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次试图躺平 灰姑娘的舞会。
大厅。
流淌音乐。
喷泉。
魔法宝石。
雕像。
抠下来一块漆应该能买她一年裙子吧。
走廊……每一步路踏上去都能踩上极繁复的雕刻花纹……每一块图案的花纹都栩栩如生各不相同……
每一处, 都不该是被自己见到的东西。
王子殿下的舞会会场外,灰扑扑的姑娘停止了打量。
她低下头,揉揉脚, 无视了远处传来的窃笑声。
高跟鞋底实在踩得有些痛,鞋底早在四处打工挣出最后一笔还债钱时就踩烂了, 母亲这次还非要用又薄又旧的丝绸订做补救,结果凑出的那点置装费只够一小块薄丝打补丁……
旧鞋子,旧裙子, 走路一瘸一拐,还不是很懂礼仪。
她索性脱掉了鞋, 坐在殿外的台阶上捏了捏肿痛不堪的脚趾——即使出身贵族,她却从无余裕做到足不沾地、马车出行, 落魄的家族意味着落魄的生活,四处奔走做活给了她强健的身体,却也没给她小巧玲珑的贵族脚丫……这是平生第一次,把自己的大脚挤进丝绸小鞋子里。
她翘了翘小拇指头。
红肿不堪, 还出了水泡。
【你这样的怎么行?全家就你一个女儿,只能依靠你——】
如果不是母亲硬逼着,她根本不会来。
不远处, 小姐们低低的窃笑声更响了,漂亮的蕾丝扇子指点着她身上的补丁、脱鞋的举动、低头耸肩的差仪态……
又或者, 指着她整个人, 因为她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穷酸气。
是啊, 我明明不属于这里。
明明早就是个没落的小门户,何必继续硬撑着贵族的排场,母亲还掏空了一切,硬要把我塞进这场看似交际实则相亲的晚宴里。
【争口气!一定、一定、要争口气, 让上面的大人看见你,拿出你最好的仪态来,这样才会有贵族愿意娶——】
……出发前母亲激动的指挥,与几乎扭曲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成天就知道闷在房里摆弄那些数字,有什么用?快点,快点,摆弄好你的头发,只有这样你才能嫁给一个体面的贵族,而且万一呢,万一你能被王子殿下选中——他可是正值适婚年龄,又是第一继承人……只要你能嫁给王子……】
就能缓解家族的窘境,补上先祖欠下的债务,带领没落的贝宁家再创辉煌……
知道,知道,母亲耳提面命上千遍了。
约翰逊大王子殿下,如何如何文武双全风流倜傥,克里斯托国未来注定的主人,尽管他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每个月都要换女人。
唉。
最好最好的结局,就是嫁给那么个东西,换家族多喘息一阵子吗?
我的未来就一定非要变成那样?
王子也好,贵族也好,舞厅里任何侃侃而谈出身高贵的男士都……
唉。
她一点也打不起精神。
只是独自坐在那儿,捏着脚,耷拉着脑袋,好一会儿后,又再次站起来。
因为记忆里母亲又在尖叫了,也因为远处的窃笑声越来越响。
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嘲笑那样久,明明她根本不想与她们竞争……别说王子了,哪里有什么档次高的未婚大贵族看得上他们这个没落又窘迫的小家族呢,她也不是多漂亮的绝世美人,但凡是个脑子清醒会算账的男人……
唉。
随便试试看吧,最好立刻就被拒绝然后立刻回家。
这个不该有我的地方……
“嗨。你是卡丽·贝宁吗?”
她愣了愣,转头望去。
台阶下方,会客厅外的小花园,长椅边灰扑扑的灌木丛里,突然露出一个女孩的笑脸。
卡丽·贝宁刚刚经过皇宫、花廊、喷泉与无数华美饰物时都未曾恍惚,见到她的第一眼,却突然“闪”了一下。
尽管女孩什么也没打扮,她穿着沾满灰尘与污渍的裙摆,戴着洗到脱色的头巾,比穿着打补丁的旧礼服裙的卡丽还要寒酸。
但她的头巾下露出的有着比黄金还璀璨的金发,额头垂着几缕调皮的小卷,眼睛闪闪发光,比皇宫喷泉池底部流淌的魔法宝石还要明亮。
……是皇室的女仆吗?
可这是大王子殿下举办的联谊晚宴,他穷奢极欲是出了名的,不可能有打扮这样朴素的女仆……
“有人给我小费,”女孩冲她眨了眨眼,亲和又欢快,“让我带话说,你是个鞋子都得打补丁的穷酸鬼,根本不适合参加王子的晚宴,最好快点滚回家去,用煤灰洗洗又臭又大的脚。”
卡丽顺着她示意的视线看去,那帮聚在一起扇扇子的贵族小姐骤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就像自己是只被石头砸中了额头的猴子。
她迅速转过头,涨红了脸,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土崩瓦解。
“我……我不打扰了,立刻就走。”
“哎哎,别啊,我只是收了小费给你带话,可不代表我本人是这么想的——”
女孩却往灌木丛外一探,直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
“卡丽·贝宁,那个十六岁时就解开两百年前的数学谜题、前段时间在报纸上发表了‘费用成本计价表’、在珠宝店打工时用一小时就理出十年账本的卡丽·贝宁——是你对吧?”
她灿烂一笑:“我是你的粉丝呢,你好厉害啊!”
卡丽的脸色从玫瑰红变成正番茄红,再次从额头涨到耳根涨了个全——但这次不是因为窘迫。
平生第一次,有人抛开她没落不堪的出身、粗鲁的外形礼
仪与家里高高筑起的债台,诚恳夸奖说,她很厉害。
那明明是母亲嘴里“上不了台面、浪费时间的几个数字”。
却是这女孩眼里的星星。
她结结巴巴道:“谢谢……但我……没有……”
“谢我做什么,”女孩的笑容几乎能让人晕眩,“是你自己这么厉害发明了那些计算公式,那些清算账目的理论我从未考虑过,你真聪明啊,好羡慕你!”
卡丽开心得发不出声了。
她瞧着她,嘴唇无声蠕动,双颊滚烫,像是喝醉了酒。
“你……我……”
“别搭理那个草包王子啦,嫁给他有什么好的?”
女孩拽着她一用力,便将她从华美的舞厅门口直接拽入了沾满灰尘的灌木丛,一举一动不容置疑,可态度却那么亲和明朗。
凑近了才会发现,她的眼睛颜色很深很深,红得发褐,像是生了锈的铁锁,藏着无数暗沉心思。
但夜色下,卡丽面前,这双眼却异常闪耀。
“你好,我是奥黛丽·克里斯托,未来的目标是征服全马蒂兰卡!”
奥黛丽·克里斯托?
……皇室中处境最难堪的那位小公主,根本不被当今陛下视为亲子,更没有母家依靠,住在破屋里穿着佣人也不会穿的裙子,甚至沦落到被那帮贵族小姐给小费驱使戏弄……
这样的处境,这样的身份,她却说,未来目标是征服全世界。
像是个痴人说梦的大傻子。
但卡丽咽了咽口水,晕眩感带起了嘭嘭的心跳。
一只沾着灰尘与泥巴的手伸过来,穿着旧裙子的公主殿下信心十足,向她递手就像递下一根权杖。
“现在还没人投资我哦,劝你先下手为强,来做我的臣子吧,保管你未来赚大钱!”
