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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  ? 转机


    ◎脚底却是绊了一下,扑了出去,撞进一个人怀里。◎


    第九十一章


    苏云集团宴客厅,苏蔓一身暗紫色长裙,站在会场中央,与几位叔伯辈的集团元老寒暄。


    她颈间系着一条与礼服同色的真丝薄纱,遮掩住淤痕。


    陆老爷子终于如约而至,在一众簇拥下,与苏蔓客套地交谈了几句,言语间皆是场面话,却只字不提下午的事,更未提及陆临舟的缺席。


    真是只老狐狸,够沉得住气。


    苏蔓心中微沉,她特意设宴给陆老爷子接风,实际是为了苏青。


    她在港城刺陆承渊那一刀,即便陆承渊不计较,但陆老爷子不会坐视不理。


    此刻,苏青有些局促地站在苏蔓身后。


    陆老爷子与人周旋一圈,像是偶然般踱步到苏青附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笑意。


    “这位就是苏青小姐吧?听下面的人提起过,苏青小姐在国外念法医,很有想法啊。”


    苏青有些紧张,连忙低下头应道:“陆董过奖了。”


    陆老爷子点点头,继续道:“还听说,你和承渊的关系不错?自从霏晨他妈过世,承渊身边就没见过有女人,你是唯一的一个。”


    苏青的脸色发白,手指捏紧裙摆。


    陆老爷子无视她的紧张,用略带感慨的口吻继续道:“之前,听说承渊跟苏小姐有了摩擦,不过,动刀子总归是过了些,好在承渊命大。苏青小姐以后行事,还是稳重些好。”


    这话一出,苏蔓心底一凉,苏青持刀刺伤陆承渊的事,终究没逃过陆老爷子的眼睛。


    苏蔓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随即展露得体的笑容上前,适时地插话,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才替苏青解了围。


    晚宴结束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苏蔓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将苏青带到办公室。


    “陆老爷子今天的话,你听明白了?”苏蔓开门见山,眉宇间带着冷肃。


    苏青咬着唇,点点头,眼底有后怕。


    “以陆老爷子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既然当众点了出来,就绝不会让这件事轻轻揭过,”苏蔓摘下耳朵上的饰物,“他现在不提,是还没想好怎么用这件事,或者,在等更合适的时机。你先离开海丽,暂时避一避。”


    “那我……我能去哪?”


    苏蔓沉吟片刻:“你代我去一趟北市,神舟生物,听说过吗?”


    苏青茫然地摇头。


    “是霍家的公司,主营生物医药和前沿生命科技,现在的总经理是霍之洲,”苏蔓伸了一下发酸的脖子,“你以苏氏集团董事长特助的身份过去,跟霍之洲,还有他哥哥霍之珩接触,洽谈合作意向。霍之洲你见过,至于霍之珩……”她顿了顿,“他是个顶尖的生物科学家,也是神舟的首席技术官,性格……非常严谨,跟他打交道,少说废话,只谈项目的数据和可行性就好。”


    “姐,可是,我……我不懂这些啊。”


    “核心技术我也不懂,但你有学医的经历,有些领域的东西还是能共通的,”苏蔓看着她,“你的任务是建立联系,传达苏云集团合作的诚意,还有观察霍之珩这个人,以及……尽可能了解他们目前在人工器官再造项目上的真实进展,其他的,我会处理。”


    苏青虽惴惴不安,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几日后,苏青飞抵北市。


    与神舟生物的接洽起初并不顺利,霍之珩其人果然如苏蔓所言,严谨到近乎苛刻,对合作方的资质、意图、甚至来洽谈人员的专业背景都要反复核实。


    苏青硬着头皮,按照苏蔓事先准备好的详尽资料和话术,小心翼翼应对,倒也逐渐打开了局面。


    一周后,苏蔓处理完集团事务,也飞抵北市。


    有她亲自出面,双方的洽谈进程陡然加快。


    苏蔓专业的商业判断,以及对生物科技领域并非浮于表面的了解,显然赢得了霍之珩的几分认可。


    霍之珩尽管表情依旧稀缺,但听霍之洲说,苏云集团已经通过他这位事事要求完美的大哥的考核。


    很快,集团的商务团队介入,与神舟生物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基本敲定,只待最终细节确认和签约仪式。


    消息不胫而走,被媒体捕捉到,一时成为财经和科技版面的热点新闻。


    签约仪式安排在北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镁光灯闪烁中,苏蔓与霍之洲分别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握手,合影。


    霍之珩作为技术核心代表,也出现在镜头里。


    仪式后的小型记者问答环节,气氛相对轻松,有记者问及双方未来在具体领域的合作展望。


    苏蔓握着话筒,面带微笑:“苏氏一直关注能够真正改善人类生命质量的前沿科技,比如,神舟生物在人工器官再造领域的研究,就非常令人敬佩。不知道,这项技术,目前距离真正的临床应用,还有多远?”


    问题抛向了技术负责人,这也是苏蔓最想知道的答案。


    霍之珩上前半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推了推眼镜,考虑了一下措辞:“感谢苏董的关注,人工组织与器官再造,是再生医学的重要方向。目前我们在实验室环境下,利用患者自体细胞培育某些简单组织,如皮肤、软骨,已有成功案例。但复杂器官,如心脏、肝脏,涉及细胞种类繁多、三维结构复杂、血管神经重建、免疫排斥等诸多难题,科学理论虽在逐步完善,但临床数据极度缺乏,安全性和有效性远未得到充分验证。从实验室到手术台,还有非常漫长的路要走,必须遵循最严格的科学伦理和临床规范,绝不能冒险。”


    他的回答非常专业,也符合其一惯的保守态度。


    苏蔓不等记者提问,抛出问题:“霍博士的严谨令人钦佩,不过,我假设一种极端的情况,如果患者病情危重,常规手段已经无效,而家属基于对延长生命的极度渴望,愿意承担一切未知风险,恳求尝试这样的前沿技术呢?科学是否应该,或者说,有可能,为这样的一线生机网开一面?”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触及了医学伦理与人文关怀的灰色地带。


    现场安静了一瞬,记者们纷纷竖起耳朵,将话筒递得更近。


    霍之珩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在仔细斟酌:“科学探索的边界,与临床应用的底线,必须区分清楚。家属的意愿固然重要,但医生的首要职责是救人,在数据不足、风险不可控的情况下,任何临床应用都是对患者生命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科学本身的亵渎。即便家属执意……”他侧目看看苏蔓,“也不会妥协。”


    他说完,对苏蔓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将话筒交还,转身离开。


    苏蔓看着他,眼中飞快地掠过复杂的情绪。


    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庆祝酒会。


    霍之珩不出席这种场合,苏蔓与霍之洲等人应酬一圈后,借口透气,便匆匆离开。


    夜色下的北市灯火阑珊,她走在路边,望着不息的车流,心下烦扰。


    手机震动,苏蔓看了几秒,才滑动接听。


    “怎么这就走了?庆功酒会才刚开始,我还想介绍几个其他实验室的负责人给你认识呢。”霍之洲的声音。


    苏蔓坐在一条长椅上,早秋的北市夜晚有些凉,她拢了拢风衣:“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还有,霍之洲,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之前为了设局引出周扬,撬开她的嘴,苏蔓将陆临舟就是当年“已死”的顾常念,告诉了霍之洲。


    霍之洲震惊之余,想起曾对他的亏欠与遗憾,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配合演一出苦肉计。


    后来苏蔓提出与霍家的神舟生物合作,霍之洲更是动用了自己在家族内部的关系,全力促成,甚至在面对兄长霍之珩最初的疑虑时,扛了不小的压力。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霍之洲走到静处,“苏蔓,我哥……他就是那个脾气。你也看到了,在原则问题上,他没有转圜余地,有些事,可能真的还不到火候。”


    “我明白,总之,替我谢谢你大哥今天的出席。”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一阵,苏蔓才将手机放下。


    “顾常念,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你啊?”


    手机又震动一下,是一条短信,安娜发过来的,是一段视频,苏瑾一身华服上台领奖,摄影师特意将镜头切到观众席的画面,拍到陆临舟淡淡笑着看台上的未婚妻领奖


    苏蔓冷笑一下,还没看完,就关掉手机屏幕。


    她抬头看向路对面,是一排风格各异的店铺,目光在一众霓虹牌前逡巡,被一个牌子吸引:初秋特供,怀旧栗子酒。


    栗子酒?


