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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  ? 身后的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方院长脸上的为难僵了一下,随即换上被戳穿后尴尬的神情。


    “陆先生,您看您这话说的……”他扯出一个笑,想维持最后的体面,“咱们这不是……在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吗?毕竟事情发生在院里,对我们,也有负面影响。”


    顾常念看向苏蔓病房的方向,懒得再听:“方院长,从现在起,安女士所有治疗产生的费用,我全权负责,不需要养老院操心一分钱。”


    方院长眼睛一亮。


    “卢文安的伤,是他自己行为不当,攻击在先导致的意外后果,”顾常念语气转冷,“他的治疗费用,基于人道主义,我可以酌情承担一部分,但仅限于合理的医疗开支。至于残疾补偿或其他索赔,让他或者他的家人,去找法律途径。该付的责任,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


    方院长的笑容收敛了些,显然对卢文安这部分的条件不太满意。


    “至于养老院的损失和负面影响……方院长,需要我提醒你,安女士为什么会住在你们惠众,又为什么会被单独安排在几乎无人巡查的东侧小楼,由那位卢文安特别照顾吗?需要我提醒你,苏鸿德先生每年打到特定账户上的那笔慈善款吗?”


    方院长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惊慌,他没想到顾常念竟然知道这么多!


    “这件事,到此为止。”顾常念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方院长。


    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以及话语里隐含的威胁,让方院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钱,你说个数,我可以给你,但并不表示我有把柄落在你手里,回去,管好你自己和院里人的嘴,如果让我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风声……”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对方心知肚明。


    “我明白,我明白!”方院长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的精明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陆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处理好,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顾常念不再看她,转身走回苏蔓的病房。


    方院长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顾常念的背影,又看看ICU里昏迷的安秋,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笔交易他占了钱上的便宜,但也彻底被拿捏住了把柄。


    从此以后,这个惠众养护院和里面那个昏迷的女人,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


    他不敢再多待,匆匆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苏蔓在一阵剧烈的心悸和窒息感中惊醒。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有些刺眼。


    大脑一片空白,很久都无法思考。


    “妈!”记忆在大脑深处决堤,她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的病号服。


    “苏蔓!”守在床边的顾常念立刻惊醒,连忙按住她,“别乱动!你还在输液!”


    苏蔓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眼睛瞪得极大,充满惊惧:“我妈呢?顾常念,我妈呢?!她在哪?!她怎么样了?!”


    顾常念的心一揪,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说话啊!顾常念!我妈呢?!”苏蔓使劲摇晃着他,泪水已经滚落下来,“她是不是……是不是……”


    顾常念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听我说……安阿姨……她还活着。”


    “活着?她……她在哪?带我去看她!我要去看她!”


    “在ICU,……她的情况……很不好。后脑伤得很重,手术虽然做了,但她……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说……可能会一直睡下去。”


    苏蔓茫然:“睡下去?”


    “就是……可能很长时间,甚至永远……都不会醒来。”


    怀里的人,瞬间瘫坐一团。


    几秒钟后,压抑的哭声涌出,她浑身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攥着顾常念的衣服。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如果不是我计划不周被卢文安发现,妈妈就不会……就不会……”


    巨大的悔恨瞬间将她吞没,一股窒息感上涌,她用力推开顾常念,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苏蔓!苏蔓!医生!!”顾常念吓坏了,一边按铃,一边拍背安抚她。


    医生很快进来,给情绪失控的苏蔓注射了镇静剂。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她再次陷入昏睡,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


    顾常念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依然痛苦的神情,心如刀绞。


    *


    等苏蔓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


    药效过去,她显得异常安静,不再哭闹,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带我去看她吧。”


    顾常念皱眉,尽管不愿,还是扶着她起身。


    苏蔓穿上蓝色的无菌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在顾常念的搀扶下,走进病房。


    母亲就躺在那里,和之前在窗外看到的没有区别,各种监控设备将她包围,呼吸机有规律地鼓起、落下,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她的脸苍白浮肿,双目紧闭,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指无力地垂在床边。


    眼泪滑落,浸湿了口罩。


    “妈……”她极轻极轻地唤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你醒来好不好?你看看我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再也不乱来了……你别这样睡着……求你了……”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苏蔓却依然痴痴地看着。


    顾常念不得不揽住她的肩膀:“苏蔓,我们先出去,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好吗?”


    苏蔓这才像是回过神,点了点头,任由顾常念将她带出病房。


    脱下隔离服,苏蔓又在门外站了一会,才回到自己的病房。


    *


    卢文安睡的迷迷糊糊,脖子上打着石膏,动一下,钻心的疼。


    半闭的眼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吓了一跳,刚想开口问,一道雪亮的寒光出现在他眼前,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许。


    是一把刀,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刀尖稳稳地悬停在他眼球上,只要一用力,就能戳瞎自己的眼睛。


    卢文安全身僵硬,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一动不敢动。


    顺着持刀的手看去,是一张平静的脸,苏蔓。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一对漂浮的鬼火,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醒了?”


    卢文安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一下,冷汗梗流,他想说话,想质问,想呼救,但在那双眼睛和那把刀的注视下,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蔓的目光落在他伸向呼叫铃的手上。


    “想叫人?”她问,手腕微微一动,刀尖又近了几分。


    “不……不……”卢文安终于出声,手触电般缩回,紧紧贴在身侧,再也不敢妄动。


    苏蔓很满意他的顺从,手腕一翻,将刀收回来,刀尖却仍对着卢文安的方向。


    “我们聊聊。”她说。


    卢文安惊魂未定,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敢?这里是医院!她想干什么?报仇?灭口?还是……


    “聊……聊什么?”他声音嘶哑,“苏蔓,这里是医院,你……你这是非法闯入,还持械威胁……我可以报警……”


    “报警?”苏蔓白了他一眼,“好啊,就让警察来查查,一个养老院的保健医生,为什么会在深夜,携带武器,闯入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女病人房间?为什么会在被发现后,不是第一时间呼叫保安或报警,而是攻击病人,并最终导致病人重伤昏迷?”


    她每说一句,卢文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我当时是例行查房!发现窗户被破坏,怀疑有外人闯入,为了保护病人安全才……”卢文安辩解。


    “保护?对着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病人挥棍子,是保护?”


    卢文安语塞。


    “卢文安,我们省去这些无谓的扯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背后的人,是谁?”


    房间里沉静了一瞬。


    卢文安的眼睛再次瞪大,他避开苏蔓的视线,抿着唇:“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普通的医生,拿钱做事,照顾病人而已,没有什么背后的人。”


    “普通的医生?”苏蔓轻笑一声,声音格外渗人,“普通的医生,会拿着远超普通护工和保健医数倍的薪酬,十几年如一日,精心看护一个被家人遗忘在养老院的疯女人?”


    “普通的医生,会在她房间出现异常,不是通知院方,而是独自带着武器去处理?”


    卢文安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父亲苏鸿德,每年打给你和方院长的钱,是普通的看护费?还是……封口费?看守费?或者,是让你确保我母亲安秋,永远保持安静,永远无法说出当年真相的……酬劳?”


