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喘息

《夏日悸》青春校园小说_殊娓

    《夏日悸》文/殊娓


    2026.06.08


    文学城独家发表


    梦里响起熟悉的闷哼声,然后是掺杂着喘息但语调平和冷静的“没事”和“别怕”......


    早晨五点一刻,奚湜从混乱的梦境里醒来,呼吸急促,缓了几分钟才从床上爬起来,散着一头慵懒的法式卷发,趿上拖鞋,往咖啡操作台的方向走。


    胶囊咖啡机轰隆隆的工作声没能打断奚湜惊悸的余韵。


    她颈间有汗,发根湿黏,靠着餐边柜,在馥郁的咖啡香气里看向落地窗。


    客厅没拉窗帘,落地窗外是一片拂晓前的溟濛蓝调。


    景色略显陌生。


    奚湜是在三个星期前租下金樾璟园壹号院这套房的。


    签合同那天,奚湜宽大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条长款的连衣裙,腕间挎着包带,踩着一双红底高跟鞋,步伐流畅有力地走在房地产服务公司派来的租赁专员身旁。


    租赁专员有十余年的工作经验,对附近一带的住宅区十分了解,去看房子的路上一直在为奚湜介绍这边的优势:比如交通便利,生活配套设施齐全,民水民电,部分住户反应过隔音效果不错等等。


    中心景观区域立了块灰色石材,上面雕刻着住宅区的名字——金樾璟园壹号院。


    奚湜盯着眼前的行书字体,语气略显微妙:“我记得,这里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租赁专员忙说:“奚小姐也是本地人?”


    奚湜“嗯”了声。


    租赁专员笑着说这个住宅区因为原开发商现金流断裂易主过,新开发商接手之后改了名字。


    当时初代业主和开发商之间还闹了些矛盾,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早已经解决清楚了,对现在的买卖或者租赁来说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而且金樾璟园壹号院早些年作为期房刚刚开始预售的那会儿主打的是小奢旗号,吸引来的都是买不起别墅区但又希望改善生活质量的业主,整体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租赁专员继续介绍:“虽然是一梯两户的户型,但走廊和电梯厅的空间是很宽敞的,电梯井离防盗门的距离也适中,不会吵。”


    不知道是不是听得不耐烦了,奚湜只是若有所思般大步流星地走在石板路上,并未体现出一位潜在租户对房子理应有的期待、挑剔、试探或者好奇。


    走到分叉路口,租赁专员赶紧为奚湜指了指六栋的方向,“在这边”,说着快走两步才和奚湜并肩而行。


    租赁专员瞄了奚湜一眼,视线在她那头蓬松的浆果棕色卷发上短暂停顿,搓搓手,委婉地把话题引到奚湜点名要看的这套房子上:“奚小姐来之前有了解过这套房子吗?”


    奚湜说:“没有。”


    租赁专员问:“那为什么一定要看这套呢?”


    奚湜想了想:“离熟人近。”


    租赁专员是很不乐意带人看这套房子的,原因无他:


    房主审美太另类,人还邋遢!


    好端端的房子住得乱七八糟像猪窝不说,偏偏还固执己见地不肯降一降租金。


    租赁专员带十几个有意向的租户看过房,最终都不了了之。


    老实说这地段其实很抢手,换个整洁点的房源早就轻轻松松出手了。租赁专员为了赚中介费甚至还自掏腰包请保洁彻底打扫过卫生,结果愣是没什么人感兴趣。


    也是,谁租房子不希望拎包即住?省心省力又省钱。


    而身旁这位美女穿着简约有品味,走在她身边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她妆容精致,步伐优雅,像模特似的,不像是对居住环境没有任何要求的群体......


    租赁专员就挺头疼,总觉得待会儿这位奚小姐看见房子里的真实状况可能会当场就甩着小皮包走人。


    租赁专员忐忑地按了密码,推开门,对着室内惨不忍睹的粉色长毛地毯和绣着牡丹花的紫色窗帘闭了闭眼。


    他麻木且机械地介绍:“您看这套房子的视野和采光还是非常不错的,业主装修后只住不到半年就出国了......”


    奚湜略有些心不在焉,偏着头,在看对面的防盗门。


    租赁专员很怕奚湜这就要走了,试探道:“里面挺宽敞的,要不您还是进来看看吧?”


    奚湜穿着一次性鞋套走进来,高跟鞋隔着无纺布踩在成缕打结的长毛地毯上,她路过同样打绺的蓝色人造毛沙发,抬头看了眼坠着廉价的塑料装饰的花花绿绿的吊灯,然后就退回门口,扶着门框,摘掉了高跟鞋上的鞋套。


    租赁专员面无表情地想:


    全,完,了!