    她突然想起当初在筑浪岛的酒吧,与陆临舟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戴着的那张面具,还有,他霸道的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暖意、低沉的爵士乐、昏昧的光线。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氛围松弛。


    苏蔓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


    酒保是个扎着小辫的年轻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她精致的衣着和略显清冷的气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职业化地微笑:“女士,喝点什么?”


    “栗子酒。”苏蔓将头发拨到一侧,露出雪白的侧颈,上面的指痕已经消失。


    “好的,我们特供的怀旧款,温着喝更好,给您热一下?”


    “不用了,有点渴。”


    酒保笑着转身去准备。


    苏蔓环顾四周,角落里,一个独坐的男人朝她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她漠然地移开视线,转回到自己敲着桌面的手指上。


    很快,栗子酒送到她面前。


    粗陶杯子,酒液是琥珀色的,并不十分清澈,上面飘着一块烤得焦香的棉花糖,混合着基底酒的醇烈,还有一点类似苦杏仁般的余韵。


    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苦,随即一股热辣感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冷,却也似乎让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更加蠢蠢欲动。


    她将棉花糖含在嘴里,又喝了一大口,苦味消失,舌根只剩弥漫着的栗子味。


    “再来一杯。”


    “小姐,这酒后劲不小。”酒保好意提醒了一句。


    “这杯要温一下。”她坚持。


    栗子酒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属于旧时光的暖意,她贪恋这种转瞬即逝的虚幻,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灼热感直冲头顶,有一短暂的眩晕。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苏蔓眼前已经出现虚影,她付了款,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门,见到冷风,突然胃里翻江倒海,她踉跄地奔向垃圾桶,脚底却是绊了一下,扑了出去,撞进一个人怀里。


    92  ? 没有脏


    ◎她踉跄着下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却执拗地往门口蹭。◎


    第九十二章


    清晨,苏蔓挣扎着睁开眼,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颅骨内不紧不慢地敲打,每一下都牵扯起一片闷痛。


    眼皮沉得睁不开,她揉揉眉心,想从混乱的记忆里找到昨晚回酒店的影子,酒吧,栗子酒,棉花糖,第三杯,然后是……大片空白,以及一种放纵后的虚无感。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浴室里,有人在洗澡。


    像是被人突然从静谧的湖底捞出,她迅速睁开眼,眼前是酒店房间统一制式的天花板,然后是身下略显凌乱的床单。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所及,地上散落着首饰,礼服被揉皱,丢在床脚,旁边还有一件男士的黑色衬衫,再远一点,是皮带和深色长裤……


    嗡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头更疼了,要炸裂般。


    她竟然……把一个男人带回了酒店,还


    她闭上眼,想从断续的记忆里搜寻男人的样子,却只有模糊的光影和令人脸热的肢体交缠片段,具体是谁,毫无印象。


    算了,是谁都不重要。


    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


    苏蔓立刻重新闭紧眼睛,放缓呼吸。


    脚步声靠近床边,带着沐浴后清新的水汽和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跳,但混乱的头脑来不及深究。


    来人停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向上拉了拉,掖在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上。


    接着,脚步声离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传来。


    苏蔓心中稍定,盼着他赶紧收拾完走人。


    这种尴尬的局面,最好永远不要面对面。


    门铃声响起:“早上好,您要的客房服务。”


    苏蔓拧眉,感觉事情有变。


    床边的男人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


    服务员推进餐车,礼貌地询问摆放位置,男人低声指了沙发边的茶几。


    很快,服务员离开,房门重新关上。


    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咖啡的醇苦,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润……混合在一起,勾动着空荡荡的胃。


    苏蔓本就因宿醉而肠胃不适,此刻更是饥肠辘辘,却只能僵硬地躺着,继续装睡。


    她听到男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开始吃早餐,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清晰得几乎有些……刻意?


    苏蔓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颤。


    她咬着牙,忍受着饥饿和头痛的双重折磨,以及此刻这种憋屈的境地。


    “别装了,”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慵懒,“折腾一个晚上,体力消耗那么大,起来吃点东西。”


    这声音……


    苏蔓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沙发。


    陆临舟正坐在那里,身上穿着黑色衬衫,衣襟半敞着,露出锁骨和挺实的胸肌,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透出一种餍足后的疏懒感。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


    怎么会是他?!


    “怎么是你?”


    陆临舟将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挑眉反问:“那你希望是谁?”


    苏蔓被噎了一下,混乱的脑子让她无意识地想挑衅,偏过头,低声嘟囔:“我以为……总得是个年轻点的弟弟吧,再不济,也得是个……”


    “得是个什么样?”陆临舟打断她,“苏蔓,就你昨晚那又哭又闹,能折腾的劲头,真来个弟弟,也未必受得住你。”


    “你!”苏蔓又气又恼,坐起身,用被捂住身体,“陆临舟!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阴魂不散?”陆临舟站起身,朝床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对,就是阴魂不散。”


    陆临舟眼里依旧是那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苏蔓被他的眼光刺得心头发紧,一心只想离开这种令人窒息的对视。


    她抓紧胸前的被子,掀开,侧身越过他,弯腰去够地上的衣服,动作间,宿醉的眩晕感让她身形摇晃。


    陆临舟的眼角一直瞄着她,眼见她马上要摸到地上的礼服,右脚向前一步,刚好踩住垂在地上的被角。


    苏蔓没防备,正欲起身,向后的牵扯力传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微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吻上她光裸的肩背和手臂,她惊呼一声,转身双手环抱自己,又羞又恼:“陆临舟!你——!”


    话未说完,眼前阴影压下。


    陆临舟已欺身上前,长臂一伸,近乎蛮横地将她整个人连同滑落的被一起,紧紧裹住,拥进怀里。


    苏蔓僵硬地被他箍在怀里,脸颊被迫贴着他锁骨下方,感受他强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陆临舟的下颌抵在她发顶,“苏蔓,”呼吸拂过她耳廓,“你昨晚……不是这么叫我的。”


    “嗯?”记忆似乎清晰了一些,昨晚,好像有人,跪在地上,哭?


    陆临舟的手臂收得更紧,头埋进她颈窝,声音被压得发闷:“你昨晚,一直叫我顾小狗……”他重复这个久远的称呼,只属于过去某个时空的亲昵称呼,“怎么现在不叫了?嗯?”


    他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她,目光灼灼。


    “我不喜欢你叫我陆临舟,”他语气是少有的温柔,“总觉得我们之间隔得很远,我喜欢你叫我顾小狗。”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很轻,带着一种褪去所有身份、算计、仇恨与隔阂后,纯粹而赤诚的怀念与……索求。


    仿佛那个跳海死去的少年,又回到了这个躯壳里。


    苏蔓彻底怔住了。


    她仰着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这一次,她终于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点属于顾常念的柔软。


    *


    昨晚,她从酒吧出来,直接扑进陆临舟怀里。


    迷糊间,感觉有人将自己抱上床,她极力撑开眼皮,模糊的视野里,却发现陆临舟的脸,近在咫尺。


    这怎么可能?她自嘲,陆临舟才刚给苏瑾买了一个新人奖,这会,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庆功呢,怎么会在这?这一定是梦。


    但,既然是梦……


    一股憋在心里想要报复的欲望窜起,她突然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对准他的脖子,狠狠就是一口!


    “嘶!”陆临舟的眉心骤然蹙紧,却没有推开她。


    “顾小狗!”她松开嘴,却不肯放手,含混不清地吼,眼眶通红,字字句句都带着委屈,“你这个混蛋!我让你滚你就滚啊!你的霸道呢?你的占有欲呢……都喂了狗吗?!”


    她终于撑不住,重新倒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肆意流下。


    “苏瑾那个破奖……是你的手笔吧?呵,真了不起啊小陆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娱乐圈的边边角角……都插上一脚?好手段!渣男!”


    她越想越气,抬手用力锤了他一下:“你对着她笑……你在台下对着她笑得那么甜……”声音带着哽咽,“混蛋!你怎么不去死……”


    陆临舟的脸色始终沉着,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在她的捶打和拉扯中,托着她绵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摸索着,抽过床头的纸巾,一点点擦拭她哭花的脸。


    见他始终不辩解,苏蔓的更是气恼。


    “顾小狗!”她蓦然撑起身体,借着酒劲,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后一推!