    卢文安的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剧痛,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苏蔓知道的,远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她不仅查到了钱的去向,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安秋发疯的真相!


    “我……我不明白……”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苏董,您一定是误会了,安女士她精神有问题,她的话不能信……”


    “她的话不能信,那你的呢?”苏蔓打断他,“你昨晚的行动,是去保护她,还是去灭口的?你背后的人,等不及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卢文安矢口否认,“我就是听到动静去看看!是你!是你非法闯入!是你害了安女士!是你母亲自己发疯推我……”


    “闭嘴!”苏蔓低喝一声,手术刀向前一送,刀尖瞬间抵在了卢文安的咽喉上,刺破一点皮肤。


    “我没时间听你废话,卢文安,”她语气森寒,“你监视我妈妈十几年,看着她被药物折磨、被恐惧彻底逼疯,你跟他们,没有区别。”


    刀尖用力,鲜红的血珠顺着卢文安苍白的脖颈滑落。


    “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谁?那个当年玷污了她,毁了她的一生,如今位高权重,马上就要进京的大人物,是谁?”


    112  ? 生变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卢文安被逼到绝路,几乎要崩溃。


    他能感觉到苏蔓身上有股同归于尽的决绝,她是真的敢杀了他!


    “我……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苏蔓丝毫没有动摇,刀尖又递进一分,“说了,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在医院苟延残喘,让你背后的人觉得你没了威胁,放你家人一马,或者,我现在就让你自然死亡,然后,你猜,你背后那位大人物,是会费心保护一个死人的家属,还是为了彻底灭口,让你的家人消失得更干净?”


    赤裸裸的威胁,更是精准的拿捏。


    卢文安彻底瘫软下去,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击溃。


    苏蔓说的是事实,对于那位来说,一个失败且可能泄露秘密的棋子,死了比活着更安全。如果他现在死了,他的家人……


    巨大的求生本能压倒心底的恐惧。


    他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个名字:“……陈……焕……”


    陈焕?


    苏蔓眯起眼,握刀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苏鸿德留下的笔记本里,频繁出现,与多个关键项目,巨额资金流动关联,身份标注是,市委副秘书长,某位领导的贴身大秘。


    一个秘书?仅仅只是一个秘书?


    不对,他只不过是身后人的白手套,至于他身后人是谁,已经不是她能处理的了。


    苏蔓缓缓收回手术刀,她站起身,将手术刀擦干净,放进随身带来的一个证物袋里。


    “好好养伤,卢文安,我会安排你的家人暂时出国躲避。”


    说完,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拉开病房门。


    刚出房门,便见到电梯方向,两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朝这边走来。


    他们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内敛,带着苛刻的纪律感。


    两人径直走到苏蔓面前停下,其中年长一些的男人看了苏蔓一瞬,微微颔首。


    他从一个牛皮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正是苏鸿德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苏蔓微一怔愣,但很快明白过来,顾常念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她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冷静地从自己外套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里面完整记录了刚才病房内卢文安崩溃吐露陈焕名字的全过程。


    然后,她又将装着手术刀的证物袋,一并递了过去。


    “我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逼供,过程涉及威胁和可能的伤害,我愿意承担相应责任。”苏蔓没有为自己辩解。


    两个中山装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另一个伸手,没有去接装着刀的证物袋,只接过了录音笔。


    “苏蔓同志,”年长者开口,“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接下来的事情,请交给我们处理。”


    一句请交给我们处理,跟苏蔓划清了界限,同时也对她做出了承诺。


    这意味着,卢文安这条线,包括他供出的陈焕,乃至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人物,将由他们接手,纳入更庞大,更专业的调查程序。


    而苏蔓,至少在现阶段,可以从这条最危险的前线暂时退下。


    “另外,”年长者补充了一句,“你托人交给我们的,关于你父亲留下的材料,”他掂了掂手中的文件袋,“对我们帮助很大,感谢你的配合与信任。”


    苏蔓点点头,没再多说。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下来。


    终于交出去了,最烫手的山芋,和最直接的刀,都交到了该拿到它的人手里。


    一种混杂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逡巡四周,奇怪,平时顾常念早早就会过来,怎么今天,一直没见到他人呢。


    苏蔓蹙眉,拿出手机,拨通顾常念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电子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关机?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涌上来,她连续拨了几次,都是关机。


    她打给刘欣,刘欣很快接了,声音带着睡意:“苏董。”


    “江叙在吗?”


    “没有啊,陆董的身体不好,江叙的爸爸急着召他回庄园了。”


    不安在扩大。


    顾常念不是做事没有交代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多事之秋。


    除非……发生了连他都无法或来不及交代的紧急状况。


    正凝神思索,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帽衫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正是许久未见的陆霏晨。


    陆霏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外的苏蔓,立刻加快脚步,跑着过来。


    “苏蔓姐!”陆霏晨抓住苏蔓的手臂,力道有点大,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惊慌,“可找到你了!”


    “路飞?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苏蔓反手扶住他,敏锐地察觉到陆霏晨的异常。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念书吗?怎么会突然回国了?


    陆霏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我爸……我爸偷偷让我飞回来找你!他让我一定当面告诉你,千万!千万别让小叔回庄园!一定不能回去!”


    “回庄园?佛罗里达?”苏蔓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为什么,但还是问出口,“为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陆霏晨挠了挠头,“我爸电话里说得特别急,特别严肃,只反复强调这一句,说老爷子突然病重,情况危急,让我务必拦住小叔,让他先出去躲躲,绝对不要现在回去!我爸说完就匆忙挂了,我再打过去,就是管家接的,说我爸在忙……苏蔓姐,我小叔呢?他电话怎么关机了?”


    病重?躲躲?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苏蔓脑海中炸开不祥的预兆。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陆霏晨的肩膀:“我知道了路飞,这样,你先回去,回弗洛里达,看看能不能叫你爸爸陆承渊出来见我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只能跟他当面说。”


    听她的语气,似乎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陆霏晨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按照她的话去做,立刻回弗洛里达。


    *


    夜里,苏蔓去了一趟北城,刚一落地,就接到霍之洲的电话,说他大哥执意不肯,让她想别的办法,苏蔓不想放弃,还是去了神舟生物。


    北城的夜风比海丽硬得多,带着北方初秋特有的干冷。


    苏蔓刚下飞机,甚至来不及去酒店放下行李,就直奔神舟生物科技园。


    园区即使在深夜也亮着不少灯,尤其是研发中心那几栋楼,灯火通明。


    手机在静默中震动起来,苏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接起电话。


    “苏蔓,”霍之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无奈,“我刚又跟我哥谈了一次……他还是那个态度,很坚决。人造器官这个项目,他……不同意联合研发。”


    苏蔓的心在下沉:“我理解霍教授的坚持,但我已经到了北城,就在你们园区外。让我见见他,亲自跟他谈。”


    霍之洲叹了口气:“没用的,苏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利害关系也分析了,甚至……”他苦笑了一下,“我差点都要以命相胁了,但他这个人,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这是原则问题,是技术主权问题,不是利益能交换的。”


    原则?主权?一股焦灼夹杂着怒气在苏蔓胸口翻涌。


    “霍之洲,”她开口,声音变冷“我们欠顾常念的。”


    “当年的事,你和我,心里都清楚,”苏蔓的目光投向窗外,双螺旋DNA结构的Logo,“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不会在那个时候也就不会被陆老爷子遇上,更不会被带回陆家,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她的语气加重:“霍之洲,现在,能救他的,可能就只有你们神舟生物在人工器官上的技术突破!一颗可以替代他自身肝脏的人工肝脏。你大哥守着所谓的原则,难道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重要吗?”


