此,当看到陛下点赞了那条卡丽随手发的动态,骑士截图,收藏,存入文件夹,标记为“待调查”。


    陛下注意到了,陛下点了一下,那就是待调查的重要事项。


    完美地执行任务不仅需要坚持、力量与判断,更需要源源不断的耐心与仔细——


    换句话说,要拥有高度自觉。


    领导说出口的命令必要完美完成,领导没说出口的内容也要提前做好。


    当年陛下在王座上轻点一下食指他就知道要监视谁的动向、削下谁的头颅;


    如今哪怕陛下只是随手分享了一段撸狗的视频,骑士也会找出那条狗姓甚名谁在哪个窝。


    ……当然,在西元2224年,他这种行为不叫敬业,叫“过激单推人”。


    但反正骑士不混圈,不知道这些名词,知道了也会表示——


    “单推陛下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其余蝼蚁有推的必要吗?”


    ……总而言之,很快,在这样过分仔细的监测中,学校内部论坛更多的帖子也被他挨个找出——


    自第一个在凌晨一点发布的帖子开始,每天晚上都会有其他提及“室友眼冒白光”的留言浮现,虽然稀碎地夹杂在热度更高的讨论中,也被当成了某种调侃通宵打游戏伤眼睛的玩梗——因为留言的学生无一不在前面提及“晚上我打游戏时”——


    可林林总总,截止昨日,竟已有数千条。


    即使删去重复发表的、疑似跟风玩梗的……放在一所封闭的大学校园里,这个数字依旧有些恐怖。


    目击人是寝室内通宵打游戏的学生,而被目击方一律是深夜从图书馆归来的学生。


    骑士迅速将这一切汇总,报告给了大帝,而大帝立刻表示,找机会去接触卡丽,让她直接带你去那所图书馆,最好再顺便走访几个措辞剧烈的发帖人。


    ……话虽如此,“调查走访”,这就绝不在骑士的业务范围内了……


    骑士从没当过问话员,他只习惯在大帝问话时守在旁边当门神,给予无声的武力威慑。


    尤其是大学,这帮青春洋溢、属于联邦未来的年轻大学生——


    骑士刚刷出卡丽给的亲友通行码进了校门,就被一大帮闹哄哄醉醺醺的男生裹挟着搂了过去,一口一个小老弟好兄弟,非要拖他去球场打篮球,理由是他看上去很能打。


    骑士:“……”


    是能打,骑士真想打人。


    陛下给的任务前提是“低调潜入”,但低调潜入现代校园与低调潜入贵族府邸杀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顾虑着图书馆内那曾与克里斯托研究所合作的、疑似结合了马蒂兰卡魔法效果的安保系统,骑士没敢大摇大摆地使用隐形魔法或龙身,他觉得最稳妥最保险的,还是用人类的方式解决这突发状况。


    于是他便被拖到了球场,然后走到球筐前,一爪子把筐里的篮球们全部拍扁了。


    骑士:“你们看,我玩好了。”


    其他男生:“……”


    其他男生:“你丫故意——”


    醉鬼本就不讲道理,失了智还凑成一堆的年轻雄性更不讲道理,本就是酒精上头嚷嚷着要和看不顺眼的家伙们“决一死战”,随意拖来了一个个头高大的替补打算充场面,结果倒好,替补没有薄纱全场,他薄纱了全场篮球。


    此举嘲讽力度太大,但骑士真没有嘲讽的意思:这个运动游戏不就叫“打篮球”吗?他明明挨个打了篮球啊?打成纸片还不算玩好吗?


    ……龙才不知道人类的球类游戏,要知道龙之间玩游戏都是你咬我我咬你,牙齿带肉见血……被骑士激怒的众人蜂拥而上——


    骑士莫名其妙,挨个打倒。


    ……过程超级简单,陛下教他玩的切水果小游戏都比这个难。


    毕竟只是帮乱起哄的醉鬼而已。


    屏蔽了周围的监控系统,将倒下的男同学们挨个拖到篮球场后方的草丛里藏匿好,骑士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总算是用特别人类特别普通的方式、在不与对方头破血流的前提下脱了身,绝对符合“低调潜入”的要求了——


    他便转身去和卡丽接头,卡丽在学校就读的专业是毫无疑问的数学系,但骑士走到数学系教学楼前面了,后者却表示专业内已经放假,她正在帮年迈的老师搬新书。


    然后她热情地拨来通讯:“来都来了,正好帮忙搬书啊,我请你喝奶茶!”


    骑士:“……”


    骑士只好过去。


    搬书的地点就在图书馆一楼的打印室,一摞摞厚重的教材几乎堆了半个房间,但骑士三分钟就全部打包搬运完毕。


    现在可以带我逛逛图书馆了?


    可卡丽身边眼冒星星的管理员老师又说——


    “太好了,这么有力气太好使了……咳咳,不是,我是说,小同学你人太好了,这里的书搬完了,图书馆还有一批需要更换清灰的高层书籍——”


    骑士:“……”


    算了。


    举手之劳的事,他默默转身去做了,正好也方便他调查图书馆内部地形。


    可见识到他轻轻一举手就唰唰唰完成最高层书架的更换与清扫工作,比扫地机器人还高超的效率更让那位女老师心动不已:“小同学,其实啊,还有那边的电梯坏了,楼上室内饮水机的桶装水都需要更换,哎你看老师也


    搬不动啊——”


    骑士:“……”


    旁边的卡丽特别想捂住管理员老师的嘴,这位不是真正的小同学,也不是能在别人面前伏低做小的个性,适可而止差不多得了……


    虽说老师把一看就身强力壮的男同学抓来当苦力是常有的事……虽说老师已经六十岁了一个人的确扛不动桶装水要喊人帮忙……但她和他没熟到这个程度,原本是打算带他在图书馆逛逛就相互拜拜的啊!


    卡丽为难又尴尬地冲骑士使眼色。


    她的本意是让他找个借口离开,但骑士看出来,她还要留下来继续帮这个老太太。


    他和卡丽不熟,和这里其他的人类就更不熟,骑士并不指望自己在五分钟内开发出“迅速找到其他同学取得对方的信任让对方带着我逛遍图书馆”的神奇技能,所以,如果没有卡丽,他这一趟几乎相当于白来。


    虽然莫名其妙就被别人指使着干活有点烦,但这是为了完成陛下的任务。


    骑士沉默点头,他扛起了地上的饮水桶。


    卡丽吃了一惊,可老师却笑眯眯道:“你这男朋友可真能干……”


    原本打算沉默快速干完活的骑士,突然就把水桶放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异常不满。


    本打算来这里低调摸个地形就离开,再做正式的深夜潜入行动,他不是来帮忙打篮球搬书扛水桶的……


    他不是来当大学工具人的,他只是陛下的工具龙而已。


    就算是假装的男朋友,他也只会是陛下的假装男朋友。


    可骑士脚步一转,刚要撒手离开,余光就瞥见——


    图书馆大门斜对面的便利店里,有个眼熟的假发脑袋趴在桌上,用他很眼熟的颓废状态戳吸管。


    骑士:“……”


    陛下在监视他。


    为什么?


    督促他好好干活吗?还是惩罚他之前失言表达单相思?


    等等,万一,这也是陛下的暗示与指使……还是说考核?


    因为他表露了感情,陛下感到为难,现在要根据他独立工作的成果来判断他留在身边的价值,如果没有很大用处了,就要舍弃掉吗?


    骑士沉默片刻,弯腰,拎起,一把扛起五个饮水桶,然后“唰唰唰”往楼梯口走。


    图书管理员老师笑呵呵道:“干活真起劲啊,年轻就是好……小卡丽,去去去,给你男朋友买瓶水去。”


    卡丽急死了:“老师,你误会了,那不是我男朋——”


    但老太太已经笑呵呵地往便利店去了,卡丽急忙追上去,一进门就看见老师在买泡芙。


    她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这个老太太就是要把活丢给年轻人干,然后找借口自己跑出来吃零食……


    她不依不饶地追上去解释:“那不是我——”


    老太太对着店员手一指:“我买这袋泡芙,这个小年轻要给男朋友买水喝。”


    店员兼在这里打工的室友:“天啊,我们小卡丽交男朋友啦?什么时候的事?”


    卡丽:“……”


    卡丽气得要跳脚,刚要不管不顾地开始嚷嚷,就感到背后被戳了戳。


    戴着假发画着雀斑妆的大帝:“小卡丽交男朋友啦?谁啊谁啊,你要给谁买水喝?”


    卡丽:“……”


    卡丽急速求生,一把抓过大帝往柜台推:“我没有,我不是,让她付账,让她买水!”


    大帝也很莫名其妙:“你急什么,我就是……”


    我就是看你慌慌张张进来、顺势来逗你玩的。


    大帝不想烦恼自己的感情问题,但把别人的感情问题当乐子看,她总是特别乐意。


    管理员老太太也看热闹不嫌大,还站在旁边笑呵呵调侃卡丽:“你这孩子,给自己男朋友买水还不好意思,人家小伙子二话不说就帮你搬书搬水搬教材,你也该多……”


    原本开开心心来看别人乐子的大帝:“……”


    哦。


    被开玩笑的是她家龙。


    那被误会是卡丽男朋友的……


    哦。


    大帝没有乐子了,大帝重新觉得很烦。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让开,我买。”——


    作者有话说:大帝(便利店前排吃瓜):哎呦小卡丽她急了她急了——看别人的乐子才有意思,谁要苦恼自己的——


    大帝(掏钱买果汁):我没急,是谁急了我不说,反正我没急,不就是个误会吗,我心胸宽广得很。


    PS:本章是正常更新,爆更延至周五~


    第84章 第八十一次试图躺平 图书馆突变事件!……


    You deserve someone who tells you


    你应该拥有这样一个人, 他会告诉你


    Youre pretty every morning


    每个清晨你都光彩照人


    ——引自-2AM-16


    很快,丽莎——尽管本人的姓名是丽莎,但在这里称她为丽塔更合适些——


    丽塔看着那位自己有些眼熟的同学兴冲冲地跑开, 又灰溜溜地坐回来。


    她重新往桌子上一趴,胳膊一拢, 脸往里一埋,直接颓成一滩。


    虽然梳理着乖巧的灰色妹妹头,但不知怎的, 丽塔总觉得这个姑娘更适合长长的金发。


    虽然抢眼、闪亮、有着脱颖而出的强势,却也有过分呆笨的可爱, 趴在胳膊里耷拉着脑袋叹气的时候,似乎下一秒就要变成融化的、沿着椅子往下淌的长长液体……


    【陛下, 别总这么叹气,越叹越没干劲。】


    【谁要干劲……我要休息……休息……】


    丽塔眨眨眼,某些过分熟稔的片段划过脑海,又蜻蜓点水般, 飞速消失不见。


    哪怕不需要神明刻意施展的信仰,哪怕经历过对人类而言太漫长恐怖的时间,有些东西即使已经遗忘, 也不会轻易消失。


    那位名为丽塔的侍女没有不凡的才干,也没有超人的智慧, 她甚至没有什么野心, 未曾在史上留名, 从始至终也不过是一个陪在那人身边的普通侍从,就像环绕着太阳的无名尘埃。


    但……


    那可是最璀璨的太阳啊。


    能见到她耍赖、摊平、亲近自己,已经是尘埃的最高荣幸。


    侍女病故时是微笑着离去的,深情的丈夫在身侧守着, 不舍的孩子聚在旁边哀哭,而已经很久没有余裕出宫、同样久病缠身的帝王专门为她起驾,又坐在她的床前亲自握着她的手,神情是面对神明也未曾有过的仓皇无力——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满足的结局呢?


    服侍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数十载,丽塔很开心。


    咽气前,有着圆脸蛋的好脾气姑娘依旧冲大帝扬起温和的笑脸,还努力用了些劲,回握了握她的手,表示,没关系,别介意。


    人总要生老病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尾,她很满意自己幸福但短暂的一生,即使对还未长大的孩子有些挂怀,但也相信,她的前主人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因为是奥黛丽,所以她很放心。


    不过,非要说的话,在她那心满意足的一生里唯一有过的遗憾……临死前的丽塔还隐隐惦记,甚至忍不住游离着视线、试图去大帝身侧的阴影里找寻的……


    【我都快死了,那两个笨蛋为什么还没在一起?】


    ——也不知是不是这份遗憾太强烈,千年后新生的“丽莎”虽然没有忆起前世,没有被阴谋所影响,不需要在曾经的记忆与现在的人生中努力找定位……


    她却依旧一眼看见了便利店靠窗位那个满脸苦恼的姑娘,不由自主的,走过去,笑眯眯地加入她的感情话题。


    当然,如果丽塔有记忆,比起重复千年前的吐槽,她更会激动表示——


    【太好了,三千年过去,陛下,您终于生出了要正经思索异性感情的脑子】


    ……嘛。


    总而言之,丽塔看着这姑娘瘫了一会儿、逃避问题般跑开、又很快瘫回来的流程……


    就像是看见了一直努力扮酷的熟人一个平地摔,她忍俊不禁。


    ……这瘫回来呃呃呜呜的颓丧感,和之前她碰见这人、忍不住上前搭话时的状态也差不多……


    不,比之前还要糟糕些吗?


    丽塔想要同情地安慰她几句,但真正出口,却还是止不住笑。


    “噗呵呵呵……”


    大帝懒得搭理。


    她就是想从这女人身边逃开才会兴冲冲跑去看小卡丽的乐子——不论丽塔还是丽莎,这家伙总是在有些让自己窝火的时候笑眯眯地表示“这你也要烦心哦”——


    大帝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砍死她,所以忍了。


    结果忍着忍着忍不住,便去看别人的乐子缓解心情,结果乐子没看到,自己揣着一肚子的火回来了。


    ……其实这火气很没道理,爱调侃小年轻的老人家误会了一次不算什么,被误会的卡丽看上去比自己还急还紧张,话说这种小事不过是毛毛雨,吃醋啊嫉妒啊就很莫名其妙……


    所以大帝没说什么,只是付了账,买了东西,让卡丽帮忙把它们送给骑士,又礼貌告别老太太,礼貌离开。


    ……嘴上脸上没什么表现,大帝却能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莫名其妙闹情绪,她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冲去图书馆,拽着骑士的衣领揪出来,再往他脑门上写个“我男朋友”。


    但这不对啊,绝对不对啊,对下属的占有欲再怎么也太超过了吧,她明明还盘算着如何柔和又不失优雅地拒绝他的单恋,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小误会就开始抓狂??


    大帝其实已经得出那个正确答案了。


    但正确答案却令她抓耳挠腮。


    男女朋友……交往关系……和骑士……和一直以来的下属……


    “咳,噗,不好意思,呵呵呵……哎不好意思,同学,我没有笑你的意思。”


    不好意思个头,你明明一直在笑,你压根没停过。


    大帝将脸埋着,愤恨地挪动胳膊肘抵过去。


    没有惨死也没有前世记忆的前任侍女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此时敷衍几句赶她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喂,你,一直在笑我。那你有什么好方法,倒是拿出来说说啊?”


    丽塔艰难地止住笑。


    “聊聊就好,和不同的人聊一聊,就能明白很多事。”


    “话聊是吧……”


    “反正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没关系吧?要和我认真聊聊感情话题吗?”


