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千秋岁(四十六)
千秋岁(四十六):纳土归顺
——长乐坡·长乐驿——
一箱箱金银与真珠,还有绸缎布帛,先是经水运,而后再由陆路送进关中。
钱淑的嫡长子钱樟,穿着皇帝御赐的紫袍与玉带,快马出了通化门,一路飞奔赶至长乐驿迎接父母。
“父亲,母亲。”抵达长乐驿后,钱松跳下马背,快步走向吴越王的车架,而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检校太傅、右卫大将军不孝子松,拜上。”
此时吴越王刚于长乐驿歇了脚,准备启程进入长安。
世子钱樟于是将父母扶下车架,并向长兄行礼喊道:“大兄。”
“四郎?”钱松先是眼前一惊,一别几年,昔日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扎着总角的小儿,如今都已长大成人。
“见过世子。”钱松旋即又向弟弟拜道。
“我还是喜欢大兄唤我四郎,大兄是长子,这世子之位应是大兄的。”钱樟将兄长扶起说道,“且你我兄弟,不必论这些。”
“阿爹和阿娘这些年,可还好?”钱松起身后,看着爹娘问道。
钱淑与孙氏纷纷点头,“我们在杭州收到了你的来信,这才来到长安。”
“你父亲有些担忧朝廷的态度。”孙氏向长子说道。
起初钱淑还有些担忧中原天子是否会赶尽杀绝,毕竟第一次来朝时,便扣留了自己的长子。
“陛下是明主。”钱松向父亲钱淑解释道,“那些诚心归顺的国主,都受到了优待,被赐予爵位与宅邸,他们的子嗣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与天下人一样,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做官。”
“只是朝廷近日因为科举一事而起了不小的波澜。”钱松又道,“但很快就被陛下摆平了。”
“你不恨孤吗?”钱淑看着长子,眼里满是愧疚。
钱松愣了愣,他看向母亲,不明其意,孙氏于是又为之解释道:“你父亲是想说几年前入朝,他将你丢在长安心中有愧。”
永曌三年正月初一,朝廷举办正旦大朝会,钱松随身为使臣的父亲入朝,而后便被扣留在长安为质。
钱松听后眼眶泛红,他看着父亲,摇了摇头,“身为大王的长子,吴越国的宗子,为了吴越国,为了吴越的百姓,这是儿必须要做的。”
“长安很大,很繁华,也很热闹,儿在这里,结识了很多人。”
“请大王与夫人随我入城。”而后钱松叩首请道,“陛下已经命鸿胪寺在使馆内为阿爹阿娘备下了酒宴。”——
永曌八年,五月二日,吴越王钱淑与夫人及世子抵达长安,由礼部与鸿胪寺接引,安排在使馆内歇息,并备下丰厚的酒宴。
五月三日,皇帝于宣政殿接见了吴越王钱淑。
清晨一大早,文武百官便着公服序位班次于宣政殿内。
皇帝身穿广袖黄袍,端坐在殿陛之上,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与内侍省都都知孙德明立于第一道朱漆栏杆之前,而后是控鹤司亲卫与三衙的禁军扈从,以及监督百官之仪的御史与宣达皇帝命令的承旨。
殿中四根巨大的殿柱之下,各有一名身材魁梧的镇殿将军。
左右靠御座的两根殿柱下,还有两名掌管起居的史官,跪坐于一张小桌前,记录君王的言行及奏对。
“宣吴越国王,检校太傅、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钱淑,吴越国夫人孙氏,世子钱樟入殿觐见。”通传的声音自殿内传至殿外,响彻云端。
吴越王钱淑身穿朝服,带着妻儿踏入宣政殿内,神情庄严肃穆。
“检校太傅、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钱淑,拜见皇帝陛下。”钱淑屈膝叩首,向皇帝跪拜道,“陛下千秋万岁。”
“免礼。”李绾挥了挥手。
“天朝上国,终结乱世,天下一统,四海归心。”
“吴越十三州军民为陛下贺。”钱淑再次向皇帝进献贺表。
孙德明遂从殿阶走下,将贺表转呈天子,“陛下。”
“吴越国有心。”吴越此次入朝,所携之礼,比以往都要重,李绾遂挥手道。
“陛下,臣此番入朝,还有一请。”说罢,钱淑再次跪了下来,夫人孙氏与世子钱樟也随着跪拜。
“今四海安定,天下归一,臣请奏纳衣锦军所有将士及武器与装备,请求解除吴越国王的封号,及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与相关礼遇。”钱淑重重叩首请求道,“臣乃陛下之臣,才疏德浅,今日之奏,只为求归本道。”
“天下纷争数十年,饿殍遍野,白骨累累,人皆争食,唯有吴越一片净土,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吴越保境安民数十年,为天下第一州,却从无半分逾越,其功都在钱氏啊。”李绾于御座上肯定了钱氏于东南的治理,“这些年,朝廷南伐,吴越更是举国之力支持,今日功成,朕又岂能做这样的事呢。”
“吴越王岂不是要陷朕于不义?”李绾又道。
钱淑听后,惶恐不安的叩首回道:“陛下,归朝,是吴越数万生民的意愿,亦是天下臣民之心,求归本道,也是钱氏先祖遗训。”
“吴越国的忠义,朕已悉知,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皇帝再次拒绝了钱淑的上表,“朕已在麟德殿设下端午之宴。”
“吴越王也带着妻儿前来吧。”说罢,李绾起身,“两日之后,与诸卿同乐。”
“遵旨!”群臣异口同声的应道,钱淑也只得答应下来。
“卷班。”散朝后,皇帝先行离去,而后便有御史喊道。
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按照官阶品级顺序依次出殿。
剩下钱淑在殿中不知所措,“这算怎么回事啊?”
“妾听说陛下建国后,朝政多仰仗右相。”孙氏向丈夫提醒道。
钱淑当即醒悟,于是拿着笏板向已经出了殿的张景初追赶而去。
这位侍奉了四朝天子,几代君王的元勋老臣,此刻成为了钱淑的救命稻草。
因腿疾,张景初走得并不快,钱淑带着妻儿追了上去,抬手喊道:“张令公请留步。”
“右相,是吴越国王。”几个跟在张景初身后的中书省堂官向张景初提醒道。
张景初遂撑着手杖回了头,按制,钱淑乃是皇帝敕封的国王,但因是藩属,故而几位紫袍高官皆未行礼。
反倒是钱淑一上前便向张景初行了大礼,“下官钱淑见过右相。”
张景初看着钱淑,“吴越王唤吾,因何事?”
“吴越今日上奏,乃是吴越数万臣民之意。”钱淑向张景初说道,“归朝之志,自先祖始有,淑此心坚定,不可更改。”
“可陛下为何不允?”钱淑着急的看着张景初,“淑一片苦心。”
“中原乱了数十年,为何偏是陛下得了天下?”张景初看着钱淑反问道。
钱淑想了一番,答道:“陛下自朔方起事以来,每有战,必亲陷阵前,故百战百胜,是以勇武为基,而兵强马壮为辅,人人皆畏。”
“这只能做一时的霸主,而不可得天下。”张景初却摇头,“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得天下。”
随后张景初又看向钱淑身侧的孙氏,孙氏觉察目光,于是叉手行礼,“妾孙氏,见过张令公。”
“你看着比他聪慧些许。”张景初看着孙氏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话闭便撑着手杖转身离去,众人皆紧跟而上。
独留钱淑不知所措在殿前,“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得天下。”
“右相是想说,陛下之所以能得天下,靠的不仅仅是兵强马壮,还有重视诚信,讲明道义,崇尚品德而报有功之人,如此便能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孙氏解释道。
“我当然知道这个意思,可这与我们求归本道有何干系?”钱淑一脸未解。
“大王忘了,吴越于国朝有十年之约的事了吗。”孙氏向丈夫小声提醒道,“大王可以献土,但天子却不能立马接受。”
“因为这是朝廷于番属,也是于天下的诚信。”
“那我们该怎么办?”钱淑心中虽不愿拱手让出国土,但中原一统是趋势,即便他不愿,也只得如此,可如今皇帝的拒绝,竟更让他心慌。
“天子可以不受,这是天子的仁义,但大王仍然可以献土,这是大王的忠义,二者并不冲突。”孙氏道。
如此,钱淑才彻底明白,“好,孤即刻修书回杭州。”——
永曌八年五月初五,皇帝于麟德殿设端午宴,命宗室、藩国,及文武百官赴宴。
——麟德殿——
为示恩宠,李绾特命鸿胪寺,将张景初的坐席安排在自己身侧,靠得近些。
吴越王钱淑的座次,也被安排在了前面。
整个宴席之上,除了观看击鞠与萧氏皇族几位公主寒暄之外,便属皇帝与中书令的互动最为多,甚至连各个番邦的进贡,尝到一些好吃的,也要分给她。
“还是夫人聪慧。”钱淑看着御座,而后向妻子说道,“陛下待张令公,却是不同的。”
“那边上的小娃是谁?”钱淑又问道。
一直留在长安做质子的钱松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阿爹是问陛下身侧那个扎着总角的女娃娃吗?”
钱淑点了点头,钱松于是回道:“她是已故晋国长公主与先康王李景的长女,陛下赐名萧烨,封为长安县主,长公主与康王在今年春天相继离世,陛下便将她们姊妹接入了宫中教养。”
“由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安县主,而将长公主的幼女过继膝下,赐名李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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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五代十国,请勿考据
第422章 千秋岁(四十七)
千秋岁(四十七):一统
即使皇帝并没有明示,要立过继的宗子李烁为嗣君,但朝野皆知天子用意。
皇帝已过不惑之年,却未有子嗣,就连传闻也都不曾,征战二十余年,终夺天下,可后宫之中,竟连一个妃嫔都没有,如今突然过继,其用意,不言而喻。
“看来朝廷要立嗣君了。”就连东南之主钱淑也是如此认同,“这嗣君…也是个女郎啊。”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忧愁。
“女郎如何?”夫人孙氏插话道,前日于宣政殿前,中书令张景初的提醒,她还记忆犹新,水至柔,却可以克刚,柔而不弱,又怎不是一种强呢,意喻这天下女子,自强自立,“当今陛下,也是女郎。”
而当今皇帝便是表率,不必倚仗父、夫、子,便自强于一片天地。
“天下豪杰无数,群雄逐鹿,唯独是陛下这位女郎夺得了天下,使四海归心。”自入朝,亲眼所见中原的繁华与安定后,对那个曾经只在诏书与敕命中听闻的天子,有了真切的实感。
对于当朝天子,孙氏心中所产生的,是其他君王所不曾让她的安心与信任。
她明白,从今往后的女子若受欺凌,礼法道义之上,还有君王会为之主持公道。
钱淑没有说话,不管是否认同,东南都必须要归顺,而他也早已心死,国家不复,便不想再管这些琐碎之事,包括长子告知他的朝中的争议。
从一个太平国家中来,他所想的,也只是安稳太平。
比起因争夺而终日的提心吊胆,不如安享顺遂的日子,颐养天年。
于是在天子亲自上场与三衙的武将们在草场上纵马飞驰,挥杖击球时,连连大声喝彩。
“彩!”
“陛下威武!”