    长久的沉默,只听到霍之洲沉重的呼吸声。


    “……不然,”霍之洲试探,“就报警呢?或者向有关部门举报?非法拘禁,胁迫器官捐献,这……这是犯法的啊!”


    苏蔓几乎要冷笑出声,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报警?霍之洲,陆家的根基在哪里?老爷子现在人在哪里?佛罗里达!美国的私人庄园,美国的私人医院!中国的警察,手能伸那么长,去管一个美籍华裔富豪在自己家里的事吗?”


    “可顾常念是中国公民啊!”霍之洲急道。


    “中国公民?”苏蔓反问,语气里的讥诮更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以陆家的能量和手段,在必要的时候,让顾常念主动放弃中国国籍,或者弄出些其他身份的文件,很难吗?甚至,他们完全可以让顾常念签署自愿器官捐赠同意书,一份美国顶尖医疗团队出具的手术必要性与低风险评估,再加上家族的影响力……你觉得,哪国的法律能轻易推翻这一切?尤其是在对方地盘上?”


    霍之洲再次沉默,他接管神州生物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商场和豪门争斗复杂,却未曾如此直接地面对法律与伦理灰色地带的野蛮逻辑。


    说着,苏蔓已经走到大楼楼下,正要推门,目光却被从大楼侧门走出来的一个身影吸引。


    113  ? 合作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女孩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正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眉头微蹙。


    苏蔓对她有印象。


    之前与神舟生物初步接触时,在技术交流会上见过这个女孩。


    当时她坐在霍之珩身边,虽然年轻,但在讨论到某些前沿的人工细胞培育和生物材料兼容性问题时,言辞清晰,见解独到,甚至敢于对霍教授提出的某些传统方案提出质疑,给出更具想象力的替代思路。


    霍之珩当时并没有不悦,反而颇为赞许地与她讨论了几句。


    后来苏蔓特意问过,知道她叫姜墨,是霍之珩的得意门生,也是实验室在人工器官项目上的骨干研发人员之一,以思维活跃,敢于跳出框架,执行力强著称。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出现在苏蔓的脑海。


    “霍之洲,先这样,我再想办法。”她快速说完,挂断电话,追了过去。


    “姜博士?”苏蔓开口。


    姜墨闻声抬头,看到苏蔓,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是苏董吗?您找霍老师?”


    “有点急事,想跟姜博士聊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


    姜墨看看手表,又看看苏蔓脸上掩饰不住的急切,犹豫一下,点点头:“前面园区门口有家24小时咖啡馆,还开着。”


    “好。”


    咖啡馆里灯光温暖,这个时间点客人寥寥,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时间紧迫,苏蔓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姜博士,长话短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救一个人,”苏蔓看着姜墨镜片后的眼睛,“这个人正面临着被迫捐献肝脏的威胁,捐献对象是他的至亲,但过程并非自愿,而是基于胁迫和巨大的不平等权力关系。一旦捐献发生,不仅违背他个人意志,更可能因为手术风险和其他复杂因素,危及他的生命。”


    姜墨的眉头蹙了起来:“被迫捐献?肝脏?这……是违法的。”


    “是的,但对方势力庞大,身处海外,利用家族、医疗、法律等多种手段逃脱法律,”苏蔓继续道,“目前看来,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就是提供一个能够替代他自身肝脏功能的人造肝脏,掩人耳目,换取我救人的时间。”


    姜墨立刻明白:“您是想通过我们的实验室,制造一颗人工肝脏?”


    “是,也不是,”苏蔓摇头,“我想通过跟实验室合作的关系,得到一颗肝脏,这样,即便日后发生任何责任,我都可以将这个项目独自承担下来,不会给贵实验室留下把柄。我刚刚见过霍之洲,也试图联系霍教授。但很遗憾,霍教授基于技术主权和项目独立性的原则,一直拒绝我的请求。”


    姜墨对此并不意外,她对自己导师的固执深有了解。


    “所以,我找到了你,姜博士,”苏蔓目光灼灼,“我知道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了解最新的进展,关键的技术节点和设计思路。我也知道你思维不僵化,敢于尝试新路径。”


    姜墨抿抿嘴,眼神满是警惕:“苏董,您是想……让我私下提供技术?这违背实验室的规定,也违背职业道德,并且霍教授”


    “不是私下提供神舟的技术,”苏蔓截断她的话,“我不需要你泄露任何属于神舟生物的核心代码或专利配方,我需要的是你的指导。”


    “我在国外联系到了一个设备齐全,水平不俗的生物实验室,资金充足。他们缺少的,是像你这样在人工肝脏领域有前沿视野和实操经验的大脑,进行方向性指导和关键节点把关。”


    姜墨的眼睛睁大,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打算。


    “我仔细思考过,如果不是从正规渠道制作出的人工心脏,即便制作出来,在向国外转运手续上也是困难重重,我的设想是,由你,作为远程顾问和总设计师,基于公开的学术成果和基础原理,结合你个人的研究思路,为那个国外实验室提供一套全新的人工肝脏系统设计方案和工艺流程指导。”


    “他们根据你的设计和实时数据反馈,同步进行开发、优化和制造。最终的目标,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制造出一个功能可靠,生物相容性高,能够满足紧急替代需求的人造肝脏。”


    她看着姜墨眼中闪烁的光芒,补充道:“这相当于你在主导另一个独立的研发项目,只不过研发地点和部分执行团队在国外。你提供的,是你的智慧,经验和创造性解决方案,而不是神舟的现成技术。”


    “这既绕开了霍教授的技术主权红线,又能实际推进人工器官的应用,拯救一条生命,甚至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神舟现有技术路径的新方向。对你个人而言,这也是一次不受现有框架限制的科研实践和突破机会。”


    姜墨陷入沉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苏蔓的方案确实巧妙,规避了直接的伦理和技术泄露风险,将合作转化为一种基于个人能力的智力输出和远程指导。


    这确实让她有些心动,作为一个年轻的研究者,她渴望更大的舞台,更自由的探索空间,以及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实际救人之用的成就感。


    神舟的体系固然完善,但霍教授的绝对主导和相对保守的风格,有时也确实让她感到束缚。


    “国外的实验室……有什么级别的设备?细胞培养、生物材料合成、3D生物打印、体外功能测试这些平台都齐全吗?动物实验资质呢?”姜墨开始考量技术细节,她心动了。


    苏蔓心中一松,知道有戏,立刻回答:“设备清单我可以稍后发你,保证是国际一流水平,有些特殊设备甚至比神舟现有的更先进。动物实验资质齐全,符合国际标准。所有硬件和基础团队都不是问题,缺的是像你这样能掌舵的灵魂人物。”