卡丽·贝宁擅长计算数字、衡量得失的脑子飞速运转,每个方案都在告诉她,应当离开甩掉这个说大话的傻子公主,步入舞厅里,努力筹谋嫁给王子,那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但她嘭嘭作响的心跳却让她忍不住伸出手——
“是,殿下。”
千年前某个属于灰姑娘的狼狈夏夜,她掠过王子的舞会,选中了一位会亲昵夸赞自己的帝王。
于是,命运开向铺满黄金的大道,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族系扩展,从最开始的那个点转向——
西元2224年,卡丽·贝宁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
床头柜上的时钟正显示着“9:00”,末尾一闪一闪的两个大零宛如一对眨巴的眼睛。
无端的,卡丽觉得那是个边眨眼边做鬼脸的糟糕家伙,正嘲笑她刚才乱七八糟的梦——
多大的脸哦,竟然梦到自己是自己的祖先,成为那个远在几千年前黄金时代的卡丽·贝宁,又擅自臆想大帝年轻时的音容笑貌,还梦见人家亲口夸赞鼓励、用甜言蜜语来招揽自己……
虽然乱七八糟,但也是美梦呢。
卡丽仰头,望望天花板,试图把自己的梦记得更清晰些。
噩梦常常铭记在心,美梦却总是醒来就忘,作为一个爱做梦爱幻想的学生,她早就总结出一套定律,所以再怪再离奇的梦也能熟练应对,记下十分之三二的……
咦,等等?
卡丽眨巴了一下眼睛,就像床头闪动的数字电子屏。
梦里的每一步、每一句、每一个行为……
怎么还没忘光?依旧这么清晰?
不仅完全没忘光,一段段一截截画面历历在目,宛如用4K蓝光技术重映上世纪的老电影——清晰了,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实,她完全想起了自己当时踩过的砖石花纹,灌木丛中那个闪闪发光的金发少女,甚至在那之后,坐在御座上那个微笑颔首的美丽女人,她红得发褐的深邃眼睛与闪耀的打着卷的金发——
等等?仔细看看,回想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托大帝……是那个美女姐姐?”
卡丽恍惚地捂住了头,又锤了锤太阳穴。
梦里的大帝感觉是个格外漂亮的美女,拥有在她身边打满一片“金光闪闪”背景图标都毫不逊色的夺目感,拥有极具感染力的活力与气势,仿佛往马背上一翻就能立刻奔去征服全世界——
可美女姐姐?
……呃。
卡丽又锤锤脑子。
走路拖拖拉拉……挪动也拖拖拉拉……路过广场上的喷泉区依旧不拐弯……任由自己蹚水……然后把洞洞鞋踩得嘎吱嘎吱继续拖拖拉拉……
别说抬脚,和她逛了一整天的博物馆下来,卡丽觉得那姐姐把眼皮抬起来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两只手插兜脑袋半耷拉着,哈欠打着打着就能瘫到地上去。
虽然五官和梦里的大帝像得可怕,但这个精气神绝对不是一个人吧?
等等啊,既然和大帝的气质相差这么大,我又是为什么会把姐姐的脸想象成大帝——
“卡丽!卡丽!别睡懒觉了,快出来,吃早饭了——这孩子放个暑假怎么懒成这样——”
是妈妈。
摇摇头,暂时甩去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与画面,卡丽出门洗漱,坐上餐桌。
阿姨把早饭摆上桌子,妈妈正坐在对面喝咖啡,看报纸。
“我爸呢?”
“上班去了,你以为家里人全放暑假,都像你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
啰里啰嗦,阿巴阿巴,妈妈总爱数落她。
卡丽本该嗯嗯啊啊应下几句,便拖过盘子吃早饭,可她突然脑子一轴——
“怎么如此聒噪,区区小辈,快住嘴。”
桌对面的母上大人:“……哈?”
刚听见自己嘴里说了什么的卡丽:“……啊不是,不是的妈,妈你听我解释,我就是突然嘴瓢!”
没有解释的机会了,在联邦政坛雷厉风行、叱咤风云的贝宁夫人把咖啡杯重重一扔,抄起报纸卷个筒就抽了过来:“反了你了,卡丽·贝宁,给我滚过——”
早餐桌上鸡飞狗跳,卡丽一边惨嚎一边围着客厅绕圈逃生,连滚带爬冲向玄关,却听门铃突然敲响——
抄着报纸筒在后方的追杀的贝宁夫人瞬间站定,理理衣服和首饰,端着格外社会精英的风范打开门口监控,又打开语音播报器。
“……收拾收拾,卡丽,博物馆有事,是你姑姑找你。”
太好啦!
飞快收拾好小包,卡丽急忙窜出门外——捂着屁股以免母上再次冷不丁抽来一报纸——
当她扑向站在路口等待的姑姑时,那叫一个热泪盈眶,涕泗横流。
“姑姑!你来的太及时了,谢谢姑姑,我感激不——”
姑姑没搭话,高冷地扶扶眼镜。
“你妈已经把监控关了?”
“对啊对啊,我妈九点十分就要去书房里开会……”
姑姑确认地“嗯”了一声,然后飞快伸出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抵到墙上。
“老实交代,卡丽·贝宁,”她阴森森道,“凭什么是你先认识了陛下,凭什么是你跟她处成了闺蜜,限你三十秒内把陛下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给我,否则我们俩就在这里同归于尽!!”
卡丽:“……”
电光火石间,被掐着脖子摇晃的小卡丽把所有迷蒙的梦串成记忆,所有片段的记忆又融合整理——
“夏洛特?!”
她第一时间惨叫出声:“你故意来恶心我的吧,离离离我远点,凭什么你会跟我改姓啊?!”——
作者有话说:前世记忆吨吨灌入时,两位第一时间都抓住了奇异的重点呢。
财务大臣:凭什么她跟我姓!!
侍从总管:凭什么她和陛下处了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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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次试图躺平 你们都在瞎搞什么?……
夏洛特:“……”
夏洛特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冷酷道:“先杀了
你, 我再去处理掉那个小脑萎缩竟然违背祖训和贝宁结了婚的莫里小子吧。”
不不不,那不是你亲爷爷吗!!
财务大臣在前任军队指挥官的腕力下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武官是早就退役的武官, 现世天天跑健身房的馆长大人也比她这个刚毕业的弱鸡准大学生能打——
卡丽只能拼命蹬腿:“杀人啊,救命啊, 光天化日大街上有人谋杀亲侄女啦!”
夏洛特:“……”
夏洛特:“看我不弄死——”
克里斯托联邦国是个平和的国度,卡丽又是个未成年小姑娘,扯着嗓子这么一嚎, 路过的热心群众们便纷纷涌了上去,拉架的拉架, 报警的报警。
“哎哎哎,家暴不可取啊, 孩子还小呢!”
“这位姑姑你冷静冷静,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好好谈的……”
“放开这个小姑娘,否则我要录像发网上了啊!”
——“搞什么,大早上就刷到这种社会新闻。”
远在帝都另一边的平民聚集区里, 趴在小公寓软软的长沙发上,大帝玩着手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文博界某知名专家疑似在大街上发疯掐击亲侄女……”
现在的人怎么这么闲, 连这种一眼假的无聊新闻都能上热搜。
随手刷走这条新闻,下一条是克里斯托博物馆于昨夜丢失重大文物, 开启全联邦通缉, 各单位注意……
大帝又滑了滑评论区, 什么“希望早日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窃贼活该天打雷劈被大卡车撞死”“建议把文物盗窃罪上升至死刑”……
嘁。
她抛开手机:“无聊。”
什么窃贼,明明就是我的龙奉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黄金宫也好藏书库也好都随便你们画圈开发,但我自己龙送给我的鳞片,凭什么要放在展柜里不能拿回来……
“一大清早的, 新闻都这么无聊。”
她身后,正在擦洗早饭桌,收拾外卖包装的骑士一顿。
他瞥了眼时间,确认是上午九点零四十五分。
而且陛下十分钟前才起床。
却说是大清早……
嗯,骑士在心里更正了“人类时间概念”这一条目,认真肯定:
大清早,就是上午九点零四十五分。
……大帝不知道自己又在某个小细节上带歪了自家龙,她只是往后一靠,拖过抱枕,又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半晌。
“小黑小黑,报时。”
骑士开口:“陛下,现在是……”
“没喊你,我喊电子钟,老实擦你的桌子。小黑小黑,报时。”
骑士:“……”
骑士便闭了嘴。
电子音机械的报时中,他默默擦好了桌子,洗好了抹布,把外卖纸袋打结拎起,走向门外时,面具后的眼神悄悄飘过那颗悬挂在墙上的电子钟。
原来,它也叫小黑。
……没有黑色的鳞片,没有服侍陛下的觉悟,凭什么叫小黑?