马背上的天子,风采依旧,那些年轻的禁军们,即使拼尽全力追赶,也被甩在了后面。
枢密院的老将们连连拍着手掌叫好,脸上也光彩照人,“这才是咱们的陛下。”
文官则相对安静许多,但也为之震撼,他们不曾上过战场,也就不曾见过皇帝在沙场上的杀伐,大多都是通过军报得知。
一些补录进朝堂的年轻官吏,则与那些武官一样,喝彩不断。
结束了乱世,他们才有机会进入这朝堂,故而天子就是他们的恩师。
“天子当真威武。”
半个时辰之后,皇帝意犹未尽,但还是下了场,更换了一身袍服回到御座上。
吴越王钱淑连忙起身称赞,“陛下天纵英姿,神采飞扬,我等众臣今日有幸观瞻,此生再无遗憾。”
李绾笑了笑,“朕年纪大了,不比从前了,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满头是汗。”
“陛下风采不减当年,依旧意气风发,那些年轻的小子们,连陛下的马尾都追不到。”李绾麾下的大将也起身说道。
李绾又笑了笑,而后她看着站在母亲身侧的萧烨,“想学吗?”
“回姨母,烨儿想学。”萧烨向李绾叉手回道,“烨儿也想像姨母一样纵马击鞠。”
“烨娘还太小。”萧太后于是对女儿说道。
“不小了。”李绾回着母亲的话,笑道,“儿像烨儿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能自己骑马上阵了。”说这话的时候,李绾还撇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张景初。
张景初脸色温和,微微点头,萧太后自然知道这些旧事。
“姨母,烨儿现在也会骑马。”萧烨向李绾说道。
李绾于是摸了摸萧烨的头,“哈哈哈,好,回头朕就教你打球。”——
吴越王入朝后,便没再也没有离开长安,皇帝时常召其入宫,陪同进膳,降下丰厚的赏赐,又册其发妻孙氏为王妃,一时间恩宠无比。
永曌八年五月,在幕僚的建议之下,钱淑再次上表皇帝。
——紫宸殿·延英殿——
张景初将进奏院转呈的奏表,交予皇帝,“陛下。”
此时李绾刚刚醒来,她伸了伸懒腰,屏退左右宫人,裹着一件大氅便侧躺在了偏殿的小床上。
“谁啊,大清早就写了这么长的一篇奏表。”李绾只是匆匆撇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太长了,不想看,你念给我听吧。”
于是又塞回了张景初的手中,“陛下,是吴越王的上表。”
“嗯,署名朕还是看了的。”李绾躺在小床上应道,“大概内容也能猜到些许。”
张景初于是将奏表展开,“臣钱淑顿首顿首再顿首,恭惟陛下圣明睿智,则披四海,臣庆遇承平之运,远修肆觐之仪,宸眷弥隆,宠章皆极。”
“斗筲之量实觉满盈,丹赤之诚辄兹披露。”
“臣伏念祖宗以来,亲提义旅,尊戴中京,略有两浙之土田,讨平一方之僣逆。”
“此际盖隔朝天之路,莫谐请吏之心。”
“然而禀号令于阙庭,保封疆于边徼,家世承袭,已及百年。”
“今者幸遇皇帝陛下嗣守丕基,削平诸夏,凡在率滨之内,悉归舆地之图。”
“独臣一邦僻介江表,职贡虽陈于外府,版籍未归于有司,尚令山越之民,犹隔陶唐之化。”
“太阳委照,不及蔀家,春雷发声,兀为聋俗,则臣实使之然也,罪莫大焉。”
“不胜大愿,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其间地里名数别具条析以闻,伏望陛下念奕世之忠勤,察乃心之倾向,特降明诏,允兹至诚。”
“三辞三让,这是第几辞了?”李绾睁开眼看向张景初。
“算上灭南汉那次,这已是第三辞。”张景初回道,“吴越那边已经备好了船只开始动身了。”
“你替我拟诏回复他吧。”李绾挥了挥手。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永曌八年五月,一千余艘船,载着吴越国王室三千余人,从杭州出发,走水路前往中原。
是年七月,吴越王室与群臣尽数入朝,并携舆图,国玺,兵符,库藏,同时向朝廷献纳吴越国两浙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十一万五千一十六士卒。
所有库藏尽数搬入长安,武器甲胄也一并运往,吴越王钱淑再三上表归顺,而文武百官也都联名上疏,宫城外跪满了从两浙迁徙而来的百姓与商贾。
而吴越三千宗室具入京都,迫于形势压力,天子无法再拒,于是只得下诏接受。
使馆内,钱淑接过皇帝的手诏,并拜谢。
“卿世济忠纯,志遵宪度,承百年之堂构,有千里之江山。”
“自朕纂临,聿修觐礼,睹文物之全盛,喜书轨之混同,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
“甲兵楼橹既悉上于有司,山川土田又尽献于天府,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所请宜依。”
“终是应了。”本还有些不太情愿的钱淑,如今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族人悉数迁入京都,由朝廷安顿,岂有不应理。”孙氏在丈夫身侧说道——
永曌八年,仲秋,皇帝再次下诏,赐予吴越王钱淑最高荣誉及誓书,移封淮海国王,并在宫城脚下的长乐坊,赐下一座最大的宅邸,亲自题匾——敕造淮海王府。
宣政殿内,皇帝身穿正红袍服端坐于秦镜之下,文武百官齐聚,吴越王钱淑及王妃孙氏,还有一众王子着朝服,跪于大殿中央。
内外朝两名承旨,各捧诏书与宝册,立于殿陛之上。
随着诏书被缓缓展开,那承旨正了正嗓子,“门下,朕绍膺骏命,汉宠功臣,聿著带河之誓,周尊元老,遂分表海之邦。”
“其有奄宅勾吴,早绵星纪,包茅入贡,不绝于累朝,羽檄起兵,备尝于百战。”
“适当辑瑞而来勤,爰以提封而上献。”
“宜迁内地,别锡爰田,弥昭启土之荣,俾增书社之数。”
“吴越国王钱俶天资纯懿,世济忠贞,兆积德于灵源,书大勋于策府。”
“近者庆冲人之践阼,奉国珍而来朝,齿革羽毛既修其常贡,土田版籍又献于有司,愿宿卫于京师,表乃心于王室。”
“眷兹诚节,宜茂宠光,是用列西楚之名区,析长淮之奥壤,建兹大国,不远旧封,载疏千里之疆,更重四征之寄。”
“畴其爵邑,施及子孙,永夹辅于皇家,用对扬于休命,垂厥百世,不其伟欤!”
“其以中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淮南节度管内封吴越国王淑,移封淮海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加尚书令、太师,改赐宁淮镇海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妻孙氏为淮海王妃,即以礼贤宅赐之。”
“特许淮海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钱氏宗族无官者可以萌资,有官者重跻极品。”
“今给此书,永为照据,与国同休。”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随着皇帝正位中原,周边诸邦纷纷降服,但只有东南恩宠最盛,一切可赐予的荣耀,官职,爵位,功勋,皆被赐予。
“天恩浩荡,臣,淮海王钱淑铭感五内。”钱淑重重叩首,并接下了新的册宝,“叩谢天恩。”
自此,中原的版图,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
这一年,李绾四十三岁。
第423章 千秋岁(四十八)
千秋岁(四十八):“臣姓顾,是顾家七娘,亦为陛下家臣也。”
——门下省——
礼部与吏部虽都更换了忠于皇帝之人,但刑部与工部的官吏,有不少都是令狐高所举荐上来的人才。
而令狐高只是反对女科的设立,阻止女子参政,而非皇权。
“现在国家真正的完成了统一,与北方的契丹也签订了盟约,于边境设立榷场,贸易往来。”
“陛下却突然夺了东府的任免之权。”一紫一绯两名官员与令狐高同坐在一张小桌上吃着午膳,闲聊道。
“将那在战乱年代就已废黜的学士院搬了出来。”
“又搞什么,内制与外制,旧朝明皇那一套,这不是明着要分宰相的权吗。”
“宰相的员额是一增再增,不仅搞出一个枢密院,还加了一个参知政事作为副相。”
“能干事,手里有权的宰相,不多咯。”
“陛下设立翰林学士院,将重要官吏的任免之权挪于学士院,这是为了将来布政之用。”
“虽说政令仍要过三省之手,可若是谁敢不听话,陛下便可用内制罢免谁,换一个听话的上台。”
“这样一来,陛下所出之政,还有谁人敢阻,还有谁敢直言劝谏。”
“令狐公?”二人见令狐高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扒着碗里的饭食。
令狐高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而后擦了擦嘴角,“这从江浙来的稻米就是香啊。”
“令狐公。”那紫袍又喊了一声。
令狐高于是喝了一口茶水,“自唐末以来,中原乱了几十年了,江山频频易主,而陛下亲征四方,使逆乱之臣伏诛,乃不世之雄主,而今天下一统,四方归顺,开国之主军政大权在握,这朝堂上的声音,自是一致。”
“而今有此声望,于天下一呼百应,能比肩开国之君,撼皇权者,却为其爪牙,你我这等微末之人又奈之如何啊。”令狐高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
二人听后,纷纷皱起了眉头,绯袍于是开口,“若是放在之前,燕王还未入长安,令狐公出身望族,关中各士族守望相助,再加张令公以中书令首相之职,执掌朝政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以勤政爱民之心,深受百姓爱戴,关中之人莫不以张令公为尊,天下学子有目共睹,未必不能撼动…一个女人建立起的政权。”他压低了声音,“祖宗旧制不可逆也。”
“自唐末以来,中书令辅四朝天子治世,使关中百姓免受罹难,又因其职,世人皆尊中书令一声令公。”紫袍是刑部之长,刑部尚书郑承佑,乃前朝左相郑严昌长兄之孙,出自望族,说着说着,竟然冷笑了起来,“可依我看来,他担不起天下人的尊敬。”
“从前觉得他是为了天下百姓,不愿大兴刀戈,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气节全无,只会趋炎附势,投机取巧的贰臣罢了。”
“谁的拳头更硬,他便向谁俯首称臣,昔日旧朝熙宗病危,魏王做大,他便辅魏王行弑君之举,助魏王篡权夺位,以至国家大乱,藩镇兵逼长安,天子出逃,关中混战。”
“而后魏王死,留下孤儿寡母,主少国疑,他又佐皇太后杜氏主政,当初长安城中可谓是谣言四起。”
“晋王萧承德弃河东入关救驾,实则是想掌控京师,挟幼主号令天下,他便又做了晋王的宰相。”
“替其治军敛财,挥戈北方,只是晋王时运不济,于北征途中中流矢而亡。”
“晋王之死,也让他取而代之,一跃成为了关中的权臣,幼主至成年,都不曾加冠亲政。”
“再便是中原逐鹿,以燕胜吴而夺得天下,彼时他早已掌控关中,收编了晋王麾下,加上京师禁军,已有甲兵不下十万人之众,可他却亲自前往洛阳,迎燕王入关,至此,昭立唐灭。”
“燕王虽兵强马壮,可毕竟悖逆天道,名不正言不顺。”
“而我关中自始至终都是正统,燕,不过藩镇乱臣贼子尔,只要他号令一声,天下节度使,未必不会响应。”
“郑公!”工部侍郎按住刑部尚书,“控鹤司耳目众多,慎言。”
“哼。”郑承佑抽出手,“我只是可惜了岑尚书。”他看着小方桌空着的一边。
他们三人本是令狐高的心腹,也时常坐在一起用饭。
如今岑衷死了,刘昌顶替他做了吏部尚书,也倒戈向了皇帝。
“天子所为,无非是想要集权。”令狐高却不慌不忙,死了岑衷也不觉得可惜,“而集权是自上而下,不仅在中央。”
“陛下收缴了中央军的兵权,建立了三衙与枢密院,可地方军还没有呢。”令狐高又道,“不过前不久右相但是派出了一位制置使,负责边地税收之事。”
除了后期收复的诸镇,不再设立节度使,而将兵权分散于诸州,设团练使,由枢密院统一管辖外,前期平定的边镇,却仍然有掌管一地之军政大权的节度使,如今只收归了中央武将的兵权,而这些边镇尚未处理。
“河北?”郑承佑看着令狐高道。
“符存老了。”令狐高挥了挥手,“他几番想要入朝,却都被张景初瞒着天子偷偷拦下了,听说因此还一病不起,他的几个儿子,不如他们的老子。”