    姜墨又思考几分钟,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终于,她抬起头。


    “同步进行,远程指导……这确实是在当前限制下,最可能快速出成果的办法,”她缓缓说道,“我可以答应参与,作为这个海外项目的首席科学顾问和总设计师,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苏蔓毫不犹豫。


    “第一,所有基于我个人思路的设计和指导,知识产权归属需要明确,这个新项目产生的任何专利,我要占一定比例,具体可以再谈。”


    “合理。”


    “第二,项目必须严格保密,尤其是我的参与。不能对神舟生物,霍教授,以及任何可能引起麻烦的第三方泄露,所有沟通通过加密渠道进行。”


    “绝对保证。”


    “第三,我需要完全的技术主导权。国外的实验室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设计方案和流程要求执行,我有权随时叫停或调整方向。数据的同步必须及时、准确、透明。”


    “没问题,你会拥有最高权限。”


    “第四,”姜墨顿了顿,眼神格外认真,“这个肝脏,是用于拯救你口中的那个人。我需要你保证,它的使用是自愿、合法、且符合医学伦理的。我不能让自己的研究成果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工具。”


    苏蔓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我以我的人格和所有在乎的一切起誓,这个肝脏,只会用于保护那个人免受胁迫,绝不会用于任何非法或不道德的目的。”


    姜墨看了她几秒,最终,点点头。


    “好,我加入。”她干脆地说,随即问道,“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什么时候动身去国外实验室?”


    苏蔓却摇了摇头:“不,你不需要动身。”


    “嗯?”姜墨疑惑。


    “你留在北城,留在神舟,你需要保持现状,不引起任何怀疑,所有指导通过加密网络远程进行。国外实验室会配备顶尖的本地团队执行你的指令,这样最安全,也最不影响你在神舟的日常工作。关键时刻,你甚至可以利用神舟的一些非核心资源进行验证或对比,只要不涉及泄密。”


    姜墨恍然,不得不佩服苏蔓思虑的周密。


    “我明白了。”姜墨收起平板电脑,站起身,“那么,苏董,请尽快将国外实验室的详细资料,设备清单,团队背景,以及……供体的详细生理数据,影像资料发给我,我需要尽快开始建模和初步设计。”


    “资料今晚就能发给你,”苏蔓也站起身,伸出手,“姜博士,谢谢你。时间紧迫,一切拜托了。”


    姜墨握住她的手:“等到核对完资料,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我会尽力的。”


    苏蔓站在咖啡馆门口,目送姜墨离开。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姜墨的加入,是黑暗中劈开的一道裂缝,透进微弱的光亮。


    但这条依靠远程指导的曲线救国之路,依然布满未知与风险。


    时间是否来得及?国外的实验室能否完全复制姜墨的指令?还有最关键的,顾常念那边,能否撑到这颗人造肝脏成功的一刻?


    每一环都容不得丝毫差错。


    她需要更多的保障,更多的筹码。


    苏蔓拿出手机,找到霍之洲的号码,拨了过去。


    “霍之洲,”她开门见山,“我刚刚和姜墨博士谈过了。”


    114  ? 计划


    第一百一十四章


    “姜墨?你找了她?她……她答应了?”他显然没料到苏蔓会直接绕过他和他大哥。


    “初步答应了,有条件,但可以接受,”苏蔓简短概括了一遍,“我觉得她对我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就靠你了。”


    “没问题,让她安心与你合作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他想了一会,笑道,“你动作还真快,姜墨她……确实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我大哥眼光很高,能让他从头到尾挑不出大毛病,还经常赞许有加的学生,这些年也就姜墨一个。”


    听到霍之洲这番评价,苏蔓心中的巨石更松动了些。


    能得到项目内部人士,尤其是霍家人这样的肯定,至少证明她找对了方向,押对了宝。


    “但是,”霍之洲话锋一转,语气又凝重起来,“这件事风险依然巨大,姜墨年轻,有冲劲,但经验毕竟不如我大哥老道。远程指导的沟通损耗,国外团队的配合度,还有时间压力……都是变数,而且,一旦被我大哥发现……”


    “所以更需要你的配合,霍之洲,我需要你成为我和姜墨之间的另一道保险。在神舟内部,为姜墨提供必要的掩护和支持。”


    霍之洲想了很久,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在灼烧苏蔓的耐心。


    终于,“……好,”他终于下定决心,“我会去跟姜墨再谈,以资方的身份,给她吃最后一颗定心丸。神舟内部,我也会看着,给她最大地提供方便。”


    “多谢。”


    “苏蔓,”霍之洲无奈地笑笑,“这件事,对于神舟生物和我霍家,都是难以估量的冲击,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不再欠他了。”


    “我明白,”苏蔓郑重应下,“霍之洲,谢谢你。”


    霍之洲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再就一回英雄吧!”


    通话结束,苏蔓握着手机久久才放下,她走出咖啡店,仰头望了望北城深沉无星的夜空。


    人造肝脏这边,总算暂时布下两颗关键的棋子,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有了一个可执行的方向。


    接下来,就是另一条更加凶险的战线,佛罗里达,陆家庄园。


    一周后,佛罗里达州,老码头仓库区。


    锈蚀的轨道蜿蜒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巨大的仓库沉默地匍匐着,墙体龟裂,墙上的涂鸦斑驳不堪。


    凌晨零点五十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B区通道,车子在7号仓库前停住,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线,苏蔓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四周寂静得渗人,偶尔传来不知道什么小动物跑过的窸窣声,更让人觉得诡异。


    她推开车门,身上穿着深色连帽衫和运动裤,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


    她在铁皮门外站了一会,才屏息凝神,推开门。


    时间指向凌晨一点整。


    仓库内堆放着蒙尘的木箱,唯一的光源来自仓库中央一小片区域,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陆承渊。


    他看到苏蔓进来,抬起眼:“苏董,你来了。”


    “陆先生,”苏蔓走到他对面,“陆临舟,他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还有两名医生随时监测他的生理指标。”


    苏蔓的心一沉。


    “老爷子的身体……”她问。


    “一天不如一天,私人医疗团队几乎住在庄园里,最新的评估……很不好。肝脏衰竭的速度在加快,他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手术做准备,只要老爷子的生理指标达到最佳的状态,手术……随时开始。”


    时间,迫在眉睫。


    可能就在这几天,最多不超过一周。


    苏蔓眉心蹙紧,姜墨那边的人造肝脏,就算一切顺利,也绝无可能在一周内完成并投入使用。这意味着,顾常念很可能等不及……


    她感到一阵绝望,静静地看着陆承渊,陆家的长孙。


    在陆老爷子生命垂危,急需顾常念肝脏续命的关键时刻,他偷偷约见自己这个外人,透露陆家的隐秘,他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出于对顾常念的同情?还是另有图谋?