    陆临舟倒进被里,她顺势整个人欺压上去,跨坐在他身上。


    “你听着!”头上的宝石发箍碍事,她随手摘了一丢,俯下身,长发凌乱地垂落,扫过他的脸颊,“你永远是我的狗!从前是我的,现在……也还是!”她揪紧他散开的领口,气息紧促,眼神凶狠又迷离,“你这条笨狗,傻狗……你怎么敢?怎么敢对着别的女人摇尾巴?我不高兴……顾小狗……我告诉你,我非常、非常不高兴!”


    话音刚落,她已不管不顾地俯下身去。牙齿蛮横地撞开他的唇瓣,带着浓烈的酒气。


    陆临舟的身体瞬间绷紧,承受她胡乱的索取。


    酒气再次席卷而上,她动作稍滞,身下的人却骤然发力,抬手掌掐住她的腰,用力向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按!


    “唔!”苏蔓猝不及防,痛哼被堵在交融的唇齿间。


    窗外的霓虹光影变幻,一道深红光带,恰好从陆临舟的喉结处向上扫过他的眼窝。


    光影之下,眼底是迷乱的欲望,掐在她腰上的手指更加用力。


    痛觉让苏蔓清醒,她撑起手臂,嘟囔道:“顾小狗,你都脏了!”


    她踉跄着下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却执拗地往门口蹭。


    身后的床垫一轻,陆临舟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地,从背后抱住她,将她整个人拖进怀里,发烫的唇贴在她的后颈上,一遍遍,颤着声解释:“苏蔓……我是顾小狗,我是你的顾小狗……我没有脏……我没有……”


    *


    “陆临舟,你”苏蔓疑惑他的转变,“你怎么了?”


    陆临舟的声音沉了沉,眉眼间的锐气压下去几分,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带着点少年气:“苏瑾获奖的视频,你看过了?”


    苏蔓瞪了他一眼:“看到了。”


    “看全了吗?”他问得很认真。


    苏蔓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怎么?还需要我逐帧分析,给你写篇观后感?”


    陆临舟摇摇头,伸手抓过浴服套在她身上,将她拽到沙发前坐下,顺手拿了三明治给她:“我有完整的视频,要看吗?”


    93  ? 半日闲


    ◎就着他的手吃掉提拉米苏,舌尖掠过他的指尖,舔掉上面的奶油。◎


    第九十三章


    “不看,影响食欲。”苏蔓说着,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


    顾常念没管她的态度,径自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文件,将屏幕端到她面前。


    视频是颁奖典礼后的后台采访片段,画质清晰。


    “苏小姐请留步!”主持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恭喜苏小姐获得新人奖!我们都知道,您接下来即将竞逐含金量更高的兰玉奖。听说与您表演风格颇有几分相似的乔丽丽小姐也在入围名单之列,不知道您对这位潜在的强劲对手,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祝福要送给她?”主持人的话语里带着煽动性的暗示,显然是想制造些话题。


    镜头前的苏瑾,脸上还带着获奖后的红晕,但眼底却闪过对竞争对手的轻蔑。


    她闻言,对着镜头嫣然一笑:“乔丽丽小姐当然是很优秀的演员,祝福的话,等到她拿到再说也不迟,但前提是,”苏瑾忽然抬起右手,伸出拇指,慢悠悠地横向划过自己的脖颈,“她拿得到。”


    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割喉动作。


    “哇哦!” 主持人夸张地惊呼。


    视频播放到这里,顾常念按下了暂停键。


    “有什么问题吗?”苏瑾拿起牛奶抿了一口,“苏瑾喜欢看电影,总爱模仿电影里的桥段,这个手势是她跟电影里学的,上学那会特别喜欢用,这几年,倒是没怎么见她用过。”


    顾常念的呼吸加重,记忆倾泻而来,带着咸腥的海风。


    栏杆前,盛装戴着面具的女人,远远地看着他被逼到绝处。


    混乱、恐惧、绝望……最后定格在画面里的,就是那只从面具后伸出的手,对着被逼到船舷边的他,充满威胁地,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割喉动作。


    这么多年,这个画面,这个动作,一直烙在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对苏蔓恨意与执念交织的源头。


    他从未怀疑过,那个戴着面具、心狠手辣的女人就是苏蔓。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眼看到,苏瑾在镜头前,用几乎完全一致的姿态,做出了这个动作。


    血脉贲张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真相狠狠扎进心脏。


    不是苏蔓。


    当年在游艇上,戴着面具逼他跳海的人……是苏瑾。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几乎让他瞬间失语,他顾不上什么庆功宴,顾不上爷爷的不满,直接来到北城,直接站在她面前。


    原来他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执着纠缠了这么久……竟是源于一个从一开始就错认了的仇人,想到之前对她的种种


    “苏蔓,我们私奔吧。”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苏蔓含着半口牛奶,差点呛到。


    “我们,私奔,离开海丽,或者,离开中国,去哪都好,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陆临舟。”


    “别叫我那个名字,我不是陆临舟,我是顾常念,你的顾小狗。”


    “啊?”苏蔓放下牛奶,抬手去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怎么说上胡话了?”


    顾常念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苏蔓,别丢下我,我,我不想再跟你分开。”


    一句话,让苏蔓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动作让顾常念浑身一震,随即将她拥得更紧。


    苏蔓深吸一口气,推了推他:“先……先放开,牛奶要洒了。”


    顾常念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一点,却依旧握着她的手,眼神望着她,里面再无陆临舟的深沉冷厉,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依赖,就是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接下来的几天,苏蔓在北市处理与神舟生物合作的后续事宜,顾常念几乎寸步不离。


    他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苏蔓去神舟开会,他就在楼下车里等着,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毫无怨言。


    苏蔓在酒店房间看文件,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沙发上,有时看看她,有时低头摆弄手机,但只要苏蔓稍微一动,他的目光立刻就会跟过来。


    他变得异常喜欢肢体接触。


    走路时,总要牵着她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勾着她的,偶尔还会孩子气地晃一晃。


    等电梯时,会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后半步,虚虚环着她,下巴若有似无地蹭在她的发顶。


    在酒店餐厅吃饭,他一定要挨着她坐,腿碰着腿,肩靠着肩,一点距离都不能有。


    “陆临舟,你坐过去点,热。”苏蔓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推开他。


    “我不是陆临舟,”他固执地纠正,非但没挪开,反而把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苏蔓,我想吃你盘子里的虾饺。”


    苏蔓:“……”


    她夹起虾饺,他立刻张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等待投喂。


    苏蔓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没好气地把虾饺塞进他嘴里。


    他立刻满足地眯起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然后得寸进尺:“还想吃那个烧麦……”


    “你自己没长手吗?”


    “你喂的比较好吃。”他理直气壮。


    苏蔓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状态的陆临舟几乎毫无抵抗力。


    合作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苏蔓被顾常念缠得没办法,在回海丽前,答应陪他去北市的老胡同区转转。


    初秋的阳光很暖,青砖灰瓦的胡同里游人不多,透着一种旧时光的气息。


    顾常念牵着苏蔓的手,见到一个吹糖人的,他拽着苏蔓过去,非要老师傅吹一只小狗。


    他拿到晶莹剔透的糖小狗,宝贝似的举着,趁苏蔓不注意,将小狗飞快地贴上她的唇,问道:“甜吗?”


    路过一家卖冰糖葫芦的小店,他又走不动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


    “多大了还吃这个。”苏蔓嘴上嫌弃,却还是走过去买了一串最大的,递给他。


    “你先吃。”顾常念伸出手。


    苏蔓低头咬了一颗,酸甜冰凉的滋味。


    顾常念:“以前,我的东西,你不是总要尝第一口?”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会变回顾常念?”


    顾常念没说话,咬下一颗糖葫芦。


    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覆在顾常念身上。


    他用小勺挖着面前的提拉米苏,然后献宝似的将挖了最多可可粉的一勺递到苏蔓唇边。


    “这个好吃,你尝尝。”


    苏蔓看着他指尖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奶油,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忽然觉得,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简单温暖的时刻,该多好。


    没有苏家的勾心斗角,没有陆老爷子的虎视眈眈,没有母亲下落不明的沉重负担,只有她和她的顾小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偷得半日闲。


    她倾身,就着他的手吃掉提拉米苏,舌尖掠过他的指尖,舔掉上面的奶油。


    顾常念的手指一颤,手里的勺子差点落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慌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蛋糕。


    苏蔓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常念听到笑声,抬头看她,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悄悄在桌子下面,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苏蔓,”他小声说,“我觉得现在……好像在做梦一样,真好。”


    苏蔓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城市的轮廓线,华灯初上,这一刻的宁静与甜蜜,如同偷来的珍宝,明知短暂易碎,却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苏蔓靠在他肩膀上,清醒地明白,海丽的腥风血雨,陆老爷子的算计,母亲失踪的真相,还有苏鸿德隐藏在暗处的阴影……都还在原地,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此刻,在北市冬日温暖的夕阳里,她可以暂时忘记一切,只是苏蔓,身边陪伴着她的,是失而复得的顾小狗。


    她反手,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顾常念感受到她的回应,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凑过来,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苏蔓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说:“天快黑了,回去吧。”


    “好,”顾常念立刻点头,起身帮她拿起外套,披在她肩上,“我们回去。”


    刚回酒店,苏蔓的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是苏青。


    “姐,你在房间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方便上去吗?”