    说出这个提议时,丽塔的胸口有种夙愿终于得偿的满足感——


    【终于能和您聊起工作以外的话题。】


    【终于能和您有了朋友般的亲密。】


    太开心了,她抑制不住地笑:“别看我这样,感情方面,可是很有经验的。”


    大帝:是是是,谁都知道你年纪轻轻就和从小认识的竹马恋爱毕业,幸福结婚,人家爱你爱得要死要活忠贞不二,结婚后成天秀秀秀恩爱……甚至还舞到我脸上跟我秀,“陛下您看,这是我对象给我亲自织的手套”。


    呸。


    当时孤家寡人就连吃饭也是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刷公文的大帝只想,呸。


    一副破手套罢了,谁稀罕,信不信她垄断全帝国的手套啊。


    大帝闷闷道:“我对感情话题没兴趣,不聊这个,没意思。”


    丽塔:“别看我这样,如今的男友他可是……”


    言谈间她提及了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立刻刺激了大帝抬头。


    她记得太清楚了——甚至比下属“劳伦”的全名记得还清楚——


    谁让这货当年天天舞着那副手套在她眼前秀,而她家对象也特别幼稚地在手套上缝了一串自己的名字,她天天盯天天盯,久而久之自然记住了那个爱秀恩爱的男人名字……


    ……秀恩爱的家伙就该滚出黄金宫。


    可恶啊——这个名字是她前世的对象吧——竟然是前世今生依旧在延续的竹马情缘吗——可恶——谁稀罕,我才不稀罕,我莫得感情,我绝不恋爱——


    我今天晚上就买针线包给小黑,逼他给我织一整箱的手套,烧着玩!


    丽塔并不明白自己已经打出了前世今生的combo组合技,她还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感情经验”:“不是我吹,现在的男朋友他,可是铆足了劲,从初中追到大学才把我追到手……”


    在胳膊肘里愤恨摊平的大帝,瞬间支棱了起来。


    从初中追到大学?


    追求?


    他追她?


    “你怎么做到的?”


    大帝立刻追问,甚至顾不上掩饰:“小黑他就是不肯追我,宣称绝对绝对不追我……那个呆子,就是死犟!”


    丽塔:“……”


    所以你原来是在烦恼这个啊。


    这不是早就解决了“喜不喜欢”的问题,绕路到了“为何不交往”……


    但以这姑娘的逻辑,丽塔莫名觉得,她就是可以特别丝滑地绕出“喜不喜欢”,直接抵达“什么时候睡觉”。


    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直觉完全共鸣,她突然生出了格外厚重的责任感,“绝对不能再引诱这人走上‘没别的我就是想睡他’的木头之路”——


    “如果对方表态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追求你,”丽塔友善建议,“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帝不假思索:“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就是呆,钢铁纯呆。”


    丽塔:“……”


    那好的叭。


    对着这位重量级的钢铁纯呆,她只能咳嗽:“那么,你或许可以采取行动来打动他的决心……”


    大帝心想那呆子的决心可是台风都刮不走的,谁能打动,但嘴上却道:“怎么采取行动,你有经验?”


    一出生就跟竹马是情缘的丽塔当然没有追人经验,当然也不敢直接白话跟对方说“他不追你那你追他呗,只要追到手了就是自家对象了,任你搓扁揉圆所以过程何必计较”,只能继续凹话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对方当成必将攻陷的目标,就……”


    听上去意外挺有道理,像是筹措战略规划图。


    大帝若有所思。


    “继续。”


    【与此同时,图书馆内】


    骑士扛着最后一只换完的空水桶下楼,刚弯腰绑好地上的水桶,抬头就见到了卡丽。


    ……隔着远远远的距离,卡丽紧张地躲在一尊巨大的书架后头,伸出一只眼睛、一边肩膀与颤颤巍巍的一只胳膊,而胳膊的末端遥遥地吊了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一抖,两抖,三抖。


    如果是大帝在这,一定会顶着死鱼眼道,快看,小黑,她以为你是动物园里的狗熊,喂食呢。


    但大帝不在这,对动物园一无所知的骑士也模拟不出这句吐槽,他遥遥望见卡丽,却也用敏锐的嗅觉闻见了那只塑料袋里……


    食物的香味。


    而且是咕嘟咕嘟气泡满满的冰镇汽水,与奥尔良味小鸡腿。


    骑士抽抽鼻子,确认了,自己没有闻错。


    卡丽带来的是他最喜欢的饮料和食物。


    他有些诧异,更有些恍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类这样投喂过自己——


    【你……还在那吗?我,我带了点面包,还有水……】


    【给你,喏。】


    万年以前,远在克里斯托神国出现在马蒂兰卡大陆的很久很久以前,恍惚中,他似乎也曾见过谁,这样投喂自己食物。


    ……记不清楚,遗忘得差不多的,想必,也是不重要的经历吧。


    骑士摇摇头。


    当然,陛下不算在“投喂我的人类”范围内,陛下给的东西不叫“投喂”,叫“开恩赏赐”。


    而且陛下的叱责陛下的白眼陛下竖起的中指都是“赏赐”。


    陛下如今在远方监视我工作也是赏赐,只不过是比较严酷的赏赐。


    “卡丽。”


    被点名的卡丽一个哆嗦,胳膊上挂出来的那袋子东西更加扑簌簌发抖。


    “怎、怎么……”


    “你不必费心道歉回礼,”骑士冷静道,“几句误会,我不在意,不需要补偿。”


    卡丽:“不不……”


    这不是补偿,这是你女朋友买了叮嘱我带过来的东西哎——


    骑士继续冷静拒绝:“我是我女朋友的工具龙……人,要赏赐……投喂也是她来投喂我,我不会吃别人递来的食物。”


    卡丽:“……”


    所以这就是她投喂你的东西!只是让我帮你送过来,她自己要继续待在便利店蹭网发呆而已!!


    卡丽看着对面的同事即使戴着面具也义正言辞的模样,很是牙疼。


    什么叫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就连几口吃的这界线也守得清清楚楚……这都不叫男德了,哪来的男朋友啊,这分明是训出来的


    超忠诚狗狗吧?


    不不,就连狗狗也抵抗不住其他人的投喂,狗狗可是超级热爱人类的生物,只要有火腿肠就会开心甩尾跟着跑——不不不,这家伙即便看见她也绝不靠近、依旧戴着面具猫在楼梯夹角缝遥遥拒绝的模样,明明就是头格外高冷认生、一见人就哈气的大猫猫——


    呸,他哪有猫猫萌!


    短短几分钟,卡丽电光火石地在心里呸了自己好几口。


    ……意识到自己呸自己更加愚蠢之后,她拍拍脑袋,通过把人高马大黑骑士幻视为警惕哈气大猫猫的心里催眠,成功找回了勇气。


    然后卡丽站出书架,平直伸手,放在胸前,举起袋子,摇晃,摇晃,宛如摇晃一尊神圣的钟楼。


    “赶紧过来吃,”发言却很不神圣,掺杂着白眼,“你女朋友亲自买的,托我带给你而已,不是我买——”


    话音未落,警惕哈气的大猫猫离弦之箭般冲过来,“唰”一下夺走她拎着的塑料袋,又“唰”一下退走。


    ……卡丽用“唰”来形容只是找不到什么更符合这速度的象声词,但事实上,骑士的靠近与远离完全是瞬时无声的,否则当年也不会成为大帝座下精通监视与暗杀的第一人……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回到了那边楼梯口里的夹缝,躲在楼梯护栏后,双手捧着那只白色的塑料袋子。


    卡丽眨眨眼,还有些恍神:“你这是……”


    怎么过去的?怎么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就算人高马大也不至于快到超越人类的极限吧??


    但骑士没有回复。


    他抱紧了陛下珍贵的赏赐,眼神隔着面具与楼梯缝与大书架与几十米的距离依旧向卡丽传递出了——


    “别抢,我的。”


    卡丽:“……”


    所以你女朋友到底怎么调教的,正常男友是这样狗的吗??


    猫里猫气不亲人的混蛋唯独在护食这点上阐释了狗的特点啊??


    卡丽又气又好笑,还想咔咔拍照,直接将这一幕分享给金大牙网友。


    骑士则一边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一边缓缓拿出了袋子里的零食,一举一动真和护食狗没什么区别了——


    直到他拿出了心心念念的奥尔良小鸡腿,直到卡丽掏出手机,往这里走了两步。


    骑士叼着小鸡腿,瞬间就窜上了二楼。


    “别抢,我的。”


    卡丽:“我又不抢,我只是打算拍照……”


    “别抢,我的!”


    卡丽:“你至于吗你,我都说了不会抢你那两根破鸡腿,不就是学校便利店六块五毛的奥尔良鸡腿吗——话说我第一次听你跟我说话用感叹号啊,你至于为了两根鸡腿就用感叹号跟我恶狠狠说话吗!!”


    骑士:当然了,这可是陛下的赏赐,要是知道了你只会抢得比我还猛。


    陛下面前,“同事情”从来是虚假而稀薄的,被职场排挤几千年的骑士可太明白了。


    他继续护着食物与汽水,但卡丽越说越抓狂,已经挥舞着手机往楼梯口走了,骑士则灵敏地闪躲再闪躲。


    “等等,等等,喂,嘶——”


    可卡丽跑得太急,又看不清脚下,匆忙间想上楼的她一头撞进漆黑的楼梯口,又踢倒了骑士之前绑好堆放在那里的空水桶。


    图书馆的电梯坏了,连带着楼梯口内的照明灯也忽亮忽暗,之前上下扛水桶干活的骑士嫌弃那灯泡闪眼睛,便一把全关了——龙的视觉当然与人的视觉不在同一个层面。


    至于地上那些被踢散后倒开的乒乒乓乓的水桶,他原打算打包好、再将其运送到垃圾站的,但卡丽送来了陛下的赏赐,那么护卫陛下赏赐便是第一要务了。


    骑士听了听响,又嗅了嗅,确认卡丽没受伤,便继续护着塑料袋往更高层躲。


    楼下的卡丽气愤地坐在一堆到处乱蹦的空水桶里,拍了拍地,正要威胁“再这样我打电话告诉你女朋友”,某个被连带着弹开的水桶却咕噜噜往远处滚去——


    弹动、奔跑、跳跃、最终,“嘭”地一声。


    那水桶撞倒了楼梯口旁最近的大书架,撞下了书架上的一部厚书。


    骑士感觉到什么,他瞳孔一缩。


    “等——”


    可来不及的,灿烂的、狂烈的白光倏忽绽放,从光球到光团再到一个庞大的雪白的银亮光环,光环炸裂瞬间飞散——


    在那一刻,骑士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瞬移抓走了愣在一楼的卡丽,将其远远抛出图书馆。


    第二件事,飞向图书馆外的便利店,隔着窗户扑到大帝眼前,试图伸手去够——


    可来不及了,大帝坐在窗内,怔怔地看着黑骑士的面具被散射的光环笼罩、吞没。


    窗外,以图书馆为核心的一切,皆被吞没——


    作者有话说:请放心,龙超强,没出事,下章就知道发生什么啦~


    PS:本章离爆更还差一千字,明天继续补债~~


    第85章 第八十二次试图躺平 专业偷鸡哪家强?……


    光线反射进眼膜, 内容传递至神经末梢……看见,映射,思考, 再做出反应。


    据科学家调查,正常人完成这套流程的时间, 平均在300毫秒左右。


    经过专业训练后,提升十毫秒或百毫秒也不是没可能,但最极限的也不会再低于一百毫秒——


    可究竟什么是极限呢?


    考虑到特殊情况、实际环境、周边影响……


    不。


    没有考虑。


    真正最需要反应极限的时候, 人脑往往是空白的。


    当黑骑士那张有些滑稽的塑料面具被银白色的光环吞没时,大帝便空白地超越了这个极限。


    他向她伸出的手再即将打破窗户时停下, 而她什么也没想,直接抓起一旁的铁皮易拉罐挥向——


    “嘭!!”


    不知是因为某种情绪爆发的力量, 还是体内从一开始就与前世大相径庭的构造。旁边的丽塔还在错愕眨眼时,奥黛丽·克里斯托便已砸破了便利店的窗户——


    她翻过桌面,飞一样跃出碎玻璃,如同鹰隼飞向天空, 锋利地去抓那角残存的面具。


    下一秒,喧闹的校园变为寂静,丽塔向前趴倒在桌上, 而光环笼罩的地方,人们全部消失。


    “小黑?小黑?……黑!过来!”


    落脚是一处松软的莹白雪堆, 扑了大帝满脸满身, 但她顾不上拍去肩膀上甚至渗入T恤内的雪, 只是急急地伸出手——


    她及时攥住了那角被光环吞没的面具,但也仅仅,是“一角”而已。


    一角破碎的塑料壳子,镶嵌在手心, 因为主人过于用力,隐隐在皮肉上勒出了血。


    ……可恶。


    大帝瞪着那块碎片,几秒后,恶狠狠地丢到了一边。


    没用了,还是太慢了,她没能及时把自己的下属从神明的恶作剧里救出来……不,这里是某个极大型的信仰类法阵,只会由纯粹信仰力量塑造而成的神明遗物展出……


    上辈子和神明斗了一生,再没哪个人类像大帝这样精通神明的力量。


    之前那些在论坛里被影响的学生没表现出更多的端倪,她的小黑也未必会出事,这个巨型法阵倘若真有惊人的杀伤力,早就被复苏的神明回收走,作为攻击自己的武器……


    能遗落在人类的图书馆内,要么是难用的东西,要么就没有攻击力。


    所以,小黑不会有事,无需着急。


    大帝异常冷静地判断出情况,就像当年异常冷静地决定跳入坑中挖掘那枚项链。


    ——但她却顾不上被勒出血的手心,胳膊上被碎玻璃扎出的伤口,刚才仓皇落地时摔进脖子的积雪——


    大帝只是抓了把身旁的雪,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雪的味道,冷风里有些土腥气,还能感觉到粗糙的砂石,气候过分干燥又寒冷……


    克里斯托联邦首都正值多雨的深秋,依旧被台风的余


    波所困扰,气候是潮湿的阴冷。


    气候不对,纬度也不对吗……这里不再是科技大学的校园了。


    这个气候,更像是当年她亲自出征的最后一战……


    【奥黛丽·克里斯托,我诅咒你——】


    马蒂兰卡最强大最古老的神国,由爱与美之神、别名白银女神的芙蕾拉尔所掌管,在现代的史书上模糊称为“白银神国”——


    但大帝早在台风登陆的那夜便记起了这个名字。


    北方神国,阿迪罗耳思。


    芙蕾拉尔·冯·阿迪罗耳思是这个冰雪国度唯一的神,与至高无上的主人。


    “呵。”


    原来是回溯时间类的法阵啊。


    现代可没有阿迪罗耳思这名字了,就连爱神的真名也简化为好记忆的“芙蕾拉”,远在联邦最北方的联盟国国名是“北部克里斯托”,想必让复苏的神明气了个半死。


    至于大帝为何判断出不是正确的时间,很简单——


    联邦最北方的联盟国与联邦首都处于不同的纬度,首都深秋时,那边应该是盛夏才对。


    这里遍布白雪,看不见高楼大厦,而且空气有着极浓郁的泥土腥气,像极了当年她率兵走过的泥巴路……


    这不是现代。


    大帝又嗅了嗅。


    她还没有余裕去思索自己之前突然爆发的、竟然能用易拉罐击穿玻璃的力量,与此时格外敏锐的嗅觉——


    因为泥土腥气中,大帝嗅到了一股更加熟悉的气味。


    “鸡圈?”