    “陆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说。”


    “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的,是你的亲爷爷。陆临舟他……虽然也是陆家的人,但毕竟……情况特殊,”苏蔓斟酌着用词,带着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陆临舟的肝脏真的能救老爷子,你真的会……去阻止这件事吗?哪怕,这可能意味着你爷爷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陆承渊沉默一瞬。


    “他是我爷爷,从小到大,他对我寄予厚望,悉心培养。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自己的肝脏去换,用我的一切去换他多活几年。”


    “但是,如果救他的代价,是建立在杀害另一个人的基础上,无论这个人与我是否有血缘关系,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会认同,更不会参与。”


    他的目光越过苏蔓,看向仓库外更深的黑暗。


    “陆家走到今天,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它不应该,也不能,因为一场手术,而蒙上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苏蔓看着他,审视着他话里的真诚。


    陆承渊的眼神坦荡,他或许并非全然无私,但他选择了站在他认为正确的一边,哪怕这意味着背叛病榻上的祖父。


    这,就够了。


    既然决定就不再犹豫,她需要盟友,而陆承渊,是目前她能接触到,且可能具备足够能量可以帮到顾常念的唯一理想人物。


    “陆先生,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或许可以不用临舟的肝脏,也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呢?”


    “什么办法?难道……”他立刻想到另一个可能,但又觉得匪夷所思,“你找到了其他匹配的□□?不可能,爷爷的血型特殊,配型极其困难,而且时间……”


    “不是寻找自然□□,”苏蔓沉下目光,“是人造肝脏。”


    “人造……什么?”陆承渊愣住。


    “由人工培育制造出的生物肝脏,”苏蔓简明扼要地解释道,“技术上已经取得关键突破,我现在正在推进一个紧急项目,目标就是在最短时间内,制造出一个功能足以替代人类肝脏,可以进行移植的人造器官。”


    陆承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怀疑,再到难以置信:“这……这可能吗?技术成熟度?时间?就算能做出来,移植手术本身的风险,爷爷的身体是否能承受……”


    “技术上有顶尖专家主导,正在同步进行。时间是最大的敌人,但我们在争分夺秒。”


    “至于手术风险……还需要医疗团队评估,但无论如何,这都比直接牺牲掉一个人,在伦理上和风险上,都更值得尝试。”


    陆承渊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个方案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充满不确定性。但正如苏蔓所说,它至少提供了一条不同的路,一条可能避免最坏结果的路。而且,如果成功,不仅能救爷爷,也能保住顾常念,更能为陆家保住名声。


    利弊在脑海中飞速权衡。


    “你需要我做什么?”最终,陆承渊抬起头,进入合作谈判的状态。


    苏蔓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一,我需要你利用你的力量,尽可能拖延手术时间,为人工肝脏的制造争取时间。同时,严密监控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和医疗团队的动向,有任何计划变更,立刻通知我。”


    “可以,我在医疗团队和庄园安保里,还有一些能用的人,虽然不多,但传递消息,制造一点小小的延误,应该能做到。”陆承渊点头。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苏蔓向前一步,“一旦人工肝脏成功制造出来,并通过初步验证,我需要你安排最可靠的渠道,将它安全运送到坦帕,并想办法替换进手术准备流程中。同时,确保临舟在手术前后的绝对安全,防止任何人对他不利。”


    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不仅需要高超的运作能力,更需要绝对的胆量和能力。


    陆承渊的眉心的沟壑越来越深,他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


    许久,他开口:“运送和替换……虽然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老爷子的手术团队并非铁板一块,庄园和医院的管理也有漏洞可钻。我,应该可以处理。”


    他看向苏蔓:“只要你的东西能做出来,并且有足够的把握不会在移植过程中直接害死我爷爷……偷天换日的戏码,由我来完成。”


    “但你必须保证,”陆承渊的语气骤然下沉,“第一,那个人造肝脏,必须有足够的成功概率,我不能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去赌我爷爷的命,哪怕是为了救陆临舟。第二,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完整的计划。一旦泄露,我们所有人,包括临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保证,我会提供最详尽。的技术评估和风险报告。至于保密……这关乎到陆临舟的性命,我,比你更谨慎。”


    四目相对,在昏暗破败的仓库里,两个原本立场不同,却因为一个共同要保护的人,短暂地结成了同盟。


    “好,那我们保持联络,”陆承渊弯腰提起露营灯,“我该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身影迅速没入仓库另一侧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很快消失


    115  ? 贝壳扣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坦帕总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特殊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浓烈到几乎盖过了一切属于人的气息。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一个无菌的囚笼。


    顾常念虚弱地倚在病床上,身上的棉质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身体上。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支棱着,使得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更加凌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野蛮地覆盖其上,更添颓败。


    眼窝深陷,下方是浓重的青黑,一双深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尘,了无生气。


    他被带到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


    起初,他以为是爷爷病情反复,急需他回国,但下了飞机,迎接他的却不是陆家庄园的司机,而是直接驶往医院的车队。


    一通复杂的体检下来,他并非没有疑虑,但定期的身体评估,是陆老爷子多年来的要求。


    毕竟,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这副身体需要精细的养护与监控,而爷爷对他身体的关心向来仔细,他也早已习惯。


    可是这次回来似乎不一样了。


    医护人员的眼神回避,检查项目细致地远超常规,交谈声会在他靠近时戛然而止。


    后来,他听到自己的主治医生在走廊里讲电话,零星的词语飘进耳朵,配型、最佳状态、手术方案A……


    他不是傻子,联想到自己稀有的熊猫血,联想到爷爷日益衰败的身体和对肝脏移植的迫切需求,联想到这些年爷爷对他身体近乎偏执的养护……


    他终于明白,难怪提到他“早逝的”父亲时,爷爷总是闭口不言,难怪陆承渊对他的身份没有半点存疑,甚至从没有过问。


    他本就不是陆家的血脉,他只是被陆老爷子精心养护的器官库。


    耗费巨资的定期调理,不过是为了将这份身体机能维持在最理想的状态,随时准备摘取。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紧接着是汹涌的愤怒和寒意。


    他试图反抗,挣扎,甚至逃跑。


    但这间病房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


    窗户是特制的防弹玻璃,只能打开一条缝隙。


    门禁系统复杂,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值,走廊布满监控。


    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早在入院时就被妥善保管,他尝试过在医护人员检查时突然发难,试图夺门而出,但立刻就被身手矫健的守卫轻松制伏,他甚至没能碰到门把手。


    挣扎是徒劳的,逃跑更是天方夜谭。


    在认清这个事实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于是,他选择眼下唯一还能由自己掌控的反抗方式:绝食。


    “陆先生,您多少吃一点吧,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营养餐,对您的身体恢复有好处。”年轻的女护士端着餐盘,微笑着再次劝道。


    餐盘里摆着精致的食物,色彩搭配讲究,营养均衡,但在顾常念眼中,这些食物是刽子手行刑前,递给死囚的最后美餐。


    他看都没看餐盘一眼,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


    天空下有自由飞翔的鸟,有流动的云,有他触不可及的一切。


    护士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变成无奈。


    显然已经习惯这种拒绝,她将餐盘放下,正想再说什么,却见顾常念忽然抬手,用力一挥!


