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声音，还是尾音的上滑音，都跟钩子似的，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裴序临心头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叶奕麒凑上前一瞧，见直播间正在发起连麦申请，乐呵呵道：
“哟，又来一位。”
说着小心瞥了一眼裴序临，见他一眨不眨看着直播，眼睛一转，试探问道：
“裴哥也觉得有意思？我刚刚打赏过了，排了个号，待会儿我们也找样东西，给他瞧瞧。”
裴序临听对面没了声，扫了眼直播间的名字——直播鉴宝，错一赔千，对着叶奕麒嗤笑一声，
“这你也信？”
古玩这东西，就算是拿着放大镜看，都能打眼。
更何况是隔着屏幕，不能上手，不能近距离观察，就这么看一眼就下判断？
裴序临不信。
“怎么可能。”
叶奕麒嘿嘿一笑，“这不是找乐子吗？谁指望他真能看得准。”
直播间连麦接通，小窗出现，一位年轻短发女生出现在镜头前，大概是不经常连麦，显得有些紧张局促。
“简老师好。”
裴序临闻言稍稍一挑眉，姓简？
不多见的姓。
年轻姑娘迅速招呼了声，就连忙切换了镜头，展示想要看的物件。
还没等叶奕麒看清展示的是什么物件，忽然弹出了一个来电显示。
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陌生号码。
叶奕麒没有挂断，也没有立刻接听，反而是有些慌张得下意识转了下手机，将原本摊在裴序临面前的手机页面，歪向了自己。
即便是这样，裴序临也看见了那个号码，又将叶奕麒古怪的反应尽收眼底，稍稍颔首，不经意问道：
“怎么不接？”
叶奕麒顺势将手机揣进了兜里，嘴角努力牵起一抹笑，佯装不在意打着马哈：
“肯定是什么骚扰电话。”
“裴哥，那边人多，我过去看看。”
叶奕麒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裴序临回答，就疾步匆匆朝不远前方人多的地方挤去。
裴序临看着叶奕麒明显慌张的背影，哂笑。
他就知道这小子今晚来这什么鬼市，肯定有别的事情，他也懒得跟着叶奕麒。
裴序临恹恹垂着眼眸，对周围乌泱泱挤着人的摊位兴致缺缺。
还不如刚刚那个营销“直播鉴宝”噱头的有意思。
他的手下意识地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可真摸出手机，要点进直播app时，裴序临的指尖一顿，才有些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刚刚要做什么，裴序临轻啧一声，直接将手机摁灭收了起来。
自己也是真闲的没事干，在这乌泱泱人的大街上看这种明显骗人的直播？
【骗人的吧？】
【我刚刚没听错吧，她说她家家传的，明嘉靖时期的青花瓷器？祖上有矿吗？】
【简绒能不能别跳了，请托来演的剧本，也不能这么夸张吧！起手一个明青花，当大白菜呢。】
【不夸张，能叫剧本吗？】
【也可能是来蹭热度，故意搞个噱头，说是明青花。】
【害，大家就图一乐。】
【搞不好人家真是个小富婆。】
简绒的直播间，评论区针对第二位连线展示的物件纷纷发言。
绝大多数人对于一位年轻姑娘展示出一件明嘉靖青花瓷器表示不信。
“这真的是我家家传的……”
随着那名年轻姑娘略带颤抖的声音解释，正对着瓷器的镜头也晃了晃。
显然网友们的言论，让这名本就紧张的姑娘更加不安。
简绒抿了抿唇，冷声道：
“如果不想看，就出去。”
“不尊重连麦网友的发言，我会删除禁言。”