甚至比不上那几个搔首(尾巴)弄姿(脑袋)、廉价放荡的塑料模型……
冷飕飕的目光从电子钟上划过,一如架子上那些模型曾遭受的杀意淡淡掠过——
门一开一合,骑士下楼丢垃圾去了。
大帝对他临走前与电子钟之间的眉眼官司毫无所觉——正经人谁能察觉到一条龙与一颗电子钟之间的紧张气氛,更何况电子钟有电子外壳那条龙有面具——大帝只是瘫在沙发上,又望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
接下来干什么,打游戏?
今年是游戏小年,大游戏基本都挤在秋季发售了。
那看电影?
昨天才在博物馆看的电影,又臭又长,看着看着又要睡着。
找部正火热的现代电视剧,看看现在的民众都偏好什么?
可电视剧一集一集的,算下来比一部电影消耗的时间还长。
那就刷刷攻略刷刷论坛,或者氪金抽卡蹲蹲手游活动,又或者把前几年经典的几个3A大作重新翻出来玩一玩……
不,算了。
昨天在博物馆所见到的一切再次划过大帝眼前。
被抹去历史的黑骑士,被隐藏遗产的马蒂兰卡文明,深埋在地下开发为秘密研究区的空洞,与那一份份令她齿冷的首饰……
她合上眼。
不是没有好玩的游戏,只是她现在,没劲把心思投入娱乐里而已。
是,过去几千年了,再追究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很没必要,而且,就算追究到了结果,她能做得最多的也就是刨坟鞭尸……
等等。
曾亲手杀死父兄、创造裂刑等刑罚、总结马蒂兰卡各国酷吏言行、最终与刑事大臣汇总制订无数条残酷刑法的大帝睁开眼睛。
不就是刨坟鞭尸吗。
用那样恶劣的手段欺负了她的骑士,凭什么不行?
虽然她打定主意抛下一切躺平了,但“把几千年前一捧土挖出来拿鞭子抽”一点也不违反现代的法律,哪怕她挖出一个家族的土灰出来抽,也是遵纪守法的普通市民吧?
说干就干,大帝抱着荷包蛋抱枕,一个猛子坐起。
“小黑,过来。”
身后寂静无声,骑士似乎还在楼下倒垃圾。
……但那是不可能的,几秒钟便能跨越几个大街区把刚出炉的狼牙土豆送进她手里,大帝怎么也不会认为那家伙只单单下楼倒个垃圾便一去不复返了……除非楼下小区垃圾桶旁边有神明施加了巨型的减速奇迹……
大帝根本懒得回头找,她翻个白眼:“这次没喊电子钟,小黑,快过来,是给你的命令。”
龙头从身后猛地一窜,戴着面具的家伙瞬间就把脑袋搭上了沙发靠背,雀跃得像是打地鼠小游戏里频繁探头的地鼠:“是,陛下!”
大帝:非要指名道姓地喊才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计较之前的电子钟呢。
“命令是丢掉那颗老朽无用的电子钟,换成非语音控制的新钟吗?”
大帝:“……”
他还真的在计较墙上的电子钟啊。
“不是。拿张纸过来,你现在去文具店买……再想办法……”
【十分钟后】
提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骑士再次开门进家——
这已经是远超常人的速度,因为大帝这次给他列的清单稀奇古怪、横跨全城南北、有不少东西骑士还得照着那寥寥几字做好阅读理解、再动身去寻找能弄到这东西的地方——
不过作为骑士,再多不理解也没关系,他只需要百分百执行陛下的命令。
“陛下,东西都在这了。”
大帝正站在客厅,望着眼前支起的黑板,兀自点点头,又冲他招了招手。
图钉、棉线、粉笔、图片、各种冷门生僻的历史典籍、与几个区博物馆与区政府大厅的来源记载……
茶几上很快就堆满了厚厚的资料,陛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列出姓名与职位,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感觉很像是当年处理公务的陛下,骑士暗暗想道,专注又沉默,伏案书写的姿势能够一连维持数小时也不停。
他其实很少有机会观察大帝在理事阁坐定、处理公务的状态,因为忙碌的陛下奉行“多线程同时处理”,上朝时让他候在御座后也是为了护卫、观察、随时准备应对敌袭,但“理事阁”是默认安全的区域,陛下一进去批公文就要批上七八个小时,她认为这七八个小时与其让骑士干等着,还不如派他去路途遥远的各地执行任务……
那时的他又不敢暴露自己非人的事实,一直以人形在外界行走,即使能够用龙形瞬息飞过的距离,也只能默默做人,依靠笨拙的交通方式过去。
即使每次完成任务都急迫得想回到陛下身边,却不得不告诫自己,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能在陛下面前暴露了自己,否则就再也没有下一个指令与下一个任务——
【龙?如果这世上真有龙,那也能砍掉头,拿来做我的战利品吧?】
【呵呵……好骗的小可爱……正好,我还差些鳞片,来装点这边的裙角。】
很早很早以前,骑士便明白了,人类只能接受一个忠诚可靠的人,无法接受一头庞大可怕的龙。
后者要么选择屠戮,要么便被屠戮。
而且,化为人能用铠甲遮住自己的丑陋,化为龙却没有藏身之地,即使他用尽全力缩小……
虽然千年过去了,现在的陛下异常轻松地接受了“他本体是龙”的事实,她甚至在见到他本体的当天就心大地表示要趴在他头顶睡觉。
……但谁知道呢?千年后的陛下,又与千年前的陛下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
“小黑,小黑,发什么呆呢?我弄好了,赶紧集中精神,帮我一起梳理!”
骑士回过神。
陛下正伸手过来,噼里啪啦地拉扯他脸上的面具。
为什么是“噼里啪啦”拉扯呢,因为骑士今天佩戴的面具是夜市里那种用来做一次性盘子的塑料纸壳,他穿了一根松紧绳,又用上数层透明胶带捆扎、绕圈硬绑上后脑勺的……
大帝一拉拽,黏在他头上的透明胶带便噼里啪啦响。
就像拽动一盒层层打包的快递包裹。
是,不能单单依靠面具下的松紧绳,加装数层松紧绳也不行,必须加上无数圈胶带。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陛下招呼他、示意他、和他对话、或做任何互动……
必要举起胳膊,顺手拉拽他的面具,拉拉拽拽再摇摇。
力道还逐步加重,不知道的以为大帝想看他脸想得牙痒痒,宁肯把他头拧下来也要看到面具下的脸。
……久而久之,“陛下顺手拽我面具”便成了代替“陛下拍肩膀”“陛下拉我手”“陛下问候我早中晚好”等招呼的行动,骑士对此颇有微词……虽然不知为何“陛下经过我时拍我胸”这个奇怪举动没有被代替,但他感觉并不算良好……
不过,是陛下啊,她想拽就拽了,骑士便学会了绑很多圈胶带固定面具,再主动弯腰伸头递面具过去,任她拉拽。
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想更想拽开这货面具看正脸的大帝:“……”
行为是很乖,但又很不乖。
作为一条呆龙,怎么还这样会气人。
——今天也是同样,她“噼里啪啦”拽了半天没把那堆胶带拽开,便抬高了手开始狠rua后脑勺的灰毛——rua到能把寻常狗狗rua出哼唧、寻常猫猫rua得平躺的程度后才撤开手——
“行了,认真点,专注点,你也和我一起调查,比起这些文字资料,你是当时的亲历者,更有发言权。”
被“噼里啪啦”拽了五分钟面具,又被“呼呼呼呼”rua了十分钟头毛的骑士一声不吭。
他是一个优秀的骑士。
优秀的骑士绝不会向主人指出“刚才是您跑偏主题开始撸我的,明明我一直认真又专注”等事实。
“陛下要调查什么?我并不擅长公务与文书……”
“不,就想着查些东西,随便查查。小黑,再给我两颗图钉。”
用图钉钉好的图片,一张张下附简介,棉线链接在一起,黑板左右又写出数条清单类的信息。
骑士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陛下刚才只是“看似在认真处理公务”,她实际在板子里涂涂画画的内容,更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刑侦调查小组装模作样列出来的……
明明用笔用电子屏程序就能简单划定的关系图,非要用图钉、棉线、粉笔挨个修饰,用了一堆华而不实的小道具,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在玩推理破案类桌游。
……等下,这块黑板,似乎就是陛下买《历史之谜101:谁杀死了克里斯托》桌游时顺手买回来的。
陛下玩那个讲述她自己如何被刺杀而刑事大臣如何调查的桌游玩了整整一个星期,津津有味,至今还时不时把毒杀判定与烧火棍锤杀判定翻出来瞅瞅,骑士不是很懂。
“很好,我驾崩之后,各势力的脉络图……主题就定为‘是谁谋害小黑’……”
但陛下看上去这么严肃,她肯定在做宏伟又重要的正经事,而不是趁机玩推理桌游。
“对了,小黑,给我泡杯咖啡送过来,玩推理桌游怎么能不喝咖啡呢?知道吗,要营造氛围感啊?”