    苏蔓心头一紧:“苏青,你没回海丽?”


    “嗯,没有。”她声音低迷。


    “好,你”话还没说完,门铃已经响了,苏蔓没料到她就在门口,赶紧将顾常念半推半拉地拽进洗手间,来不及解释,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关上门。


    “苏青来了,你待一会,别出声。”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苏青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下的青影深重,她看到苏蔓,勉强扯出一个笑:“姐。”


    “进来吧。”苏蔓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苏青走到沙发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苏鸿仁的尸体,警方那边已经完成所有必要的程序,可以……领回来了。”


    苏蔓端着水杯的手一抖,表情瞬间冷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给他火化,”苏青抬起头,眼圈发红,“他生前……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海丽湿气太重,他讨厌这里粘糊糊的空气。他说要是哪天他死了,想把骨灰撒到北方去,干爽,开阔。”


    “我想带他的骨灰去北方,找个安静的地方……安葬,”她眼神里带着乞求,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吗,姐?”


    94  ? 聪明人


    第九十四章


    苏蔓看着她,她对苏鸿仁是恨之入骨,但人已经死了,揪着怨恨不放只会让活着的人难过,“你想好了?北方……具体去哪里?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那么远,”苏青的神情立刻松弛几分,“先离开海丽再说吧。”


    苏蔓明白她的感受,对于苏青而言,离开,或许是当下对她最好的选择。


    “那陆承渊呢?”苏蔓放下水杯。


    苏青苦笑一下:“我跟他……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陆家的长孙,哪怕他自身的势力再强,有些事情终究由不得他自己,更由不得我。之前那些……是我糊涂了,”她想起陆老爷子的警告,自嘲地笑了笑,“而且,他的前妻……在他心里始终是一根刺。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勉强靠近,只会彼此伤害,甚至……引来更大的麻烦。我走了,对他,对我,都好。”


    这番话说得平静而透彻,全然不像过去那个对陆承渊带着朦胧憧憬又畏缩不前的苏青。


    或许,港城那一刀,真的让她彻底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苏蔓沉默了片刻,“也好,离开海丽,离开这些是非,对你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世界,照顾好自己,”她走上前,拍了拍苏青的肩膀,“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苏青的眼眶更红了些:“谢谢,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你在海丽,也要万事小心。”


    “我知道。”苏蔓颔首。


    苏青又站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姐,我明天,先回海丽,处理完爸爸的事,我就走了。”


    “嗯,路上小心。”苏蔓将她送到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蔓才关上门。


    这时,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顾常念探出半个脑袋,轻声问:“走了吗?”


    “嗯,走了,出来吧。”


    苏蔓看着他,忽然想起苏青刚才那句“我跟他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那她和顾常念呢?隔着一个苏瑾,隔着陆老爷子的觊觎……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她甩开令人窒息的思绪,主动上前一步,抬手圈住他的脖子:“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窗外北市的夜晚,华灯璀璨,却照不进未来深不可测的迷雾。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酒店房间里,两颗饱经创伤的心,还能暂时依偎着,汲取一点点暖意。


    *


    回到海丽,苏蔓总觉得这里的空气让人不舒服,即使是在晴日,也少了北市那种干爽透彻的感觉。


    飞机落地,熟悉的潮湿空气包裹上来,瞬间将人拉回现实。


    她走出航站楼,身上御寒的风衣似乎与这里的潮湿炎热格格不入。


    回到苏云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视野开阔,能将半个海丽尽收眼底,但苏蔓站在落地窗前,只觉得那景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电话响起,助理的声音:“苏董,乔丽丽小姐来访,没有预约,但她说有重要的事想见您。”


    乔丽丽?苏蔓眉梢微动。


    之前为了对付周扬,曾找她来指导霍之洲演戏,这会过来,想必是来要报酬的。


    “请她进来。”


    几分钟后,乔丽丽被带了进来。


    她姿容明媚,白色紧身连衣裙衬得人身材婀娜,但眉却蹙着,带着焦灼,与颁奖典礼上光彩照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董,打扰了。”乔丽丽开口,声音柔美。


    “乔小姐,请坐,”苏蔓示意她对面的椅子,“找我有什么事?”


    乔丽丽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苏董,我来,是为了兰玉奖。”


    苏蔓没什么表情,等她继续。


    “我知道,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奖项背后,少不了各方势力的运作,苏瑾……似乎志在必得,”提起苏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仔细打量苏蔓脸上的神情,“我这次来,不是想求您帮我运作到那个奖杯,那不现实,也违背我的原则。”


    “我只是希望,在这场角逐里,能有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我希望评委们能看到作品本身,看到演员的付出,而不是只被某些背景和……场外因素干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天真,但在见过您之后,我总觉得……您或许是不一样的。至少,在对待某些事情上。”


    苏蔓静静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乔丽丽很聪明,也很清醒。


    她没有索求,只是提出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最难的要求,公平。


    在这个圈子里,这简直就是奢侈品。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苏蔓问。


    “因为您现在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瑾是您的妹妹,但你们的关系……”乔丽丽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而且,我听说,陆氏的小陆总,对苏瑾小姐颇为关照。而您与小陆总……”她再次适可而止,显然对海丽上流圈子里的某些风声也有所耳闻。


    苏蔓心里了然,乔丽丽是有备而来。


    “公平是件很昂贵的东西。”言下之意,你有什么筹码。


    乔丽丽深吸一口气:“凭我对表演的敬畏,凭我不想让真正的好作品被埋没,也凭……我相信苏董您,未必喜欢看到某些人,太过得意忘形。”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流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苏蔓忽然轻笑了一下:“乔小姐,你很聪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乔丽丽,“但有一点你看错了,我与苏瑾,无论再怎么交恶,她都是我姐姐,你想让我对付她,不可能。”


    乔丽丽眼里闪过诧异:“苏董……”


    “不过,如果你只是想要公平,我可以试试看。”苏蔓打断她。


    乔丽丽眼中掠过希望,立刻起身,郑重道:“我明白,只要您愿意出面,至少……能多一分可能,这就够了。”


    送走乔丽丽,苏蔓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兰玉奖……苏瑾……陆临舟。


    这潭水,看来是必须蹚了。


    *


    乔丽丽拿下电影新人奖的消息,最初只是一则普通的娱乐新闻。


    但很快,风向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几个颇有影响力的影视评论自媒体,开始深度分析本届新人奖的评选过程,字里行间虽未指名道姓,却暗示有参赛者背景深厚,资源逆天,质疑奖项的纯粹性,矛头直指乔丽丽。


    但很快,更多关于苏瑾的黑料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并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


    最初是几张模糊的派对照片,照片里的苏瑾衣着暴露,与几个面目不清的男人举止亲密。配文影射她早年为了挤进上流社交圈,不惜出卖色相。


    随后,更多细节被知情人士曝出:某次慈善晚宴后与某地产大亨同车离去,在某私人会所通宵达旦,甚至还有模棱两可的陪睡换资源聊天记录截图流出。


    传闻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开始牵扯到一些品牌合作和影视项目,暗示她如今的地位和资源,来得并不干净。


    很快,苏瑾代言的某个轻奢品牌率先发布声明,以品牌形象考量为由,宣布合约期满后不再续约。


    紧接着,一个原本敲定她为女二号的电视剧项目,也传出因演员个人原因可能调整阵容的消息。


    网络上,苏瑾滚出娱乐圈,假名媛真捞女的话题被刷上了热搜榜前列,虽然很快又被撤下,但负面影响已然造成。


    陈恩艺术馆,安娜将整理好的审计材料推倒苏蔓面前,突然问道:“苏瑾那边,最近挺忙吧?”


    “嗯?忙什么?”苏蔓翻看材料。


    “你不看娱乐新闻吗?”


    “怎么了?”