“剑南东西两川?”随着幽州节度使被否定,郑承佑又思索了一番朝廷所赐封的节度使们,“淮海王只是遥领两浙,没有实权,且刚刚归朝,应当不至于。”
“我看极有可能,”工部侍郎道,“蜀中地势,易守难攻,自成一片小天地,朝廷若要削藩,他们未必会答应。”
“且看看我们的陛下,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事来吧。”令狐高道——
——紫宸殿·延英殿——
“啊啾!”皇帝坐在御案上,掩着口鼻打了一个极大的喷嚏。
张景初抬起头,搁下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陛下可是夜里着凉了?”她向皇帝问道,“已是深秋,快要入冬了。”
“没那么容易着凉。”李绾挥手回道,“定是有些人在背后议论朕。”
“先前让吴越国与工部一同监修的运河,已经完工了大半。”张景初将工部所呈转与皇帝,“在疏通旧运河的基础之上,新开凿了几条支流,通向两岸。”
“东西南北纵横,以后水路传讯会更快。”张景初又道,“也利于中央对地方的掌控。”
“说到地方,昨日枢密院使杨婧还同我说呢,先前任命的那几个节度使要怎么办,朝廷近些年人员变动太大,那些藩镇也坐不住了。”李绾看着张景初,“我本想同你说,但是太晚了。”
“陛下是指幽州与剑南三川?”张景初看着李绾问道。
“幽州节度使是朕从朔方带出来的嫡系,朕并不担心。”李绾回道。
“那便是剑南了。”张景初道。
“有人向朕密奏。”李绾随后起身,张景初遂跟上前,“成都尹孟襄豢养死士招募牙兵,暗中扩张军制。”
“他是平叛的功臣,朕总不能将他绑到京师当面审讯吧。”李绾又道。
“臣会让进奏院盯紧一些。”张景初遂叉手道。
“我不怕他们是因为野心想当皇帝而造反。”李绾说道,“中原的皇帝,只要有兵,有权,谁都可以当。”
“可若是要拿祖宗的旧制来压我,去连结天下的反士。”李绾眼里杀心渐起,“就莫要怪我,大开杀戒了。”
“你想以礼服人,循序渐进,以一个稍微平稳的方式过渡政权,我便依你,减少了杀戮。”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可若一退再退也走不通的话,那么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玉石俱焚。”
“既然一半人都得不到的权力,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得到了。”李绾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
既然连一半都得不到,那便毁了所有,李绾的态度坚决,已经退了上千年了,绝不会再做退让。
张景初知道李绾担忧什么,“即使是那个原因,也成不了势的。”
“他们的大势在四朝旧臣,济世安民,辅国安邦的张令公身上。”张景初又道,“但臣并非张公。”
“臣姓顾,是顾家七娘。”张景初叉手道,“亦为陛下家臣。”
李绾看张景初为了这天下半数人隐忍多年,劳心劳力,心中更是坚定了革命到底的想法,“但愿不要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永曌八年冬,大昭一统,皇帝大赦天下,又诏命弘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中书令、英国公张景初整肃吏治,制定国策,完善中央与地方的军、政、计、法。
将中书门下复改为政事堂,不再置于中书省内,而挪于紫宸殿内朝往外朝宣政殿的中间。
立国之初,最首要的便是恢复生产,沈书虞将这些年来三司的弊政,悉数陈列,“因战乱而人口骤减的趋势,在永曌三年后有了缓势,至永曌五年时,算是彻底稳定住了。”
“但这些年三司通过前朝的户部统计,发现这几十年人口骤减的数额,过于惊人。”沈书虞说话时,还咽了一口唾沫。
“天灾人祸不断,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瘟疫横行,十户九空。”
“好在现在有了短暂的回升。”沈书虞轻呼了一口气道,“其中关中与东南两地,还算是好的,不但没有减少,还一直有增长,最惨烈的是河北三镇。”
“中原是主战场,豪强争夺,几番易主,战乱之地有这样的伤亡也不足为奇。”李绾关上册子说道,“至于关中,这是中书令的功劳。”
“现在田地是完全够分的,可是”沈书虞有些为难的看着皇帝。
第424章 千秋岁(四十九)
千秋岁(四十九):革命
“可是什么?”李绾问道。
“一些有功勋的文臣武将,其在乡的家眷,又或者是辞官致仕者,与地方官勾结,以极低的价格收买无主之地,以及受灾的田土。”
“肥沃的田地皆被权贵所得,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百姓能分到的可以耕种的地就少了。”沈书虞道,“尤其是关东及湖广这些地方。”
在立国之初,无主之地便被官府收归于国有,但因各地混乱,制度及律法也不完善,下面的官吏便滥用职权,牟取利益。
李绾于是看向张景初,“这个你得问中书令。”
张景初拿出一份自己所拟定的手札交予了沈书虞,“军制改革由枢密院主持,朝廷的度支与岁计还要靠你们三司。”
“先暂不动军制,以免滋生祸乱。”张景初又道。
沈书虞接过札子,而后打开系绳,缓缓展开,里面是详细的关于财政,所指定的全新国策,其中便有针对土地兼并之事所做出的应对,“方田均税。”
“派明算科出身的官吏,前往各地清丈土地,不按户而按人头均分,女丁与男丁同享土地之权,而税收也按人头征收。”张景初说道,“分田之后,如果在耕种之初,百姓手中没有谷种,则可向官府借贷,借贷的利息不可高于两成,三司要严格把控好。”
“好。”沈书虞收起札子,“三司转运那边,还有一个问题。”她看着张景初又道。
“粮食运输的损耗太大,但朝廷所征之额度分毫不减,为避免损耗,确保准额,地方官吏常借此名目肆意加征。”
“这样一来,朝廷的税目不变,可百姓的负担就增加了,原本一成税,恐怕要增至一成五,更甚者两成,乃至倍增五六成也不是不可能。”
“将所有赋、役折算成银钱。”张景初于是提起笔,针对火耗重新制定了新的条例,“不愿服役者,可以钱代之。”
沈书虞再次接过,“是。”
“各地官府不得再借火耗之名增征赋税。”张景初又道,“朝廷自有法度来约束官吏的行为,而百姓便是最好的监督者。”
“这些全部都要纳入吏部的考成当中。”张景初又将一份札子交给了吏部尚书刘昌。
刘昌上前接过,只见开头大写了三个字,“考成法。”
吏部铨选任免,对官吏考核自古便有,但时松时紧,标准也各不相同,为防止贪腐与惰政,设绩效考成,严格考核官员,以三年为期限。
“吏部官员若存徇私者,同罪。”张景初道。
“吏部定严格执行。”刘昌叉手表态道。
“科举已经改过大部分了。”张景初又道,“以经世致用的学问为主,这是针对进士科从政的官吏。”
“但医学,算学,堪舆,这些也不可轻视。”这话,是张景初说给皇帝听的,“民生才是国之根本。”
李绾便将眼色瞥向了国子监祭酒,“国子监设有六学,其中就有算学与律学。”祭酒上前答话道,“今年考中的进士里,就有不少是国子监的监生。”
“各地的书院已经开始动工修建了。”祭酒又道,“届时太学将向全国扩招。”
“崔卿应该明白朕之意。”李绾看着国子监祭酒开口又道。
“五品以上高官的子、女,及地方学府品学兼优者,可送至国子监。”国子监祭酒向皇帝叉手回道,“国子监已奉命施行。”
这才是李绾最主要的问话,各州的学堂已经开始实施强制适龄孩童入学,且不分女童与男童,若有隐匿者,则增户税。
“下面便是关于律法了。”张景初看着案上堆放的本律令,“如今沿用的仍然是唐律,但很多条例在本朝已经不适用了。”
刑部尚书郑承佑本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张景初便又道:“就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法司合力修订,重新制定《昭律》先要交由我过目。”
“喏。”三法司共同领命。
将主要的政令都颁布下去之后,张景初又见了军器监,太医院,太史局等官吏,提高品阶地位以及待遇,按年资以功勋赐爵,并命各院、局除供职本院外,兼培养相应行当的人才,修撰相关典籍,印刷书本。
再由国子监主持,撰写出一本供幼儿所读的书籍。
试图以科技与教育兴国,奖励耕种,兴修水利,提高生产,“不仅要治灾,更要防灾,太史局监测星象,观四时天文,窥测天时,以修地之利,福泽万民。”
“多收些弟子,好好教养,不仅要传承,更要继续钻研,发扬光大。”
“崇文院各馆阁内的藏书,以供诸位。”
“下官等领命。”
一连数日,张景初随皇帝于紫宸殿宣召各司重臣,大力推行新政。
由于国家建立之初,许多制度都不完善,加上先行的科举改制,皇帝采取雷霆手段,态度坚硬,令群臣畏惧,因而新政施行起来便也没有太大的阻力。
而张景初作为推行新政的主要领导者,一下子便任务繁重了起来——
——延英殿——
厚厚的册子,卷起的札子,被堆叠成一座座小山,将桌案都占满了,仅留了方寸之地供张景初书写所用。
案牍旁边的炭火已经逐渐成为灰烬,随在张景初身侧的书吏鱼羡安为其忙前忙后,来不及换炭火,只得叮嘱延英殿的殿头。
随着炭盆内加入了新的木炭,温度也逐渐上来了,张景初于是搁下笔,将手放在炭盆前取暖,没过多久又继续提笔。
内殿的门忽然响起,李绾披着一件大氅走了出来,她睡眼惺忪的看向正殿。
张景初仍然坐下正殿下方的案上,似乎还没有倦意,“夜深了。”李绾端着一盏灯烛走近。
“写完这点马上就睡。”张景初一边写,一边回道。
李绾于是走上前,强夺了她手中的笔,“真的已经很晚了,子时都已过了。”她皱着眉头道。
“明日还有早朝。”李绾又道,“天不亮就又要起身。”
“你这样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身体如何吃得消。”李绾看着张景初,眼里满是担忧,“若你倒下了,你所做的这些便将前功尽弃。”
李绾麾下多是武将,行军打仗或许还行,但处理朝政,变法改革,还得靠文官。
朝廷虽有不少文官才干,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会像张景初那样积极去做这些事。
新政的概念是张景初提出来的,最熟悉此政,最明白该怎么做,要做什么的,自然也只有张景初。
就连一直辅佐她的元济,大多时候也只是听命行事。
“还有杨枢相呢。”张景初说道,东西两府各管政治与军事,为了避嫌,杨婧便没有直接参与进来。
但张景初将这些,全部都交由门下侍郎元济转给了杨婧。
而元济在政事堂所提的意见,也大多是出自杨婧。
“她负责将来的军制改革,你负责政务上的。”李绾便说道,“虽说元济是将许多事告诉了她,但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当力量太弱时,赢多少都是不够的。”李绾看着张景初,“而输一次,便是满盘皆输。”
李绾的意思很明了,以当下的情形,她虽以女子身夺得天下,登上这九五之位,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思想,制度,规矩,已经传有千年之久,能撼动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乱世带来苦难,却也带来了机遇与新生。
张景初于是放下笔,她在修订前朝的律法,这是从她担任大理寺评事就开始做的事情了。
如今已经修了一大半,也废黜与增补了一大半,仅保留了对于皇权的特殊,而删减了大部分的婚姻法。
如今刚好开始新修《婚姻法》至于命三法司合力,只不过是对外宣言,让这几个朝廷司法官员打下手而已。
说是打下手都太过了,因为他们呈上来的修订条例,只有一半能过张景初。
旧法中,于女子与男子的处置,那明晃晃的不公条例,三法司竟无一司修改。
这让张景初萌生了裁撤法官的想法。
看到婚姻二字,李绾于是拿起其中一卷,“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都是男子。”
“女子的苦难对他们来说,实则是利,这样的条例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就不会更改了。”李绾又道,“你想修订律令,应该用女子才是。”