    家禽羽毛特有的臊味,不洁净的饲料桶,以及……


    大帝走了几步,刻意踩着脚步撇去积雪,然后弯腰抠起什么,捻了捻手指。


    这是一块干硬的鸡屎。


    ……换了任意一位王室贵族站在这,都未必能认得出来,但小奥黛丽可是从小就卯足了劲溜进奴仆圈养的鸡圈里偷鸡找肉吃的……


    在会写字之前,她就会捉鸡了。


    但那时个子小,人又瘦,万一被发现就会被宫仆打骂,所以最优最安全的潜入鸡圈法是掩藏在饲料与粪便里溜过去……


    大帝对此深恶痛绝,所以执政后她特别关注养殖业发展,颁布了相应的操作规范,那时家家户户都知道,要定期清扫干掉的鸡屎,堆积保护起来,转化为肥料使用。


    不管以何为生,干净整洁才能做到最好,这也能减少疫病发生的概率。


    如今这块鸡屎,却被雪覆盖着,又被踩得极硬实……仔细一看,雪堆下,到处都是,溜了一地……


    看来,这不是她统治的时代。


    “呼。”


    寒冷的风突然变强了些,大帝瞥见远处闪过一道黑影,飞一般闯入某处低洼,又惊起一片“咯咯”。


    ……巧得很,她刚思索着偷鸡过活的往事,就有偷鸡贼现身说法了。


    时间,地点,待在这里只能分析出这么多了,大帝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飞?


    刚刚那个偷鸡贼,是团飞过去的黑影吧?


    她迅速扭头。


    “咯咯、咯咯、咯咯咯哒——硌——”


    被惊出窝的母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突发袭击的黑影凶厉地咬住了它的脖子,尖牙咔咔一合,血与活气便逸散了出去。


    “呼……呼……咕噜……”


    赤红色的竖瞳一息一张,正如同尾巴上张合的鳞片,与腿上撕裂开的伤口。


    匆匆赶来的大帝躲在雪堆后,清晰看见了那头扑进鸡圈的猎食者。


    它只有猫崽般大小,受伤很重,四腿全是被剖出血肉的划伤,拖在背后的两张膜翼也带着残破的血痕,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争。


    但一红一金的异色瞳,逐渐复原的伤口表面,与即便咬断了猎物动脉也依旧小口小口的进食动作……


    大帝走出了雪堆。


    “小黑?”


    小黑龙正咬着断开的鸡脖子喝血,听到动静,他的耳朵竖了竖,又歪了歪头。


    大帝惊喜道:“小黑——”


    “什么东西,滚出去,滚出去!!”


    刺耳的尖叫越过了大帝的呼唤,一把支着歪斜稻草的扫把横空出世,农妇挥舞着它骂骂咧咧地跑来,而那头小龙喉间发出警惕的低鸣,立刻叼着鸡飞走了。


    “什么……”


    挥扫把的农妇将东西往旁边一拄,便气势汹汹地骂开了。


    大帝怔怔地看着不断蹦出粗俗俚语的农妇,与她双眼中,站在正前方的自己。


    她挥了挥手。


    ……看不见吗?


    原来她在这里,这个时间段……是没办法被看见的吗?


    那么,刚才那头小黑龙,它不是她的骑士……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名为“黑”的幼崽吗?


    它曾真实地活在这里。


    【与此同时】


    骑士仰头,望见冰雪雕成的宫殿,与穹顶那些歌颂着爱与美的玫瑰花纹。


    ……玫瑰花纹。


    他摸了摸眼角下的伤疤,想到了什么,又转身。


    “呜呜呜呜呜哇这是哪好冷哦呜呜呜发生了什么呜呜呜呜妈妈姑姑爸爸我要回家呜呜呜……”


    抱着柱子打哆嗦的卡丽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见到转身的骑士,又愣了愣。


    “帅哥你谁?”


    面具破损、露出小半张脸的骑士:“……”


    他走过去,直接一手刀把这碍事又聒噪的家伙敲晕,打开鳞片空间,团吧团吧将卡丽塞了进去。


    ……鳞片内的空间当然能存放活人,龙在藏宝库里存放活人就像是人类在口袋里存放自己爱好的小零食……


    他曾有许多同族专爱吞吃人类,觉得人类的惨叫、求饶再拌上惊恐的表情,吃起来比牲畜的木讷有趣多了。


    不过骑士最爱小鸡腿就是了,他衷心觉得人肉很腥,没鸡肉好吃。


    即便是没遇到陛下、没接受学习人类道德规范的幼时,比起人,他也更倾向于捕鱼吃鸡,营养脂肪足够多,所以用人的标准来看,还算是头没吃过人的“好龙”……


    当然,刚破壳时饿极了,他连同胞兄弟姐妹的尸首都能吃。


    龙就是这样的生物,自然界的顶级捕猎者,理所当然地将除自己以外的存在都视为食物。


    只除了……


    骑士迈步,走进这尊银装素裹的神殿。


    神明。


    龙视人类为蝼蚁,神明也视龙为蝼蚁。


    神明的力量是龙无法抗衡的,尤其是这个时代——


    “芙蕾拉尔。”


    这个,尚不存在克里斯托的远古时代。


    神座上,雪白的神明正垂下头。


    神官在神明座下问询,而高高在上的神明笑着说……


    “去。给我找批新宠物。”


    骑士在神的面前停下,拔剑,出鞘。


    神与神官视若无睹。


    神的头颅瞬间飞向天空,神与神官依旧视若无睹。


    “……不是这里吗。”


    判断失误了,但他本也没抱很大的期望。


    由远古的信仰力量驱动,能回溯到这个时代的神明遗物本体,应当将自己藏匿在了很隐秘的部位吧……


    砍下“芙蕾拉尔”的头颅无法破除这个法阵,没有效果。


    骑士抖干血迹,收起那柄漆黑的长剑。


    但试试也不花钱,他面无表情地想。


    芙蕾拉尔的头,砍上一遍


    两遍三四五十遍也没什么……反正他身在法阵回溯的时间段内,当初真实存在那个时间段的家伙看不见他,也不会被他影响。


    想到陛下可能还在外面寻找自己,或被这个法阵的余波所影响、陷入无知无觉的昏迷状态……骑士便忍不住焦躁。


    他要尽快结束这个由遗物发动的大型阵法。


    那是芙蕾拉尔的遗物,就一定藏在芙蕾拉尔的神殿里,应该没找错。


    不在议事殿,那么寝宫或主殿或花园……


    骑士已经迈步往外走了,美丽的神明还在神座上垂问——


    “有什么新宠物?”


    他脚步一顿。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这个熟悉的时代,那头将被关进笼子送来神殿的新宠物,是什么。


    ……再清楚不过。


    如果从这里动身去往那个破败的村庄,说不定还能动些手脚,救下那头愚钝又天真的小龙。


    但万年以前的事早忘光了,也没必要额外计较……


    也不想再看那次凄惨又好笑的犯蠢,再次被人类欺骗、愚弄。


    【你,还在那吗?我,我带了点面包,还有水……】


    【给你,喏。】


    骑士虽然微微停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前文有提过,大帝所做的那个梦里,呈现到神明眼前的笼子里……


    钉子,渔网,马蹄铁。


    那是村民们粗糙又暴力的捕捉。


    骑士:太弱,活该被欺负。


    大帝:伤这么重还被扫帚追着打,哎……过来抱抱,不如我偷鸡养你吧?


    第86章 第八十三次试图躺平 吾神,请您垂怜………


    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


    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


    かわりに つなぎあえるから


    却能因此紧紧相牵


    ——引自-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RAM WIRE


    很久很久以前, 还没有大棚蔬菜、空运鲜果、自动化养殖农场,甚至远在人人富足的黄金时代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帝国只是异常遥远的书本概念, 神明依旧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是马蒂兰卡唯一的主宰。


    巨龙时不时掠过城镇喷吐火焰, 鬼灵蚕食着活人的气息与血,在神明与多种多样无休无止的强大异族之间,人类没有半分余裕发展自己的力量。


    只有神明是人类, 只有神明会庇护人类,所以——


    人类要向神明奉上一切。


    祈求神指缝间漏出的魔法与奇迹, 庇护自己远离伤痛、残杀、异族或死亡。


    神明当然是超脱于死亡的,不是吗?


    而神官们真的能够永生。


    于是人类的狂热愈发滚烫, 神明所收到的信仰之力也源源不断,无数新生的神明强大起来,无数神明的教派也涌泉般浮现,拱卫着不同种类大神官们, 各自为政相互争夺信众与土地——


    却也共同依存着,最强大的神之国。


    阿迪罗耳思。


    爱与美的祭祀曾在冰雪塑造的祭坛上吟唱,阿迪罗耳思, 吾神裙角上最艳丽的玫瑰,冰雪雕作的爱与美, 永恒盛放的奇迹之国, 吾神啊, 请垂怜您卑贱如浮尘的子民吧——


    但这段满溢赞美的颂词,信众其实听不太明白。


    那个时候,识字的人只有最上层的神官们,就连披上了华丽衣袍的贵族, 也不过勉强能背诵几段献给神明的颂词,得到观赏神官祭祀仪式的资格。


    ……至于最底层的最底层,一生围绕着田地与鸡舍讨活的农民?


    倘若他们有知识,倘若他们有智慧,倘若他们有勇气站在那些洁白无瑕、美丽精致的人面前,一定会挥着镰刀与锄头怒吼——


    去你大爷的冰雪之国,这烂地方的冬天实在是太长了!!


    一年四季,冬天总是最难熬的。


    可因为神明一句“冬天最美丽”,神国的冬季便被无限制地延长——延长——


    能够种下庄稼、收割存粮的春夏秋加在一起也不过六个月,一年剩余的六个月,便是无止境的寒冷酷刑……


    乡村的土路边躺着饿死的人,山林的小道边躺着饿死的野兽,觅食与生存,如此基本原始的需求,想要满足却那么那么困难。


    在这样的年代,没有野菜,没有热水,能猎捕的动物几乎销声匿迹,穷苦的农民尚能勉强刮一刮缸底存下的余粮,端出夏日腌上的泡菜……


    而且作为神明的信徒,只要定时去村里的教堂祈求庇护,便能定时定期领到过冬的物资,甚至有特别坚定的信徒,能得到魔法的加护,免去饥饿与寒冷。


    那些冻死饿死的人固然可怜,但神官说了——


    【一些逆反的异教徒罢了。】


    是。


    只有不信神的异教徒才得不到神明的庇护,只有异教徒才会沦落至此。


    村民们即使不认字,听不懂华美的颂词,从未离开这片冷硬贫瘠又偏远的土地,认识最高等级的贵人就是小教堂里的神官,但他们依旧狂热着爱戴着自己的神明——


    因为神明赐下了足够的食物,因为神明赐下了温暖的魔法,因为神明的雕像那样美丽温柔,神明便是他们生存所需的所有——自己家中种的粮食养的家禽,根本不够养活自己,他们的一切必须依存着神明,包括生老病死。


    只有神官能看病读书,只有教堂能举办葬礼,只有做神明最最虔诚的信徒……


    才能好好活下去。


    做信徒有什么不好呢?


    阿迪罗耳思是最强大的奇迹之国,他们的神是最强大的爱之神,一定会永永远远留存——


    然而。


    对伤痕累累、又拒绝信神的野兽而言,漫长的冬天,只意味着死。


    尤其是腿受了伤的野兽,行动不便,仍在失血,为了填补足够过冬的营养与能量,只能冒着风险闯进人的区域猎捕牲畜……


    村民们总是很乐意捕捉那些穷途末路的野兽,一只就是填饱肚子的一顿,即使教堂会分发过冬的物资,到手后几口人一分,也不够果腹。


    所以……


    “那个畜生!!”


    村子很快就传开了。


    离山最近的那家人进来了一只畜生,偷走了一只丰腴的母鸡,看体型大小,是只肉多的野崽子。


    这样的寒冬还在外游荡的受了伤的野崽子,没有父母,好捕好杀,只要捉到了,绝对是顿丰盛的美餐。


    但,要是捉到了,必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一天天在家里,尽吃白饭,也不知道——”


    面对母亲的叱骂,瘦小的女孩赶紧闷头躲了出去。


    自从家里丢了一只母鸡,母亲就暴躁极了,天天发火打人。


    虽然以前她也总是骂骂咧咧、手上扇来扇去,但最近是前所未有的凶恶。


    大姐早已成年,成家出去过了,二姐性子机灵,饭碗一吃空就赶紧跑了出去,小妹则因为玲珑可爱被教堂选中做神仆,冬天不会回来,家里只有她……


    位置最中间的孩子,又是吃得最多、长得最丑、最没什么长处的孩子。


    虽然她守在家里,负责刷锅、洗碗、做饭、喂鸡、种地、砍柴、缝衣服等等几乎所有的家务活——


    但在信奉爱与美之神的阿迪罗耳思,“长得丑”比“会干家务”严重太多了。


    她的父亲,就是因为前年灭山火时落了一身烫伤,来救治的神官嫌弃他貌丑又肮脏,便放在那里,直接咽了气。


    貌丑者不治,虽然没有写在神律里,却是神国默认的规则。


    丑陋是原罪。


    即使丑陋的父亲憨厚和气又善良,美丽的母亲尖酸暴躁又恶毒——神国只看相貌。


    从小到大,在他们家,也是母亲做主,而父亲低微小心地侍奉母亲——因为母亲貌美,而丑陋之人最为低贱,天生要做美丽之人忠实的奴仆,这是切实写在神律里的规则,他们每个星期日都要去教堂熟读背诵。


    正如同村那头长相俊秀的男人,即使在街边活活打


    死自己相貌丑陋的姐姐,神官也不会说什么,村民们更是暗暗骂一句,好死。


    村里有太多丑陋的人活着,万一招来了神明的厌弃,连累他们这些衷心又美丽的信徒受罪怎么办呢?


    冬日的粮食本就稀薄,倘若神明收回庇护……


    丑陋之人就该死。


    父亲死后,母亲便闹着叫着撕扯着,靠着自己的美丽成功向教堂要来了足够多的补偿,三只大母鸡,还有一个送往教堂学习的名额——


    就这样,丑陋的父亲作为异教徒被随意抛进土坑,而脸蛋玲珑可爱的小妹被送去了衣食无忧的教堂,二姐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迟早能找到顺遂富足的差事,只有她……


    逃出家门的女孩喘了口气,摸了摸脸上早已暗淡的大块烫伤。


    这是小时候洗碗没洗干净,母亲将她掴到火炉边,留下的印记。


    如果没有这个……


    我会不会也是美丽的人?


    人生会不会变得更顺遂些呢?


    可是没有叹气与瞎想的功夫,过冬的柴火不够了,她要赶紧上山砍点回来,否则今晚点不起炉子,又会挨母亲的巴掌。


    女孩紧了紧肩膀上的背篓,后者已经在她羸弱的肩头勒出血泡,但踏入山中的脚却走得很稳。


    大雪纷纷而下,盖住了她脸上的伤疤,也盖住了她头顶因为营养不良而稀疏干枯的金发。


    明明是十几岁的芳龄,却细瘦矮小,说不满十岁都有人信。


    大帝绕着这小姑娘看了半晌,眉时皱时松,最终还是掂了掂手里的石子。


    这么冷的天,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个活人进山,虽然这孩子年纪太小,又自身难保……但等不及了,没得挑。


    她跟着那头小龙一路追来,最终在山洞深处找到了跌落的幼崽——


    全身上下的伤口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捉来的鸡甚至没力气撕出肉吃,呼哧呼哧地缩在石头后陷入了昏迷,额头不正常地发着高热,眼看就要出事。


    大帝绕着它急着转了好几圈,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没能成功碰到它或它周边的东西——


    最后她想到去找人帮忙,循着人声发现了这个进山的小姑娘。


    奇怪的是,在这小姑娘身边,她似乎能切实碰到什么。


    但大帝没空细想,她将石子轻轻抛出去。


    “嘭——”


    石子打在肩上,女孩仓皇回头,却没看见人。


    “谁?是谁?”