    “苏瑾啊!”安娜翻出最新的报道放在桌子上,“跟兰玉奖失之交臂,现在又陷进陪睡的丑闻,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啊!”


    苏蔓低头将材料看完,才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苏家的人,还需要靠陪睡换资源吗?”


    “说的也是,这么明显的抹黑,也有人信,”安娜收回手机,凑近苏蔓,小声问,“你也是够狠啊,净往痛点上戳,其实谁会真心管它真假,大家只会上去踩一脚,图个乐呵。”


    “我?”苏蔓合上报告,随手丢在一旁,靠向椅背,“我有那么无聊吗?”


    安娜一怔:“不是你?”


    苏蔓摇摇头,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那会是谁?”


    “乔丽丽。”


    “谁?”


    “那个小丫头……”苏蔓放下手里的杯子,“聪明的很。”


    正好在苏瑾凭借新人奖风头最劲,志得意满瞄准兰玉奖的时候,一击即中,打蛇七寸。


    那些曝光的照片和黑料,真假掺半,却精准地击中了公众对特权和潜规则最敏感的神经,也戳破了苏瑾一直苦心经营的名媛千金人设。


    更重要的是,乔丽丽自己完全隐在幕后,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这哪里是那个在镜头前笑容甜美,谦逊有礼的新人演员?分明是个深谙舆论战和心理战,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性弱点的猎手。


    “乔丽丽背后的靠山是谁啊?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苏瑾?就不怕被反噬?我们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苏蔓摆摆手:“不必,她既然敢做,想必已经想好了后果,也准备好了退路。”


    二叔去世后,二婶一直揪着股权想让女儿进入苏云集团,与自己对抗。


    如今苏瑾这边焦头烂额,顾不上别的,等到她处理完所有的事,集团内部二叔的人就已经被她清理干净了。


    而陆老爷子那边,面对一个深陷丑闻,商业价值骤降的准孙媳,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对陆临舟施加的压力有所松动?


    这些连锁反应,或许比一个单纯的兰玉奖归属,更有价值。


    乔丽丽这一手,倒是意外地给她送来了一阵东风。只是这东风能借多久,又能吹向何方,还未可知。


    95  ? 演技


    ◎苏蔓正在审一份文件,闻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九十五章


    苏瑾不顾阻拦,直接闯进苏蔓的办公室,冲到苏蔓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愤恨。


    “苏蔓!是不是你?!网上那些东西,那些脏水,是不是你让人泼的?!你就非要毁了我是不是?!”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哭腔。


    苏蔓正在审一份文件,闻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出去。”


    “怎么,心虚了?敢做不敢当吗?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别以为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能为所欲为!”苏瑾被她的无视彻底激怒,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文件。


    苏蔓终于抬眸,目光越过苏瑾,落在门口助理身上:“愣着干什么,叫保安!”


    “是,苏董。”助理立刻应声。


    苏瑾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闹,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已经疾步走了进来,客套而强硬地请她离开。


    挣扎和哭骂声渐渐远去,苏蔓蹙了蹙眉,她没心思也没时间去应付苏瑾。


    苍蝇嗡嗡叫,除了让人心烦,毫无意义。


    然而,安静了不过几分钟,手机在桌面震动,苏蔓看了一眼,是苏鸿德。


    她盯着闪烁的屏幕,几秒后,才慢慢拿起电话。


    “请问是苏蔓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你父亲心脏病突发,刚送进海丽中心医院急救,现在在ICU,情况……不太乐观。”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句,挂断电话,起身将文件递给助理,“下午的供货方见面会让严副总来主持,我要出去一趟。”


    *


    海丽中心医院特护病房区,走廊空旷寂静,苏蔓在一间病房前停下。


    苏鸿德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和监护设备。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枯槁,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眼窝深陷。


    “你来了。”苏鸿德挣开一双混浊的眼,望着她的方向。


    苏蔓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鸿德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第二颗了……换了最好的,最年轻的……可它好像,也不愿意在我这腔子里跳了……”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蔓,眼神空洞,“蔓蔓,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这辈子,做的孽太多了?所以连健康的心脏,都嫌弃我?”


    苏蔓不想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她刚刚从医生那了解过,苏鸿德曾做过换心手术,两次。


    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曲线,象征着这个男人的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她心里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片麻木,还有焦灼。


    “你到底把我妈妈藏在哪了?”


    苏鸿德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监护仪发出报警声,又很快平息。


    他闭上眼,喘息了几次,才重新睁开,眼神里竟泛起罕见的柔和,但那温柔深处,是更浓的扭曲和偏执。


    “我不会告诉你……我要让她在你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温柔优雅,会弹钢琴,会画画的美丽女人……而不是……而不是现在那副模样……”他的声音哽住,眼底爬上痛苦的神色,“我是真的爱她……蔓蔓,你要相信我……你外婆去世后,她就再也不碰钢琴了。后来,你外公在海上出了事……我拼尽全力,也帮不上忙……我看着你妈妈一天天枯萎下去,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我只想让她高兴起来,像以前那样笑……”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陷入遥远的回忆,灰败的脸上竟奇异地泛起一丝潮红。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她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看着窗外,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后来,是你三叔……他说,你妈妈这样子,不像普通的伤心,倒像是……中了邪,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他说,可以试试……驱魔的仪式,”苏鸿德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浮现出疯狂,“我那时……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什么都试过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试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可仪式之后,她……她彻底变了,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说胡话……有一次,她拿着剪刀,说要杀了我……她还说,要带着你,永远离开海丽,离开我……”


    苏鸿德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发紫。


    护士急忙进来处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


    “我害怕……蔓蔓,我是真的害怕……我怕她伤害自己,更怕她伤害你……我没办法……我只能把她关起来……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的眼泪流下来,混进深刻的皱纹里,“我找了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可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哭着求我放她出去,说她想你……坏的时候……”


    苏蔓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埋在栗子树下的,是谁?”她终于开口。


    苏鸿德短暂回忆了一下:“是……是一个佣人……你妈妈用一条钻石项链,贿赂了照顾她的女佣,想让她帮忙逃走……那天晚上,她们真的跑了……我追出去拉扯间,那个女佣……失足掉进了废弃的栈桥下面,撞到了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真的没想杀任何人……那是个意外……可人已经死了……我就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埋在树下……那条项链沾了血,我也一起埋了……还……还安排了人在附近看着……”


    真相终于形成了一个闭环,母亲的疯癫源于一场愚昧的驱魔仪式,而树下无名尸,是一场意外下的牺牲品,一个被卷进这场悲剧里的无辜者。


    苏蔓觉得胸口窒闷,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看着床上气息奄奄,流泪忏悔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荒谬,无比恶心。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妈妈,到底在哪?”苏蔓冷冷开口。


    苏鸿德费力地聚焦视线,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递给她:“蔓蔓,这个本子,上面记着这些年同集团有过往来的名单,你要收好。爸爸想明白了,等我能下床……我就去自首……我感觉我这次……真的是不行了……”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但是蔓蔓……我死后……我身后的那些人……那些和我绑在一起的人……他们一定会找上你……但你有了这个,他们不敢动你。”


    他伸出手,将本子的一角送到她手里,却被对方嫌恶地躲开。


    苏鸿德讪讪地收回手,将本子放在床边,“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蔓蔓……爸爸……最后能为你做的……就是这个了……”


    “呵……”苏蔓极冷地哼出一声。


    她看着苏鸿德一副舐犊情深的模样,只觉得讽刺,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苏鸿德,”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裹着刀锋,“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在表演给谁看?表演临终忏悔的慈父?还是表演为了女儿不惜自首的深情?”她向前一步,俯身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更不是因为爱我,你只是怕了。怕你死后,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同伙,会毫无顾忌地弄死我,让苏氏彻底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你告诉我,是给我一个保命的筹码,也是给你自己留一个……或许能让你在地狱里少受点煎熬,可笑的念想。”


    她直起身,伸手拿起笔记本,眼神里全是厌恶:“收起你这套恶心的表演,我会把这东西交给警察,你的罪,你自己去赎。而我的路,我会自己走。”


    说完,她不再看苏鸿德瞬间惨白的脸,转身离开病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依旧空旷寂静,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刺鼻。


    苏蔓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母亲还活着,却被关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精神状况堪忧。


    树下骸骨的真相竟是如此的荒谬。


    而她的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撕开伪善的面具,露出最自私算计的底色,却还要披上一层父爱的遮羞布,人心究竟怎么会贪婪至此,即便是死后,也要掌控一切。


    恶心,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笔记本,这个东西一旦交出去,海丽市一定会掀起一阵暴风雨,而这上面的人一旦被牵出,苏云集团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眼下,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大雨,终于滂沱而下,猛烈地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


    而在苏蔓眼里,这场能冲刷掉一切污秽的大雨,来得很及时。


    手机又开始震动,苏蔓不耐烦地接起:“苏瑾,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没那个闲心也”


    “苏蔓!我,我,我好像,杀人了!”