骑士:“……”
骑士默默划去了刚才自己在心中下的定论,更正为:不愧是陛下,把做正事的模式处理为玩桌游,巧妙又灵活,而且玩桌游也这样认真专注。
不愧是陛下,嗯。
他转进厨房泡了杯咖啡端回来,严格按照说明书里的标准煮豆子,力图做出最符合刑侦电视剧氛围感的咖啡。
然后他端回来,在板子上写写画画的大帝喝了一口就赶紧撇开头。
“嘶,又烫又苦——不是,小黑,装个样子就行啊,货真价实的咖啡有什么好喝的,拿咖啡杯给我倒杯冰镇西瓜汁过来,再插根看上去很像咖啡搅拌棒的吸管!”
骑士:“……”
骑士第三次默默划去、更新了自己的人类观察目录。
喝到冰镇西瓜汁的大帝总算进入了桌游开局——啊不,正题——
“首先,我驾崩后,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这个……”
她移动图钉,又瞟了眼书上的名字:“菲……菲……”
骑士递上了微缩的肖像画小卡片,出自博物馆周边店。
“菲欧娜·克里斯托,陛下,她是在您之后继任的皇帝,二十岁继任,统治生涯70余年。”
二十七岁才打到天下,三十七岁就死于刺杀的大帝:“……哦,挺好,幸运女孩。”
骑士却摇摇头:“并非如此,陛下,菲欧娜·克里斯托晚年凋敝,她在位时间太长,膝下十个孩子分别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叛乱,最终是五公主胜出,她联合情人与弟弟将八十多岁的母亲圈禁在宫中,慢慢逼疯了她,在菲欧娜死后还将她丢在了乱葬岗里。”
大帝:“……哈哈,哈,牛。”
这是对自己亲娘有多大的怨气……十个孩子全叛乱了……皇家争权夺利很正常,但死后都不愿意处理后事的……
“在那之后,五公主又被弟弟和情人联合毒死,同样丢到了乱葬岗里。”
大帝:“……”
“弟弟菲利普·克里斯托登基后杀光了所有皇室,然后被自己的情妇和五公主的情人联合毒死、篡位,然后菲欧娜这系的血脉就断了,接下来好像是弟弟情妇和公主情人联合执政。不过有野史说他们之间产下的大王子与大公主是弟弟的孩子。”
大帝:“……”
不是。
怎么这么乱呢。
第一次如此细致地了解到自己之后的历代皇帝,大帝不禁揉了揉眉心,想骂又懒得骂,无奈又糟心——
“怎么一个个的全是情人干政?那帮家伙都是怎么统治的,不会把工作下属都发展成了男宠女伶吧?”
骑士想了想,那位菲欧娜后期执政时就经常赏赐后宫嫔妃官职,在她之后更是卖官买官格外混乱,理论上只要能得皇帝的宠爱就能得到前朝的权柄……
但老实说,再后面的他也记不清了,归根结底就是人类抢来抢去杀来杀去的,反正没什么意思。
骑士便挑了一个陛下感兴趣、自己也记得比较清楚的事实说。
“菲欧娜·克里斯托男女不忌,刚上任时就放话说要超越您,最终后宫嫔妃五万人,两万五男人两万五女人,格外平均,也超越了您的记录。”
大帝:“……”
不是,你个当皇帝的最重要还是理政,别从这个方面超越啊!
而且五万?男女不忌?姑娘你肾真撑得住吗?这么猛的??
虽然与这位捡了自己王冠戴上的远方亲戚完全不熟,大帝还是稍稍升起了一点敬畏感:“她可真……”
“不过这其中有一半男女在她死后偷了黄金宫内的东西跑了,另一半跑去加入了五公主的后宫,听说这另一半男女还给五公主带去了性|病,大概率是菲欧娜当政时就相互搞过了,很不干净。”
大帝:“……”
大帝:“小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骑士单纯摇头,“上述所有关于菲欧娜·克里斯托的内容,都是我在向您复
述当时臣子们在殿内交头接耳的内容。”
大帝:……连臣子们都知道了啊!你被抛去乱葬岗你的女儿儿子被抛去乱葬岗……还有这帮皇室丢人现眼的乱搞事迹……连前朝都传遍了!
她先是赶紧庆幸了一下自家龙只是被污染了耳朵没有被污染心灵,然后便由衷地怜悯起来。
太惨烈了,菲欧娜,绿帽子戴了两万多顶,十个孩子都搞叛乱,死后还进乱葬岗,最终血脉还没传下来。
真惨烈。幸好我死得早。
所以,当初,我死后她二十岁称帝,那还很年轻,而且看记载这个菲欧娜是群臣票选选出的……那应该没掺和欺负小黑的破事。
她在对方的肖像小图上画了个绿圈。
骑士一板一眼地继续补充:“但菲欧娜皇帝统治中期,也曾用圈禁、下毒、诬陷等手段相继逼死了夏洛特·莫里大臣、卡丽·贝宁大臣、文森佐·辛格大臣与劳伦维斯·辛格大臣……然后将这些职位换成自己宠幸的嫔妃……”
大帝抬手就把这张肖像图片画了个大大的红叉,然后直接从图钉上撕下来,揉了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非常好,小黑,调查暂告一段落。”
她一口喝干咖啡杯里的西瓜汁,拽上防晒外套便往屋外走:“带上铲子,接下来的任务是去找当年乱葬岗的位置,然后挖土。”
哦。
骑士有些骄傲地请示:“陛下,我可以不用铲子,用爪子就可以挖出……”
“别,用铲子,那玩意儿不配脏了你爪子。”——
作者有话说:菲欧娜霍霍了七十余年还没霍霍完克里斯托帝国,可见大帝当年奠基的基础多牛……
虽然大帝现在只想躺平。
但躺平之间可以先铲飞那个昏庸无道的垃圾后人。
骑士:陛下,我可以帮……
大帝:你离远点,再远点,谁知道隔了几千年这玩意儿还会不会残留肮脏疾病。
谁也别想搞脏我家龙.jpg
PS:二更来也,谢谢大家的支持~统共一万多字,求夸夸求评论~本章评论过70下章继续爆更哟~(虽然不是万字)(下章真码不动万字了)(气若游丝)
第19章 第十九次试图躺平 全国最美的美男子!……
第一位继任者菲欧娜其实也有些做得好的地方。
她的统治前期还算政治清明、安稳富强——
当然, 换句话说,前期她基本没做出任何改动或创新,就是全盘复刻大帝在世的政策往下执行。
相当于照着答案老实抄的学生, 所以才没出毛病。
中后期这位皇帝倒是建立了充足的自信心,从谋杀前朝旧臣开始动手, 改方针改政策改帝国旗帜改军队制度……彻底洗完了大帝留下的领导班子后,便开始大搞极端集权,肆意享乐, 宣称自己才是为黄金时代做出最重要贡献的大帝……
总之就是撕了答案不抄了,大笔一挥偏要自己写题。
去他的上任皇帝吧, 我才是坐在王座上的正主,我的指令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你们全部照我说得做,再逼逼什么“先帝当年就不会如此”就滚去坟墓里。
嘛,结果显而易见。
别管你执政时往自己的名头上加了多少“神圣”“威武”“太皇”,几千年过去了, 在人人平等的现代世界唯一被公认尊称的“大帝”,只那一位而已。
可笑,又有些可怜。
大帝翻过手里的《克里斯托帝国史》, 愈发明白了这位菲欧娜。
起初的心理是诚惶诚恐全力效仿,再后来王座坐稳了便对臣子的指点生出不满, 即使那些人的才能远胜于她……再再后来听不进任何批评与建议, 逐步膨胀到认为自己天下第一, 便开始觉得忠臣该死、佞臣合心……
这很正常。
大帝非常擅长换位思考,仅仅是纸面上的这几段记录,她就了解并理解了这位皇帝。
就像她攻占神国时能用换位思考来理解白银女神在城墙上歇斯底里的尖叫一样,但这不影响她一边亲和与对方沟通谈判、一边用手势派去骑士当众砍掉女神的脑袋。
嗯嗯, 继任者不好做,守国远比开国难,理解,我懂,你们都不容易。
所以你骨灰埋在哪儿来着?