    大帝又抖下树枝上的积雪。


    “……谁在那儿?不准吓我!”


    高高在上的貌美之人是不会在这种天气上山的,她不会得罪那些人……女孩想了想,便拿出背篓里的柴刀,眉眼间露出一丝不同于普通村人的凶狠。


    因为母亲厌弃,这小孩常年自己上山砍柴找食,亲自杀死过许多野兽。


    “滚出来!”


    挺有气势,大帝有些喜欢这孩子了。


    她再次沿着方向抖下了树枝上的积雪——


    女孩快走了几步,没看见什么,却见到了白雪上的血迹。


    ……血迹。


    难道是那只受了伤的野崽子?


    女孩眼睛一亮,握紧了柴刀追过去,如果能捉住它,今晚就能有肉吃——


    匆匆的脚步,与接近的人类的气息,半昏迷的小龙动了动耳朵,勉力支撑着站起。


    它不惧怕人类,受伤再重也不会弱到被人类攻击,但这里是神明的领地……


    伤重至此,是因为北国的神明想要一只新宠物,它倒霉撞见了进山猎捕的神官们,一通夹杂着神明力量的攻击砸过来,险之又险,它才逃脱。


    这里已是北国的边境,村子里应该没人掌握神明的力量……


    流血的爪子向上一攀,伤痕累累的五指便搭上了岩石。


    循着痕迹踏进山洞的女孩,便对上了那双在黑暗里闪闪发光的眼睛。


    冷冷地盯着她,在很远很黑的角落里悬着,虽然一红一金,是远超村人的艳丽,但……


    圆圆的,大大的,虽然足够警惕,还带着零星的天真。


    就像她五岁的小妹。


    “……是人?”


    她握着柴刀一点点靠近,那双眼睛也一点点后退,带着刺鼻的血腥气……


    女孩看见了他挪动的手脚——幼嫩又短小,比她还要小。


    这是个受伤的小孩。


    而且,也害怕着她的靠近,躲得比她还要远。


    女孩站在原地,迟疑片刻。


    这么小的小孩子,淌着血呆在深山里,迟早会招来野兽……


    但又与她何干?她哪有余裕去帮助别人?


    她……


    “嘭。”


    是支撑不住伤势的小龙再次晕了过去,但依旧警惕地维持住了人形。


    女孩咬咬牙,最终还是收起柴刀,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某年的冬日,上山砍柴的女孩就这样在深山里捡到了一个小野人。


    小野人是个男孩,年纪不过四五岁,警惕又怕人,还不会说话,伤口不像野兽咬的,似乎是被人害了,故意丢在山里的。


    女孩起初只是草草包扎了他的伤口就想离开,但她却意外瞧见了小孩擦去血污后的脸——


    太好看了。


    比自称是最美丽的母亲漂亮无数倍,比被选去教堂的妹妹还要玲珑精致,比起村里最美丽最高贵的神官大人,也更加艳丽许多许多……


    恍惚间,她捂住了自己脸上的疤,错觉眼睛也被闪得有些疼。


    美丽至此的相貌。


    在阿迪罗耳思神国,仅仅只依靠这样的相貌就能判断出——


    这小孩要么出身大富大贵的阶层,要么未来一片闪耀坦途。


    而如果在这样的人落难时给予帮助与庇护……


    女孩咬咬牙,开始匀出自己的食物,频繁上山去。


    投机也好,赌博也好,哪怕是利用一个幼龄的孩子,能摆脱这糟糕人生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小野人太幼小,所以,再怎么警惕,培养出他对她的信任,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


    “你,你还在那吗?我,我带了点面包,还有水……”


    “给你,喏。”


    寒冬的第三个月,小野人终于一点点爬出了洞窟深处的岩石。


    他躲在洞口的石头后面,一点点伸手去拿她递过去的面包,闪耀的眼睛依旧透着警惕,但已经坐在了阳光下,位置离她极近。


    女孩看着他额前细细软软、曜石般闪烁的黑发,有些手痒。


    村里没有这样纯粹的发色,也没有这样柔软的发丝。


    似乎有种说法,头发越软的人,心就越单纯。


    小野人的确非常单纯,几块面包与几口水,就笼络住了。


    女孩慢慢伸出手,像是伸向一颗美丽又纯粹的宝石。


    “我能摸……”


    小龙一把扭开头,软软的发丝擦过她的指尖。


    鳞片是不能给外人摸的,姑姑从小耳提面命,所以即使是投喂了自己的人类也不能给摸。


    女孩脸上流出明显的失望。


    “不行吗?摸一下下都不行吗?”


    “……”


    “我今天还给你带了刚出炉的烤土豆……这瓶是我自己也舍不得喝的牛奶……”


    “……”


    单纯的小龙最终还是挎下了肩膀。


    但他没有让她摸头,而是转身,从山洞里扛出一大篓巨大的——


    女孩有些怅然地收回想触摸的手,看向那堆富足的柴火,与猎物。


    起初她救他,是抱着利用之心。


    如今……


    也是一样的。


    相处久了便能发现,这个小野人力气大得惊人,又格外擅长打架,有他在,她再也不用背着篓子弯着腰在遍布积雪的山里找寻柴火或食物——


    每天上山,带去面包和水,他便会替她砍来一大篓一大篓的木柴,有时还会有鸟雀、活鱼或野兔子,全是他捕到的猎物——


    因为她分给他食物,他便也把这些食物分给了她。


    龙能嗅出来,这个人类之前明明饿着肚子,却还天天带给他很多食物和很多药草,替他包扎伤口……所以是个很好的家伙,他虽然腿脚受了伤,回报这些也是基本。


    可惜嗅觉再灵敏,也嗅不出人的心思。


    将他猎来的食物偷偷在山里烤好后独自吃下,又借着贩卖那一大捆一大捆的优质柴火赚钱,女孩的日子早就比遇到他之前好上许多许多。


    如今只需要将他想办法带到神官面前,让神官帮他找寻贵族家人,或者为他的美貌赐下爵位与田地,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跃出如今这个村子……


    女孩的眼神明灭不定。


    “过来,让我看看伤口。”


    “……”


    “手伸过来,让我看看,好吗?”


    “……”


    虽然不给摸头,手还是伸了过来。


    捏着那只小手,她装模作样地瞧了一会儿,又肃下脸。


    “几个月了,怎么还没痊愈呢?还是给神官大人看看比较好吧?”


    当然不可能轻易愈合


    ,这就是大神官们合力留下的伤口。


    但凡这个冬日短暂些,但凡伤口愈合的速度再快些,但凡他没有伤到翅膀……


    就不需要留在这里,依靠着人类投喂了。


    小龙摇摇头。


    无论如何,他不会下山的,他不傻。


    可女孩咬了咬唇。


    “可是,村子里,总有人欺负我,我还以为,你力气这么大,肯定能帮我……”


    是吗?


    小龙有些疑虑,但女孩撸起袖管,露出密密麻麻的青紫。


    她本就常年被母亲虐打,这些痕迹甚至不用故意制造。


    “再这样下去,”女孩对他苦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他们总是嘲笑我,打我,因为我很丑……但丑陋就活该被欺负吗?”


    唔。


    同样从族群的嘲笑与欺负中逃出来的、黑漆漆的小龙缩了缩爪子。


    丑陋是不该被欺负的。


    他反抗不了那些横行霸道的大龙,也打不过那些气势汹汹的大神官,但眼前这个同样幼小的、被欺负的人类……


    小龙低下头。


    他盯着女孩胳膊上的青紫想,起码自己的伤口是可以自己愈合的,可她这么弱小。


    他被其他龙抓伤时很疼,被神官洞穿翅膀时也很疼,她……应该也疼吧。


    ……最终,小野人没有做出决断,但犹豫牵住她衣角的手,已经隐隐表示了自己的意思。


    太小了,太天真了,太……


    好骗了。


    女孩想笑,但对上那孩子透着信赖与担忧的目光,发现自己笑不出声。


    ……不,没关系。


    她不是要利用他做什么坏事。


    只是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只要让神官看到他这张美丽的脸,他和她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小孩会感谢她的,她也没对天真的孩子做什么坏事,对,就这样。


    对,对,她没错的……她也没办法……


    “快捉住他!刚才那个孩子露出了鳞片——他不是人,不是人——快捉住他,那是神明大人的宠物!!”


    ——的确,没办法。


    装作被欺负的女孩诱着他下了山,说那边住着欺负自己的坏人,要他将他们打一顿,说教训完了,就放他回山上去。


    可他一路被拉扯过去,却没见到坏人,只见到了那座雪白的教堂。


    他想逃,但稚童指着异色的眼睛大声嚷嚷,看热闹的村民围拢在四周,女孩死死地、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往前扯,几乎在幼龙的皮肉上攥出青紫——


    而刚接完上头指令的神官端着圣水回来,却被人群挤倒,好巧不巧的,圣水泼洒在他身上。


    好巧不巧。


    又无可奈何。


    漆黑的鳞片暴露在无数人类的眼里,激起了无数的欲望。


    “捉住它,捉住它,那就是大神官们悬赏的——”


    极高额的悬赏金,不仅仅是几只鸡,几头羊。


    “捉住它,捉住它,快啊,跑啊,大家一起——”


    再也不用忧愁如何过冬,再也不用饥寒交迫。


    “为了吾神!”


    为了活着。


    “为了吾神!”


    为了好好的活着。


    ——幼小的龙在无数挥砸来的农具中挣扎,他想要化出原型喷吐火焰,想用利爪与尖牙弄破他们的喉咙,想再次挥出翅膀飞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却对上了人群中女孩的视线——


    她在流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懊悔,还含着担忧。


    真实的关心,与担忧。


    ……小龙不知不觉止住了攻击与嘶吼。


    他只是年幼,却并非野兽。


    【不能在这里杀人。】


    他想到了。


    【如果我在这里杀人,被发现是她带来我,将我放进村子……】


    她该怎么解释呢?


    肯定会被欺负得更惨更惨,胳膊上的伤口会越变越多。


    他的伤口都可以自愈,他是头不会轻易死亡的龙,但这个人类不一样,她太弱小了。


    【丑陋就活该被欺负吗?】


    不可以。


    起码,不能因为他的原因被欺负。


    ……没关系,即使不攻击人类,即使不沾染血腥,他也可以逃走……他总是可以想办法逃走的……


    村民们前所未有的团结,他躲得前所未有狼狈。


    神明的圣水还淋在鳞片上,灼烧的痛苦进一步扩大了本就初初愈合的伤口,翅膀上的骨头爪子的尖端每一处每一根都传来疼痛——


    幼小的龙到底还是龙,勉强逃开了人群,即使带着一身钉子锄头与刀痕,也依旧成功逃开了。


    但,也实在年幼。


    逃啊,跑啊,飞啊,翅膀飞到一半用不上劲,再摔下来继续拼命地逃,迎着寒冷的大雪与狂风……


    最终勉力逃到了村子最边缘的位置,倒在某个有些眼熟的鸡圈前。


    成年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点亮的窗户上映照着她高高胖胖的影子,与一根不断挥舞的木棒。


    而对面是一个瘦小的、在啜泣的影子,捂着那块伤疤跪在地上,就像要捂住这一生所有的耻辱。


    原本打算挪到雪堆深处掩藏的小龙顿住了。


    他嗅到了气息,他知道,屋子里是谁。


    ……太好了,原来她真的没骗他。


    欺负她的人真的有,只是,位置要掠过那座教堂,再走几步。


    太好了。


    如果是他被骗了,就太……


    “长得这么丑就算了,天天还浪费家里的粮食,竟然跑去山上喂养那种——你哭什么哭,啊?!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丑八怪——”


    龙嗅到了血腥气,他知道,屋子里的孩子真的快被打死了。


    在美神的国度,打死丑陋之人,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但不是的。


    小龙呼出一口白气,努力伸出爪子,忍着灼痛感,伸出被钉子扎穿的手,又握成了小拳头。


    没关系。


    他是龙,再如何,也比人类强大很多很多。


    保护不了丑陋的自己被其他坏家伙欺负,起码,可以保护……


    “嘭!!!”


    房门被锤开了。


    捂着伤疤哭泣的女孩抬头,看见那个伤痕累累的小野人扑上了母亲高大的后背,用手——


    那么高大的母亲,挥舞着那样沉重的木棒,却只一下,就被他抓断了脖子。


    轻而易举的。


    “嘭!!”


    死去的母亲倒在她面前,而那个遍体鳞伤的野孩子就连脸上都扎着钉子,但依旧勉力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


    他不会说话,只是用那双闪耀又瑰丽的眼睛紧盯着她,关怀又担忧。


    ……也是,不是人类的龙,怎么会口吐人言,懂得说话呢?


    他不过是个没有智慧的动物……人之外的异族……大自然的野兽……


    “噗通”一声,是伤重昏迷的小龙再次倒在女孩面前。


    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警惕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人形——


    四爪皆被扎穿,破了洞的翅膀搭在地上,黑曜石般的鳞片脱落翻卷,奄奄一息的小龙侧趴在她手边。


    半露出了肚皮,依旧是信任她的小孩子。


    ……不,是龙。


    是龙,龙,龙,不是什么脆弱的孩子……


    女孩呆坐在地上


    ,良久。


    她晃晃悠悠地走进鸡舍,颤抖着手,拽出了鸡笼子上的铁锁。


    【那是神明大人看中的宠物。】


    【神官大人悬赏要捉的猎物。】


    【极高额的悬赏金,不仅仅是几只鸡,几头羊——】


    他不是异常美貌的能给她带来地位的人,但他是头得到神明青睐的龙。


    丑陋之人想要在这个国家提高地位,已经不可能了。


    她只有……只能……她没有办法……她真的……


    “对不起。”


    镣铐扣上了幼龙的脖子。


    “对不起……”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你不是人类,不会说人话,你又会飞力气又这么大——你懂什么呢?


    你才不是什么幼小的孩子,我也没有利用……这样幼小的……稚嫩的……


    女孩的眼泪更加汹涌。


    但她始终死死咬着嘴唇,因为那样会惊醒昏迷的龙,因为她正将它抱在怀里,去村子里找更多的铁锁。


    “……新宠物?让我瞧瞧。”


    于是那个泛着血味的大笼子献到神明的眼前,而得到了高额报酬的女孩离开村子,奔赴无人认识自己的遥远国度。


    尽管这是远远远远的、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国,尽管这里的神明没有建立丑陋与美丽的尊卑制度,尽管她穿着华美的裙子捏着附有强大魔法的手杖,兜里的金币能买下几千只烤鸡——她却依旧低着头,戴着兜帽,仿佛仍在逃开什么似的。


    “登记姓名。”


    异国的关口,她缓缓递出羊皮纸。


    “……艾薇·克里斯托,对吗?欢迎来到我国。”


    因为食物充足变得璀璨的金发滑下兜帽,克里斯托王族的祖先露出脸,对这个温暖又狭小的国度苍白地微笑。


    她不后悔。


    她没做错。


    她远离贫穷与困苦,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她——


    “让我瞧瞧,这是个怎样的信徒?”