    “哗啦!”


    餐盘被扫落在地,一片狼藉。


    护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看着地上的狼藉和顾常念冷漠的侧脸,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按下呼叫铃,让清洁人员进来收拾。


    很快,地面被清理干净,又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顾常念依旧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尽管他知道,绝食,毫无意义。


    医院有的是办法维持他的生命体征,静脉营养液,电解质补充,必要的药物,甚至鼻饲……他们不会让他真的饿死,只会让他变得更虚弱,更无力反抗……


    身体因为饥饿开始发出抗议,胃部隐隐抽痛,四肢酸软无力,思维也因为缺乏能量而变得有些飘忽。


    就在这种生理的虚弱与心理的绝望交织中,一个身影,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苏蔓。


    心脏传来尖锐的疼痛,比胃部的空烧感更甚。


    苏蔓……


    他现在才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她。


    想她狡黠明亮的眼睛,想她冷漠下偶尔流露出的柔软,想她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想她拥抱时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想他们之间那些交织着算计、伤害、误会,却又在生死边缘无法割舍的深刻羁绊。


    他想对她说对不起,为曾经有意或无意的伤害。更想告诉她,他爱她。


    这份爱,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亲口对她说出时,变得更加汹涌更加清晰。


    可是,还能再见到她吗?


    如今,他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囚禁在这异国他乡的医院里,连自由都没有,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见她?去保护她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他全身开始发颤,不是对自身命运的恐惧,而是无法再守护她和孩子的恐惧。


    眼眶一阵滚烫,他闭上眼,想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他是顾常念,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他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种地方。


    可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


    它们固执地冲破紧闭的眼睑,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划过青黑的胡茬,留下湿痕。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无声无息。


    他依旧闭着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病房内苍白的灯光,将他孤绝的背影投在墙上。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身后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板的助手。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顾常念的状态,对助手示意了一下。


    助手上前,熟练地准备静脉输液的器具。


    顾常念依旧闭着眼,没有反抗,针头刺入血管的细微刺痛传来,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蔓,对不起。


    如果这就是结局,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的动静极其轻微,不同于护士和医生的例行公事,而是刻意带着试探般的静悄悄。


    顾常念依旧闭着眼,对周遭的一切近乎麻木。


    无论是送餐、清洁、还是输液,都不过是这漫长囚禁中不断重复的程序,他懒得再给予任何反应。


    然而,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几秒后,朝着他的方向更轻地挪动过来。


    逆着病房顶灯的光线,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帽衫,用兜帽半遮着脸的高挑身影,正站在床尾,紧张地看向他。


    帽檐下,露出一双小心翼翼的眼睛。


    是陆霏晨!


    顾常念的眼睛瞬间瞪大,还以为是幻觉。


    陆霏晨见他睁眼,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声音如蚊子叫:“小叔……是我,霏晨。”


    陆霏晨有些骇然,眼前的小叔,瘦脱了形,满脸胡茬,眼神灰败,与记忆中总是疏离冷峻的小叔判若两人。


    顾常念点点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盯着唯一渺茫的希望。


    陆霏晨不敢耽搁:“长话短说,小叔,你听好。苏蔓姐来美国了,她和我爸爸……见了面,已经联手。”


    苏蔓?来了美国?


    “他们有个计划,”陆霏晨继续急促地说道,眼神不断瞟向门口,声音因为紧张开始发颤,“具体什么计划,他们不肯告诉我。”


    走廊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陆霏晨猛地一抖,止住呼吸。


    他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又转向远处,才敢换一口气:“太爷爷那边……情况非常不好,肝衰竭的速度超出了预期。主刀医疗团队已经就位,手术……可能很快就要被迫提前进行。我爸在想办法拖延,用各种理由……但不知道能拖多久。苏蔓姐那边,也在拼尽全力……”


    “哦对,还有这个。”他从帽衫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顾常念的手里。


    触感坚硬,微凉,边缘圆润,带着天然材质的细微糙感。


    顾常念的手指蜷缩起来,将小小的物件紧紧包裹在掌心,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是一颗白色的贝壳扣子。


    “这是苏蔓姐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陆霏晨稍微松了口气,但焦虑依旧刻在眉间,“她说……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现在觉得自己多糟糕,多撑不下去……你都一定要坚持住,活下去。”


    “因为,她们在等你回去。”


    顾常念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将攥着扣子的拳头移到唇边,用力地点点头。


    话已带到,任务完成,时间真的不能再耽搁了,他朝顾常念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极其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走廊无人,才敏捷地滑了出去。


    病房内重新寂静下来。


    很久,顾常念才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贝壳扣子,小小的一颗扣子,却硌得他生疼,疼到骨髓里。


    他按响服务铃,不久,门被护士推开。


    “我饿了。”他看向窗外,低声开口。


    窗外的云层似乎更厚了,阴沉得似乎要压垮天空。


    病房内,消瘦颓败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地挺直起来。


    116  ? 末路


    第一百一十六章


    坦帕市郊,一处掩映在高大棕榈树后的临湖别墅。


    这里是陆承渊的私产,平时极少使用,此刻成了苏蔓在佛罗里达的临时据点。


    别墅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苏蔓坐在客厅的一张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薄毯,面前矮几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姜墨那边关于人造肝脏的最新模拟结果。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却不敢合眼太久。


    时间,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她怎么舍得让睡觉来浪费?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蔓合上电脑屏幕,看见陆承渊的保镖带着江叙走进来。


    “苏……苏董?”江叙脸上是明显的诧异,他以为是陆承渊眼见他,却万万没想到要见的人会是苏蔓。


    “坐吧,江助理。”


    江叙依言坐下,他知道近期陆家内部暗流汹涌,老爷子病重,小陆总被严密控制,陆承渊本人似乎也处于半软禁的状态。


    但他没想到,远在海丽的苏蔓会突然出现在坦帕。


    “江助理,我知道你父亲是陆老爷子身边几十年的老人,深得信任,”苏蔓开门见山,“你也知道,现在临舟被关在医院,而实际上胡原因,你心里应该清楚。”


    江叙抿着唇,眼神闪烁一下,显然是知情的。


    江家处于这个位置,陆家许多事情,即使不是直接参与,也总是能听到风声,看到些端倪的。


    “陆老爷子需要肝脏移植,临舟是唯一完美配型,一场建立在欺骗的救治,江助理,你觉得这合理吗?这合法吗?这……符合一个百年世家应有的德行吗?”


    江叙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他垂下眼,避开苏蔓的视线。


    作为世代侍奉陆家的江家,尤其是他父亲服务于陆老爷子多年,他从小接受的熏陶和现实的工作,都是让他习惯性地不去质疑陆家人的决定,尤其是涉及到家族核心成员生死和利益的时候。


    但内心深处,作为一名受过现代教育,有着基本是非观的人,他并非没有过挣扎和疑虑。


    “苏董……这是陆家的家事,而且,老爷子的病情……”江叙想表达他的立场,但声音却在发颤。


    “家事?”苏蔓打断他,嘴角勾起嘲讽,“你是刘欣的男朋友,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刘欣,能被她选择的人,不会是坏人,所以江叙,扪心自问,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家事吗?”