    96  ? 嫁祸


    ◎手指颤抖着拂开她额前被血粘住的发丝,确认她的呼吸和心跳◎


    第九十六章


    “苏蔓!我……我好像……杀人了!”电话那头,是苏瑾濒临崩溃的声音。


    苏蔓突然怔住,杀人?苏瑾?


    一个仗着家里的底气在外飞扬跋扈,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的苏瑾,会杀人?


    她本不想理她,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挂断键。


    脑海里闪过的,是她很小的时候,寄宿在二叔家时,苏瑾曾对自己好过,也因为当时自己的偏激,受了伤。


    凭心而论,苏蔓对这个姐姐是有感情的,只是在后来漫长岁月,彼此算计倾轧下,渐渐淡了。


    “你在哪?”苏蔓冷静地开口。


    苏瑾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是海丽一家隐私性极强的高级酒店。


    苏蔓挂断电话,直奔酒店。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是曾经的记忆,亦或者是二叔临终前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苏瑾娘俩一条生路。


    她是苏家的人,骨子里有苏家人的冷血,却也有妈妈的温柔善良,以及对亲情的渴望。


    苏蔓站在门前,见四周无人,敲了几下门,几秒后,房门慢慢拉开一条缝。


    苏瑾的脸出现在门后,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精心打理的头发蓬乱不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和癫狂的恐惧。


    她看到苏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更可怕的怪物,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苏蔓推门进去,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酒杯摔碎在地毯上,酒液浸染出深色的污迹,靠枕凌乱。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落地窗的地毯上,俯卧着一个人。


    是乔丽丽。


    她穿着出席活动时的礼服裙子,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动不动。


    散开的长发遮住了部分脸颊,后脑有一块明显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凝固成一块。


    她的右手边,滚落着一个水晶奖杯,边缘沾着暗红色,正是乔丽丽前不久刚得到的新人奖奖杯。


    苏瑾像游魂一样跟在苏蔓身后,全身依旧在颤抖,她盯着地上的乔丽丽,眼神空洞,喃喃重复:“我杀人了……我完了……我杀了她……”


    苏蔓疑惑地看向她:“是你约她来这儿的?”


    苏瑾被她的话挑起一点精神,立刻摇头:“不,不是,是她叫我过来的”


    “有说叫你过来的原因吗?”


    苏瑾蹭了一下眼角:“她说,想利用这一波热度,拍一部微电影。”


    “拍电影?”


    “是啊,真的,”苏瑾怕她不信,双手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恳切,“真的是她叫我过来的,可是,可是我到了以后,她一个字都没提拍电影的事,就是不停地刺激我,说我是花钱上位,钱没用就用身体,我,我实在气不过,所以才”


    苏蔓推开她,快步走到乔丽丽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乔丽丽的颈侧。


    皮肤还是热的。


    指尖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还有呼吸。


    “她还没死。”苏蔓迅速收回手,转头看向魂不守舍的苏瑾,厉声道,“叫救护车!”


    “不……不行!”听到她的话,苏瑾后退一步,疯狂摇头,眼中的恐惧被疯狂取代,“不能叫救护车!她会告我的!她会毁了我的!我的事业,我的一切……全都完了!谁都知道我们有过节,网上那些事……警察一定会认为是我故意的!我不能……我不能坐牢,不能身败名裂!”


    “苏瑾!”苏蔓站起身,几乎压不住火,“你看看清楚!这是一条人命!她现在还有救!你脑子里除了你的演艺生涯,你的名声,还有什么?!”


    “我有什么?!”苏瑾突然尖声叫起来,眼泪奔涌而出,“我只有这些了!爸爸死了,妈妈只会哭,苏家现在是你说了算!我好不容易争来的这一切,我吃了多少苦,赔了多少笑脸,付出了多少……凭什么?凭什么她乔丽丽一个戏子,就想来毁了我?凭什么你们都要跟我作对?!”她越说越激动,视线落在苏蔓冷漠的脸上。


    在她心里,苏蔓才是那个真正毁了她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苏蔓懒得跟她辩,拿出手机拨号。


    “谁也不能毁了我……谁也不能……”苏瑾魔怔似的低语,眼神涣散又聚焦,忽然盯住地上沾了血的奖杯,这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却被别人生生抢走了。


    她几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奖杯抓在手里,水晶棱角硌着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苏蔓,“你也是……苏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想看我倒霉,是不是?”她一步步逼近,奖杯在她手中举起,“你跟乔丽丽是一伙的……你们都巴不得我死……”


    苏蔓刚按下通话键,将听筒贴近耳边,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骨头被重击的震荡感,瞬间炸开。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没看清苏瑾最后的表情,眼前的一切骤然被黑暗吞噬。


    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毯上,手机脱手飞出,屏幕亮了一下,随即暗去。


    苏瑾握着奖杯的手还在剧烈颤抖,胸口因刚才那一下用尽全力的击打而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苏蔓,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再砸上几下,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迅速占据上风。


    乔丽丽必须不能开口,苏蔓……必须成为凶手。


    她深吸几口气,走到乔丽丽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又砸了几下。


    然后才强行压下双手的颤抖,将染血的奖杯放在苏蔓手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整角度,对着昏迷在地的苏蔓和旁边不省人事的乔丽丽,拍了几张照片。


    接着,她找到陆临舟的通讯界面。


    她知道陆临舟和苏蔓背地里的关系,此刻,他是最可能最快赶来,也会为了包庇苏蔓,让乔丽丽消失。


    “陆临舟!出事了!苏蔓和乔丽丽打起来了!乔丽丽流了好多血,苏蔓也晕倒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快来!” 附上那张精心挑选的照片,发送。


    放下电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将奖杯上自己可能留下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接着,她又握住苏蔓的手,将她的指纹按在奖杯光滑的杯身和沾血的棱角上。


    做完这一切,她将奖杯重新丢在地上,让整个场景看上去就像是在争斗中脱手滚落。


    她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衣着,将头发扯得更乱一些,用手指用力揉搓眼角和脸颊,制造出痛哭和惊慌的痕迹,甚至狠心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痕。


    然后,她踉跄着走到远离现场沙的发角落,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身体不住地发抖,眼神空洞地望向门口,完美扮演一个被突发暴力事件吓傻的目击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毯上,两个昏迷的女人无声无息。


    走廊里突然出现急促地脚步声,苏瑾冲过去,打开门。


    陆临舟几步跨进来,瞬间扫过室内的一片狼藉和倒在地上的两个女人。


    他的心在看清苏蔓苍白面容的瞬间狠狠一抽:“怎么回事?!”


    苏瑾扑过来,语无伦次地哭诉:“吓死我了……是,是苏蔓……她约了乔丽丽过来,说是……说是想调解我们之间的矛盾,让乔丽丽不要再在网上发那些东西……”


    “可是……可是乔丽丽一来,根本就没提和解的事……她,她反而一直刺激苏蔓,说……说陈屿当年根本就不爱苏蔓,是苏蔓仗着苏家的身份霸占了他……还说是苏蔓害死了他……乔丽丽她,她是不是疯了啊?她说的都是什么啊……苏蔓一下子就火了,她们……她们就吵起来,然后不知道谁先动了手……就打起来了……我拉不住……乔丽丽用那个奖杯砸了苏蔓一下,苏蔓抢下那个奖杯……也砸了乔丽丽的头……乔丽丽就倒了……但是,苏蔓也晕了……我,我吓傻了……只知道给你打电话……”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临舟的脸色。


    男人始终眉峰紧锁,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反驳她。


    苏瑾心中稍定,又连忙补充,语气带着诱导:“临舟……现在怎么办?乔丽丽流了那么多血……她,她会不会死啊?要是她醒了……一定不会放过苏蔓的,她会指证苏蔓故意伤人!那样苏蔓就完了!苏氏也完了!我们……我们不如……”她压低声音,眼神闪烁,暗示性地看了看毫无知觉的乔丽丽。


    陆临舟的目光终于从苏蔓身上移开,冷冷地瞥了苏瑾一眼。


    这一眼,让苏瑾瞬间如坠冰窟,她有些害怕,后面的怂恿话哽在喉咙里。


    “救人要紧。”陆临舟蹲下身,先探了探乔丽丽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皱得更紧。


    然后转向苏蔓,手指颤抖着拂开她额前被血粘住的发丝,确认她的呼吸和心跳,看到她后脑也有一处明显的肿起和血迹时,眼神瞬间更加阴鸷。


    97  ? 回忆


    ◎顾常念反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自然地拢进掌心里。◎


    第九十七章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


    苏蔓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恢复意识的。


    后脑和额角传来钝痛,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天花板上


    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是的,警官,我到场时看到的情况确实如苏瑾所述,苏蔓和乔丽丽都倒在地上,具体起因和经过,我并不在场,无法确定……”


    是陆临舟。


    苏蔓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


    警察?苏瑾的陈述?唯一清醒的人?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酒店房间,昏迷的乔丽丽,崩溃的苏瑾,举起奖杯的疯狂身影,后脑袭来的剧痛……


    是苏瑾砸晕了她。


    然后呢?苏瑾对警察说了什么?