“当初不应让元济补任门下,给个兼职就好了。”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元济就算在大理寺也无济于事。”这些张景初早就预料到了,“明面上《昭律》的主修人是他们,但最终的出台,要经过我的手,我不需要他们替我修订关于女子的部分。”
李绾这才明白,“新的律法出台,应该会掀起不小的风浪,但法出自三司,你这是找他们三人背锅呢。”
“做大昭的官,吃陛下的俸禄,自然要付出点什么。”张景初起身拉着李绾回了寝殿,“不写了,今日午后再来吧。”
第425章 千秋岁(五十)
千秋岁(五十):《永曌会计录》
永曌八年秋,女科正式确立,在永曌七年于进士科中初次尝试取得成果后,愿意报名秋闱的应举女子便也越来越多。
民间很快又进行了新的一轮抗争,有了国的支持,家的阻力便也开始减小,但仍然有冥顽固执之人,认为女子不该读书,更不该与男子争权做官,乱了分别。
大家易管,而小家却难扼,许多偏远闭塞之地,官府根本无力管辖。
直到朝廷突然颁布新政,不仅重新丈量土地,按照人口均分田土,且女丁与男丁享有同样的土地份额与权益。
若是家中有人考取了功名,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皆可减免赋税。
这样一来,那些不愿意自家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顽固之人,为了利益,便也愿意将其送出门去,让她们读书,考试,做官。
女科的开展,随着新政的进行而越来越顺畅,而后通过秋闱抵达长安的应举人,有数千之众。
清丈土地,虽使皇帝赢得了民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国家的财政收入攀升,却也触动了权贵军阀的利益。
但在手握中央重兵的开国君主之前,他们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只有河朔以及剑南还保留有总领军政大权的藩镇节度使,分别用来抵抗北边的契丹,以及西边的吐蕃及党项草原各部。
永曌八年十二月,年末,各州使臣携带当地特产纷纷抵达京师,以待正旦大朝会。
京畿附近官道上的驿站,几乎不曾歇火,陆陆续续接应了不少地方使臣。
而一年之尾,也是各司最忙碌之时,尤其是掌管度支的三司,正忙于汇总开国以来的岁计,并将其整理成册。
以旧朝《国计薄》为基础,遵循量入为出的原则,以各地及中央的年报资料为基础汇编全国的财政收支数据,并分析所产生的问题,于永曌八年末,编纂出第一版《永曌会计录》
会计录上详细记录着全国户籍,以及计账与财政的收支数额。
通过各年的收支对比,再加上户籍,从而分析出政治弊端。
“自永曌元年来,国家的税收每年都在稳定的增长,尤其是永曌八年。”沈书虞将三司合力编纂的会计录呈上,“全年的税收,增长三倍有余。”
“赋税折算成钱帛,减小了火耗,新政惩治贪腐,严格管控官吏,尤其是朝廷看不到的地方官,不仅中央下派监察,还允许百姓递状,有效的扼制了腐败现象。”
李绾翻开会计录,密密麻麻的小字,差点让她看花了眼,“三倍,不光是因为新政吧。”
“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吴越十三州的纳入。”沈书虞说道,“如今东南的富庶,都已超过关中了。”
“没有频繁的战争,平原辽阔,海上贸易发达,又岂能不富足。”李绾说道,“胡寇数次南下,烧杀抢掠,是我们力阻贼于中原,方有南方的安宁。”
“但中国数次垂危,这些南人却龟缩不出,忠义又何在?”
与诏书上皇帝对东南的褒奖不同,李绾自己对于首鼠两端的东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
而之所以施恩,也不过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为了笼络民心的帝王之道而已。
但李绾本人却是以为耻的,因为归顺是大势所趋,是迫不得已。
“若仅仅是因中原战乱而求自保,这无可厚非,”李绾又道,“可异族入侵却仍然偏安一隅,称臣纳贡,这便是贪生怕死。”
“朝代可以更替,但中国不可亡。”
“一个国家没有了气节,那便只能亡国灭种。”
“商人立国,无非是利益二字。”张景初向皇帝说道,“莫说是气节,什么东西不能卖的呢。”
皇帝将会计录给了张景初,如今国家财政收入显著提高,府库也日益充盈,手里有了钱,就能做更多的事。
“陛下要牢牢握住中央军。”屏退其它人后,张景初走到皇帝身前说道。
李绾正蹲在炭盆前,并挑出一些小块的红炭夹入铜炉中,而后又加了些生炭,掩上灰装进布袋里,“给。”适才递册子时,张景初的手很是冰凉。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李绾说道,“屯于京畿的中央军,都是我从朔方带出来的嫡系部队。”
“就算有武将造反,他们也不会跟从的。”
这便是李绾作为主帅,亲自带兵陷阵的好处,不管所设武将多少,将士们最终都只听命于李绾这个主帅。
而李绾麾下的兵,没有不识得皇帝的。
自张景初移交军械营后,李绾将其改为军器监,下设火.药作,对于武器的研究与改进,从未停止过。
不仅是攻伐的武器,还有防守的盔甲,也都在进行改良。
即使没有了战争,但军戎仍是国家的首重。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一点,朕还是知道的。”
张景初抱着皇帝所赐的手炉,“听礼部那边说,今年女科赴京投状的应举人,不下五千人。”
“才五千人。”李绾却觉得有些少。
“五千人已经不少了。”张景初道,“只要成效越来越好,往后的人数也会慢慢增长上去,终有一天朝堂上会持平。”
“那明年的春闱”李绾看着张景初。
“既是女科,自然要有女子全权主持。”张景初向李绾说道,“臣现在的身份,不太便宜。”
“那依你看,该用何人为知贡举呢?”李绾于是问道。
“让黄崇嘏去吧。”张景初向李绾举荐了黄崇嘏,“还有礼部尚书裴奕,这二人便可。”
“裴奕可是当廷骂过你。”李绾看着张景初道,“张卿不记得了,朕还记得。”
“她骂的是中书令张令公。”张景初回道,“一些腐朽的头子,难道不当骂吗。”
李绾被张景初的话逗笑,“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张景初也笑了笑,“臣说的,可都是实话,朝廷这些女官,选上来都很是不易,不怕她们对我这个百司之长出言不逊,就怕她们也为了利益而忘了来时路,是非不分了。”
“就快过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李绾从座上起身,她走到殿外,而后回头,只见张景初坐在堆满公文的案前,“陪我出去走走吧。”
全国之政,皆要过中书令之手,既要兼修国史,还要亲自修订律令,如今有担了一个新政。
张景初身上的胆子,比起从前,只重不轻。
李绾本不想如此,可满朝文武,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张景初在中书令这一任上,做了二十余载。
“好。”她停下笔,盖上政事堂的印章,而后吹干卷起,出殿时,便交予了殿外等候的书吏。
“送去门下省,让元相公与贺相公审核后即刻发往尚书省。”
鱼羡安接过卷轴,叉手应道:“喏。”
而后张景初走到李绾身侧,“陛下想去哪儿?”
“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李绾道,“上一次出宫,还是因为阿珩的事。”
“马上就要到岁除了,各地使臣也已经提前抵达京城,今年还多了不少外邦异族,如今的京师,只怕是鱼龙混杂。”张景初却担忧皇帝的安危。
“若天子脚下都如此,那天下岂不岌岌可危了,多少厮杀朕都过来了,如今到了太平天下,便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李绾回道。
“姨母。”紫宸殿前的外廊上传来了一道声音。
“陛下,长安县主来了。”随在一旁的谢鹿宁上前道。
萧烨穿过北街,而后从南拱门进入了紫宸殿,“长安县主萧烨,见过陛下。”
“见过中书令。”
李绾十分的疼爱萧烨,不仅亲自教她习射,还时常将她带在身侧。
“姨母要与张师傅去哪里?”萧烨抬头看着皇帝与张景初。
“烨儿想出去看看吗?”李绾摸着萧烨的脑袋问道。
“是要出宫吗。”萧烨表现得十分兴奋,满眼的期待。
“这就要看你张师傅,想不想带你出去了。”李绾故意引到张景初的身上。
“长安的岁末,是一年最热闹之时。”张景初说道,“臣也好久没有出去逛过了。”
“可以出去了。”萧烨顿时跳起来,高兴得在廊道上打转。
“鹿宁。”李绾于是向谢鹿宁吩咐,“备辆马车。”
“喏。”谢鹿宁叉手应道,“是否通知三衙与控鹤司。”
“出去游玩而已,宵禁前便归,不必兴师动众。”李绾说道——
日暮时分,一辆马车从大明宫的小门出了宫,驾车的是控鹤司指挥使萧嘉宁,但穿着便服,身侧坐着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同样穿着便服。
李绾虽不让兴师动众,但萧嘉宁为了皇帝的安危,还是派出了控鹤司的一个指挥暗中保护。
萧烨趴在车窗前,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自从入宫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城楼上绣着昭字的赤色旗帜,随着北方吹来的寒风飘扬。
马车一路南下,踩踏着坊外街道夯实的细沙,而后进入闹市。
“官人,大娘子,小娘子,到东市了。”谢鹿宁跳下车,向车内几人叉手喊道。
第426章 千秋岁(五十一)
千秋岁(五十一):莼羹鲈脍
“来。”萧嘉宁跳下马车,而后便向跨坐在车板上的谢鹿宁伸了手,“谢娘子。”
“可不敢劳烦指挥使。”谢鹿宁没有搭手,而是自己跳了下去。
率先从车厢内走出的是长安县主萧烨,萧嘉宁于是将其抱下马车,“县主。”
而后李绾与张景初相继走出,下车时,因张景初的腿脚不便,李绾便伸手亲自将她扶了下来。
年关之际,东市的街道上挤满了达官显贵,与采买的厮儿女使。
随处可见番邦使臣,还有从西域以及从海外来的异域商人。
临街的铺子里,货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还有那域外来的蔷薇水,香味扑鼻而来。
“好多人啊。”萧烨望着已经人满为患的街道。
已是日落时分,各个铺子都挂起了灯笼,“好热闹。”
以往快过年时,萧烨也会随母亲出来游逛,可却也没有今日这般盛况。
从集市上的情况便可以知道,大一统之后,周边各邦国都按耐不住了,生怕晚了一步朝贡,中原的大军就要兵临城下。
北边的契丹,西边的吐蕃与党项,草原各部,几乎都来了。
萧烨挣脱了李绾的手,每个铺子都张望了一眼。
“街上的人流太多,别乱跑。”李绾于是提醒道。
萧嘉宁与谢鹿宁两个人则是远远的跟在她们身后。
几人都穿着便服,如民间的百姓一般,只是出来游玩的。
“你看,像不像一家人?”萧嘉宁看着前面的景象,同身侧的谢鹿宁道。
谢鹿宁只是远远望着,没有回答萧嘉宁的话。
若从衣着年岁来看,的确是像双亲带着一个孩儿。
“糖人。”
“卖糖人儿咧。”
一条略窄的巷子,墙两边有几家货摊,只见竹竿上挂着幡,上面写着“倒糖饼儿”
粘稠的糖浆被货郎用勺子舀出,而后便在油纸上开始作画。
各种鸟兽与人物,画好之后,用竹签立起,那货架前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儿,一下便吸引了孩童们。
萧烨走到那货架前,直勾勾的盯着那些糖人,“真好看。”
“小娘子要买一个吗?”货郎看着刚到柜台高的人。
“什么都能画吗?”萧烨抬起脑袋问道。
“什么都能画。”货郎于是回道。
萧烨身上并无银钱,只顾着出门,便也忘记带了,她于是回过头,看向跟上来的李绾与张景初。
那货郎当即意会,“官人,娘子,令爱生得这般乖巧伶俐,予她买一个吧。”
萧烨听后,于是立马接了货郎的话,同时拉起了张景初与李绾的手,摇晃道:“阿爹,阿娘,就给烨儿买一个嘛?”