    租赁专员脑子里开始生成新计划,尽管奚湜说过只对这套房子感兴趣,他还是准备带潜在客户看看同小区的其他房源。


    然而,出乎租赁专员意料的是,奚湜再次瞥了眼对面邻居家的防盗门,居然问他最快什么时候可以签租房合同和搬家。


    “合同今天就能签的!”


    租赁专员穿着一次性鞋套站在肮脏的粉色长毛地毯上,像是中了八百万,立刻喜形于色地开车带着奚湜回到公司。


    这房子是公司的老大难,几个同事都围着奚湜转悠,生怕她会反悔。


    租赁专员在联系房主的同时搓搓手,问奚湜还有没有其他要求,最好在签合同前和房主先沟通一下。


    租赁专员说:“不过租金方面可能......”


    奚湜身上有种说一不二的女王劲儿:“租金没问题。我想把软装都换掉,不知道房主会不会同意呢?”


    当然要换!


    可是房主可能会不高兴,毕竟人家认为自己格调高雅品味不俗。


    “我帮您问问。”


    租赁专员心里头也没底,谁知道打通电话后房主只是问了句租户的姓氏,一反常态地对于换掉软装的事情没有任何意见。


    可能是空了几个月没租出去令房主终于看清了现实?


    房主居然这么好说话?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公司里的几位专员高高兴兴地帮忙准备租赁合同和相关证件的复印件,还不忘对着淡然的奚小姐套套近乎、溜须拍马。


    打印合同的小姑娘说:“这房子硬装还是很简洁干净的,只要把那些大红大紫的软装一丢,和新房一样,就是会有点折腾。”


    就是因为折腾才没人租啊!


    小姑娘顿了顿,觑着领导的脸色小声改口,“其实还是很值得折腾一下的。”


    “是的是的。”


    租赁专员边随声附和边看了眼奚湜的身份证,笑着,“奚小姐的名字取得真好,‘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奚湜对于这类夸赞没什么反应,把垂在颈侧的一缕卷发掖到耳后,接过合同和中性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换软装再搬家确实是折腾的。


    至于必须租这套房子的理由......


    奚湜在拿到合同的当天下午就去敲过对面邻居家的防盗门。


    她试图以提前告知对方搬家会产生噪音的理由接近,然而无人应答。


    在那之后,奚湜尝试着在不同时间段又敲过几次门,防盗门里依然都是阒静无声的状态。


    奚湜看着连新年对联都没有贴的防盗门,陷入沉思。


    后来她在对方门上贴过一张浅橙色纸笺,依然是告知对方自己正在搬家、恐怕会有打扰,落款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奚湜用了十八天的时间才把这套审美糟糕的房子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又搬进来住了三天,对面的邻居始终没有露面,她贴的纸笺也没有被动过。


    是出差吗?


    总不会那么巧搬家了吧?


    也许是最近回忆过去的事情的时间比较多,奚湜半个月来一直在做梦。


    那些压抑的、悲恸的、揪心恐慌却又无比真实的片段在梦里交替浮沉,躁动不安。


    但她总会在最后梦到潮湿雨夜的闷哼声和喘息着的安慰,在平静的语调里渐渐安定下来,然后清醒。


    那是奚湜挣脱噩梦的唯一的绳索。


    奚湜下意识抬起右手看了眼自己白净的掌心,反应几秒才收回手,漫无目的地去看室内陈设,眼前的景象已经和三个星期前第一次踏入这套房子时截然有别——


    那些打绺的长毛装饰和审美堪忧的家居与灯饰搬走后,空间变得明净舒朗,以此构成奚湜蛛网之局的第一根丝线。


    清晨的空气清冽,奚湜拿起已经散去热气的咖啡抿了一口,在防盗门外传来电梯声的同时敏感地蓦然转头。


    奚湜放下咖啡杯,疾步走到玄关,隔着房门听不太真切,但依然能够分辨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款款而来。


    奚湜按开智能猫眼,在沁凉的空气里清晰地看见驻足于几米外的防盗门前的背影。


    和无数次设想中的身影截然不同,那是一个很高的男生,单肩背着双肩包的带子,宽肩长腿,背脊笔挺,垂着脑袋按防盗门密码锁的时候露出一截线条利落、肤色冷白的后颈。


    那个人摘下奚湜贴在门上的纸笺看了看,似乎偏头往奚湜这边扫过一眼,然后推开防盗门走了进去。


    闷沉的关门声后,走廊里恢复安静。


    奚湜渐渐蹙起眉。


    冷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终于吹掉了那杯温咖啡传递给奚湜的热量。


    路过沙发时她随手拿起昨晚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披肩披在身上,抱着冰凉的手臂,边回忆自己刚才短暂瞥见的背影和侧脸边思考:


    那根本不是她要找的人。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