    她的身体前倾,眉心蹙起:“我知道你父亲对陆老爷子忠心耿耿,你也一直恪尽职守。但忠诚,不是对错误和罪行的盲从,你父亲服务陆家几十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因为陆老爷子的残忍,从而让陆家背上永远洗不掉的污名吗?你希望将来你的子孙后代,提起陆家,提起你们江家世代服务的主家时,想到的是这样的丰功伟绩吗?”


    江叙的脸色渐渐发白,苏蔓的话,正一层一层剥开他以职责包裹起来的不安,他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词句。


    “江叙,”苏蔓忽然叫他的名字,继续逼问,“你真的愿意,让自己,让自己的家族,永远服务于这样一个……可以为了延续生命,而毫不犹豫地牺牲另一个生命的家族吗?你真的愿意,以后你的孩子问起你曾经的工作,你曾经效忠的家族时,你就只能闪烁其词,让他们的出身永远蒙上这样一层不光彩的阴影吗?”


    “我……”江叙顿时语塞,想起刚订婚不久的刘欣,想起对未来家庭的憧憬。


    如果陆老爷子真的以这种方式续命成功,那么这件事,无论被掩盖得多好,终究会成为知情者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而这个秘密,会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所有相关的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未来的家庭。


    刘欣那样正直善良的女孩,如果知道……他简直不敢想象。


    内心剧烈地动摇,额角不停渗出汗珠。


    一边是父亲几十年的忠仆地位,陆家给予的优渥待遇;另一边是良知的拷问,对未来的隐忧。


    “苏董,您……到底想怎么做?”江叙终于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微光,“你们有计划,对吗?否则您不会冒险来这里,也不会跟我说这些。”


    “我们的确有计划,”苏蔓坦然承认,“一个可能不用牺牲陆临舟,也能尝试挽救老爷子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关键的内部环节。”


    她看着江叙的眼睛,慎重地开口:“我们需要你帮忙,按住你的父亲。在关键的那一天,让他暂时无法出现在老爷子身边,无法执行老爷子发出的任何针对医疗队的特殊指令。”


    江叙的心脏猛地一沉。


    “按住我父亲?这……这太危险了!他绝对不会同意的!而且,万一被老爷子发现……”


    “不需要他同意,也不会伤害到他,”苏蔓迅速接话,打消他的疑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意外,比如,一场不危及生命的急病,一次交通上的小意外导致的轻微受伤,或者……任何能让他必须卧床休息,暂时脱离核心岗位一两天的情况。具体方式,我们可以周密安排,确保他的绝对安全。”


    “江叙,我向你保证,我们绝无伤害你父亲的意思,相反,我们是在救他,也是在救你们江家。如果任由事情按照现在的轨迹发展,一旦手术进行,无论成功与否,你父亲作为核心知情人,将来都可能面临无法预料的清算或牵连。而现在,给我们一个机会,也是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让这件事有一个更体面,更完美的结局。”


    江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蔓的保证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顾虑,但她说出的另一种可能,父亲未来可能面临的牵连,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了解陆老爷子,也了解豪门之中卸磨杀驴,保守秘密的残酷手段。


    父亲知道太多核心秘密,如果这件事以最糟糕的方式尘埃落定,父亲的下场……


    “你们……真的有把握?”江叙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挣扎和希冀。


    “我们有顶尖的医疗团队和前沿技术支持,正在全力以赴,”苏蔓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至少,这是一条值得尝试的路,比直接走上手术台,剥夺很多人的未来,要光明得多。”


    长时间的沉默,午夜十二点,客厅里古老的座钟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叙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父亲的安危、家族的声誉、自身的未来、良知的拷问……所有的砝码在天平两端来回晃动。


    最终,他极其沉重地点点头。


    “好,父亲那边,不需要您动手,我……我会想办法。但是苏董,您必须保证,第一,绝不能真正伤害我父亲,第二,如果……如果你们的计划失败,或者出现无法控制的变故,导致我父亲陷入险境,你必须要保证我父亲的安全。”


    “我答应你。”苏蔓承诺,“我们会制定最周密的方案,将风险降到最低。你的父亲,会安然无恙。”


    她看着江叙,缓和了语气,说:“江叙,谢谢你,这不仅是为了救陆临舟,也是为了陆家能有一个更清白的未来,为了所有身在其中的人,不必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江叙苦笑一下,没有接话。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什么时候?”他问,眸光恢复了冷静。


    “时间很紧,可能就在这几天,”苏蔓开始交代细节,“我们需要你准确掌握老爷子医疗团队决定进行手术的确切时间点,以及手术前的具体流程安排,然后,在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制造一个意外……”


    昏暗的别墅客厅里,两人低声交谈,将一个关乎数人命运的偷天换日,一点点填补,落实。


    *


    坦帕综合医院的特殊监护病区,顾常念正闭目养神,手心里的贝壳扣子被他攥得滚烫。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闯进病房,他倏然睁眼。


    门口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他这段时间见过几次,总是面无表情的主治医师安德森,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还有几个身材魁梧,穿着医院安保制服的壮汉。


    更后面,是两个护士推着一张铺着崭新白单的移动手术床。


    顾常念的心一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他明白这么大的阵仗意味着什么。


    老爷子……不行了?


    “陆先生,”安德森医生走上前,“根据医疗团队的最终评估,手术需要立即进行,我们现在需要将你立即转送到手术室。”


    “立即?我还没有同意!这是什么手术?你们有什么权力……”他的话没能说完。


    两个早已蓄势待发的壮汉扑了上来,根本不给顾常念任何反抗的机会。按住他的肩膀,用约束带,将他的手腕死死缠住。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谋杀!”顾常念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扭动,双腿踢蹬,但那点力气在专业束缚和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门口的护士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们眼神冷漠:“为了您的安全和手术顺利进行,这是必要措施。”安德森医生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挥挥手。


    更多的手按了上来,顾常念被牢牢控制住,连头都被固定住无法转动。


    他能感觉到消毒棉擦拭过手臂的皮肤,然后是针尖刺入血管的刺痛,随即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无力感,让他的挣扎变得更加绵软。


    他被粗暴地从病床上拖起,几乎是半抬半架地弄到了移动手术床上,约束带再次收紧,将他的胸、腹、腿部都牢牢固定住,彻底剥夺了他最后一点行动的可能。


    视野被白色的床单边缘和周围晃动的人影所充斥,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摆弄,被运输。


    手术床滑出病房,进入漫长的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规律地、冷漠地向后滑去。


    刺眼的白光在他眼前一闪又一闪,每一个灯影掠过,都仿佛带走他生命中的一秒,将他推向死亡的深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手里的贝壳扣子,蔓蔓……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了……


    117  ? 坠落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黑暗。


    无边无际。


    顾常念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剥离了所有牵引的陨石,在绝对的虚无中永无止境地坠落。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不断加速的下坠带来的失重与空洞,似乎灵魂正被抽离躯壳,投入永恒的寂灭。


    恐惧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虚无感。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这片黑暗的刹那,一道极其刺目的白色强光,霹雳般撕裂厚重的黑暗!