    她微微偏头,看到病房门口,陆临舟背对的房门,他面前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而稍远一些,苏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耸动,似乎还在啜泣,一副受害者和受惊者的模样。


    苏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临舟解释完,侧过身,目光恰好与病床上正静静看着他的苏蔓对上。


    一名警官叫她醒了,走过来,站在床边:“苏蔓女士,你醒了。我是海丽市公安局刑侦一队队长季安,现依法就今天下午在龙悦酒店2108房间发生的乔丽丽女士重伤一案,向你进行询问。目前另一位当事人乔丽丽女士仍在抢救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根据现场勘查和目击者苏瑾女士的证词,你有重大作案嫌疑。请你如实陈述事发经过。”


    苏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角和脑后都缠着纱布。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眯着眼一脸的疑惑,“我怎么会在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她说着伸出手按住额角,表情痛苦,“我,我想不起来了,我的头好痛!”


    “失忆?!”


    这个诊断结果经由医院权威神经科专家会诊后正式公布,像是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苏氏集团董事长苏蔓因与女星乔丽丽冲突互殴,致对方重伤昏迷,自身亦头部受创,导致选择性失忆!”


    “豪门血案再添离奇转折!施暴者竟成失忆患者,是巧合还是精心算计?”


    “法律与人性的博弈:失忆能否成为免罪金牌?”


    大大小小的媒体头条,再次被这桩充满戏剧性的案件占据。


    公众的视线从单纯的豪门贵妇施暴猎奇,迅速转向了对失忆真伪的激烈辩论和种种阴谋论的揣测。


    有人同情苏蔓或许也是受害者,有人痛斥这是有钱人逃脱法律制裁的伎俩,更多的人则是在喧嚣中等待着下一个反转。


    警方承受着巨大压力。


    现场证据,带有苏蔓指纹的凶器奖杯,混乱的打斗痕迹、乔丽丽的伤势,都指向苏蔓。


    而唯一的目击者苏瑾,其证词虽然将冲突起因归咎于乔丽丽的言语刺激,但同样明确指认是苏蔓实施了致命击打。


    可现在,关键的犯罪嫌疑人声称失忆,对事发经过毫无印象。


    法律上,失忆本身并不直接等同于无罪,但在缺乏其他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嫌疑人的口供至关重要。


    苏蔓的失忆,使得警方难以获取关于事发经过的直接陈述,也无法通过细节审问来验证或推翻苏瑾的证词。


    案件调查一时陷入僵局。


    苏蔓被要求留在医院接受进一步观察和治疗,实际上也处于警方的监视之下。


    病房外时常有便衣值守,她的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蔓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悠闲。


    她乖乖配合各项检查,按时吃药,胃口好得出奇,送来的病号餐总能吃得干干净净。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她会要求护士帮忙把病床摇起来一些,靠着枕头看会儿书,或者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清透,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孩童般的纯净迷茫,偶尔夹杂着一丝对周围环境的好奇。


    仿佛被千夫所指,涉嫌重罪的苏氏女董事长,根本不是她。


    陆临舟几乎每天都会来。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


    苏瑾那套说辞,他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信。


    以他对苏蔓的了解,她或许会愤怒,会反击,但绝不会在那种情境下,被一个乔丽丽激怒到失去理智,暴力相向,更别提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苏瑾的表演漏洞百出,只是眼下,证据都站在她那一边。


    他更担心的是苏蔓的伤势。


    午夜,陆临舟来到医院,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病床前,伸手去抚苏蔓的脸颊,眼底被温柔注满。


    苏蔓睡得轻,睁眼看向他。


    “还疼吗?”陆临舟问。


    苏蔓一脸迷蒙,在看清他后,一点一点地,弯起了眼角,漾开一个浅浅的笑。


    “疼呀,”她说,语气有点像撒娇,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一用力想事情就疼,医生说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摔坏了。”


    陆临舟凝视着她的眼睛,伸手拂过她额角纱布的边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嗯,知道了。明天给你安排了开颅手术,找最好的专家,看看里面到底哪里摔坏了,修一修。”


    苏蔓先是一怔,随即,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小狗,”她叫他,眼角眉梢染上了嗔怪的意味,方才维持的懵懂天真退去,露出底下狡黠的本色,“你怎么这么狠心啊?还要给我开颅?就不怕真把我这聪明的脑袋给弄傻了?”


    顾常念在她床边坐下,嘴角弯了一下:“有些人喜欢演,就好好演到底。”


    苏蔓收了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手想去揉额角,又顾忌着伤口,转而用手指戳了戳他搁在床沿的手背:“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顾常念反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自然地拢进掌心里。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苏蔓任由他握着手,浅浅地笑了一下:“你就没怀疑过,万一真的是我……”


    “苏瑾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顾常念直接打断她。


    “我怎么觉得,自从北市回来,你对她的敌意,很大啊,”苏蔓直言,“乔丽丽的确对苏瑾用了手腕,但以她的能量,不会让事态发展到可以影响苏瑾的地步,所以这后面,是你做了什么?”


    “我有帮着,推波助澜而已。”他直接承认。


    “为什么?”苏蔓想不明白,“你跟苏瑾……”


    “苏蔓,当年游轮上的事,你还记得吗?”这是顾常念第一次提起当年的事。


    苏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从陆临舟的掌心抽回,慢慢坐直身体。


    “记得。”她的眼神飘向虚空,时间仿佛回到十年前,“那天……是我的生日,霍之洲说,要在游艇上给我办派对。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利用这个机会,逼你承认……周扬的事。”


    “我同意了,因为我也想……做个了断。”苏蔓的目光落回顾常念的脸上,“我那时恨你,霍之洲说只要把你单独约到房间,套出话,录音……然后交给警察,你就逃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按计划,把你叫到我的房间,我以为你会惊慌,会辩解,或者至少……会愤怒,可你没有,”苏蔓的眉头蹙起,“你……你好像很高兴,递给我一个盒子,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她有些说不下去,偏过头,避开了陆临舟的视线,耳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泛红。


    “你对我说……你喜欢我,”苏蔓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那时……只觉得无比厌恶。我觉得你虚伪,觉得你在恶心我。”


    顾常念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走之后……我心里很乱,又气又烦,喝了很多酒……后面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音乐很吵,头很晕……再后来,就是霍之洲跑来告诉我,你……跳海了。”


    “我打了他一巴掌,骂他做得太过。可他却说……是我让他逼你跳下去的!”苏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我可能真的喝醉了,或者,是霍之洲误解了我的意思……可我后来怎么想,都觉得,我不至于……”


    “苏蔓,”顾常念打断她的自责,“那天晚上,在船尾,霍之洲带着几个人把我堵住。他骂我,逼问我,情绪很激动。然后……你走了过来。”


    苏蔓惊愕地看向他。


    “你穿着礼服,脸上……戴着一个羽毛面具,然后……抬起手,对着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手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割喉的动作。和……苏瑾在镜头前做的,一模一样。”


    苏蔓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割喉动作?戴着面具的她?


    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拼接起来,劈开她混沌多年的记忆迷雾。


    “你是说……那天晚上,在船尾戴着面具的人,不是……不是我?是……苏瑾?”


    “那晚的宾客名单里,有苏瑾吗?”