简绒这简直就是跟直播间的网友们呛声。
【？？？简绒你疯啦！】
【不知道观众是老爷吗？直接赶客！】
【主播千千万！非得看你啊？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假少爷，还敢这么傲慢？】
简绒无视网友们的叫嚣，将几个之前嘲讽这位年轻姑娘的评论全删了。
第一次操作时，他还有些陌生，多禁言几个，就熟练了。
【我去，真禁言啊！】
【别的主播都是尽可能留人在直播间，你这倒好，还赶客。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本事。】
【主播，你勾起了我的兴趣。（霸总发言.jpg）】
【你这么玩，我就来劲了。】
【禁的好！本来就不该这么说人家妹子。】
简绒这种近乎赶客的傲慢行为，让一小部分嘴脏的网友破防，也让另外一部分网友觉得他有意思。
这么硬气不捧人的主播，简直是清新脱俗。
况且，简绒清掉的那些评论，确实透露着对这位年轻姑娘的恶意，正常网友能感觉出来。
“谢谢……”
年轻姑娘道谢的声音不大，简绒却听清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就将注意力放在了镜头里展示的瓷器上。
这是一尊造型像葫芦的青花瓷瓶，上面绘制着团扇、葫芦、荷花等花纹。
白色釉面在光下稍稍发亮，青花颜色偏淡。
“暗八仙纹青花葫芦瓶。”
简绒看一眼，轻声点出了这件瓷器的纹样和器型。
【葫芦瓶？看形状确实像个葫芦。】
【暗八仙纹是什么？和八仙过海有关吗？】
【是说葫芦瓶上面的花纹吗？这葫芦瓶上面的花纹好像有一个葫芦，旁边那是一朵荷花吗？】
【其他花纹是什么？】
“是，家中长辈也说，这上面是八仙过海的题材。”
年轻姑娘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些许，也多了几分从容。
简绒看了眼评论区，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解释，
“之所以叫暗八仙纹，就是不明着表现八仙过海的题材，只用代表八仙的典型器物。”
“比如何仙姑的荷花，铁拐李的葫芦。”
简绒这么一解释，直播间的网友也都明白了。
【学到了学到了。】
【原来这叫暗八仙纹。】
【八仙过海，是道教题材，我记得嘉靖皇帝是老修仙人了吧？这葫芦瓶不会真是明嘉靖时期的吧？】
【主播快说说，这是真的吗？】
简绒没急着向网友们解释，而是轻声对年轻姑娘道：
“您好，将葫芦瓶拿起来，我看看底。”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随后双手小心捧着葫芦瓶，前后摆弄一下，又怕碰着这座葫芦瓶，手忙脚乱得没成功。
【诶呦，看得我都紧张了，生怕磕着碰着了。】
【是啊是啊，这要是真的，啧啧啧。】
【瓷器哪有这样上手的，看来这姑娘真的是个外行。】
简绒见状，语气不疾不徐指点，
“不急，慢慢来。”
“你一只手扶着瓶颈，一只手托底，将它放平。”
网友们就见小窗里，摆弄葫芦瓶的手按照简绒的指示，成功将葫芦瓶的瓶底露在了镜头前。
年轻姑娘松了口气，感激简绒，说话也非常礼貌客气，
“谢谢简老师。”
【呼，我也松了口气。】
【看得我好紧张。】
【这手法指导得专业，看来主播真的懂点古玩。】
【哈哈哈哈，我觉得是瞎猫碰见死耗子。】
【这底有什么好看的，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对咯，这款葫芦瓶是光屁股无款，多半是民窑出来的，不过看底足，干净、圆滑，品相不错。】
【什么民窑，要我看，就是个赝品，可能就是上周做旧的。】