萧烨在入宫之后,通过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了李绾与张景初不同寻常的关系。
张景初刚想回店家的话,便看着李绾错愕了起来。
“没事,你阿爹不给你买,阿娘给你买。”李绾眯笑着双眼。
萧烨于是高兴的跳起,转而向货郎说道:“我要一个老虎。”
“好嘞。”那货郎便用糖浆画出了一个老虎模样的糖饼。
“鹿宁。”李绾唤道。
谢鹿宁于是拿出钱袋,付了钱,货郎收了钱,将那糖饼给了萧烨,“您拿好,下次再来。”
出来之后,张景初见李绾没有解释,于是便问道:“这孩子什么时候”
“你别看她小,可聪明着呢,很多事情一点就通。”李绾看着已经跑到前面的萧烨说道.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张景初挑起眉头。
“怎么,你不乐意?”李绾看着她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回道,“是怕有损陛下的清誉。”
“你住进紫宸殿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的清誉呢?”李绾于是又问,“这里是皇帝的寝宫,自古以来可没有外臣居住的先例。”
张景初哑口无言,李绾便又道:“这对姊妹,尚在幼冲便没有了双亲,也请右相多多担待吧。”
“臣明白了。”张景初回道。
天色逐渐暗淡,集市上却灯火通明,几人来到一家酒楼。
楼中待客的伙计,见来了三五个人,且衣着不凡,于是一路小跑着上前招呼。
“几位,可要用膳,店里有最新鲜的东南海货。”
李绾看着几人,“都饿了吧。”于是便随接引的伙计入了楼。
“楼上有可观景的包房,诸位贵客请上座。”伙计带着她们上了三楼。
楼内熙熙攘攘的都是宾客们的交谈声,至二楼时,还能听见酒桌上的行酒令与琵琶曲交错。
“本是想去平康坊,可烨儿太小。”李绾一边走一边说道,“去那种地方,总归是不好的。”
平康坊多是风尘之地,也是除东西两市之外,税收最多的里坊之一。
“不知那胡姬酒肆还在经营否。”
张景初自然知道答案,但引路的小厮听后,便接了句话,“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长安谁人不知啊,当今中书令张令公,考取探花之前,便是借住于胡姬酒肆,而后令公一举高中,紧接着拜相封爵,那胡姬酒肆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名声大噪了。”
“听闻去年的进士科与今年的女科,那酒肆都被举子们订满了,客官们就是想去落座,怕也是没有地儿了。”
“看来这位令公,真是了不得呢。”李绾顺着伙计的话接道。
“大娘子是外乡人吧,听着口音不似关中之人,那张令公乃是国朝首相,当世之大儒。”伙计向李绾解释道,“长安在战乱中,能有今日的繁华,皆赖令公庇佑。”
“就是这里了,几位贵人请。”话闭,伙计推开房门,入内擦拭了一番桌椅。
李绾与张景初相继入内,谢鹿宁与萧嘉宁则是牵着萧烨随在后面。
“小的去唤茶博士来伺候,请诸位贵人稍等片刻。”说罢伙计便出了房门。
“”进入包房入座后,李绾才开口道:“外乡人?”
“我这何时又成了外乡人了。”李绾挑起眉头,她生于长安,长于长安。
众人想笑,却又不敢笑,“陛下久在关东,尤其是于魏博最久,关东那边的口音,与长安相差甚远。”张景初道。
自征战以来,李绾离开长安已近二十年之久。
李绾看着张景初,“还是你的名声更大。”
张景初连忙谢罪,“臣知罪。”
“何罪之有,长安的无数生民,本就是因你才得以保全。”李绾走到窗前说道,“她们心怀感激,也是应该的。”
窗外是整个东市的夜景,还能看到周边坊墙内,百姓家中围炉烤火的温馨场面。
“论天下之功,你不及我,可若论关中,我不及你。”李绾又道。
“几位客官。”没过多久,一年轻小厮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而后将炭炉点燃,茶炉置上,“需要吃点什么?”
他将一份菜单拿了出来,李绾于是问道:“你家都有些什么?”
“今日楼中来了新品,华亭松江的鲈鱼。”茶博士为众人一一倒茶,“是从苏州走水运送来的,很是鲜美,世人将之称为江南第一鱼。”
“据说就算是在江南治府杭州,也只有钱王才能吃到最新鲜最肥美的鲈鱼。”
“前几桌客人品尝过后,都赞口不绝。”
“烨儿吃鱼吗?”张景初于是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萧烨问道。
“吃。”萧烨举起手中的糖饼。
“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准备。”茶博士叉手离去。
李绾站在窗前,似有感慨,“鲈鱼啊,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了。”
“陛下取河北,屯军山东时,东南的官吏还曾进献过鲈脍。”谢鹿宁于一旁说道,“应该就是从松江运来的。”
一盏茶的功夫后,茶博士端着一个大盘走了进来,那盘中有不少菜品,皆是用鱼所制。
“松江鲈脍。”取自整条鱼身上最鲜美的部位,而后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松江四鳃鲈。”张景初拿起筷子,而后夹了一片,送入嘴中,肉质鲜美,“这要在以前,的确是只有钱王才能吃得到的上品。”
“秋风起,思莼羹鲈脍。”张景初看着茶博士又道,“既然是莼鲈之思,当有莼羹为伴才是。”
“郎君一看便是读书之人。”那茶博士当即将菜蔬端了上来,“确实伴有莼羹。”
但却是生的,只见他点燃一只小炉,架上一口小锅,“这莼菜极为娇嫩,不可久留。”
待锅中的水沸腾,茶博士便将洗净的莼菜倒入锅中,片刻后,撒上些许调料,莼菜就已做好。
“诸位请慢用。”将其余菜都上齐后,茶博士叉手将门带上。
萧烨好奇的盯着那碗莼菜羹,“这是何物?”
张景初便为之盛了一碗,“尝尝。”
“粘粘的,滑滑的。”萧烨于是浅尝了一口,回味着说道,并连喝了几大口,“好喝。”
“大家都尝尝吧,莼菜滑嫩清爽,”张景初道,“备受江南文士的喜爱,也是开胃的佳品。”
“相公对莼羹鲈脍如此了解,难不成也是江浙人?”谢鹿宁见张景初如此了解这些江南的菜品,于是问道。
“某家祖上曾于越州会稽定居。”张景初回道,“至父亲少时,天下大乱,遂举家迁往中原,但家中亦保留了东南的习俗。”
第427章 千秋岁(五十二)
千秋岁(五十二):皮影戏
“鹿宁与你是同乡。”李绾为之解释道。
“原来如此。”张景初于是盛了一碗纯菜羹,“都坐吧。”招呼着萧嘉宁与谢鹿宁二人一同坐下。
“下官生于乱世,家中因避祸自陈留迁居越州山阴,父亲亡故后,又随母亲北上,一路颠沛流离,幸遇陛下于魏州设台招士。”谢鹿宁道。
谢鹿宁是李绾进占魏州时,投入其麾下,比黄崇嘏还早一些的文臣。
看着碗中的莼菜羹,思乡之情顿时涌起,“想不到在这京师,也能吃到东南的莼菜与鲈脍。”
“运河修通之后,东西来往的脚程便大大缩短了。”张景初说道,“这还是吴越的功劳。”
“若论保境安民,在这乱世中,保有一片净土,吴越的确是做得不错。”李绾也没有否认吴越国在这乱世中庇佑万民的功绩。
“好喝。”萧烨将汤碗拿起,举起手道:“我还要一碗。”
张景初于是拿起汤勺又舀了一碗。
半个时辰后,桌上的鱼生已经光盘,莼菜羹也被用尽,还剩下几张胡饼,几人已是吃饱喝足。
“走吧,应该还有夜市。”李绾起身说道。
“店家,结账。”谢鹿宁于是朝门外喊道。
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小厮拿着称与剪刀走了进来,当着谢鹿宁的面,剪开她所给的那块金饼称量。
松江鲈鱼自华亭运来,要经过捕捞,养护,运送等繁琐工程方能抵达长安,且途中损耗巨大,因而价格不菲。
带来的铜钱已不够用,于是便只得换算成金,由店家来称量。
“您走好。”小厮将剩下的大块金饼交还,“下次再来。”
谢鹿宁于是跟了出去,几人已经走到楼下。
至夜里,东市的街道上多了许多达官显贵的马车。
都是用过晚膳后出来赏玩的,又或者是专程出来用食,还有一些达官显贵,则是遣人到酒楼茶肆点好菜品,由店家制作好后外送到客人府上。
忽然一阵锣鼓声从一个巷口传出,只见不少人都往里面涌入。
一块空地上搭建了一座不大的戏台,台前设有一张巨大的白绢屏风,台下则设了数十张不同的座位。
并用篱笆围成了一块场地,还有专人守在门口收入场的钱帛。
“那是什么?”萧烨好奇的走上前,只见门口挂着一个偌大的招牌,“绘革社。”
“几位客官,欢迎来到绘革社,”迎客的是个女子,她将一本介绍的册子拿出,“今日要开演的戏燕吴之战,可是本社最新的影子戏,由社主亲自杜撰编排,深受客观们的喜爱呢。”
“燕吴之战。”李绾从萧嘉宁手中拿过册子,“竟然编撰成戏了吗。”
“何止是戏。”那女子顺着话说道,“当今陛下亲征四方,逐一平定大小割据,结束纷乱,其中当属燕吴之争最为激烈,也最是出名,也是我们大昭的立国之战,天下百姓都争相传颂,陛下乃是圣明天子。”
听到这些,李绾笑了笑,转而与众人道:“那便进去瞧瞧。”
“喏。”——
帐篷内,灯烛之下,用驴皮制作的皮影堆满了桌案,一穿着褐色短袍,裹着幞头的中年男子正在刷浆。
“社主。”接客与发册的几个女子中回来了一人,“今日凭借此戏,引来了不少人,这个场地都快坐不下了。”
男子拿起一块雕刻成鸡模样的驴皮,放在灯烛之下,“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啊?”