而且你之后那一长串皇帝的骨灰都埋在哪儿来着?
她保持微笑,却用舌头顶了顶牙缝。
忍不住了。
“小黑,糖。”
坐在身边的骑士瞬间递来一根棒棒糖,大帝嘎吱嘎吱咬进嘴里,压下自己的暴力冲动。
这是环城高速的公交车上,因为大帝半小时前刚吃过早饭,她表示半小时内进行飙龙活动对肠胃不好,便选择了一个不用在高空超速飞行的交通方式。
更主要的原因是“关于菲欧娜的评价全是小黑的一面之词,万一自家龙听信谣言被蒙骗”,大帝冷静后试图找到一个公正客观的角度再看一看那位后辈,于是买了本公认客观的大学教科书,坐在车上自己一点点翻。
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翻开讲述克里斯托帝国的历史。
才翻过前两页,大帝就重新失去了冷静客观的态度。
骑士所叙述的离谱行为还不及书里的万分之一……而且菲欧娜这种玩意竟然还算是好的,在她之后那帮垃圾……
暴君、昏君、庸君……统治期间有瘟疫、灾情、叛军还催生了愈发严重的难民问题……这帮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死,被叛军砍死,被兄弟刺死,被女仆勒死,逛窑子然后马上风而死……
大帝感觉自己翻书的手指都脏了。
这都是群什么东西?猪吗?
找头猪摆顶王冠拉到宫里,都会比这帮继承人更靠谱吧?
起码猪不会浪费这么多资源啊?她当年辛辛苦苦殚精竭虑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积累下的资源……
就是为了养这群猪的?还让他们作天作地混了五百多年的统治权?
或许是种奇妙的平衡,又或许是众神对克里斯托皇室施加了诅咒,作为大帝曾荡平无数神国的报复——
除去第一位赫赫有名的黄金大帝后,共延续了五百多年的克里斯托帝国再也没出过多少像样的皇帝,历代都有历代的毛病。
俗话说矮子里拔高个,在后继者的衬托中,菲欧娜这个皇帝甚至还得到了“有功有过”这种毁誉参半的评价。
而少数几个没出毛病、私德优秀、被记载为“仁慈善良”的皇帝,又完全没个卵用,善良,善良到被父母和邻国骑在头上也没胆子立威,杀个嫔妃就能被谏官的口水喷抑郁。
啧。
大帝又陷入了另一种糟心感里。
就像是花费一辈子修剪好草坪的老园丁,看到有一半熊孩子在草地上肆意推土挖坑,另一半蠢孩子只知道坐地上哇哇哭吃叶子。
她只想抄起园丁剪,把这帮孩子全部剪成稀巴烂,全扔进害虫区里。
……当然了,乱杀前朝后宫都不好,谏官的使命就是监督帝王言行,一个能让谏官活蹦乱跳喷口水的前朝才能算政治清明,大帝那时砍头砍太多了也天天挨骂……
不过挨骂就挨骂呗,多听点口水又不会死,大帝根本不懂那几个家伙为什么会被文弱的谏官骂抑郁的……心理这么脆弱怎么抢到王位的?
而且,她在位时的谏官团队骂归骂,末尾往往还要夸她好几串彩虹屁,弹劾辞令基本形成了“虽然陛下犯错xxxx……需要改正xxxx……但是陛下依旧伟大xxxx”格式,做全文总结时还会阴阳怪气地把大锅丢给同僚——
譬如大帝制订那些严酷刑法时刑事大臣抗
下了大半骂名,她频繁下令砍头时负责砍人的小黑又抗下了暴虐的黑锅。
到最后,黄金时代被谏官重点攻击、抹黑、大骂特骂的两位……
就成了刑事大臣与小黑。
然后小黑又被刻意抹去历史记录了,最后就剩刑事大臣孤零零地顶着谏官口水躺在史书上,成为“黄金时代公认最残暴的大坏蛋”。
真可怜。
大帝拂过“劳伦维斯·辛格”的名字,叹了口气。
骑士一直坐在她旁边,盯着公交车顶棚边滑动的提醒以免坐过站,听见陛下不再吱吱嚼糖而是叹气,便以为她是终于感伤了起来——自己曾建起的事业被一帮弱智糟蹋,能不感伤吗。
骑士当年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去杀掉那些给克里斯托抹黑的皇帝,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旁观的态度,因为陛下命令过“安静待着”。
后世要由后世人自己主导,陛下已经决定安静睡午觉了。
之前他一直很担忧,如果陛下开始调查克里斯托帝国的兴衰史,会不会难过伤心……
“唉。可怜。”
果然。
他望了眼公交车的显示屏。
快到站了,但陛下这样难过,还是悠悠坐到下一站,让她平复平复,我再通知吧……反正这两站都能抵达目的地……
“劳伦啊,他真惨。”
格外刺耳的某个名字从陛下嘴里冒出来了。
骑士迅速移过视线,冷漠通知:“陛下,要到站了,请准备下车。”
这句通知比公交车自带的播报声生硬两倍,但大帝没注意。
她随手合上书递给他,一边走向车门还一边闲聊:“对了,小黑,你还记得当年和你一起共事过的……”
生硬了三倍的:“不记得。”
“哎哎,就那个,头发又卷又长又浓密,一摇头就波浪般闪烁,号称全国第一美男子的劳伦维斯……”
生硬十倍的:“不记得。”
“不不,小黑你再仔细想想,那时你只要执行了我的行刑命令,肯定要拖着头去他那边填文书走流程啊……那应该是你打交道次数最多的文臣吧,而且劳伦他也是最亲近你的大臣?我经常看见他上朝前跟你打招呼说早上好,有时举办宴会他也会找你搭话……”
生硬百倍的:“不记得,不清楚,早忘了。”
大帝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纵使她能通过短短几段史书记载便对千年前一堆皇帝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她依旧无法看穿面具、完全辨别出骑士的心理动向。
不过呆龙闹起情绪来总是非常简单……
“小黑,你讨厌劳伦?”
点头。
“比讨厌卡丽、夏洛特她们更讨厌?”