【没款想要断代，那真的难咯。】
【看看主播怎么断。】
评论区有几位像是懂古玩的，发了几句感慨。
简绒其实之前扫过一眼，就知道这葫芦瓶的底细。
他要求看瓶底，一是再确认一下，二也是给直播间的网友们看。
简绒又问年轻姑娘，“这座葫芦瓶底部没有落款，你家长辈说，这是明嘉靖年制？”
“没错。”年轻姑娘连忙回应，“这是我家家传的，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见过。”
“简老师，这是真品吗？”年轻姑娘有些不安，追着问了句。
而此时评论区又涌入了一批新网友。
【诶嘿，直播人气榜上看见一个生面孔，进来瞧瞧。】
【直播鉴宝啊？第一次见，尝尝咸淡。】
【在一众跳舞唱歌的帅哥靓女里，主播你搞鉴宝，很突出啊。】
【我去，这是什么直播新赛道。】
【脸都不露，就对着桌子干讲，还能这么多人看，真这么牛？】
【直播间公告的条件还真任性。】
【现在是在点评这个瓶子吗，蹲一个解说。】
简绒看了眼评论区，见直播间忽然又涌入了一群新观众，两只手又不自觉得搅在了一起，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但想着这群人也看不见他，简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注意力再次回到这葫芦瓶上。
“明嘉靖时期，确实流行这样造型的青花葫芦瓶。”
“看品相和老旧程度，是一件老东西。”
简绒这话一出，评论区的评论瞬间暴增。
【这么说，这座青花葫芦瓶是真品！】
【明青花就算是无款的民窑，也值不少钱吧？】
【真的假的呀？不会是剧本吧？】
就连那位年轻姑娘也忍不住激动，忙不迭问，
“简老师，这是真品？”
简绒却道：
“如果是明嘉靖时期的青花葫芦瓶，那么它不真。”
这是古玩惯用的行话。
俗话说，说话留三分，不真，就是假货的委婉说辞。
【我就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明青花虽然没有元青花那么稀少，可也不是大白菜，随便掏出一个就是的。】
【元明清的青花瓷，明代青花瓷那是最经典的。】
【啧啧啧，我觉得是剧本，看看这一波三折卖关子，节奏把握得，没话说。】
【原来是假货啊，那没意思，散了散了。】
【果然是赝品。】
就在评论区都在起哄赝品假货没意思的时候，又听简绒道：
“这不是赝品，是仿品。”
“仿品？”年轻姑娘表示疑惑，没听懂简绒的话。
简绒也不卖关子，直接断定，
“这是清嘉庆年间仿明嘉靖时期的民窑青花瓷仿品。”
直播间的很多网友也没听懂。
【仿品不就是假的吗？赝品仿品有什么区别？】
【嘿，你这就不懂了吧，赝品还真不一定是仿品。】
【楼上行家啊，说说。】
【这件青花瓷，如果真的如主播所说，是清嘉庆年间仿制的明嘉靖时期的青花葫芦瓶。你当它是明嘉靖时期的青花瓷出售，那就是赝品；但坦白说，这就是清嘉庆年间的仿品，那么就是老仿瓷器。】
【懂了，这就跟现在仿制的工艺品，看你是当工艺品卖，还是古玩卖。】
年轻姑娘结合简绒和评论区网友的话，这才有些理解，
“所以我家这个瓷器，是清嘉庆时期的？”
“嗯。”简绒应了声，没再说话。
直播间忽然陷入了一丝诡异的寂静。
【嗯？？？主播说话呀，这就完了？】
【你怎么判断的呀，说说。】
【怕不是瞎吹的。】
【坐等坐等，小板凳搬好。】
简绒眨了眨眼睛，有些愣怔。
他本来打算判断完，就断了连麦。
但年轻姑娘没有下麦，评论区网友也不停刷着评论，要他解释。
简绒当即觉得有些头大。
这些人怎么这样？
