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两人在华盛顿找了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落脚。
房间不算大,屋内陈设也简单,窗外是那种哪儿都差不多的城市夜景。
栗花落与一瘫在靠窗的椅子上,浑身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倒不是身体上的累,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麻木。
兰波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浴室。很快水声就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过来。”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挪过去。
兰波让他坐在床沿,用热毛巾仔细擦他的脸、脖子,然后是手。一根根手指地擦,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动作很轻,水温也刚好,带着他们惯用的那种薄荷味沐浴露的清淡气息。
明明身上没沾什么血迹或污渍,兰波却擦得格外认真,活像在进行什么净化仪式。
浴室里雾气蒙蒙的。
兰波放好热水,示意栗花落与一去洗澡。
少年脱掉衣服,泡进温热的水里,疲惫被水汽一蒸,反而更清晰了。
他闭着眼,差点在浴缸里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兰波敲了敲门,然后拿着浴巾进来,把他从已经有点凉的水里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擦干。
换上干净的睡衣后,两人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沐浴露味道,清淡的薄荷香混在一起,弥漫在酒店的空气里。
怎么说呢,有点像那种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维系着表面关系的,无非是这层相同的气息和被迫共享的空间。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而兰波,在确认他呼吸平稳后,坐到房间角落的小书桌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滑动,翻看下一个目标的资料,评估风险,规划路线。
窗外的城市灯光偶尔掠过他安静的侧脸,一闪而过。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窗帘缝隙透进明亮的阳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看到床尾整齐叠放着一套新的休闲装——浅色棉质长裤,一件海蓝色连帽卫衣,还有干净的袜子和内裤。
都是兰波准备的,哦,尺寸刚刚好。
他换好衣服,去浴室刷牙洗脸。
镜子里映出的少年,金发还有些睡乱的翘起,蓝色的眼睛因为睡够了褪去了一些疲惫,但眼底深处那种疏离的空茫,依旧在那里。
刚洗漱完,房门就传来刷卡声。兰波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清晨微凉的空气。
“醒了?”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还温热的咖啡、可颂面包、新鲜水果和酸奶,“吃早餐。”
栗花落与一坐下来,拿起一个可颂小口咬着。面包外层酥脆,里面软软的,带着黄油香。
兰波坐在他对面,喝着自己的咖啡,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观察他的状态。
“今天没什么安排,”等栗花落与一吃得差不多了,兰波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松了点,“可以在华盛顿转转。”
栗花落与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转转?不是去踩点和观察下一个目标?只是……单纯地转转?
兰波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解释道:“下一个目标的行踪还在确认,情报也需要时间整合。正好有空。”
语气平平常常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休息日安排。
但栗花落与一大概能猜到,这所谓的“有空”,多半也是兰波刻意调控出来的。
为了让他从连轴转的“清理”中短暂抽离,免得彻底麻木或失控。
吃完早餐,两人离开了酒店。
华盛顿的春日阳光很好,天蓝得透亮。他们像普通游客一样,走在街上。
兰波没什么特定目的地,只是顺着人流走,偶尔在某个路口停下,看看指示牌,或者问栗花落与一想往哪儿走。
栗花落与一更是没什么想法,跟着兰波走就是了。
他走过宏伟的白色建筑前宽阔的草坪,看到成群的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参观,听到各种语言的交谈和笑声。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和远处快餐店飘来的香味。
这一切和他过去几个月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经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兰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问什么,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甜筒,递到他手里。
香草味的,上面撒了点彩色糖粒。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舔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很快在舌尖化开。
他继续往前走,小口吃着冰淇淋,目光掠过街边的商店橱窗、喷泉旁拍照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这一切在他眼里,既真实,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隔阂感——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电影。
兰波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试图讲解什么景点,也没刻意找话题,只是沉默地陪着,但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周围,身体微微侧向栗花落与一的方向。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他们在国家广场附近找了张椅子坐下。
栗花落与一吃完了冰淇淋,手指被弄得有点粘,兰波见此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栗花落与一擦着手,看着远处高耸的华盛顿纪念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地用法语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兰波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给少年金色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需要看看……别的。”
别的,是指除了黑暗、杀戮和监控之外的东西吗?
栗花落与一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这些“别的”能在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或许就像那支冰淇淋,短暂的甜味过后,只剩下手指上需要擦掉的黏腻。
他闭上了眼睛,仰起脸,让阳光洒满整张脸。皮肤能感觉到温暖,但心底那片冰湖,似乎依旧沉寂着,没那么容易化开。
栗花落与一坐在长椅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最初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那点细微新鲜感,早就和手里化尽的冰淇淋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实在是太多了,嘈杂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气味,各种情绪和目的搅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膜。
这让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还有……无聊。说真的,比面对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还让他觉得乏味。
而眼前这些鲜活的、忙碌的、沉浸在自己那点琐碎悲欢里的人类,就像一团庞大又毫无意义的背景噪点。
兰波坐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地看着广场。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的脸,掠过远处博物馆宏伟的立柱,最后落回身边少年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显得有些疏离的侧脸上。
少年金色的发梢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蓝色的眼睛映着广阔的天空和渺小的人影,却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
兰波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下次,或许该带个相机出来。不是那种侦查用的微型设备,就是普通相机。
把这副模样的douze拍下来,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却又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的、微妙的占有欲。
栗花落与一忽然站起身。
“走。”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兰波立刻跟着站起来:“想去哪?”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转身朝着人少些的树荫方向走去。
兰波跟上去,与他并肩,但稍微落后半步,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径散步,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偶尔有慢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无聊?”兰波问,声音不高。
“嗯。”栗花落与一应了一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弹跳着滚进草丛。
兰波没说什么安慰或开导的话。他大概也明白,对一个“认知年龄”只有两个月、却已经见识过人性最阴暗面、双手沾满血的“非人”存在来说,普通人的和平日常,确实很难引起共鸣,说不定搞不好还适得其反。
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湖边。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在远处游来游去。
栗花落与一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兰波坐在他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湖水。
没有任务,没有杀戮,没有需要警惕的目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水鸟偶尔的鸣叫。
栗花落与一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不再像之前在人潮中那样下意识地紧绷。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兰波侧头看着他,少年白皙的脸颊在光影下显得柔和,长长的金色睫毛安静地垂着。
这片刻的宁静,或许比任何热闹的景点都更适合他。
兰波不再去想相机的事,只是这么看着,把画面刻进脑子里。
过了许久,栗花落与一才重新睁开眼,蓝色的眸子里恢复了一些焦距,但依旧没什么情绪。
“饿了。”他说。
兰波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想吃什么?”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说:“随便。”
他们离开公园,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简单的餐馆。兰波点了沙拉、烤鸡和薯条,还有栗花落与一可能会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食物很快端上来。栗花落与一低头安静地吃着,动作不快不慢。兰波也吃着,偶尔抬眼看他。餐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客人不多,氛围挺舒服的。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停下叉子,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琴声悠扬,引来了几个路人驻足。
兰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要过去听听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耳朵似乎微微侧向窗外琴声的方向。
吃完午餐,两人慢慢走回酒店。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华盛顿的喧嚣被甩在身后,酒店房间的门关上,再次将他们与那个“正常”的世界隔开。
栗花落与一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新鲜感早就过去了,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
兰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明天,”他忽然说,“去下一个地方之前,可以去看点别的。博物馆,或者……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兰波并肩而立的模糊倒影。
看什么呢?那些被精心陈列的历史、艺术或科学成就?那些属于人类文明的光鲜表象?它们跟他,跟他体内躁动的vouivre,跟他手上看不见的血,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是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