    端坐在冰雪雕就的神座上,美丽的芙蕾拉尔挥挥手,招来一丝于异国死去的鬼灵。


    依旧是信仰着爱与美之神的信徒,一生都在向远在北方的神明疯狂祈祷,却偏偏远离故土躲到了最南方的弱小神国……


    有意思。


    神明拈出信徒的灵魂,随意地撕扯一番,拉出痛苦的回忆,又扯开忏悔的余生。


    “哈……”


    人类啊。


    神明愉快地笑了,聆听着这个人类整整一生来重复最多次、即便在临死前还在轻喃的祈祷——


    【吾神,我不想再流泪。】


    【吾神,我不想再痛苦。】


    【吾神,请您垂怜,请您垂怜……】


    【抹去我所有的爱,抹去我所有的喜欢,抹去我所有的感情——将我变作不会受伤、不会悔恨的木偶吧。】


    “当然可以,既然你诚心诚意祈求。”


    芙蕾拉尔最喜欢聆听这样绝望的祈愿,也最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满足。


    “但你的尸体都发臭了,我又听迟了,要怎么办呢……?”


    神明轻点指尖,艾薇·克里斯托的灵魂中浮现出与她相连的命运,命运线又密密麻麻地捋出无数将于未来诞生的灵魂。


    芙蕾拉尔随手捉出一个,瞧了瞧。


    “抛弃母亲又杀死父亲的小女孩……呀,这个有意思,我喜欢。”


    爱神捏住那抹位于未来的灵魂,手指转了个花,一枚穿着公主裙、抿着嘴的小木偶便躺在掌心。


    笑着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剪断了小木偶身上所有缠着爱意的绵软丝线,又亲昵地戳了戳木偶的额头。


    “没办法呀,小家伙,要怪就怪你那个祖先是我虔诚的信徒吧……”


    “她已痛悔一生至死无法解脱,而你未出生便冷心冷肺注定孤寡到老,多好玩?”


    神明永无止境的时间,实在太无聊了。


    养宠物,做木偶,这才勉强有点意思。


    芙蕾拉尔将木偶轻轻抛高,又接住,想了想又扯来灰黑冷硬的丝线,由着兴致缠了个遍。


    爱神当然能够断绝一个人类所有的爱意,又让她经历这世上最多次的背叛与痛苦。


    会有无数的枕边人背叛她,而她会封闭所有爱的通路,孤独到甚至感觉不到孤独,冷漠到察觉不到自己有多冷漠,又伤害了多少真心的倾慕。


    真好玩,真好玩……


    爱神兴致勃勃地折腾这只木偶,但突然,殿后传来响亮的嘶吼。


    “……啧。”


    又是那头不听话的宠物。


    对了,今天这个信徒的记忆里,她可是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


    “小龙~小龙~可爱的小龙~过来,跟我玩呀?我有个好消息……”


    神明拿着剪刀,慢慢踱出神殿,心里描画着玫瑰纹路,觉得挺适合自己不听话的新宠物。


    而那只木偶则被随手抛在一边,由洒扫整理的大神官仔细放进抽屉锁好——


    “咔嚓。”


    古老的抽屉却又再次被打开,由一只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的手,戴着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漆黑手套。


    骑士静静看着躺在掌心的小木偶。


    半晌,他小心地拨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灰线,理顺那些被剪了个精光的线头,又用指腹很轻地摸了摸小木偶的额头。


    “……可恶。”


    输了,区区爱神,在脸上刻出来的玫瑰就算了,就连随手刻出来的迷你陛下手办,竟然也比我刻的好看那么那么多。


    骑士打开锁骨旁的鳞片,想了想,又关上鳞片,慢慢打开了位于胸口的护心鳞。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偶放进去,合拢鳞片,动作|爱惜又珍重,还隔着鳞片摸了摸。


    哪怕只是一枚被神明剪断了所有爱意的木偶——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很多伏笔已经揭晓啦……譬如女孩“稀疏的金发”,大帝唯独掉落在她身边又能稍微影响到她身边的实物……


    还有前文,神明口中的“小木偶”,以及对大帝格外亲昵的态度。


    即使杀死神明,即使反叛信仰,从始至终,奥黛丽·克里斯托在爱神眼中,依旧是个被自己缔造的、操控的、一生注定断情绝爱的小木偶。


    而她也的确冷漠又孤独地度过了一生——


    直到这一生,终于遇到了不被神明掌握的龙。


    骑士:小时候犯蠢的黑历史没什么,主要就是很气垃圾爱神竟然做陛下手办,还做得比我好。


    大帝:(只能围着女孩全程旁观)(心疼到快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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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PS:本章评论满80下章依旧爆更嗷~只不过明天是中级爆更,爆不动了(咳)


    第87章 第八十四次试图躺平 是祂是她还是他?……


    芙蕾拉尔诞生于最古老的马蒂兰卡。


    远在人类尚且蒙昧, 古龙还是幼崽的时候……广袤的亚尔托兰沙漠还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碧绿林野,温暖的克里斯托则淹没在深海之中。


    毕竟,祂是掌管爱与美丽的神明。


    远在学会使用工具、发明文字之前, 人类便萌生了对爱与美


    的追求——这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源泉,人与野兽不同的区别。


    爱总是美好的, 对吧?


    ——刚刚成为神明的前三千年,芙蕾拉尔一直如此相信。


    祂给人类赐下无暇的花种,培育他们对美丽和礼仪的认识, 关心每一个向自己虔诚祈祷的信徒,真诚地满足关于爱与美的祈愿……


    前三千年的爱与美之神, 是位广义意义上的“善神”。


    爱与美本就是人类社会中正向的追求。


    可是,渐渐的, 祂开始感到寂寞。


    她,或者是他?


    我是谁,是男是女,多少岁, 来自何处,家住何方?


    ——最初诞生时的自己,神明已经全部遗忘。


    蜕变为神明之前是什么性别、什么样貌也早已模糊, 究竟镜子里的这张脸是我原本的脸吗,这头美丽的银发是不是曾经代表了什么——


    我来自何处, 要去向哪里, 究竟为何总要满足他人的祈愿, 而且——


    所谓美好的爱,所谓无暇的美丽,真的存在吗?


    即使剪断所有偏移的情感,低劣之人终究会背叛伴侣;


    即使赐下无数庞大的祝福, 美丽之人终究会腐化老去。


    成为神明的六千年后,芙蕾拉尔开始感到疑惑。


    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端详着殿下的芸芸信徒。


    说实在的,爱与美丽,千千万万信徒在祂耳边低喃的追求的这些……


    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道。


    神明便走出了神殿,抛下神官与信徒。


    祂幻化成俊美的男人,又幻化成艳丽的女人,融进人群中,探索着人类拼命渴求的所谓的爱——


    就这样,又是六千年过去。


    古老的传说里有格外俊美的男人被妻子与情夫合力溺死,传说里有格外艳丽的女人放出毒蛇咬死了丈夫与儿子,传说里有仁爱宽和的信徒以身奉献……


    相遇,相爱,背叛,相守,背叛,再相守……


    家人,友人,爱人,亲人,慈悲之人,甚至是路边的流浪狗。


    化作任何性别,化作任何物种,从悲情的故事体验到圆满的故事,从凉薄的负心汉变作蜜罐里的公主。


    爱神导演了无数故事,也演绎了无数故事。


    期间龙族越发昌盛,人类也建起了像样的国度。


    芙蕾拉尔仰头看看天上飞过的龙,转身回到神殿。


    整整六千年在人群中穿梭,祂已经明白了——


    所谓爱,是永远无法被完全操控的,愚昧之物。


    不完满,不美丽,再圆润的故事也会有瑕疵,因为故事的主角——人类,本就是愚昧的、有瑕疵的、不美丽的。


    不存在全心全意的完美之爱,每个人是爱对方的地位、容貌、财产、个性、任何能给自己带来慰藉或好处的部分……


    每个人都只会爱自己。


    可就连爱自己,他们都那么笨拙,爱不出完美的样子,而是无限期地纵容。


    纵容着自己的缺点,纵容着自己的错误,纵容罪过纵容……


    众生百态,口口说爱,皆是丑陋。


    身为爱神的祂感到悲凉,身为美神的祂却有些厌烦。


    爱与美之神坐回了自己的神座,垂眼望向空荡岑寂的大殿。


    就这样望了一千年。


    神明的时间永无止境,祂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一千年后,神殿的地板爬上冰晶,纷纷扬扬的洁白初雪降落在窗外——


    神明恍然,啊,那才是真正纯粹美丽之物。


    无思无想,洁净稚嫩,初初降生便死去,来不及被世间的丑陋污浊染脏。


    纯净的雪真美。


    晶莹的冰真美。


    以及冰雪之间,独独探出枝头,在祂花园中独自绽放的那朵猩红玫瑰——


    神明伸出手,捏住花瓣,将艳丽的红变为盈润的白,又摧折为酷寒的冰。


    祂把玩着这支玫瑰,终于,认识到了。


    何必去污浊又丑陋的人之间找寻呢,祂才是爱与美的神明,祂才能一手创造出最完美、最美丽的爱。


    就由祂来缔造吧。


    神明挥挥手,艳丽的女人再次浮现,俊美的男人也跃出分身,神明再一次将自己分出无数个化身——


    然后将他们改换造型,捏出性格、身份与灵魂,牵上丝线,又放在了袖珍的花园中。


    永远融洽的父子、母女演绎着亲人之爱,永远信任的朋友、师长诠释着友人之爱,永远会向世界奉献自己的广博伟人表达着仁爱——


    而最复杂、最不稳定、最容易出错又最容易变丑陋的爱情,由神仔细检查,专心缔造。


    最完美的男人与最完美的女人,缠满最完备的丝线与轨迹,就这样在神明手中的命运下相爱,相守,每一天每一天重复着相同的词句,表白着永恒不变的爱意。


    永恒不变的……


    可在牵着丝线把玩化身的第五百年,神就厌倦了。


    因为剧本上美丽的句子全部耗尽,惊险华美的桥段也一遍遍经历过,完美的两个主角依旧不知厌倦地跳着我爱你你爱我的舞——


    可换了任何一个化身,绑上任何一条相同的丝线,走出剧本里任何一道相通的渠道——


    主角依旧会“相遇”“相爱”,与换了脸换了性格换了身份的另一个人。


    每一字,每一句,如果不用丝线操控……


    它们甚至做不到主动呼唤对方的姓名。


    明明是命运轨迹下能为彼此奉献生命的完美之爱,为什么,连基本的名字也记不住呢?


    ……傀儡戏。


    都是傀儡戏罢了。


    神明挥挥手,毁去了所有化身。


    这是成为神明的第不知多少个万年,连心头厌烦的心情都要厌烦起来了。


    某天早晨,神官们端来信徒的供奉,而神明听见了一声猫叫。


    一只莹白色的小猫,拥有着蓝绿相间的异色瞳,娇小又玲珑。


    神官们惶恐地跪下,而神明望着小猫鲜活又警惕的神情,难得升起兴趣。


    “到我这来。”


    祂招手。


    ——可小猫没有顺从,野兽不过是野兽,它冲祂不停地哈气,弓背,缩在角落——


    仆从退下后,神明蹲在桌角哄了很久,可小猫仍旧不肯走出来。


    于是祂伸手去捉它——


    “嘶。”


    受惊的猫崽挥下爪子,在神的手背挠出了血。


    “……真脏。”


    美神收回手。


    看着那片被染脏的、被撕开的、有了缺损暴露出丑陋的皮肤——


    祂直接掐过猫崽的头颅,指尖一合,咔。


    死去的小猫终于被拖出了桌角,神明近距离打量了一会儿,发现它的尾巴尖上有一点不够完美的黑,便撇撇嘴,将已经僵硬的猫尸丢在一边。


    但奇迹般的,就在感受着小猫整颗脑袋碎开、审视它在自己手心停止挣扎死去的时候……


    神明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释放”。


    千万年来,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祈愿与美丽与爱之中,被压得几乎打算撕扯自己的时候——


    终于。


    望着死去的活物,祂的心口开始跳动,祂的心情重新轻快起来。


    啊。


    这就是……


    美丽?


    美丽的,美丽的……我。


    终于从永无止境的时间里新生了,我。


    第二天晨,神明睁开眼睛,走到镜子前,望向自己,然后伸出手。


    神明慢慢撕开了自己的皮肉。


    因为实在厌烦,祂觉得自己的脸都因为厌烦而变得丑陋。


    撕毁,重塑,再次捏造,披上莹白色的衣袍,再镶嵌完美的玫瑰纹路……


    芙蕾拉尔从“祂”变作“他”,捏了捏袍角,又变作“她”,顺下长长的美丽银发——这次是个相貌清丽甜美的女人,她摸摸莹润的肌肤,满意地勾起笑容。


    更换身体、性别、相貌,对神而言,不过是更换一套换心情的衣服。


    的确换了心情,她又有新点子了。


    一只小猫还远远不够,那,就去找点真正鲜活又乖巧的东西吧?


    神明就这样开始养宠物。


    猫,狗,鸟雀,蛇,虎,鱼,象……


    她迷上了宠物


    一心一意的爱,更迷上了让懵懂无知的他们瑟瑟发抖,纯粹的爱再被纯粹的恐惧覆盖,然后死在最最美丽的时候——


    带着全心全意的爱。


    远超人类的美丽与无辜。


    用剪子剪碎,用针头戳瞎,用刻刀削瘸,用……


    瑟瑟发抖,无处逃生,却又只会摇尾乞怜,不管如何依旧投来孺慕的湿润的眼神。


    宠物多有意思。


    美神的花园多了各式各样美丽娇贵的宠物,美神的寝殿也多了各式各样精致完美的瓷偶,神明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直到——


    “冕下。这是从最偏远的村子送来的,请您……”


    直到,她收到了一条小龙。


    龙是避世又漠然的种族,如今世上的神明与人类越来越多,庞大又专横的它们迟早会走向末路。


    芙蕾拉尔统率过几次对龙族的围剿,神明的力量固然能伤害到它们,但却总是不能致死,而被激怒的龙比打不死的蟑螂还要执着烦人……


    体型庞大,爪子全是泥,口气臭烘烘的,老实说,美神对这个种族没有半点兴趣。


    反正龙族本就不注重繁衍,不去专门攻击,全族灭亡也是迟早的事。


    放任龙族继续横行霸道,损失的死亡的也是人类罢了——那又如何,神明早就厌烦丑陋的人类,甚至会主动戏弄自己的信徒。


    所以,这也是第一次……


    芙蕾拉尔见到了幼龙。


    小得惊人,嘴巴也没有臭烘烘,爪子和肚皮上沾着被捕捉时淌出的血,然后就是格外洁净冰冷的雪与风。


    有着一双格外瑰丽的异色瞳,左眼宛如流淌的黄金,右眼则像极了她花园里绽放的玫瑰——


    毫无疑问。


    这是美丽之物。


    芙蕾拉尔伸手,伤痕累累的幼龙弓起背,冲她发出呜呜的嘶吼。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那只小猫,警惕地弓起背,不住地冲自己哈气,攻击性从眼睛蔓延到尾巴尖。


    ……哈。


    原本要爱抚鳞片的手势一变,神明笑起来,再次捏向颅骨与咽喉——


    可龙是杀不死的。


    剪子也好,针头也好,刻刀也好,任何利器任何摔打任何毒药与恐吓——


    龙并非会被凌虐致死的弱小动物,哪怕她扯断它的手脚,撕裂它的翅膀,撬断它的牙齿,又把它的所有饭食混入冰刺与毒。


    那头小龙,就是不会死。


    呼哧呼哧,奄奄一息,哪怕痛苦到在地上打滚、把捆着自己的镣铐抓出碎屑……


    那双黄金与玫瑰一起闪耀的眼睛,依旧瑰丽又凶厉,瞪向她时带着杀气与怒意,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饲养这条小龙整整七十年,七十年后,芙蕾拉尔看向他的眼睛,依旧很肯定。


    如果放开镣铐,解开枷锁,下一秒,他就会扑过来,咬穿她的喉咙。


    固执,笨拙,依旧是那头初见时的凶兽,她花了七十年都没能驯服。


    ……真丑陋。


    哪来的这股韧劲?