“今夜是男子多些。”女子叉手回道。
“换戏吧。”那男子将手中的驴皮交至女子手上。
“可这”女子犹豫的看着男子,“冒然换戏,会不会影响咱们绘革社的声誉。”
“怕什么。”男子走出帐,看着场地内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个榆木脑袋,能知道些什么呀。”
“喏。”
一刻钟后,戏台忽然亮了灯,一穿着红裙的女子走上戏台,在大冷的冬日,却只穿着极为单薄的衣裙,浓妆艳抹。
“诸位贵人实在抱歉,本社决定于今夜开场的战争大戏,筹备尚未得当,所以往后推延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为补偿诸位客官,于是新增一场戏,不再收费。”
本怨声四起的场地,一听到免费加戏,便又安静了下来。
随着女子走下台,台前的灯烛被小厮们一一吹灭,只剩屏风后亮有灯光。
咚咚咚!
锵锵锵!
紧接着便是一阵锣鼓声,一只雄鸡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于是有口技者在屏风后学着鸡鸣之声。
仅仅刚出场的片刻,张景初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场戏的异常。
“四娘。”张景初握起了李绾的手。
李绾于是将目光瞥向四周,警惕了起来。
“岂有此理。”萧嘉宁看着台上的戏咬牙切齿。
只因雄鸡报晓过后,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只母鸡,用着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学着雄鸡报鸣,引得场下的宾客大笑。
“这母鸡也太有意思了。”
“既然是母鸡,那就乖乖下蛋好了,学什么公鸡去报晓啊。”
“这就叫做丢鸡。”
“哈哈哈哈。”
“母鸡若是能打鸣,岂不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些不懂隐喻的普通百姓,哈哈大笑的公然谈论着。
但东市里有不少达官显贵,今夜来看戏的,就有一些是读过书的官宦子弟。
“牝鸡司晨,这是在影射官家女人当政啊。”
“这绘革社,也太大胆了吧。”
“竟敢隐喻当朝。”
但接下来的剧情,却并没有往大昭朝走,而是讲述了前朝,易唐改周。
讲述了武周开国的血腥与凶残,以及身为人妻,人母的不义,不慈,为了窃取政权,不择手段的残暴行径。
引得场下看客,气愤不已,“这简直是乱臣贼子。”
“女子本以父、夫、子为天,却窃取夫家的政权,谋夺天下,残害亲生子嗣,如此大逆不道。”
场下的骂声有多难听,李绾便就有多气愤,尤其是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是官眷,甚至是大昭的官吏。
“我终于明白了,生在这个世道里,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功绩,他们只知道,你是个女人。”
“只要你是个女人,做再多的功绩都是错的。”李绾看着那戏台,已忍无可忍。
“你们社主何在。”她起身,大声质问着。
嘈杂议论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望向这个起身的女子。
其身影要比寻常女子高大不少,就像皇城里的控鹤卫一样。
且气质与仪态皆不凡,社中管事的女子连忙走了出来,“哎哟,这位娘子,这戏还没演完呢。”
“我问你们社主何在?”李绾瞪向她。
那如能杀人的目光,将管事的女子吓了一条,于是急忙叉手,“奴家这就去请。”
“这戏,还不停下。”萧嘉宁与谢鹿宁也起身呵斥道。
灯影之下,场下的宾客看着萧嘉宁的身影,只觉得无比熟悉。
他们或许没有近身见过皇帝,但萧嘉宁作为控鹤都指挥使,却常出入坊间的官宦家中,替天子办事。
管事的女子将情况报入账内,那男子还在打磨驴皮,“闹事的,轰出去即可,大不了退些银钱罢了。”
“可外面那些个,不像是拿了银钱就会离开的。”女子回道。
“那就丢出去。”男子脸色大变,“社里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看他们的衣着,不似普通人,万一是哪家的官人的内眷”女子深知在这东市藏龙卧虎。
“怕什么,”男子将手中刀一刀插进了驴皮上,“咱们绘革社能在长安经营这么多年,可是打点了这长安上上下下的。”
“喏。”
那女子于是唤来十余个青壮的小厮,同她一道上前,向李绾答复道:“我家社主说了,若官人娘子不爱看这戏,便自请离去,这是退还的银钱。”
李绾却不为所动,那女子于是将银钱收入囊中,冷下脸色,“轰出去。”
“谁敢!”萧嘉宁于是推翻桌椅,拔刀护在了李绾身前。
那些个小厮却依旧抄起棍棒上前,但三两下便被萧嘉宁打趴下了。
近身到李绾身侧的,也被李绾一脚踹出了几丈外。
很快,藏于暗处的控鹤司相继涌入场内,将众人控制住,“别动。”
“是御前控鹤司。”控鹤司的甲胄自成一制,别于三衙,不少人都认识,于是吓得躲远了些。
“控鹤司?”众人震惊的看着台下,“那那个问话的娘子是”
“陛下,臣救驾来迟。”都虞候孙昀连忙单膝跪下认罪。
“陛下?”
“陛下不是在大内吗?”
“是陛下。”一些官僚家眷大惊失色,于是纷纷跪拜。
整个场地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无人再敢吱声与议论。
他们不会想到,一直在禁中居住,日理万机的皇帝,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那女子被两名控鹤擒住,眼神呆滞的碎碎念着,而后嚎啕大哭道:“都是社主让奴家做的。”
孙昀于是带人入了帐,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而货架后面的帐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人还没有走远,追。”
兵甲的声音,向帐内传递了消息,那社主也明白今日似乎招惹到了不好惹的人,于是便跳帐逃走了。
第428章 千秋岁(五十三)
千秋岁(五十三):牝鸡司晨
“帐中有人,但已经跳帐逃走。”没过多久,殿前司都虞候孙昀快步出帐,单膝下跪,向皇帝奏禀道,“应该还没有跑远,臣已经派人顺着方向去追了。”
“不关奴家的事。”那女子跪在地上继续哭喊,“都是绘革社社主让我们做的。”
其余挨打的小厮也都纷纷点头,附和哭喊的女子。
在得知与他们动手的人,竟是当朝天子时,有几人还当场吓晕了过去。
屏风内敲锣打鼓,操持皮影以及口技人都被押了出来。
谢鹿宁一直紧牵着萧烨,见控鹤司的人出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那些观望的百姓,在得知李绾的身份后,也都纷纷跪伏叩拜,“陛下。”
尤其是那些官宦子弟,早已吓破了胆。
临近年关,他们不过是出来游玩,没成想会碰到这样倒霉的事。
这群看戏的百姓里,还有从地方来的使臣团,以及外邦的商贾,及京中显贵。
今日这戏,其目的太过明显,天下刚刚一统,如今的长安城,商贾云集,仅仅是这东市,所聚集的便不光是大昭的百姓,还有番邦诸国,地方使节。
这戏,就放在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其内容暗讽女子当政,意指当今天子乱男女之别,得统不正,未免也太过胆大。
那些没有看出来的人,跟着起哄,而看出来的人,却也不做提醒,这说明他们的内心当中,也是这般态度,只是碍于当朝手段凌厉,而不敢直言罢了。
“陛下,我等本是慕名此社所编纂的燕吴之战而来的。”跪伏的人群中,有人叉手抬头道,“却不曾想他们临时变戏。”
“看来,你们都知道,这戏是在借典故隐喻当朝了。”李绾看向那跪了一地的人群,脸色阴沉。
开口之人是万年令之子,本想解释一番,却不曾想皇帝心中什么都都清楚,于是吓得连连磕头,“陛下明鉴,小人们都是大昭朝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这绘革社前不久一直在宣传新出了剧本,乃是宣扬陛下灭吴建昭之伟业,我等这才慕名而来。”
“至于这变戏,我等实在是不知啊。”
“是啊。”众人纷纷喊冤。
“真是舒坦日子过惯了。”孙昀看着众人,于是也开了口,“就忘了二十年前这里的模样了吗。”
“即便是十年前,长安城也不如今日。”孙昀又道。
十年前执掌长安的是前朝宰相张景初,而今张景初亦为新朝首相。
“中书令。”李绾忽然喊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走了出来,“陛下。”
“这就是你当初的好建议,劝朕定都于长安。”李绾看向张景初,又看向一众口服心不服的百姓们,“这就是你治下的百姓。”
“张令公竟也在此?”有人惊呼道。
“是了,是张公不会有假。”张景初有腿疾,长安百姓人人皆知。
昔日中原战乱,唯长安所在的京畿道尚得一片安宁,张景初下令收容罹难的流民,并妥善安置于城内,以工代赈。
又设立养孤院,由官府出资赡养孤儿,以及鳏寡老人。
同时将太医院分设于民间,设立惠民药局,每过一段时间便派宫中的御医定时出诊。
李绾入长安后,张景初又上疏请免灾乱之地的赋税,得到批准,种种政策推行下来,使得她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
“此事,是臣之过。”张景初听后,于是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张公。”有经历过战争的年迈老者抬起手,“这是我等之罪,罪不及张公。”他们向皇帝解释道。
可张景初却不予理会,“陛下终结乱世,还天下百姓一片安宁,使鳏寡孤独者,幼有所依,老有所养。”
“这样的功业,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应该是受万民敬仰与尊崇的。”张景初合起双手重重叩首,“可在这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肆意编排,诽谤朝廷与天子。”
“臣有罪。”
“先将这件事处理了,你的罪,朕之后再治。”李绾挥手道。
“是。”张景初领了命,于是起身。
片刻后一名控鹤卫跑到孙昀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只见孙昀立马报与皇帝,“陛下,那贼翻进了京兆尹杜宅的墙垣。”
“哦?”李绾看着孙昀,又看向张景初,“这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嘉宁。”李绾喊道。
“陛下。”萧嘉宁走到皇帝身后低头。
“抽调一支人马,将京兆尹杜尚裕的府邸围起来。”李绾吩咐道。
“喏。”
李绾的命令刚下,院子里便新进了一批官兵入内,一名穿着浅绯色公服的官吏匆匆踏入,而后跪地叩首,“万年令魏良,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陛下白龙鱼服出巡万年县,万年百姓不识得天颜,冲撞了陛下,臣万死不能谢罪。”万年令颤颤巍巍的连叩了三个响头。
在他的治县中出现了这样的事,他这个父母官,又哪里逃脱得了干系。
以皇帝镇压臣子的手段,魏良此时已经吓得汗流浃背了。
“东市这个绘革社,你可知道?”谢鹿宁代为问道。
“知道。”魏良回道,“此社专营影戏,本在西市开设,一些朝廷官眷很是喜爱,常将他们请入府中,遂也逐渐扩大了规模,开进了东市,一直都挺老实本分的。”
“老实本分?”谢鹿宁上前,将控鹤司所缴的皮影丢下,“那这是什么?”