    顾常念紧闭双眼,但那光芒却穿透了眼皮,灼烧着他的视觉。


    紧接着,脚下一实,下坠感戛然而止。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光芒渐渐收敛,柔和。


    眼前不再是医院的天花板,也不是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


    而是一片柔和发亮的白色空间。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的具体边界,上下四方都是一片雾蒙蒙的白光。


    这是哪里?死后的世界?还是麻醉导致的深度幻觉?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站在这片纯净到令人心慌的虚无里。


    就在这时,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从朦胧的光雾深处传来。


    顾常念立刻警觉地转头望去。


    一个穿着红色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从白光里走了出来。


    大约三四岁的模样,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走得不稳,却目标明确,径直来到顾常念面前,仰起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的手是暖的。


    “你怎么在这里呀?”小女孩开口,声音奶声奶气,“是迷路了吗?”


    顾常念怔住,他看着小女孩,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眨眨大眼睛,另一只手指指光雾更深处的一个方向,然后用力拉他的手:“走。”


    她的力气不大,但顾常念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迈开步子。


    四周始终是柔和的白光,没有任何参照物,但小女孩却似乎认得路。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光雾似乎稀薄了一些,渐渐显露出一棵树的轮廓。


    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黄皮果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翠绿的叶子间,缀满了一串串金灿灿的黄皮果。


    这棵树,这个地方……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倾轧下来,他愣愣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实。


    海丽市,老城区,他短暂就读过的中学,教学楼外,就有一颗黄皮果树。


    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低下头,想问带路的小女孩这是怎么回事。


    身边,空空如也。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你!”


    一个带着些许不耐烦和颐指气使意味的少女声音,突然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


    顾常念浑身一颤,这个声音……


    黄皮果树旁,是一栋老旧教学楼斑驳的灰色墙壁。


    二楼的一扇窗户大开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少女,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她一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努力地向前伸着,目标正是黄皮果树上,一根结满了金黄果实的枝桠。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惊人明艳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她的眉毛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嘴唇不满地嘟着,一双狐狸眼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整个夏天的星星,正不满地瞪着他。


    是苏蔓。


    是十七岁,青涩、张扬、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头的,少年苏蔓。


    顾常念像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个熟悉到骨血里,却又遥远得仿佛隔了前世今生的身影。


    “发什么呆啊!”窗台上的苏蔓见他没反应,更生气了,眉毛几乎皱到一块,“说你呢!帮忙啊!找个棍子,把那个枝子拉过来点!我够不着!”


    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她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甚至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又鲜明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怒火和惊慌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声:


    “苏,苏,苏,苏蔓!你你你你……你给我,我,我,进去!”


    一个头顶仅存几缕头发,在奔跑中迎风飘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冲到了窗边,指着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的苏蔓,手指抖啊抖:“无,无法无,无,天!简直无,无法无,无,无天!摔下来,怎,怎,怎,怎么办?!给我进,进,进去!”说完,气冲冲地跑进教学楼。


    窗台上的苏蔓被逮个正着,却不见多少害怕,只是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悻悻地准备把跨出去的脚收回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树下的顾常念,终于解开了定身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苏蔓!”


    正准备爬回窗内的少女动作一顿,疑惑又带着点惊讶地重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少年苏蔓脸上的疑惑,渐渐被微笑取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树下男人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一丝恍然,一丝心疼,一丝跨越了漫长等待的温柔。


    她忽然笑起来。


    笑容明媚,耀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畏,也带着她年少时对顾常念的全部信任。


    她没有任何犹豫,两只脚站在窗沿上,张开双臂,就像拥抱一阵风,拥抱一片阳光。


    朝着树下,朝着顾常念站立的方向。


    纵身一跃。


    一个温暖带着阳光和淡淡皂角清香的躯体,轻盈地落进他怀中。


    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


    少女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她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难以置信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狡黠的笑。


    “抓住你啦,看你还往哪跑?”她笑着说,带着一点点得意。


    顾常念紧紧抱着她,手臂甚至还在发抖,他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境。


    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老教学楼、黄皮果树、气得跳脚的班主任……都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晕染开来,轮廓逐渐消散。


    怀中的重量和温度,也在一点点变轻,变淡。


    “蔓蔓……”他惊慌地收紧手臂,却只抱到一片逐渐稀薄的光影。


    他抬起手,想触摸她的脸,指尖却穿过逐渐透明的轮廓。


    “顾常念。”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化为无数个光点,如同消散的萤火,融进周围的白色光雾里。


    “蔓蔓!!”


    顾常念嘶声呐喊,张开怀抱想护住那些光点,却是徒劳无功。


    整个纯白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黄皮果树的清香、教室的陈旧气息、阳光的温度……一切都在飞速抽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掌心里贝壳扣子坚硬的触感,和那句回荡在灵魂深处的“我们都在等你。”


    刺目的白光再次淹没一切。


    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白光之中,似乎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以及……隐隐约约的,电子设备的嗡鸣声。


    麻醉的深海到了尽头,意识的碎片开始挣扎着上浮,拼凑。


    濒临沉寂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剧烈地跳动一下。


    顾常念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掀开。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他费力地聚焦,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白色天花板,嵌入式日光灯……


    他没死?还是……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


    浑身的知觉在一点点复苏,胸口传来被包裹着的压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哪里的神经,带来细微的刺痛。


    手臂上依然连着输液管,但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输液的右手,掌心一片温热。不是发烧的燥热,而是柔软的暖意,像寒夜里悄然贴近的一小团炉火。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向下看去。


    床边,一个人影伏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面向着他,眼睛紧闭着。


    脸色发白,眼下是浓重到无法掩盖的乌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蹙着结。


    是苏蔓。


    不是幻觉里穿着校服,纵身一跃的明媚少女,而是真实的,疲惫的,此刻正守在他床边的苏蔓。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颤抖,一只手,正紧紧地地握着他的手。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滚烫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浸湿了枕套。


    他突然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魂魄执念不散,回来寻她。


    可无论是生是死,此刻,能让他静静地看着她,足够了。


    他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目光一寸寸掠过她微蹙的眉,轻颤的睫毛,苍白的脸颊,干涩的唇……


    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样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颤动,让床边的苏蔓,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惊愕,狂喜,后怕,心疼。


    所有这些情绪在她眼底激烈地翻滚,她依旧握着他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似乎一松开,眼前的人就又会消失。


    “……顾常念,”她颤抖着开口,“你终于……醒了。”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顾常念想回应,想叫她的名字,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干裂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他的视线。


    病房里,劫后余生的温情脉脉还没持续两秒,苏蔓盯着顾常念虚弱苍白的脸,眉头越拧越紧,心疼迅速被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怒气取代。


    她突然抽回手,往前一凑,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顾常念,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