点头。
“卡丽她们可是经常带头说你坏话的……但劳伦明明很亲近你啊,性格也挺好的……”
点头,点头。
就是不吭声,隔着面具都能感应到他的小情绪。
大帝:“……”
狗狗三天不打,是要上房揭瓦。
自家龙怎么能有想对自己隐瞒的东西……不管是小情绪还是其他的秘密……
大帝下了车,站定,再回头看他时,闲聊的语气里已经掺上了一点点威压。
“说话,小黑,你不是点头娃娃。为什么讨厌他?”
为什么?
陛下从不爱绕弯子,对她的大臣们,永远直呼其名。
“卡丽”就叫“卡丽”,“夏洛特”就叫“夏洛特”,“文森佐”就叫“文森佐”,“查理”就叫“查理”……
可唯独那家伙,劳伦维斯·辛格。
陛下唤他时永远是亲昵的“劳伦”,直接略去“维斯”,一个从本名中衍生的昵称。
骑士不太明白人类之间拉近关系的方式,也无法从叫昵称这行为中分析出什么情绪倾向——
但这不妨碍他讨厌劳伦维斯。
成为陛下特例的讨厌美男子。
浑身上下,每一处每一点,全是他最讨厌的。
讨厌的,讨厌的劳伦维斯。
骑士硬邦邦道:“因为他头发又卷又长又浓密,一摇头就波浪般闪烁,号称全国第一美男子。”
大帝:“……不准重复我刚才说的话,你从哪个小学生动画片里学的,学人说话惹别人生气异常低级!”
骑士摇摇头。
“陛下,我没有故意重复,那就是我讨厌他的原因。”
“哪有人会因为别人是美男子就讨厌他的——”
大帝看着面前的骑士一点点把头低下去,完成了“升起小情绪”到“放气大消沉”的全过程。
“我是龙,不是人。”他闷闷道,“而且我很丑,我就是讨厌全国第一美男子。”
大帝:“……”
好合理又好质朴的讨厌原因。
眼看着对面高高大大的家伙已经低落得要把头缩到地里,她瞬间就把——恼火啊失望啊恨其不争同情怜悯啊——等等看书时产生的纷乱情绪抛到脑后,伸手去摸骑士的头。
左摸摸,右摸摸,再轻轻捏捏柔软灰发中埋藏的耳朵。
单面面具比全头头套方便太多,她终于能触碰到耳朵。
……耳朵也是揉起来软软的手感,好乖哦。
“你哪里丑啊,我们小黑一点也不丑,别胡思乱想啦……”大帝一边撸龙一边哄龙,“你看你头发这么软耳朵也这么软,肯定脸蛋也软乎乎的特别好看,放心放心,我很有经验,判断非常准确……”
“经验?”
任撸任摸的龙声音更闷了:“陛下还摸过其他臣子的头发和耳朵吗?”
大帝:“……怎么可能啊,别小看你上司我的职业操守!那可是职场性|骚扰!”
“那陛下现在天天摸我头发摸我耳朵还摸我胸,是在职场性|骚扰我吗?明明以前我穿铠甲的时候您从没有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
大帝:“……”
不是。
大帝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然后端正了表情,义正言辞。
“你是我的骑士,你和他们的标准不一样,给我摸是你的本职工作。”
陛下说什么就信什么的骑士:噢,原来如此。
正在被摸的家伙立刻被哄骗成功,他欣然点头:“好的,陛下,我一定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您可以随时随地随便摸。”
点头时手心的灰发也轻轻动了动,像极了小狗主动摊开的肚皮,与百分百无条件奉上的信任。
大帝一时有些恻隐,良心再次颤动:“不过,只有摸头发摸耳朵是你日常的本职工作,每天要主动给我摸个七八次……而摸胸是……”
“陛下,果然摸胸不太对吧?我也觉得您在家里摸我胸口很奇怪……”
“是的,摸胸顶多每日一次,你把扣子扣紧了,主动过来让我拍拍摸摸过个瘾就OK了。”
——良心是什么,不存在的,无耻才是做皇帝的基本素质。
这可是自己几千年前就深深惦念的博大胸怀,没必要讲太多道德,嗯。
骑士……骑士还是感觉摸胸很怪,但既然陛下规定好每日一次,他便认真应下。
“是,陛下。但我没办法保证每天都把扣子扣紧,只有我用鳞片自己幻化出的西装才能扣紧,如果是穿人类世界贩卖的西装衬衫,我很难扣上……”
大帝猛烈摇头:“没关系没关系,扣不上也可以,就挂在那里!”
“陛下,你不知道,挂也挂不上,我之前在房间里试过好几次,”骑士沮丧道,“人类世界的西装衬衣,我不仅扣不上还会崩扣子,次次崩到镜子上,还打我脸……没办法,谁让我胸口太胖……就连毛衣也只能穿得紧绷绷的……”
大帝剧烈摇头:“我可以,完全可以,扣不紧也没关系,扣子崩开更可以,我不嫌弃!”
哦。
陛下不仅不嫌弃我衣冠不整,还不嫌弃我又丑又胖,陛下真是宽容大量,特别特别好。
骑士感动极了。
“话说我们待会就去商场吧——你也别天天用鳞片变衣服穿了,怪可怜的,小黑啊这都西元2224年,你多注意时尚吧,让我多给你买几十件时尚的西装衬衫啊套头毛衣啊——”
骑士认真地摇了摇头。
“感谢陛下的宽容与赏赐,但我不能每天都在陛下面前衣冠不整,还是必须保
证正装护卫的。”
大帝:请你务必衣冠不整,最好直接把扣子崩我脸上。
……但是大帝忍住了发表自己激动(虎狼)之词,她再次合紧牙咯吱咯吱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只不过这次是出于愤怒以外的情绪。
我是个好上司。
我是个好上司。
克制,要克制。
“好了,好了,小黑,总之呢,要相信你自己……就算劳伦长得还行,也不代表你比他差啊……不就是打着卷的长波浪金发吗?只要投好胎谁都可以拥有啦……”
大帝说着说着便随手揪了揪自己的长发:“你看,我成天通宵打游戏,不也依旧是这个打卷的样子吗。说白了头发这个因素不过是普通的基因选择,为此去嫉妒甚至去贬低自己根本没……”
她完全遗忘了之前对劳伦维斯的“全国第一美男子”评价,说着说着就把对方的颜值分压低再压低,直接压成了普通人。
且不说小黑面具下的脸是否真的不堪入目——她家呆龙和一个普通大臣之间,又哪有什么可比性呢。
起码,就现在而言,大帝觉得自家龙的头发和耳朵,比劳伦好看太多太多了。
……话说劳伦具体长什么样来着?因为他的名字有四个音节,念起来太长太麻烦了,她一直记成“劳伦”简化过去……久而久之连他的五官也在记忆里简化了……就记得他被称为全国第一美男子,还有一头飘逸打卷的金长发……
啊不,就记得一头波浪拂动的飘逸金长发了。
记忆画面里的刑事大臣就是一团在汇报公务的头发。
……呃。
大帝稍稍心虚起来,眼神漂移,又扯了扯自己的金发。
骑士小心地握紧了她的手腕,没让她继续拉扯那些漂亮又闪耀的发丝,又示意她看路:“陛下,我们要进大楼安检了,注意看路。”
公司大楼?
哦,对了。
出发前就查到的,曾丢弃过菲欧娜·克里斯托皇帝的乱葬岗,现在成了……
“欢迎光临辛格电子科技公司。请您将随身物品放入传送带,通过……”
……一栋位于市郊科技园的网络公司大楼。
下车到站后一路走来,大帝插着兜晃过了安检,而骑士早已隐去身形,等在了内部大厅里。
几千年前的乱葬岗上建成了天天要员工996的网络公司,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黑色幽默……而且,根据大帝在网上查到的工程图……
“陛下,确认了,菲欧娜·克里斯托皇帝骨灰的具体坐标。”
停在原地感应了一会儿,骑士再次睁眼,小声汇报:“根据气息,我很确定那捧灰就埋在这栋大楼一楼的公共厕所里,某条下水管道下方。”
……嘛。
原本打算扛着铲子出门,如今两手空空的大帝耸耸肩。
“挺好,方便,走吧小黑,我们去吐两口痰就OK了。”
嗯。
骑士不知道什么是吐痰,但他还是听令转身,迅速服从大帝的指示,带领她走向自己所感应到的具体位置,那条下水管道——
“还是男厕所?”