报晓的母鸡,以及旧朝则天大圣皇帝的皮影画。
魏良见之,顿时吓得连魂儿都丢了去,他颤颤巍巍的拾起,“这这这”——
——光德坊·杜宅——
京兆府的衙署在长安县西市东边的光德坊中,而京兆尹杜尚裕的私人宅邸也在光德坊,故而并未居住于公廨。
绘革社的社主,察觉账外的兵甲之声后,趁乱逃脱,一路狂奔向了西市。
而后便翻进了杜家之中,就像进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就找到了杜尚裕的屋室。
“谁啊?”听到动静声的杜尚裕从榻上坐起。
“官人。”年轻妇人随他坐起,倚着半个身子道,“谁啊,都这么晚了。”
“使君,是我,沈庚。”
门外的声音很是熟悉,听到名字后,杜尚裕连鞋也顾不得穿了,便走了出去,“沈庚?”他开门喊道。
“你怎么来了?”杜尚裕皱起眉头,“还是在这大半夜。”
沈庚于是闯了进去,“出大事了。”而后便看到屋内还有其他人,“得罪了。”但他并没有避嫌离开。
杜尚裕于是挥了挥手,将那榻上的妇人遣了出去。
女子于是下榻,拿了衣服披上,一脸扫兴的走了。
随后杜尚裕走到衣架前,略过挂着紫色公服,选了一件厚实的裘衣披上。
“什么事情你要深夜来见我?”杜尚裕回头看着沈庚。
沈庚喘着气,先是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您让我唱的那个剧本。”
“这才几天功夫啊,连皇城里的禁军都招来了。”沈庚惊魂未定的说道。
“禁军?”杜尚裕大吃一惊,“你那个地方虽说在东市,却也偏僻,怎么会有禁军出入呢。”
“谁知道啊。”沈庚说道,“在西市好好的,非要搬到东市来,这东市里尽是些吃人的恶鬼,这下好了,惹到硬骨头了吧。”
“这戏是使君您让我唱的,出了事,您可得保着我。”沈庚看着杜尚裕说道。
本在想解决方法的杜尚裕,听到沈庚如此言语,杀心顿起,“谁看见你来了吗?”但他又多心问了一句。
虽不在官场,但一直同这京城里大大小小官吏周旋的沈庚,尤为清楚杜尚裕的狠心,于是故意说道:“他们追了我一路。”
“什么?”杜尚裕大惊,于是走出门外瞧了一圈,而后锁紧了门,“你可看清他们的衣着?”
“夜太深,看不清。”沈庚摇头,“只知带甲,手里还拿着横刀。”
“哦,幞头是交角的。”沈庚又道。
杜尚裕听后,连退了几步,“这是陛下的亲从官,控鹤司。”
“不会吧。”沈庚也大吃一惊,“天子不是在大内中坐着吗。”
“除了陛下,没人能指挥得动控鹤司。”杜尚裕道。
“那这怎么办?”沈庚焦急道,“早知道是如此,就不接这个活儿了。”
“虽是说给了不少金子,可也得有命花不是。”沈庚懊恼道。
杜尚裕看着天色,“宫门快下钥了,但离长安城宵禁还有半个时辰。”
宫城门比长安城内郭门早落锁三刻钟,比外郭城门则早半个时辰,坊门又比外郭城门早关两刻钟。
“你不能留在这里。”杜尚裕看着沈庚说道,“我现在就安排人带你离开。”
“可我现在能去哪儿啊?”沈庚问道。
“去成都。”杜尚裕说道,“找孟节帅,现在只有他能庇佑你。”
“可我的产业都在长安城呢。”沈庚有些不愿。
“你要是想死在这儿,那你就等在这儿。”杜尚裕威胁道。
沈庚哑然,就在他答应离开长安时,还未出门,一大批人马就将杜宅团团围住了。
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进来。
“阿郎。”外院的厮儿女使,纷纷跑入内院报信,“是控鹤司”
杜尚裕站在门口听到外面的喊声,低着头犹疑了片刻,而后合起袖子,阴下脸色,从袖口内缓缓抽出了匕首。
第429章 千秋岁(五十四)
千秋岁(五十四):张景初:“幸得陛下相护。”
就在杜尚裕转身欲行凶之际,却被一把寸长的锋利小刀抵住了脖颈。
“我走不了,对吗?”沈庚比他先一步下手,瞪着血红的双眼问道。
杜尚裕心下一惊,连手中的匕首都被吓得滑落在地,“沈兄,有话好好说。”
“你想杀我灭口。”沈庚见那落地的匕首,瞪着杜尚裕道,“我沈庚是爱钱,为了钱,什么都敢做,却也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
“我敢孤身一人来找你,必然是做足了准备的。”沈庚又道。
“你是故意来到我家中,好让控鹤司的人知晓?”杜尚裕这才明白过来。
“使君,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沈庚握紧匕首威胁道。
“那你应该清楚,杀了我,你更活不了。”杜尚裕也大着胆子警告道。
“你不用威胁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沈庚握刀的手颤抖不止,“中原兵荒马乱,没有粮食,就吃路边荒野的尸体,一路吃进了关中。”
脖颈处传来的刺痛让杜尚裕冷汗直流,“沈兄,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沈庚怒吼道,“只要我死了,死无对证,你便好逃脱了。”
“沈某虽是一介商贾,但能从战乱中活到今天,也是刀口舔血走过来的,你们这些世家子弟”
“沈兄应该知道,我的内兄乃是尚书省左仆射,是国朝的宰相。”杜尚裕连忙道,“只要我无事,自然也能保你无事。”
“令狐相公。”沈庚背靠京兆府,在长安经营了多年产业,当然知道杜尚书的内兄。
“我内兄乃是中书令提拔上去的人。”杜尚裕又道,“而今朝中陛下最器重的就是中书令了。”
磅!磅!磅!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阿郎,外面那些人闯进来了。”——
控鹤司都指挥使萧嘉宁带着一队指挥闯进了京兆尹杜尚裕的宅中。
宅内的家奴本想阻拦,可看到如此多控鹤卫,便也吓得退到了一边。
“上官?”
“给我搜。”萧嘉宁挥手道。
控鹤司众卒涌入杜宅,于院内院外四处搜寻着。
“不用搜了。”忽然一道声音从内院传来。
沈庚握刀挟持着杜尚裕从院墙的拱门内走出,“我就在这里。”
“主君。”杜宅的管事看到主人被挟持,于是更加紧张了。
“都让开。”此时的杜尚裕,眼里充满了惊恐,生怕沈庚不小心失手。
“挟持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萧嘉宁看着沈庚说道。
“已经是死罪了。”沈庚冷笑道,“多杀一个人,还能多赚一条命。”
萧嘉宁看着沈庚,“你想要做什么?”
“带我去见天子。”沈庚看着一众全由女子组成的控鹤司们。
杜尚裕一动不动的仰着脖子,“萧都指挥使,此人”
“我让你说话了吗!”沈庚大呵,手中的力道便也增加了几分。
鲜血已经顺着刀尖的位置流了出来,杜尚裕便害怕得不敢再开口了。
萧嘉宁于是挥手,“将他带走。”——
——宣阳坊·万年县廨——
万年县的公廨在宣阳坊的东南隅,李绾离开东市后,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前往了万年县廨。
与绘革社有关的人被悉数带往了县廨,至于那些百姓,在当着他们的面训斥完张景初,张景初也当众向皇帝请了罪,便放她们走了。
君臣二人演上这样一出,让天下百姓都明白,即使再受宠的臣子,也依然只是臣。
半个时辰后,萧嘉宁亲自押着沈庚以及杜尚裕来到了县廨。
皇帝就坐在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而那张椅子原来的主人万年令,则站在了台下。
皇帝的身侧还紧站着一人,沈庚一介商贾,自然是不认得的。
但杜尚裕作为京兆尹,朝廷重臣,又岂能不识得。
天子与首相具在,杜尚裕自知罪责难逃,心中很是惶恐不安,甚至不敢走上前。
两个控鹤卫将他打醒,“杜使君。”
杜尚裕连忙跪地俯首,“臣,京兆尹杜尚裕,叩见陛下,陛下万年。”
“下官见过右相。”杜尚裕拜完皇帝,又拜张景初。
“谁是绘革社的社主。”李绾开口问道。
听着杜尚裕的叩拜,沈庚心惊,他趴在地上连忙回道:“回陛下的话,草民是。”
李绾看着沈庚,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原来你就是这影戏幕后的大东主。”
“不。”沈庚惶恐大喊,而后直起腰身直指杜尚裕,“小人只是一介商贾,所导所演,皆是受人所使,绘革社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养,只要银子给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拿来的唱的。”
“贵人喜欢什么,我们就唱什么,贵人想看什么,我们就演什么。”沈庚又道,“尤其是杜使君,这样权势滔天的上官,我等商贾,哪里又敢招惹,更莫说忤逆了。”
“沈庚!”杜尚裕抬头吼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小人这里都有名册。”沈庚抬起头望着皇帝,“就连尚书省左仆射也有一份呢。”
“沈庚”杜尚裕慌张喊道。
只见张景初弯下腰在皇帝耳侧说了些什么,皇帝便挥手命人先将杜尚裕押了下去,而后又屏退了其他人。
“沈庚。”李绾开口喊道。
“陛下明鉴。”沈庚立马叩首大拜,而后将怀中的名册拿了出来,“小人要告发尚书省左仆射令狐高,结党营私,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李绾听后,看了张景初一眼,张景初本想起身去接那名册,却被李绾所阻。
“我自己来。”李绾伸手挡住了张景初,而后起身。
“构陷国家重臣,可是夷族之罪。”李绾走下台,向沈庚说道。
沈庚低着脑袋,高举名册进献于皇帝,“这便是证据,而在今夜,陛下也亲眼所见那影戏所唱。”
李绾于是从沈庚手中拿起名册,可正当她打开翻阅时,沈庚忽然从地上纵身而起。
“妖人受死!”沈庚瞬间拔出藏于幞头内的短簪,用簪子划破了李绾的衣袖。
但这一击却并未中,二人在县廨的公堂内交起了手,可几番下来,沈庚都未能占到上风,于是他将目标转向张景初。
长安百姓皆知,当朝首相是个瘸子。
而正是这一举动,惹恼了李绾。
李绾一边与其交手,一边拉着张景初四处躲闪。
随着她的怒火上来,手脚上的力道便也越来越重。
“你该死!”沈庚想要靠近张景初,却被李绾一脚踹飞,砸碎了案牍。
动静声也传了出去,萧嘉宁闻声火速赶入内。
“陛下。”
刺杀皇帝的人身手不算差,若非是李绾提前察觉,并有所防备,恐怕就被他得手了。
但他似乎低估了这位从沙场上拼杀了数十年的帝王,仅是半刻钟的功夫,李绾就将其重伤,而后为控鹤司所擒。
李绾拿起沈庚手中掉落的铁簪,簪头被特意打磨过了。
她与张景初身上的衣袍皆被这铁簪划破。
“有受伤吗?”李绾看着张景初,打量了她一番问道。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而后弓腰叉手,“幸得陛下相护。”
“下次机灵点。”李绾挑眉道,“明知有危险,若不愿离远一些,到我身后来便是。”
“臣记住了。”张景初低头道。
“陛下。”萧嘉宁脸色慌张,“是臣疏忽了。”
面君之前,控鹤司就已经对这些人搜了身,但还是漏了。
“无妨。”李绾挥手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刺杀你?”沈庚一脸不服气的看着皇帝。
李绾没有回答,只是将余光瞥向张景初。
“因为你的戏演得太过了。”张景初回道。
“商人视财如命,贪财之人必惜命。”张景初又道,“即使你自首,供出合谋之人,也难逃一死。”
“你拿出名册,又喊出左仆射的名字,就是想引陛下亲自查看。”张景初看着沈庚,“毕竟左仆射反对新政,天下人尽皆知。”
“你们看不起女人当政,不愿屈服在这样的政权之下,心中轻视女人,自然也就低估与轻敌了。”
“不要忘了,陛下不止是一国之主。”张景初道,“更是大昭朝的开国之君。”
“我呸!”沈庚吐了一口唾沫表示不屑,“什么开国之君,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窃取正统的悖逆罢了。”
“可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曾为哪一国人。”沈庚瞪着李绾,“李家的公主,推翻了李家的朝堂,立了单独的国号。”
“真是千古第一荒谬。”
“中书令原也是大唐臣子,受三代君恩,却辅悖逆,让出关中,迫使天子禅位。”沈庚又道,“你不愿兴刀兵,主动纳土,此举使关中军民免遭罹难,官吏也受到了优待,因而一举得了民心。”
“朝野具服。”沈庚看着张景初,“我就想不明白了,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如此心甘情愿的屈服在一个女人之下。”
“只要你愿意,天下人必会弃暗投明,拥戴于你。”沈庚又道,“还有那些边将。”
沈庚的一番话,让控鹤司的几人听着都冒了火。
她们不知道,这番话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是想要离间君臣,还是肺腑之言。
总之,下面的人起了拥戴之心,张景初的处境便十分危险。
“我来告诉你答案。”张景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下台阶,“我张景初此生要辅佐的帝王,从来都只有一人,不会有二。”
“你们讨厌什么,我便要做什么。”张景初又道,“我就是要这天下,由女人说了算,我就是要这天下,以女子为天。”
“疯了,疯了。”沈庚瞪着张景初,不可思议的吼道,“你真是疯了。”
“陛下,右相,真的沈庚找到了。”殿前司都虞候孙昀快步入内,并将真的沈庚押了进来,“他被关押在西市绘革社的地窖里。”
“七郎?”真正的沈庚望着县廨内被控鹤卫所擒住的假沈庚,又恨又气。
“陛下是圣明天子,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真沈庚含泪道。
真假沈庚除了气质与眼神不同外,其五官都极为相似。
“绘革社社主沈庚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叫沈吉。”孙昀向李绾叉手道。
第430章 千秋岁(五十五)
千秋岁(五十五):李绾:“你总说我有你,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也有我。”
“看来你就是沈吉了。”李绾看向冒充孪生兄弟的沈吉。
“要杀便杀。”沈吉撇过头,满身的傲气与不服,“何必多问。”
“是谁派你来的?”李绾又问道。
沈吉依旧只是担着脑袋不回话,也不吭声,李绾便又自行揣测道,“京兆尹杜尚裕?”