    即使挣扎至此,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了,还何必活下去呢?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的他血腥气臭得她连靠近都不想靠近了……


    连装乖都不会,真是愚蠢,不听话的小笨龙。


    千年来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完全被这头蠢龙搅乱了,神明又一次升起厌烦。


    找个机会杀了他吧,她想,这双顽强的凶狠的眼睛,色泽再美丽,按在这个愚蠢的野兽身上,也没什么价值。


    然而,就在那时,就在那一天——


    她坐在神殿中,正琢磨着如何彻底杀死一条龙,远方有个死去的信徒灵魂回到手中,带着格外强烈的祈愿。


    神明拉出命运线,随手捉出一只木偶。


    ——名为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木偶。


    如此孤独,如此坚韧,如此……


    绚烂。


    她亲手缔造出小奥黛丽的命运,由着心情为她绕上层层灰暗的丝线,又诚心诚意地祝福她孤寡凄凉绝望终老——


    可是,奇迹发生了。


    小小的、被丢弃在旧抽屉的木偶,脱离了神明的丝线,嗒嗒跑出了自己的路。


    缔造出木偶后的某天,神明想起来,却发现抽屉已经空了,木偶不知所踪。


    而再次尝试着用她祖先破碎的灵魂拉扯出奥黛丽·克里斯托的命运线,却只能看到一片浩瀚的谜团——


    她将与无数人联结,又将与无数人分离,以她为中心,密密麻麻的丝线延伸向整个马蒂兰卡的人类,从古至今,从现在到万万年后的未来,直至无法窥探操控的无限远方——


    甚至,神明。


    最强大的神明拿着剪刀与针头站在那个人类浩瀚的命运中,定定望着远方,不禁住了手。


    千万年以来,千万年以来,第一次,此生第一次……


    祂看见了绑住自己的丝线。


    绑住无数神明的丝线,尽数牵在未来那女孩的手中。


    并非信仰的莹润白光,而是玫瑰般的猩红,宛如鲜血凝固——紧紧绑住祂,直直地伸向那个位于未来的女孩——


    他们之间的渊源,他们之间的纠缠,将持续很久,很久,久到——


    神明也无法勘破。


    芙蕾拉尔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怎样一只小木偶呢?


    千万年以来,终于……


    祂期待起自己的未来。


    由自己缔造的木偶,奥黛丽·克里斯托。


    这个人类,究竟会如何美丽呢?


    嘭。


    嘭嘭。


    是头颅斩落的撞击,还是神明沉闷的心脏开始跳动。


    啊啊,祂竟然创造出了这样完美夺目的木偶——


    千万年之后,那个无限的未来,好期待,好期待,奥黛丽,亲爱的小奥黛丽,你与我终于邂逅的那一天……


    【哦,还是被你找到了?】


    骑士提着剑,骤然回头。


    被斩碎的那几页颂章在空中漂浮,不远处混沌的灰暗中,雪白的光影在缓缓聚拢。


    神明留下的遗物碎裂,这个巨型的回溯结界就要溃散了,回到现实的图书馆只是分分钟的事——但很明显,那家伙还有后手。


    骑士捏紧剑柄。


    【你也就鼻子灵敏点了……】


    可那洁白的光影却绕开他,轻盈地落在破碎的颂章边,勾过残页。


    【好没情调。竟然斩碎了我专门留给小木偶的浪漫情书。营造爱意可是很费功夫的?】


    芙蕾拉尔转过身,雪白的长裙变作西装,银白的长发变为短发,玫瑰纹路则化作精美的袖扣——


    骑士瞳孔一缩。


    俊美无铸、银发如雪的男人停在骑士面前,身上带着清冷又微甜的雪松味道。


    爱与美的神明抬起手,一手拍了拍黑骑士脸上猩红的刺青,一手又抚向自己脸上无暇洁白的皮肤。


    【好看吗?】


    他微笑:【小奥黛丽喜欢这样的外型,是不是?】


    【你跟在我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狗,又跟在她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狗,如何,给前主人提供一点追求现主人的小意见?】


    骑士没有开口。


    他的瞳仁已经竖直,牙齿不可抑制地变尖拉长,咯咯的骨骼与利齿一齐摩擦,为了压抑自己的狂怒与杀意,无法轻易开口。


    美丽的男人又拍了拍他脸上的伤疤,宛如拍打一只丑陋的流浪狗。


    【说话啊,】他似笑非笑,【小龙,以前不是挺会叫唤吗?还是说,你依旧蠢得可怜,对爱一窍不通?】


    【没关系,等我拥有了我独一无二的小木偶,就会好好调教你……我们夫妻共同的狗,嗯?你会在婚礼上负责叼花球吧?】


    按着剑柄的黑骑士消失了。


    庞大的黑龙直接扑向了神明的虚影,滚滚龙炎席卷整个空间,暴烈的嘶吼能击碎结界乃至千万年的时空——


    “芙蕾拉尔!!”——


    作者有话说:神明没有性别。


    千年前的她变成了千年后的他,所谓最伟大的爱,是他自己的倾慕与追求。


    这个遗物展开的回溯结界,本意是让大帝来到神殿,见到祂独自等待她的千万年……


    可惜自始至终大帝窝在村子那边气得心口疼挪不动步子,而龙龙又直奔着爱神的脑袋来了,大帝看过去的时候他就在神殿到处砍(。)


    大帝(揪龙耳朵):事情结束了就别跟路人打架——你个笨蛋,他想追我是他的事,我再杀他百八十遍泄恨是我的事!!现在赶紧回来让我抱抱缓一缓!!


    PS:虽然上章评论数没满,但这章还是爆了点字数……评论过70下章继续爆~~


    第88章 第八十五次试图躺平 奥黛丽……奥黛丽……


    誰から愛されたなら


    如果曾被谁深爱过


    愛してるって言えたかな


    就能说出我爱你吧


    ——引自-質恋 (feat. まつり)-高瀬統也 / まつり


    【我喜欢你。】


    【你呢, 是否也喜欢……】


    “阁下,真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骑士抬起头, 圆脸蛋的侍女站在


    门边,理着裙边, 冲他露出柔和中又带着点羞怯的笑意。


    千年前的黄金宫固然辉煌,这里却是只有佣人会经过的后厨柴房,墙边的铁架上点了几枚蒙蒙的蜡烛, 连最基本的魔法照明都没有实施。


    更何况这是某个举行宴会的热闹傍晚,明日就是不用上朝的公休, 大臣们都在厅中庆祝某个关于丰收的节日,他偷偷过来时甚至听见那个总板着脸的夏洛特借着酒劲搂住了卡丽笑——


    大家都快醉了。


    大家都快睡了。


    偷偷溜出热闹的宴会厅, 蹲坐在宫中最偏僻的柴房里,骑士本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


    他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小秘密,背在身后。


    “什么?”


    你为何在这里,你看见了什么, 你说什么让我见笑,你是否发现了我正在——


    这个问号里面包含了很多略显惶恐的小心思,但黑骑士的面甲与语气依旧带着沉沉的冷气, 丽塔没有读出。


    除了克里斯托大帝,本就没谁能轻易读出黑骑士的心思, 他在她以外的人类面前永远是寡言又冷硬的。


    这个问号在大帝眼中会解读为有趣的小紧张, 在他人眼中, 便会变成目中无人、高傲诘问的证明。


    ——可丽塔却没有发笑,更没有害怕、恼怒或焦躁。


    她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低下脸,有些局促地捏着耳边的那缕头发, 脸颊甚至被烛火映得过于红润了。


    骑士对这位侍从有些印象,因为她经常引着他入宫去见陛下,又总是会看着他露出颇有深意的微笑——如今这样支吾腼腆,是不同寻常的作风。


    “就,刚才……你不是从后厨那边的小花园过来的吗?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看到……”


    哦。


    骑士想了想。


    自己偷偷溜过来,掠过那处小花园时,是瞧见有对影子站在那儿,有个陌生的男声在说“喜欢你”。


    龙的耳力与视力虽然比不过嗅觉,但随意一瞥,他也清楚,站在对面的女孩穿着侍从的制服,小声但坚定地回应了,“也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提问,回答。


    在有些人面前,是需要迷茫千年依旧谜团重重的荒谬话题;


    在有些人面前,却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回应。


    可骑士对同族异性之间的交|配就不感兴趣,对这些喜欢来喜欢去的人类就更不感兴趣,人类总爱把喜欢啊爱啊挂在嘴边,关注多了甚至会让他联想到那个糟糕又垃圾的神——


    如果这世上再无“喜欢”这种累赘的情绪,那个神经兮兮的神明绝对不会强大至此。


    千年前的骑士天真地想,我是不会喜欢上任何生物的,绝对、绝对不会。


    神明本就给他留下了丑陋的印记,又恶作剧般在这上面留下了蛊惑人类着迷发疯的神力——倘若被神明发现自己心底真正的喜欢,那就更会被夺过去、当做嘲讽的利器。


    逃出神殿已有万年之久,他不愿再回去做宠物了。


    “阁下您……虽然很不好意思……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刚接受他的告白就要向陛下公开关系……如果您能装作没看见……”


    可沉浸在幸福中的丽塔又捏了捏头发。


    “阁下,能拜托您,暂且帮忙隐瞒一阵吗?”


    骑士其实没听懂。


    有什么不好意思,为何要做心理准备,接受别人的告白又为什么要向陛下隐瞒——话说陛下有空去理睬这种下属相互交|配的小事吗?


    但他不想多问,也不会多关注其余人类。


    丽塔并非重臣,陛下没有派给他监视任务,所以不汇报她的交|配对象是可行的。


    骑士浅浅点头,转身。


    见他这样好说话,侍女狠狠松了一口气,圆脸蛋又露出富含深意的笑容:“谢谢,谢谢……那您呢,阁下?您正忙什么?”


    骑士僵住了。


    “不关你的事”,本该这样表示,可侍女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


    笨拙的铁甲捏着锅铲,几颗削得坑坑洼洼的土豆倒在地上,剁了一半的番茄趴在碗边,藏在后背的画面,宛如蔬菜的碎尸现场。


    骑士:“……”


    骑士僵硬地将胳膊上的铁甲护套伸过去,挡了挡。


    但他知道已经于事无补,因为丽塔早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是在偷偷练习陛下最爱的那道浓汤吗?阁下真努力啊。”


    骑士:“……”


    这个人类没有灵敏的嗅觉或透视力吧,她怎么发现的?!


    被漆黑铁甲包裹了全身的家伙更加僵硬,此时如果有人从柴房外远远看来,会觉得丽塔是对着一尊古老生锈的盔甲摆件发笑。


    “错啦,错啦,想要做好这道汤,首先,番茄就不能这么切,土豆也……”


    可她笑完了,却俯身,拢了拢裙摆,又挨个捡起地上食物的残骸,帮他比划着正确的位置。


    骑士受宠若惊。


    这是第一次,他所谓的“同事”这样柔和地帮助他,没有附加辛辣或挑衅的言语。


    虽然她不是站在大殿上的重臣……


    但她能做出合陛下心意的浓汤,能适时提醒她早睡早起多多休息,在他无法接近陛下时进入陛下的寝宫陪侍——在骑士的心里,丽塔同样是位重要的臣子。


    甚至,比自己还重要许多。


    因为丽塔能陪伴在陛下更近更近的距离……


    “这样划,再叠加一刀交叉的——阁下,来,您自己做做看。”


    骑士顺着指导慢慢划过番茄,瞧着合适的大小终于出现雏形,有些不自觉的欣喜。


    独自练习已有百次了,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一爪子捏碎蔬菜,成功切出了方便料理的小块。


    “接下来?”


    “接下来,是土豆……”


    隔着面具,铁甲与被模糊烛光掠过的眼睛。


    丽塔突然停住了指挥的手,抬头看他。


    那个烛光中的笑容有些异样的慈祥,骑士不明所以,却将此时侍女包容又感叹的眼神记住了。


    “你真的很喜欢她。”


    ——迄今千年过去,那句喃喃与那个眼神,依旧还环绕在骑士的耳边。


    每做一次那道汤,每点起一根蜡烛,守在墓穴里那死寂死寂的千年里,每一次凝望棺中沉睡的陛下。


    似乎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过无数次察觉,似乎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又有过无数次强行地忽略。


    【你真的很喜欢她。】


    不。


    我不是……我没有……我无法……


    【你想对她做什么?】


    不。


    我不会……做任何……任何事情去改变现在的……


    【我知道。你想杀了她。】


    冰雪造就的祭坛上,爱神怜悯地望着他;而后方是亚尔托兰最深最深的洞窟,庞大的龙影踩碎了一地的蛋壳,猩红的眼睛缓缓转过来,带着发狂的恨与血。


    【要么被背叛,要么杀了她。】


    绝不——


    “小黑?”


    骑士瞬间睁眼。


    光秃秃的床垫,半打开的窗户,窗外的商业广场大屏幕上还滚动着不知疲倦的


    广告,城市的霓虹让没有开灯的书房也敞亮起来。


    房门外传来清脆的叩击,是陛下。


    “小黑,醒了没,我进来咯?”


    ……醒?


    他之前睡过去了吗?


    骑士有些恍惚地摸了摸枕头,上面还留着一丝梦醒时留下的湿意。


    ……汗湿了?只是梦见千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侍从,至于让我在梦里汗流浃背吗?


    可这位置……落在枕头上的湿意……


    他又摸了摸脸,后知后觉,没有面具。


    “小黑,不答应?昏过去了?那我直接进来咯?”


    不不,他现在没戴面具没打理房间枕头是湿的床垫旁边是乱的衣服也没穿——等等等等!!


    兵荒马乱的撞击声一连串响起,大帝收回手,下一秒,书房的门向里猛地拉开。


    又赶紧合上,控制在一条小缝里。


    黄金般的瞳孔在门缝后紧张收缩:“陛……陛下?”


    大帝挑眉:“我的名字是奥黛丽,不是陛陛下。”


    骑士直接呛住了。


    “怎么能,直呼您……”


    可推拒到一半,他又想起之前直面神明残影时所听见的言谈——


    【我的小奥黛丽。】


    骑士嗓子一噎,胃里滚上一股吃了苍蝇般的恶心。


    ……不,苍蝇是丰富的蛋白质,吃苍蝇的恶心还远远及不上那玩意儿……是吃蟑螂般的恶心。


    凭什么那种家伙能不管不顾地叫她奥黛丽,他就要老老实实地与千万个臣子子民一起称呼“陛下”呢??


    【小奥黛丽。】


    骑士突然很想直接唤出口。


    但门缝外的陛下正紧盯着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是过于深邃的赭色,此时隔着门缝死死地盯向他,似乎还带着许多耐人寻味的……


    气氛有些可疑,骑士那点莽撞的火气,被她盯得立刻熄灭了。


    最终他没有唤陛下,也没敢直接改口,只含糊道:“哦。”


    大帝:“……”


    这呆子。


    大帝:“哦?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哦?姓哦名哦昵称是哦?一觉醒来就学会这么敷衍我了?”