简绒抿了抿唇，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这座葫芦瓶造型、纹样都是仿照的明嘉靖时期流行的款式，但仔细看，很多地方都有区别。”
“明代瓷器胎多偏粗偏松，清代烧制瓷器的技术提升，胎多数比较细腻紧实。”
“你可以自己上手摸一摸，感受一下。”简绒引导着年轻姑娘上手。
众人就看见年轻姑娘的手在那葫芦瓶上摩挲着。
“简老师，真的是！摸着很滑很细腻。”
【这主播有点东西啊，不上手都能看出来。】
【其实仔细看，也能看出这座葫芦瓶的胎比较细腻。】
【说得好听，你刚刚怎么不说？】
【我那是……主播鉴定，我说什么？当然听他说。】
【完了，更像是剧本了。】
简绒接着道：
“其次看釉面。明青花的釉面白里泛青，没那么平整，但清代青花的釉面，颜色偏白，在光下面也显得更亮。”
“画工风格也有区别，明青花图案风格没那么精致，偏粗犷豪放；清青花的画工就规矩许多，反而多了几分匠气，少了几分灵动。”
简绒自己或许都没察觉，不知不觉间，他随着评论区网友们的评论和互动，说的话早已经超过他平时的量。
评论区网友们听着简绒的话，一个个都把眼睛盯在那葫芦瓶上。
【诶，还真的是，釉面很亮很白！】
【是哦，这个上面的青花花纹就很精致，一笔一划的。】
【哈哈哈哈有种努力抄作业，反而画蛇添足的感觉。】
【666，还真是这个特点。】
“最重要的一点，青花的颜色。”简绒说着停顿了片刻。
他之前本就在发烧，说话多又没怎么喝水，让他喉咙此时有些刺痛。
【青花颜色怎么了？】
【快快快快，急急国王要急死了。】
简绒本想去倒杯水，但见直播间网友们都在等他，喉结稍稍上下滚动一下，将最后一点说完。
“嘉靖本人崇尚道教，道教又以紫色为尊，所以嘉靖时期的青花用料多为回青料，青中带紫；清嘉庆年间的青花用料就比较偏淡，颜色发闷。”
【涨知识了，居然还有这些区别。】
【真的诶，这座葫芦瓶的青花确实比较淡。】
【道教确实喜欢紫色，紫气东来这个成语就是和老子相关。】
【虽然不是明嘉靖时期的青花，但看品相，也是清嘉庆民窑仿品精品了，价值也不便宜。】
【这么说，还真是位小富婆啊。】
【富婆姐姐，贴贴。】
【所以这座葫芦瓶价值多少呀？】
【楼上！主播规矩，不断价！】
【就没个懂行的吗？快满足我的好奇心！】
【如果现在出手，没个30万，拿不下来。】
【小姐姐出手吗？留个联系方式呗。】
年轻姑娘也终于弄清楚了家里传下来的这座青花葫芦瓶是什么年份。
她也知道简绒的规矩，没再追问价格，看到有网友留言，是否准备出手，她也婉拒回复：
“这是家中祖传，长辈留给我的念想，今日来只是想弄清楚，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真的非常谢谢简老师了。”
年轻姑娘再次真诚道谢，才断了连麦，直播页面再次回到简绒家的那张木桌。
【主播真不准备露下脸吗？】
【鉴于你鉴宝的水平，我真不嫌弃你丑。】
【我们一群人盯着这桌子，真的很傻诶。】
【啊不是，主播人呢？怎么没声了。】
【喂喂喂，主播，虽然三次鉴宝机会都被人拍了，可你没看完三个呀！前面那位钻石哥还没看呢。】
【那位钻石哥准备啥时候上宝贝？】
简绒端着一杯茶，慢吞吞回到座位时，就看见评论区都在刷屏呼叫他。
他双手捧着茶杯，一边轻抿着茶，一边看了眼干净到什么都没有的木桌，微微思忖。
确实单调。
简绒微垂眼眸，盯着浅黄色茶汤，心底冒出一个想法。
而网友们呼唤的钻石哥，也不负众望，出现在了直播间。
顶着钻石闪亮头像框，【随便刷着玩】留言：
【宝贝拿来了，主播给掌掌眼？】
叶奕麒发出这句话后，看着手边刚拿到的物件，嘴角得意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