大帝愣了一瞬,心里的同情稍稍越过了愤怒。
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帝,也是自己远方亲戚,死后沦落到这个地步……咳。
大帝开始觉得没必要再补口痰,况且她也不会吐痰——再说了,她也没办法进男厕所吐痰。
可游离在人类社会外的骑士毫无所觉,他仰头确认了一下男厕所的标牌,又感应墙内的情况,继续认真汇报:“陛下,根据我的透视观察,里面只有一个蹲着的人影。让我先进去解决掉,您就可以进去了。”
大帝:“……”
大帝:“小黑,咳,是这样的,待会我们去商场不仅要给你多添几套衣服,还要给你多买几本儿童生理常识书……你好好学好好看……”
骑士不懂,但却感受到了她话间淡淡的窘迫,便扭过头询问——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是这样啊啊啊啊!!”
——骤然爆发出的尖叫打断了一龙一人,厕所内旋风般冲出一团人影,一边提着裤子,一边抓着头发。
大帝闪电般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小黑刚刚还汇报说这人在里面蹲坑,鬼知道他洗没洗手。
骑士也闪电般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个边哭边嚎满脸绝望冲出男厕所的人,那个自己深深讨厌过深深嫉妒过所以深深把五官完全记住的——
“劳伦维斯?”
劳伦维斯·辛格,前刑事大臣与帝国第一美男子,现世27岁的程序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着锃光瓦亮的大理石地板,他痛苦地攥住了额头稀疏而均匀的那圈金发。
那圈。
金发。
“呃啊啊啊啊不要为什么不要啊啊啊让我醒来让我醒来陛下啊啊啊啊救救我为什么呜啊啊啊——”
大帝:“……”
大帝:“小黑,为什么那个年少秃顶的程序员要趴在地上大哭?这样用力拽头发不会越拽越少吗?”
骑士:“……”
骑士的眼角余光瞟向身侧的大理石地板,确认了,自己依旧拥有一头蓬勃柔软的灰绒绒。
然后他稍稍挺起胸脯,用千年来最积极最阳光的口吻介绍曾经最讨厌的同事——
“陛下,您仔细看,那是劳伦维斯·辛格大臣,曾经全国最美发质最优的美男子。”
大帝:“……”——
作者有话说:大帝(恍惚):岁月真是催人……呃……催人……秃啊……
龙龙(异常骄傲的):陛下,龙不会掉鳞,更不会自然掉毛哦。
通宵打游戏不会让人秃头,但通宵上班敲代码会。(悲伤.jpg)
第20章 第二十次试图躺平 幸灾乐祸,也容易东……
西元前1645年, 又一个夏夜。
黄金宫,某处回廊。
水晶铺就的地砖纯净而剔透,一块块堆砌嵌合, 仿佛是一池池相通的四方清泉,透过它能看清内里浮动的奇迹脉络, 也能看清上方人惆怅的脸。
“唉……”
更正,是惆怅但俊秀的脸。
他身后的舞厅会场上灯火通明、曲声悠扬,而不远处传来贵族小姐们的嬉笑——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带有恶意的嬉笑, 如果不是距离实在太远,她们就要把手里的帕子和扇子和媚眼一起, 朝他丢过来了。
数十年前约翰逊王子殿下还是待嫁贵族小姐们最想择中的丈夫,数十年后手握重权深受陛下宠幸的辛格大臣便顶替了这个“最想嫁男人”的位置……
无他, 黄金宫重臣中他的家族是最高贵的,在众贵族里他又是手握权柄最大的,“贵族”“重臣”“年纪轻”三项条件叠加,他还是唯一一个无不良嗜好的英俊单身汉——
成为无数贵族小姐梦想中一步登天的金踏板, 顺理成章。
时过境迁,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不过当年举办宴会的大王子肯定变了——现在他坟头草已经长到了十几米高, 听说那边守陵的仆人成天消极怠工。
“唉……”
无视了周围所有暗示,辛格大臣低头坐在那儿, 再次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忧郁感是美男的添加剂, 嬉笑声更响了。
这样一个美好的夏夜, 这样热闹的庆功晚会,辛格大臣如此忧郁地独坐在那儿,是想着哪个幸运的姑娘呢——又或者如传言中说的,他和大帝——
“喂。”
卡丽·贝宁掠过走廊, 一脚踢过去。
“你差不多行了啊,在这凹什么造型呢。”
刑事大臣被财务大臣一脚踹倒在地,他没有躲闪,只是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脸。
“贝宁你小心点,万一磕碰了我的帅脸,你赔得起吗!”
卡丽对天翻
了个大大的白眼。
再帅的脸,自己宝贝般捂着护着高喊一句“我的帅脸”,也立刻变得不帅了。
不管他多英俊多有本事有心计,自恋程度高到这种程度……
噫。
“我赔你个头。赶紧起来,难得举办的庆功宴你不去跳舞不去喝酒,跑到角落里装什么忧郁啊?”
前面听上去还像是好人劝解同事情绪,卡丽最后几句话便直接暴露了目标:“我跟查理他们约好在包厢里打牌,可夏洛特坐对面局局诈我,我必须再拉拢一个队友!就差你一个了,快过来!”
你哪次跟夏洛特打牌不被她局局诈骗,一个算账的被夏洛特诈这么多次还要继续跟她打牌,也是没谁了……
劳伦维斯把无语的吐槽藏在心里,把有些无奈的笑容端在脸上。
“找文森佐玩牌不行吗?我挺忙的。”
“你弟?他正在那边忙着他的第三十八次相亲,努力给高贵的辛格家族开枝散叶……”卡丽挥挥手,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不管他不管他,反正你也只是坐这里叹气,忙什么?”
忙什么?
意识到推不开同事的邀请,刑事大臣只好坦言相告。
开场白是第三声“唉”。
后接:“我刚才想请他喝酒,但又被无视了。”
这个“他”根本不需要指明,全朝都知道“他”是谁——
卡丽:“你又跑去跟那家伙搭话了?那个长得特别特别丑只能戴黑黑面具见人的家伙?”
你跟夏洛特到底要往他身上泼多少脏水啊。
劳伦维斯一言难尽:“都是为陛下效力的同僚,何必……”
“何必刻意讨好他,”卡丽有些不满地嘀咕,“反正那家伙又闷又沉的,不愿意搭理人,对他说坏话说好话都是一个样,而且他笨到不会跟陛下告状。”
你也知道他不会告状啊。
“你到底抽了什么疯,非要跟他打招呼?天天拿着热脸贴那块铁面具……”卡丽皱眉,“虽然你的工作有不少跟他重叠的地方,但那家伙不会因为关系好坏变幻态度的,他只听陛下命令做事,非常公正……”
你也知道啊。
劳伦维斯托着腮,眼神飘向回廊外的舞厅。
裙影重重,手帕折扇间,一抹黑影正安静立在角落。
那是舞厅唯一一个不被光照射的夹角,可以避开波光粼粼的水晶装饰与金穗子,又正好处于人群边缘,距离倚在榻上支着头喝酒的大帝只有三步。
即使是人人欢庆的宴会,即使同僚与上司都沉浸在酒水音乐中,他依旧沉默无声地执行着自己的护卫任务,不被任何外物动摇。
骑士。
……即使是宣称“最为高贵”的辛格家族,他也从未见过这样忠诚的骑士。
不为金钱,不为名声,不为权力,根据他这些年接触后所了解到的,黑骑士的脑子里也并非灌输着死板深刻的骑士戒律……
可不该如此。
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弱点,才有执着坚定的动力……
一个把忠诚做到“完美”的骑士,他不信,这人别无所求。
那么最深处,他最深处的欲望——又或者,他所忠诚的东西,是什么?