    骑士这次切实冒出了冷汗:“我,我并无此意,请您……”


    大帝当然知道他没这个意思,她只是故意刁难,就想听他唤自己的名字罢了。


    奥黛丽。


    用沙砾簌簌般低鸣的嗓音唤出来,一定非常好听。


    但瞧着缩在门缝后的属下可怜巴巴地支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直接说出口,又不知跟谁赌气硬是不肯退回“陛下”的称呼,不上不下地卡着——


    当然,大帝是知道他在与谁赌气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


    她看见了。


    在回溯的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在庞大的龙影冲向那银白色的光环中心——


    她本追着那只被捆扎的笼子一路追进冰雪的神殿,可一切倏忽破碎,混沌无边的空间与时间中,她远远地看见了。


    神明刻意让自己改换身形后俊美的侧颜一晃而过,又刻意让她见到真实的野兽发怒嘶吼。


    龙将冒犯了自己领地的东西撕扯为百道、千道乃至万道,最后吞入腹中,嚼骨碎肉——


    神明的遗物没那么轻易被毁坏,他刻意制造链接的留影也不可能直接认输,但是遭遇了野兽活生生的撕碎与吞噬,谁也无法留存。


    骑士只能选择这个方式彻底摧毁神明的痕迹,狂怒的黑龙也只会选择这种能让对方无比痛苦的吞噬。


    那一幕是过于血腥的,大帝亲耳听见美丽的人深情告白,又亲眼看见他被巨大的怪物扯碎肢节、生吞活剥……


    任何人类都会惧怕野兽。


    神明留下一件遗物,既是一封情书,一个埋藏前世力量的后手,更是留下一段刺激黑龙发狂的引线——


    龙与骑士之间的分界线本就模糊,他就是要让旁观的她明白,那不是什么温吞木讷的好下属,而是吃活人的凶兽。


    会抓烂血痂,会咬破咽喉,怒气真的能转化为黑火,而瞳仁竖直如刀锋。


    这一步棋三个用处,哪怕无法传递情意无法回收力量,也必要让他踩中陷阱、引起自己对他的畏惧与疏离——芙蕾拉尔是故意的。


    否则,大帝不认为,自己这个人类,能清醒独立地待在结界即将破碎后的那个混沌空间里,目睹了巨龙吞吃神明的全过程,又无法向他发出一句喝止的命令、一声有效的提醒。


    她就站在那儿,只能旁观,不能干预,和之前窥见的位于万年前的那一幕一样。


    神明本就是人类,体验聆听过无数人心,算计一头笨龙再轻易不过了。


    但……


    不巧。


    大帝同样通晓人心,而且,从未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角度。


    换位思考,神明的那点小心思比下属的小情绪好猜多了,至于她会不会因此疏离黑龙——


    或许。


    因为这条呆呆龙太笨太笨,既然同在一处结界为何不来找她,既然摧毁了作为结界核心的遗物为何不赶紧回到她身边,既然曾被神明欺负为何又一次轻易上了他的当,既然你又生气又伤心被激成这样……


    何必乱吃东西,吃坏身体怎么办。


    来找我啊。


    首先,优先,最先——


    来找我,让我护着你一起撕他不行吗,笨蛋。


    ……而且果然乱吃东西是有风险的吧,接连吞了神明的遗物神明的分魂把所有神明遗存的东西嚼吧嚼吧剁碎了吃,结束后你肯定会……


    大帝想到了之前在大学校园的那一幕。


    回溯的结界消失,一切便归为时间的原点,丽塔还托着腮坐在身边,被甩出图书馆的卡丽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她落回了便利店里,正是上桌拿瓶子去敲玻璃的那一刻——


    而他正站在窗外,依旧是之前紧急冲过来抓握的姿势。


    大帝对上了他破损面具里露出的那只眼。


    她的脑子一时很乱,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眼睛有点湿,心脏也跳得有些快。


    大帝确信自己没被龙吃神的画面吓到,那么,或许,是万年前那场在北国连绵不断的风雪太冷了,吹得她难受吧。


    那时忿恨的嘶吼让嗓子难受,急急追着那只笼子迎上风雪的脸颊难受,眼角也好手脚也好……


    无能为力、做什么都影响不到那一切的自己也好。


    最初投过去的石子就像是启动齿轮的开关,除了那颗石子后,大帝再也做不出任何举动。


    ……任何。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


    但骑士不给大帝过多的反应时间,也不会允许她过多地停留在他自己都淡忘的往事中。


    倒不是他自己强烈表达了什么,而是他本身回溯后,顿在便利店外——


    晃晃,摇摇,然后“嘭”一声响,直接闷头怼脸,一把倒在了窗玻璃上。


    ……那是多重的一头龙,往窗玻璃上一倒就砸出了碎碎的雪花片,要不是她抢救及时,赶紧扑出去扶着龙表示“啊哈哈哈他只是昨天通宵打游戏打猛了睡眠不足”……


    当时就会被急速赶到的教务处主任拉去教育要玻璃赔偿,当天晚上就得双双喜提“危害公共设施”罪被送进警卫局里。


    ……嘛。


    大帝只知道以前损毁神明遗物的人类会病重垂危,但她还真不知道把神明分魂连盆带碗吞进肚子里的龙会如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呆子拖拽回家,摸着他高热的额头又急急地去买了退烧药,回来时却发现呆子已经从八级呆傻烧成十级伤残了,甚至还自顾自地卷着被子回了他自己房间,打开了窗户,窝在床垫上吹冷风。


    ……要不是他额头烫得能煮鸡蛋,大帝当即就要一个暴栗敲上去。


    我的房间有电热毯有棉被有空调暖气还不会受风寒——你这破房间有什么,嗯??


    话说你刚搬进来时我就专门批了装修经费给你,还命令说“好好安置”对吧?你这破房间里的弹簧床垫+毛毯是什么流浪者配置呢??


    我明明是想好好养你,我又没打算虐待你——要不是这次事急从权进了你房间,我还不知道你家具布置这么寒碜……这呆龙!


    可好说歹说,烧傻的龙就是不肯听话,不愿挪窝。


    他披着毛毯,勉勉强强叼着她递来的温度计,她转身想给他倒杯热水这货就扒到她的膝盖上哼哼唧唧的,不停重复凭什么凭什么,我也要喊名字我不要当花童……


    大帝可太气了。


    这就好比你亲自呵护、心心念念饲养多年的小狗狗,突然跑到外面被个陌生人忽悠,说你养他不是真心的你将来要养别的狗,便悲愤欲绝地跑回来对着主人汪汪叫……


    虽然她明白这是吞吃神明的后遗症,正常状态的骑士绝对不敢跟她闹,不正常状态的他也只敢揪着她的裤脚碎碎念罢了,和之前那个嚼骨撕肉的凶兽完全不同。


    但气还是气的。


    气得大帝直接道:“那你喊


    啊!喊我宝贝都没问题,结婚当皇后也没问题啊!!”


    烧傻的龙被吼得一愣,然后扒她膝盖的手颤了颤,就开始对她呜呜呜,说不敢喊宝贝,也不想当皇后,绝对绝对没有能力帮她管理后宫。


    大帝:“……西元2224年了,婚姻法规定只能一对一了,而且我躺平了不上进了,也没那个财力精力养后宫!!”


    奈何呆龙没有半点逼数,他就是继续跟她呜呜呜,从“当叼花球的狗”进化到“当苦守冷宫的皇后”,别提多凄惨了。


    ……其实这货全程一滴眼泪都没掉,他烧得嗓子都发干,呜呜几声也拖不长,趴在那儿更像苟延残喘……但那几句呜呜也算不上假哭,因为盯着她的眼睛是湿漉漉的,是头猪都能看出他有多委屈。


    大帝敢发誓自己在现代没用色心欣赏过其余任何一个雄性生物,但就是被这种沙哑干哭与小狗眼盯成了负心人。


    ……简直闹得她没有一刻安生,看见过去的无边心疼全部转化为无边头疼。


    后来她看退烧药不怎么起效,就想着帮忙催吐会不会好一些,这些症状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气急败坏吃了神明的分魂……可水盆摆好了毛巾摆好了把他脑袋都摇匀了摁过去强迫他吐,小黑就是吐不出来——


    大帝那时已经急疯了,也顾不上讲究什么卫生,见状直接伸手指想抠他舌根,但手指刚碰过去,就被对方张口叼住了。


    他没合牙齿,也没磨蹭,只是趴在她的膝盖旁边,浅浅地叼着她的手指,仰头瞧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因为怒气立直的竖瞳也扩圆了些,像猫猫叼着最心仪的小鱼干。


    大帝一时不知道他是跟自己闹着玩,还是又蓄意要哭。


    “陛下……”


    可含含糊糊的,他叼着她的手说:“奥黛丽……”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


    我也要唤的,我想要唤的,从几千年前就很想很想,从烛光下就忍不住摇晃。


    委屈又伤心的黑龙松开了试图禁锢对方的牙齿。


    他慢慢放开到嘴的手指,又停在指尖,用唇不舍地碰了碰。


    “奥黛丽。”


    含糊又沙哑,摇晃又认真。


    【你真的很喜欢她。】


    “奥黛丽……奥黛丽……”


    唇齿碰碰指尖,又碰碰手指的侧面,然后歪过头,亲昵地凑过自己的脸,让那只手摩挲着、抚摸着自己的眼角、颧骨与下颌。


    不敢直接磨蹭对方,害怕带去困扰。


    但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气息。


    皮肤。


    温度。


    好想纠缠,蹭蹭咬咬,碰撞在一起的最喜欢的气味,然后心底里重复着念出口……


    “奥黛丽……奥黛丽。”


    大帝盯着他,久久没有动弹。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念起来这么好听,她从不知道仅仅只是重复这个简单的名字,就能传递出这样浓郁的感情。


    即使对方昏昏沉沉,神智不清。


    即使对方没有表白出完全的心意。


    嘭嘭摇晃的恍惚,仿佛是千年前幽幽不断的烛火,耳边的跳动声,颊边的倏忽热意,一同催着她在这样连绵不绝的摇晃中开口回应——


    “嗯,我也……”


    “咚!”


    是烧晕的家伙彻底歇菜,他向后一歪便倒在了枕头上,龙事不省。


    大帝:“……”


    大帝沉默半晌,伸手推了推龙。


    龙死沉死沉,在枕头里持续龙事不省。


    大帝又推了推龙,还摸了摸龙头,发现对方开始退烧了,呼吸也逐渐安详。


    ……合着叫我名字是当药使?


    大帝:“你滚起来!滚起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倒叙,见开头,龙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以前的梦,惊醒后依旧唯唯诺诺……


    殊不知失智的他已经英勇冲锋,只不过在攻陷对方的最后一步时昏迷了。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


    【无需表白喜欢,仅是呼唤便满含爱意。】


    大帝(咬牙切齿):我不叫陛下,给你个提示,醒来后该继续叫什么来着?叫啊?叫啊?


    龙龙:QAQ


    PS:今日份的爆更顺利完成咯~~明日份还有~~


    第89章 第八十六次试图躺平 出来吃饭咯?……


    “既然醒了, 就别磨蹭,收拾收拾出来,吃饭。”


    “哦……”


    深夜, 书房的门缝缓缓合拢,陛下的盯视也逐渐撤开, 骑士狠狠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是很明白陛下为什么这样狠狠地瞪他,还为难他逼他喊名字,一觉醒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但清醒的龙向来对大帝没什么脾气, 哪怕是她对他突然歇斯底里破口大骂,龙的第一反应也是, 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有问题。


    现在陛下叫他出去吃饭, 那就立刻服从命令。


    鼻尖有股怪异的潮气,骑士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汗湿了大半,又用手拭过脖子, 更摸到了黏腻感。


    不像是冷汗,像是凝固后的热汗,但他的体表只是形似人类皮肤, 实则鳞片完全覆盖,没有汗腺也不可能自然发汗……


    为什么做个梦会出这么多汗?


    这更像是吸收了某种杂质后身体产生的排异反应, 和小时候他意外吃了脏东西的效果一样……


    奇怪。


    “小黑, 菜要凉了。”


    书房外传来遥远的提醒, 陛下从不喜欢浪费时间催促别人抓紧,再这样下去,她要不耐烦了。


    来不及多想,骑士一把扯下身上的衣服, 又随手抓出一件,一边套头一边匆匆奔向餐厅——


    陛下没在餐厅,她正蹲在玄关半开的大门前,一手翻看手机,一手则抓着一只快递盒子。


    快递盒子的另一半则卡在对面嗡嗡响的机器人取件口——西元2224年开启了全联邦无时差24小时的机器人快递服务,线上预约好时间,再从手机里调出相应的收货码,核对成功后便能自助取走。


    大帝刚开始摸索这个高科技功能时,骑士暗地里很是难受了一阵子,因为送货上门的机器人抢走了他“代取快递”的工作,虽然目前网上开通24小时机器配送的商品也不多……


    但骑士仍旧很有危机感,毕竟“杀人放火”“行军打仗”后,“代取快递”“代送外卖”才是他在这个和平年代能为陛下提供的最大服务,作为优秀工具龙的价值中有一分一秒被抢走,都是令龙格外难熬的。


    所以他背地里偷偷截取过一个报废的机器人,窝在地下车库里叼着它咬来抓去恨恨发泄了好几天,后来被陛下发现拎了过去,一番检查后弄懂“哦原来这种机器快递员内也含马蒂兰卡的魔法元素”,还为此夸奖了他,夸他嗅觉敏锐,能一针见血地监察到新时代与旧时代的链接处。


    ……骑士心虚但殷切地接受了陛下的夸夸,从那以后,他再看这种24小时送货上门的高级机器人……


    “它轮子上带了外面的泥水。”


    他走过去,用力关门将机器人往外挤:“太脏了,小心溅到您。”


    ……还是很讨厌,嗯。


    抢他饭碗,抢他任务,抢他给陛下拿快递的权利,最后还能抢什么,怕不是能抢到陛下的夸夸与摸摸头。


    大帝没有理睬家里狗子暗搓搓排挤机器人的小动作,她翻着手机,在后台那琳琅满目的待发货订单中来回滑动:


    “小黑,帮我看看,这个确认收货码是多少。”


    陛下在网上的马甲很多,方便正经调查也方便游戏开小号,但骑士有瞥见过她的购物后台,陛下更多的是用各种小号抢那种“限购一件”的特典周边。


    明天开始就是为纪念克里斯托大帝诞辰的节日,数天长假塞满了庆典活动,线下的商场堆满了折扣,各大购物app自然也不甘示弱。


    骑士知道陛下最近在网上买了一堆东西,还是用不同手机号买的,抢到的折扣与赠品眼花缭乱……


    他俯身,核对了一下快递包裹上的运单号,便一眼在软件后台点出:“是这个。”


    那些琐碎得连大帝自己也懒得浪费时间去记忆的东西,骑士当然会帮她全部记住。


    尽管这件订单是她下午坐在大学便利店里刷手机时买下的,当时他远在另一边搬运水桶,就算之后瞥她手机看见了,也只可能在他失智发烧、被她拽着坐地铁回家的时候,因为那时她在玩手机,他就蹭过来闹……


    大帝仰头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呆子,把刚刚自己做了什么有多难受全部忘光,偏偏还记得她网购的运单号。


    “?陛下?”


    又叫陛下了,看来他彻底过了心里的那道坎。


    沙哑的、低沉的、带着点委屈与黏腻的奥黛丽,想必再也听不到了。


    ……啧。


    “没什么。”


    大帝用手机扫了码,随手把取出来的包裹抛给他:“把东西放好,我去厨房等你。”


    “?是!”


    【五分钟后】


    ——大帝家里原本有专门拆快递的工具,大帝图新鲜在网上买了一个胡萝卜造型的小刀,网站做活动,只要九毛九。


    但那把小刀质量不行,到货后几个月就生了锈,大帝上网买东西时都是一时兴起就下单、连眼都不眨,快递真正递到自己手里后往往就失了兴趣,拆也懒得拆,往往眼睛一边刷着番剧一边拿着小刀随便划划……


    这样当然是会划伤自己的,胡萝卜小刀割伤大帝的手指后,迅速就消失不见了。


    大帝那晚有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一只被揉皱成团的生锈铁片,但她摇摇头,觉得大概是错觉。


    反正手指也没多疼,把自家龙喊过来舔舔就愈合了,消毒快速又方便。


    在那以后,骑士便全权接下了帮大帝拆快递的任务,长了爪子和鳞片的家伙的确方便,寒光一闪胶带纸箱咔咔割开,比什么裁纸刀都好使……


    “陛下,东西我帮您叠起来,放在茶几上?”