“左仆射令狐高?”
“还是,”李绾盯着沈吉,故意停顿了片刻,“成都尹孟襄。”
听到孟襄的名字时,沈吉的眼神明显有了不同的变化。
“没有人指使。”沈吉于是开口道,“是我自己要来杀你这祸国殃民的妖人。”
“放肆!”押他的控鹤卫,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手中的刀了。
但李绾听了却也不恼怒,只是来回踱步,时而看向他。
“当世能够听从与拥戴中书令的边镇,就只有剑南东西两川。”李绾于是从沈吉之前的话中细细推断。
“其余之人,皆是从朕于朔方起事的嫡系元老。”李绾又道,“她们之中没有人是不想杀中书令的,又怎可能拥戴于他呢。”
由李绾从朔方带出来的众多武将,无一不劝谏李绾广纳后宫,诞育子嗣血脉,以固国本,而将张景初视作魅君的威胁。
这番话下来,堂内众人都为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沈吉都抬头看向了李绾,一个女人却终结了乱世,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
这位女天子在他行刺之前,与幕后之人所交代的似乎不同,若真只是有勇无谋,今日又岂会说出这番话来。
可以说,她的胆识与魄力,也震惊了沈吉,原以为一个女子,只是因为身侧有不少大将辅弼,加上从祖辈手中继承的朔方军,才在这乱世中侥幸得了大位。
“剑南道东西两川的节帅,皆为臣所荐。”张景初连忙上前,屈膝跪地,向皇帝叩首请罪,“如今看来,这两地已有异志,是臣察人不明,请陛下降罪。”
“反叛嘛,又不是没有过。”李绾不慌不忙的说道,“幽州与魏博还有成德三镇,整个河北,反反复复,杀了多少叛将与乱臣才最终平定。”
“今日这遭,无非是多杀一些人罢了。”李绾神色淡然,对于蜀中可能会起的异变,一点也不担忧。
“至于朝中。”只是在提到令狐高时,却是惹恼了李绾,国家初定,还需文治,“大朝会在即,有些事,就先不要放到台面上去丢人现眼了。”
自张景初成为彻底的皇权派后,令狐高便取代他成为了这些守旧的士大夫之首。
加上令狐家一直是高门望族,累世公卿,家族盘根交错在关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绝不是岑衷,以及其它官吏可比的,而这些士大夫们,有时候比起边镇反叛的将领,要更加让李绾头疼。
有反叛之心,却与反叛之举,禁不得,杀不完,无穷无尽——
回宫的马车上,李绾拿着进奏院的谍报,并开口问道:“孟襄的事,与令狐高有关吗?”
张景初点头又摇头,“明面上二人从未有过交集,但若无朝官授意,仅凭一川节度使,恐怕还不够胆。”
李绾闭上眼,撑着脑袋,“那什么时候能够动他呢?”
“须得等他自己跳出来。”张景初叉手回道。
“所有的事都是在暗处,别说一个沈吉,就是岑衷这样的高官,都能为了他去死,最后还能撇得一干二净。”李绾睁开眼道,眼里满是杀心,“跟本不用他出面,底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明里,暗里,今日指桑骂槐,明日就恐扑杀女官,这些人,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有这些人在,他又怎会主动跳出来。”
“陛下励志革命,因而得人心,但他们也有人心。”张景初解释道,“有革命者,就有反革命者。”
“无非是因利益对冲,天下之利皆有定数,你争得一分利,他人便少一分。”
“真正能因发达而兼济天下者,世间鲜有。”
“就算杀了一个令狐高,还会有下一个令狐高。”
李绾夺天下是为革命,为在这不公的世道,替万千女子谋一条出路,这无异于从虎口夺食。
天下的利益,不会因为是女子主政而增多,但多一个女子参政,便会少一个男子为官,懂得这个道理,便死死的把持着最高权益。
因而在革命者眼里,她们受压迫与束缚久矣,谁又想永受禁锢,屈人之下。
而在反革命之人的眼中,千年来都是如此,便就应该一直如此,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一旦跳出,是万万不能的。
革命者想要应有的利益,便只能拼命去争夺,而反革命者不愿让出既有之利益,于是产生了抵抗。
而那些士大夫,则是古今旧制中最大的收益者。
他们是父,是夫,是士,无论是在国还是家中,在旧制之下,他们都是最高一层。
享受过了权力所带来的一切特殊,谁又愿意轻而易举的让出去。
张景初在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在她刚进入长安,亲眼见到萧李两家人,将作为昭阳公主的李绾当做交易的筹码。
即使自己膝下无一成器之子嗣,萧道安也不愿意支持自己的外孙女。
这不单单只是一个外字的原因,更主要的是萧道安作为一家之主,一方节帅,更作为男子,他得益于这套旧制,自然拥护的,也是这套旧制。
因为整个国都是如此,一家之力,无法改变一国,而一国可影响无数家。
萧道安不敢尝试,也不会愿意去尝试,将自己的利益拱手相让。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已是憋了一肚子火,“这些个王八羔子。”
“国与家从来不分。”张景初拉着李绾的手,轻抚着安慰道,“只要革命一直延续,这天下便会慢慢得到改变。”
“人生来皆如白纸,最终这张纸上会写些什么画些什么,都是要看周遭有哪些人,还有这个世界的模样。”
“若按照你的构想,徐徐图之,那便不知道要等多久了。”李绾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亦不知还有多少岁数可活,又剩几年光景可以做事。”
“陛下已经做了很多了。”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只是这一个开头,便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烨儿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李绾对视着张景初,并握紧了她的手,“有胆识,也有魄力,就是性子直了些。”
“县主生于大昭朝,便会受陛下与这个国家的影响,不再以男为尊,也不会再习以为常的将父、夫、子奉为天。”张景初说道,“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皇家如此,民间将来也会如此。”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从来如此,也并非都是对的。”
“只要一代接一代人的做下去。”
“制度可以改变,人心也能改变。”
“罢了。”李绾挥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也没有办法一个人做完全部。”
张景初抬起手,替李绾拨着耳畔因打斗而散乱的头发。
今日在回宫的銮驾上说了这般多,都只是希望李绾不要把所有压力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急切的想要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情。
“陛下,革命是臣提出来的,万事都有臣呢。”张景初看着李绾温柔道。
“我才不担忧这个呢,”李绾顺着张景初的话道,但看着她,又沉默了片刻,“可也不能什么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我的任务不仅仅只有结束这纷乱的世道,你总说我有你,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也有我。”
“近来看了你的脉案,太医正说,食少事繁,可不是什么好事。”李绾看着张景初又担忧道,连手都不自觉的握紧了。
“吃饭还是正常的,”张景初回道,“臣自己就是医者,心中最是清楚,只是事繁,没有时间吃,大多时候就随便应付了一下,而非是吃不下。”
李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张景初便又道:“下次不会了,再紧要的事,也不能忘了吃饭。”
“回去后,我会叮嘱羡安看着你的。”李绾说道,“这次出事的是京兆府,京兆尹职权甚重,不能轻易予人。”
沈吉刺杀一事,京兆尹杜尚裕牵扯其中,乃是谋逆的大罪,李绾本想将此职一并给了张景初。
但转念又想,张景初一人身兼多职,已是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若又增判京府事,便又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事来。
肩上的担子太重,李绾于心不忍,“京兆尹可有合适的继任人选?”
“陛下心中是否已有?”张景初反问道。
“本是有的。”李绾看着张景初回道,“现在又没有了。”
“枢密院有杨枢相,军方可以无忧。”张景初思索了一番后说道,“可将枢密承旨薛秋然调至京兆府。”
“又是薛秋然。”李绾虽然也猜到了张景初会举荐此人,就像当初举荐裴奕,“若是那些文官知道,是你举荐的薛秋然,怕是怎么也想不通吧。”
毕竟薛秋然曾经当殿辱骂过张景初,东西两府对峙时,薛秋然也是西府的主要带头人,可谓是一个刺头。
“选贤任能。”张景初回道,“京兆府是京师重地,需要一个持中守正,秉公执法之人。”
“若论持中守正,秉公执法,恐怕这天下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中书令的。”李绾笑着说道。
“持中守正。”张景初缓缓摇头,“臣心中的中正,却不是世人眼里的中正。”
“我知道,你说过的,矫枉必先过正。”李绾道,“当天下的不公,倾斜得厉害时,便要以雷霆手段先将其扳回,而后再施行所谓的公正。”
“否则不可称为公正。”李绾又道,“是这个意思吧?”
张景初点头,“是。”
“为女试单设一科,使朝堂上参与军国大政决策的女子多于男子,今后之策,方可进行下去。”张景初又道。
“愿为天下女子谋福之人,唯有女子,朕明白的。”李绾道——
永曌八年十二月,因绘革社一案,京兆尹杜尚裕及京兆府从属四人与万年令魏良,坐罪入狱。
是月,以谋逆罪查抄杜宅,罢京兆尹,同月,李绾敕翰林学士院降下内制,以枢密承旨薛秋然判京兆府,权知京兆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