“我很好奇。他是个有趣的人。”
刑事大臣的眼底有些深。
出身帝国最大的贵族,又看遍牢狱里无数人性袒露,将探寻真相作为毕生理想的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黑骑士本身。
一个不符合“人性”的……非人吗?
卡丽并不知道同事心底已经逐渐推理出骑士的非人身份了,只会和数字打交道不太会和人打交道的她来回瞅瞅,便一巴掌扇在劳伦维斯肩上。
“隔着这么多人你看什么看,那家伙都扭头了,你还看,戴面具长脓包的闷葫芦究竟有什么好看的,有这个时间不如跟我去打牌。”
劳伦维斯:“……”
劳伦维斯默默揉了揉肩膀。
就你这样的傻子,还想打牌诈赢夏洛特,下辈子吧。
“你确定他因为我扭头了吗,贝宁,不是自然转头?他没这么讨厌我吧……”
“他是挺讨厌你的,每天上朝都无视你的‘早上好’,已经无视一整年了。”
“……你之前不还说,他是个好话坏话都不爱搭理的闷葫芦,那偏偏为什么这样讨厌我?”
两位大臣一边往舞厅包厢走一边闲聊,而卡丽再次用情商很低的直线逻辑给出了答案。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丑,你长得好看,所以他讨厌你很自然。”
劳伦维斯:“……”
对真相的求知欲、对骑士的怀疑心全然散去,这下劳伦维斯真情实感地抚了抚自己的秀发,又抚了抚自己的脸蛋。
“怎么办,看来美丽也是一种罪过。”
卡丽:“呕。”
“呕——”
【西元2224年,医院】
一睁眼他就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过度绝望催生的反胃感让劳伦维斯直接吐光了今天的早饭——
“你醒啦?”
等他终于把头从桶里拔出来时,脑袋便被扶了起来,戴上了呼吸器,又缓缓放回枕头上。
平躺向上的视野里探出一张脸,是位戴着口罩的护士小姐。
劳伦维斯恍惚地看向她。
“刚才你上班期间昏过去了……有两个好心人拨打急救电话把你送到这,说你上厕所上到一半突然跑出厕所趴在地上大哭大吼,然后就昏了过去,疑似突发性癫痫……但检查结果还好……除了一些呼吸过度、心率不齐的奇怪症状……”
还好,还好,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噩梦,我只是脑子里浮出了些莫名其妙的片段,大概是癫痫后遗症吧。
护士小姐低头拿出平板,用电子笔齐刷刷地写着什么,嘴里嘟哝着“但蹲坑理论上不会导致癫痫啊”走远了。
徒留劳伦维斯恍惚地看向天花板。
不再被人脸遮住的天花板。
雪白雪白,洁净到反光,能渐渐描绘出清晰的、圆润的、锃光瓦亮的……
头。
去掉“头发”的头。
……不,这个噩梦还没有醒!这个恐怖无比的噩梦!
他差点就没喘上气来,但上辈子那数十年的刑侦生涯与这辈子数十年的码农生涯终于交汇在一起,劳伦维斯坚强地挺住了——
冷静,冷静,先采集情报,再分析情况,一定能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首先,他打着哆嗦伸出手,再确认一下我头顶的触感……有可能,有可能只是癫痫导致的视觉错误……
“咔嚓。”
是手机闪光灯的动静。
“咔嚓咔嚓咔嚓。”
怼着头顶拍,还一连串响个没完。
“哦,他醒了。”
“……废话,当然会醒,小黑你别总怼着他头顶开闪光灯拍……把连拍模式关了,给你买手机不是拍秃子用的……”
秃子。
这个词尖锐无比地扎进劳伦维斯的心脏,他躺在床上又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再也下不去病床了。
是癫痫,是癫痫,一切全是癫痫幻觉。
而两张脸再次从头顶探过来——
不,一张是千年前驾崩的上司的脸,还年轻了许多许多;
另一张则是片一次性塑料纸盘,用胶带固定了起来。
恍惚感加剧了。
“我……死了吗?这里是……天国?”
大帝与骑士对视一眼。
因为他哭天抢地的动静太大,被架上救护车时又挣扎得太剧烈,所以刚才护士走之前给他打了点镇静剂,现在应该是开始起效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到医院她又为什么会打电话叫救护车……
三秒钟后,大帝意识到解释一长串来龙去脉很麻烦。
她言简意赅:“对。”
“你……您……陛下……在天国的……陛下?”
下属还惦记着我上天国呢,大帝有些欣慰,虽然“天之神国”也是她当年铲平的国度之一,但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不……不……陛下……您……我还以为……”
下属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脸。
“砍了那么多那么多人头,您为什么不在地狱呆着?是和天国谈判成功了吗?还是已经把天国领导层的头砍了?”
大帝:“……”
大帝抬头:“小黑,拔他管。”
骑士立刻向她示意手中的管:“陛下,已经拔过了。”
劳伦维斯:“呼——呕——呼——哧——”
大帝估摸着差不多了,又挥挥手示意骑士把管插回去:“现在清醒了?不试探了?继续聊?”
这个臣子什么都好,就是出身环境太复杂,审的案子又太多了,成天有一堆心思弯弯绕绕,看似自恋开朗,实则多疑爱试探,稍微涉及点权贵的判决便要问她三四次,特别喜欢揣测她的心思……
当然,这也很好搞定。
以前她会表示“别问我自己想,如果你脑袋上的那个东西没用可以摘下来”,现在她可以直接拔管。
“现在明白了?接下来我问,你答。”
“哈哈……咳……呼……不愧是……陛下……”
臣子又开始笑:“我就知道……没人……能冒充您……即使是天国的先辈们……”
还以为在天国呢,镇静剂效果真好。
大帝单刀直入:“你是个程序员吧,我不认识你。你怎么认识我的?”
难道和她一样通过诡异的祭祀仪式复活了,又一直暗暗在这个世界活动?
“……怎么?……上辈子……我……不……”
哦。
符合猜测。
“你想说,你是想起了做我大臣时的记忆。”
怪不得他会突然发疯,大帝瞟了眼上方的地中海,“复活成功后一直活动”与“突然觉醒记忆”,还是后者更符合他瞬间崩溃的状态。
只不过……
“你在厕所里想起来的?之前遇到了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又或者什么魔法?”
旁边抓着管子随时待拔的骑士突然动了动,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他开始往后退。
可这一退让他的塑料盘子面具再次映入劳伦维斯的视野——
“黑……黑……骑士?……你……是你……”
大帝若有所思地看向骑士。
“小黑?”
“你……为什么……当年……你……做了……”
“咚”一声,是后退的骑士撞在了墙上,他手里的管子被仓皇扯落。
劳伦维斯“噶”了片刻,白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大帝:“……”
大帝幽幽盯向骑士。
骑士抓着断开的呼吸器管子,愣了愣,连忙转头道:“陛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个秃子突然靠近,我被丑到了。”
好嘛。
大帝收回视线,直接伸手对着劳伦维斯啪啪几下——没扇醒,似乎是真昏了,没办法继续问话。
“真可怜。”
骑士悄悄往后退得更多,义正言辞:“陛下,看来线索断了。”
哦。
大帝没说什么,只是写了张纸条丢在床头,便转身,面无表情下令。
“小黑,不管你多心虚,先从消毒柜里钻出来。”
发现自己已经缩到病房角落消毒柜里的骑士:“……”
“出来,然后把手里掰断的管子放回去,物归原位。”
发现自己不仅缩在柜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断开管子的骑士:“……”
“小黑,我给你三秒。三、二……”——
作者有话说:龙龙:试图把自己粘贴在柜子里.jpg
大帝(面无表情)(揪过耳朵)(拎起来)(发现拎不动)(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