    还会自动收拾,把她不喜欢油墨味浓厚的快递纸箱扔开,又保留赠品与可爱的包装袋。


    “不用,你拿过来,我直接用。”


    骑士将东西搬过来,发现大帝坐在餐桌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她面前摆了一碗燕麦粥,还有热气腾腾的面包与火腿蛋,但并没有动筷。


    陛下面前甚至没有餐盘,相反,对面那个座位摆着餐具和……


    “陛下?”


    “愣什么,拿来,然后坐下吃饭。”


    骑士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对着桌上唯一一套碗筷。


    他懵懵地看着桌上的粥和面包,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始至终,陛下没说“我们一起吃饭”。


    “陛下,您的餐具,怎么……”


    难道只是让我一个人吃饭?


    这么晚了,陛下的确可能已经用过晚饭,但如果说这是专门给他的夜宵——


    “怎么,你吃饭也要人催,睡个觉彻底睡傻了?”


    那是很没好气的训斥,她依旧情绪不怎么好。


    骑士战战兢兢地拎起勺子:“我,我吃……”


    大帝没搭理,她坐在对面,已经拆开了包装袋——骑士当然不会偷看包裹里的东西,只是帮忙拆纸箱而已,真正的包装永远是留给大帝撕开的。


    一大包用泡沫膜包裹的快递,是好几本书,两个小盒子,与一串封装在密封袋里的手链。


    骑士机械式地往嘴里送饭,就看见大帝唰唰唰叠好那几本新书,《恋爱三十六计》《爱情心理必修课》《追求与被追求的推拉关系》《把妹达人101》……


    骑士觉得自己大抵出现了幻视,否则那样恐怖的书名怎么会浮现在陛下的手上,那样恐怖的商品——


    眼看着最后一本厚厚的《骗身骗心骗灵魂》嘭一声放在自己手边,骑士拿着勺子的手抖了抖,莫名产生了夹着尾巴逃跑的冲动。


    陛下为何会阅读这样恐怖的书单,她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新调查吗??


    “愣什么,”已经翻开《骗身骗心骗灵魂》的大帝专注凝望书页,没给骑士半点视线,“饭不好吃?”


    骑士低头一看,勺子里稀薄的燕麦快被自己抖光了。


    “稍,稍微有点甜……”他干巴巴地汇报,“这家外卖或许不符合您的口味……”


    “是吗,”大帝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太久没做燕麦粥了,下次我少放点蜂蜜。”


    ……做??


    不是外卖??


    骑士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饭碗。


    陛下、难道眼前这是陛下亲手做的饭菜,陛下怎么可能——


    沉浸阅读的大帝头也没抬,命令却丝滑下达:“不准霍然站起,不准冲去找保鲜袋,不准施展停滞魔法,更不准把这些食物封冻起来存到你自己鳞片里。”


    被瞬间封印了所有想做的事的骑士:“……”


    可、可这是陛下亲手做的……陛下的料理……几千年也不可能现世的宝物……


    骑士咽咽喉咙,想要收藏封冻永久储存的手蠢蠢欲动。


    大帝终于赏脸瞧了他一眼,就见这货的手指头扒在桌边痛苦地蜷缩着,宛如蹲在饭盆前被命令“不许动”的狗。


    大帝:“……”


    大帝:“好吧,可以保存一块面包,如果你把其余食物在半小时内吃干净。”


    骑士赶紧抓起碗筷风卷残云——


    “说起来,小黑,我做的饭菜味道怎么样?”


    其实就是点了一下烤面包机,又往冰箱里的速冻燕麦粥拌了点蜂蜜,火腿蛋则丢进空气炸锅……懒人料理没有半点技术含量,但大帝就是问得理直气壮,骑士答得格外感动。


    “非、非常美味……”


    那你就是喜欢咯。


    大帝点了点手边的追求大全,“美食俘获人心”,虽老套但管用,放在龙身上也是一样。


    可她翘翘嘴角,刚要继续问什么,又见小黑停了勺,伸出胳膊揩揩低下去的脸——


    “是我太失职,”他举着胳膊哽咽道,“竟然劳烦您亲自下厨,吃过后我就去墙角罚跪反省。”


    大帝:“……”


    不是,我照本宣科追你呢。


    ……这么明显的追求招数啊,书名都怼你眼前了,竟然没发现吗???——


    作者有话说:大帝:谢邀,第一次追人,追求对象他吃着吃着就哭着去跪墙角了。


    (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作为上司积累的威严感到骄傲)


    龙龙:竟然劳烦陛下深夜自己下厨……我竟失职沦丧至此……我……要谢罪……剖腹……自裁……


    本章是正常更新,爆更延至明日嗷~


    第90章 第八十七次试图躺平 光明正大的进攻!……


    追求与被追求, 攻陷与被攻陷。


    如果不是意外遇见丽塔,被她反复鼓吹着“对方不追你你就追他试试”“试试又不花钱拜托你试试”,告别前又与她加了联系方式, 坐地铁回来时这姑娘紧赶慢赶发了一串链接推送,大帝打开手机前还以为是病毒广告……


    也不知道为什么丽塔从以前开始就天天高度关注她近乎为零的感情生活, 到了现代明明连记忆还没觉醒,这个秉性却依旧不改。


    那时,大帝坐在地铁上, 略嫌弃地在心里吐槽着,手上也略嫌弃地推走了正挤过来呜呜撒娇的吃坏东西失了智版骑士, 但下单买书看链接的眼睛却很诚实。


    ……咳。


    总之,将那些情感链接细细浏览一遍, 又买下了相关“教辅”细细研读后,大帝这才发现……


    现代人所谓的恋爱,也跟当年她征服马蒂兰卡的战场似的。


    分攻击方与防守方,分追求与被追求, 结局有婚礼车子房子等战利品,而情侣关系也是五花八门,三六九等。


    挺有意思。


    她过去对感情毫无兴趣, 自然不会关注这方面,如今却正巧来到了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不缺指导更不缺经验帖——


    于是, 刷完了无数条链接又下了好几个订单后, 大帝便萌生了“追求小黑”的想法。


    先不说喜欢不喜欢、单恋不单恋、拒绝不拒绝的——


    她本以为小黑早已属于自己,这才会开始顾忌那些有的没的。


    毕竟大帝自觉生性凉薄,以前谈公事还好,她再无情也能把持住“爱民如子”的度量, 可谈感情就是太私人的事……


    想想以前那些惨死在寝宫外的妃子们,砍下的脑袋如果加在一起滚一滚白糖,都能串成几百垛糖葫芦了。


    大帝虽然没对糖葫芦们抱有什么愧疚,能被她决定下闸刀的都不是好东西,但也明白,自己对异性,着实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即使没犯过错的好人,再美再善良再乖的妃子,帝王厌了便烦了,抛弃他们也不过一个眨眼的事。


    反正不会干扰正经政务,便从不需要理由。


    别人谈感情最惨的结局也就是劈腿分手,她倒好,分手抛弃是最佳结局,最惨是直接串葫芦头


    了。


    ……过去的黑骑士与大帝的后宫离得太远太远,也对她在异性方面的事情知之甚少,这也是过去大帝迟迟没敢出手的原因之一……


    他掌军权,是她最优秀的刀剑,与她之间牵扯的全是最正经重要不过的政务,绝不能轻率对待。


    而如今小黑只负责送送快递外卖,大帝依旧无比看重他,读懂他的眼神后,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在感情上流露出无情狠辣的那面让小黑吓到,哪怕只是零星的可能——


    大帝自觉是无情之人,却不愿让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黑发现,她有多冷漠。


    所以她从未想过要接受他的单恋,只是想更好的凹着他心目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大帝的完美造型,契合着小黑的仰慕。


    可大帝也从未想过要伤他的心、伤他的感情,与他天各一方……


    因为她的骑士实在太纯情,又太好读懂了。


    仅仅只是一个反问就诈出了他恳切的心意,仅仅只是一眼就能读懂他有多喜欢自己。


    ……在彻底理清自己的感情前,面对这样一份她从未见过、过于沉重的真挚心意,大帝做不到轻易拒绝,也做不到轻易就答应……


    但又怎么理清自己的感情呢?


    一桩桩一件件,全在麻烦又复杂、她从未投以关注的领域里。


    可小黑却没有逼她做这个处处为难的选择题,而是用那双完全管不住秘密的眼睛渴盼地盯着她,又用最谨小慎微的姿态退了过去,说您放心,我不会采取行动,现在的关系到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变动。


    大帝便更混乱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小黑隔着厨房玻璃在她眼前亲手做了个硕大无比的十七层裱花奶油蛋糕,可大帝从没吃过奶油,也从没想过第一次尝试就要吃这么多的奶油,正打算摆手拒绝,小黑却把蛋糕一挪,说放心吧,绝对不会给您吃,我只是做给您看看不打算端到您眼前——


    那她便抓心挠肝、辗转反侧、怎么也想去尝口那奶油大蛋糕了。


    不给我吃给谁吃?


    没人吃岂不是太浪费?


    明明是做给我的东西吧?


    人之本性,也是帝王之本性。


    要一个曾切实筹谋征服完整个马蒂兰卡的大帝领悟“抓不住就放手”这种理智的退缩,未免太难为她。


    更何况那是小黑亲手做的蛋糕……啊呸,没有蛋糕,是小黑的心意……可那家伙的心意再诚恳再明显再藏不住又有什么用,他竟然不想追求她,不想跟她谈感情,不想跟她亲亲抱抱滚……


    “委婉的拒绝”早就消失,余下的便是“得到的迫切”。


    而那个结界内所发生的、她所亲眼看见的事情,又像是冥冥中一桶无形的冰水,将大帝浇得格外清醒。


    关于小黑,原来有太多,她不曾知晓。


    关于小黑的所有权,便有太多,是灰色地带了。


    ……【骑士】原不过是宣誓向帝王效忠的虚拟人形,是单薄的没有史书记载的黑骑士,而藏在骑士身后,那头在世上真实穿梭了三万多年的龙……


    如何被神明俘获,如何被人类欺骗,如何独自一只挣扎在那样漫长的时光中——


    看着巨龙撕扯爱神的那一幕,大帝惊觉。


    她对他近乎一无所知,也未曾拥有过他。


    遇见黑骑士的三千年后,她才知晓,着头名叫黑的龙最喜欢吃的食物是小鸡腿,进食时动作是小口小口的,爱喝带点气泡的汽水,又不怎么喜欢过于寒冷的东西,最擅长制作她爱喝的土豆浓汤。


    他有个叫红的关系差劲的姑姑,很在意美丑与胖瘦,对自己有点不太自信,酒量极浅容易醉倒,吃坏了东西后还会发烧,低低地哼哼着找人撒娇,看着冷漠寡言,实则小情绪一套又一套。


    大帝依旧没想清楚“喜欢”是什么。


    但她捧着数个几乎挤满屏幕的“恋爱相关”弹窗,想起北国大雪里那头轻易被人类欺骗的小龙,又感受着肩膀上那颗沉重的热乎乎的脑袋蹭来蹭去……


    【骑士】【下级】【剑与刀】。


    大帝清醒地明白了自己。


    不够的。


    如今的关系,对她而言,远远不够。


    她不想让小黑只是守在那些符号化的位置,做着她命令与规则内的事情,恪守所谓的本分。


    她想完全拥有他——


    面具下的脸,灰蒙蒙的发,呼唤她名字的嗓音,领带后的衣扣,平时潜藏的漆黑鳞片,甚至鳞片上那些她不曾亲手摸过的划痕与锈迹——


    她不仅想要骑士,她想要名为“黑”的全部。


    知道更多,掌握更多,触摸更多——甚至亲吻更多。


    所以,哪怕依旧没能分辨混乱的感情,大帝也决定,抛开那种“有的没的”,必须,必须把小黑追求到手。


    “感情”的领域或许大帝太过生疏,但“征服”的领域,她却得心应手——


    “小黑,外面下雨了。”


    先下手为强,总没错。


    【图书馆事发后当夜,凌晨一点】


    正站在厨房收拾吃过的碗筷,骑士动了动耳朵,又动了动鼻子,却没嗅到公寓楼外潮湿的水汽。


    虽然近日一阵又一阵的冷雨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强降温,首都的天空最近就没有一天不阴沉……


    但今夜应当没下雨啊,他没感知到。


    今天早些时候,他出门前,还特地看着头顶的太阳,帮陛下晾晒了被子。


    “小黑,下雨了,快来你卧室看看——”


    “是。”


    但陛下这么说了,肯定就是下雨了。


    骑士快速收拾好洗净的碗筷,擦了擦手便匆匆往书房走,一进门就见本应洗完澡回房睡觉的大帝站在他的破床垫旁边,两只手揣在宽宽大大的家居袍口袋里,光脚踩着一双塑料鞋。


    骑士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双光脚,踩着的本应是陛下浴室专用的塑料鞋。


    他记得,陛下之前在客厅看他吃燕麦粥时,明明穿着袜子和毛绒拖鞋……


    骑士皱皱眉,刚要说什么,却感到房间里冷风呼呼一刮,大帝伸手一指床垫。


    “小黑,你刚才出门前怎么忘了关窗,明明今晚又下冰雹又下雨,你这床垫就放在窗户正下方……哎你看,这个晚上怎么睡觉!”


    今晚有下冰雹吗?


    骑士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床垫,沉默了。


    别说冰雹,一整张床垫浸满了冷丝丝的凉水,枕头上铺了大把大把的冰碴子——


    货真价实的冰碴子,只不过那些寒冰的造型有些过于具体,长得很像是家里冰格柜里的产物,他甚至能认出来其中一个还是小龙造型的模具冰块。


    那模具是今年夏天陛下一时兴起买回来冻雪糕吃的,骑士特别眼熟。


    大帝注意到他久久停留在半化的小龙冰块上的视线,轻咳一声,伸出塑料鞋,过去把那个太形象的人工冰块踩碎了。


    眼看着陛下踩碎了半颗小龙头的骑士:“……”


    “这可怎么办,大半夜的,不好洗也不好烘干,万一打扰到隔壁邻居……”


    大帝揣着兜,长吁短叹:“小黑,不然,你今晚将就一下,跟我挤挤


    吧?”


    骑士很明白这幅床垫是谁搞的鬼,也很明白此时的冰箱里怕是被掏空了,但他没有反驳。


    结合之前那突如其来的下厨做粥……“今晚到我碗里来”,陛下就快写脸上了。


    但追求?关系进展?亲密的下一步?


    不,他不能动摇,装成痴呆也好、睁眼瞎也好,必须成功避过。


    他垂首婉拒:“陛下,不必,我今晚可以去睡沙发。”


    大帝点点头,特别和蔼地拎起之前放在身后的冰桶与冰铲:“哦,我这里还有点存货,你打算睡哪张沙发?”


    骑士:“……”——


    作者有话说:大帝:简单,追求等于征服,那就先利诱,再威逼,然后正面进攻,叠加威逼利诱——不出三天我必要到手!


    龙龙(试图继续装瞎)(可感觉快被上司威胁的气场戳瞎):……您这是追求,还是强迫?


    PS:答应大家的爆更在明天,因为是追求(强迫)重头戏,会筹备一发万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