    苏蔓的思绪飞快倒转,她用力回想:“名单……是霍之洲拟的。他当时说,为了显得自然,要多请一些朋友……苏瑾……苏瑾她好像……”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撬动,“她那天,确实也在船上!我记得……我喝醉之前,好像还跟她说过话……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苏瑾第一次见到陆临舟时,反应那么奇怪。


    为什么她后来屡次在苏蔓面前强调,是自己杀了顾常念,要找也是找她报仇?


    霍之洲看到的苏蔓,是戴着面具、穿着礼服的苏瑾。


    在那种混乱的场合,他先入为主认定苏蔓要对顾常念不利的情况下,他很可能根本没有仔细分辨面具下的人是谁!


    所以,他坚定不移地相信,是苏蔓授意,甚至亲眼命令他逼顾常念跳海。


    苏瑾……她冒充了自己。


    她利用了霍之洲的愤怒,导演了那场跳海的惨剧,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因为杀人罪而身败名裂,甚至为此偿命?!


    苏蔓感到全身冷得发颤:“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恨我恨到,想让我去死了?”


    顾常念握住她的手:“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推波助澜了吗?”


    98  ? 出院


    ◎他骤然打断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病床的两侧,将她笼在自己身前。◎


    第九十八章


    苏蔓的心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不是为自己,竟是为了苏瑾,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苏瑾的恶毒,早已不是小女孩间争抢糖果的嫉妒,而是经年累月,浸入骨髓的算计。


    从多年前冒名顶替种下的死因,到如今设局杀人,转嫁祸端,桩桩件件,都该让她恨不能亲手报复。


    可是……


    苏蔓沉默了半晌,目光从顾常念的侧脸上滑开,投向窗外。


    今晚的夜空不见星月,唯有远处零星霓虹的光,给云层染上一层层的酡红。


    “顾常念,”她叫他,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能不能……请你不要报复苏瑾。”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强人所难,为一个三番五次想要自己的命,并几乎彻底毁了顾常念一生的凶手求情?


    顾常念果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苏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在几天前,她还想用奖杯砸死你,又将伤人的事嫁祸给你,更别提当年……”


    “我知道,”苏蔓截断他的话,努力组织语言,想在他的恨意里寻到一丝缝隙,“我都知道,她做过的,没做过的,该算的,不该算的……我心里都记着,她该付的代价,一分也少不了。”


    她看进他沉静的眸子:“可是顾常念……我没有亲人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背。


    “苏家这棵大树,早就烂透了。我父亲,我叔叔……他们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心里都藏着吃人的鬼,我母亲……”她喉头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外公漂泊在海上,有家难回。”手指顺着掌心,滑进指缝,与他十指交扣,“而苏瑾……是小时候,唯一给过我一点暖意的人。”


    她垂下眼,声音里带着自责:“是我儿时顽劣,骗她跳下来救我,害她手腕骨折,再也不能拿起最喜欢的画笔。也是我,因为讨厌二婶,刻意打压她……我和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水火不容,针锋相对……我也有推不掉的责任。”


    “我是恨她,”她抬起眼,坦然地迎着他,“恨不得她立刻遭报应。可是……如果连她也不在了,这世上和我流着相似的血,共享过一段童年的人,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我不是求你原谅她,也不是要你放过她。她该受的审判,该挨的惩罚,自有法律等着。我只是……”她顿了顿,寻找确切的说辞,“不想亲眼看着,或者由着你,用私人的仇恨,去执行另一场私刑。把她交给规则,交给命数,行吗?”


    顾常念沉默地凝视着她,眼神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暖光。


    他能理解她话里的孤独,苏家这座金玉其外的华丽坟墓,确实早已吞噬了所有正常的人伦温度,把活人生生熬成孤魂野鬼。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无法容忍她此刻的心软。


    苏瑾那种人,根本不配得到丝毫怜悯,尤其是来自苏蔓的。


    “不可以,”他吐出三个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有些债,必须血偿。有些事,她欠下的,一分一厘都不能打折。她对你的,对我的,单单依靠法律,不够。”


    “顾常念……”苏蔓还想再说什么。


    “苏蔓!”他骤然打断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病床的两侧,将她笼在自己身前。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警方的证据,舆论的导向,几乎所有人的指认……都钉死了你是重伤乔丽丽的凶手!你自身都难保,泥菩萨过江,还有多余的心力去可怜一条随时会反口咬死你的毒蛇?!”


    他的呼吸有些重,热气拂在她脸上。


    没有怒气,只有深切的担忧,他怕她这种不合时宜的眷恋,终会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刀。


    苏蔓被他逼视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辩解,岔开了话题:“那个房间……警察彻底搜过了吗?”


    顾常念没跟上她话题的跳跃,愣了一下:“搜过了。”


    “没找到别的东西?”苏蔓追问。


    “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顾常念眯起眼。


    苏蔓摇摇头:“只是猜测,乔丽丽不傻,她知道我不会真的对苏瑾下手,也清楚一旦苏瑾缓过这口气,绝不会放过她。所以她需要一个能把苏瑾彻底钉死的契机,一劳永逸。”


    她回忆起苏瑾慌乱中的只言片语:“苏瑾说,是乔丽丽约她去那里,借口要借这一波流量合作拍一部微电影。也是乔丽丽先出言刺激,彻底激怒了她。”


    “我在想……以乔丽丽的谨慎和算计,她很可能在房间里提前准备了录像设备。一来记录下苏瑾失控伤人的罪证,方便事后要挟;二来……万一自己遭遇不测,也能留下指向真凶的线索。”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顾常念。


    顾常念脸上的冷硬线条松动了,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面上的冰霜终于融化。


    “警方的确在房间的隐蔽处,找到了处于工作状态的微型摄像设备,里面的存储卡完好。所以,针对你的嫌疑已经大幅下降,病房外的便衣……今天傍晚就已经撤走了。”


    意料之中,苏蔓点点头。随即笑意从她眼底漾开,慢慢扩散到唇角。


    她伸了个懒腰,动作牵动了后脑的伤口,让她嘶出了一声,却浑不在意,顺势将手臂搭在顾常念的肩膀上,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弄他颈后的短发。


    “那这么说……”她拖长了调子,懒懒的,像是带了钩子,“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出院了?这消毒水的味道,我真是闻够了。”


    顾常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体微僵,他垂眸,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和从宽大病号服领口露出的脖颈。


    伸手,扶住她的腰身:“是,手续办完就能走。”


    “可是……”苏蔓蹙起眉,像真的被难住了,眼波潋滟,“我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一阵阵地疼。出院了……万一没人管,晕倒在路边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顾常念顺着她的话问。


    苏蔓将脸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诱惑:“我想要顾小狗……一直陪着我。有你在旁边,我好像……就能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她说着,收回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顾常念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自己怀里。


    低下头,鼻尖碰上她的额头,打量她一瞬,“是真的要我陪,还是……怕我对苏瑾下手,监视我?”


    被猜透心思,苏蔓依旧笑着,低头倚进他怀里:“当然是要你陪。”


    *


    第二天上午,顾常念去办出院手续,病房里暂时只剩下苏蔓一人。


    她已换下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带着鬼祟的急促。


    苏蔓没有回头,但从玻璃的反光里,她看到了苏瑾。


    几日不见,苏瑾憔悴了一圈。


    她没化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是一条白色背心裙,皱巴巴的,还沾了血渍,明显是从拍摄现场过来的。


    “警察……警察去公司找我,”苏瑾靠在门上,才算勉强支撑住身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蔓的背影,“那个贱人……乔丽丽……她竟然……竟然录了像!她从一开始就想害死我!”


    她突然冲过来,“噗通”一声直接跪在苏蔓脚边,伸手用力抓住苏蔓的裤脚,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


    “苏蔓!苏蔓我求你!救救我!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她魔怔似的又突然坐在地上,“他们拿到了录像……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会坐牢的!我会身败名裂的!求求你,看在……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我们都姓苏的份上!你救救我!”


    苏蔓缓缓转过身,低头静静地看着跪坐在地上,形容疯癫的苏瑾。


    “我怎么救你?乔丽丽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证据确凿。”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苏瑾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只顾自说自话,“就像当年……当年顾常念那件事!你不是也脱身了吗?你那么厉害,你连我爸都能扳倒,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不对?!”


    苏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她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苏瑾的下巴,抬起:“苏瑾,别自己骗自己了,也别把所有人当傻子。”


    苏瑾的哭声戛然而止。


    “当年游艇上,戴着面具,冒充我的人,是你,”苏蔓的声音很低,“这些年来,你一次次在我面前强调是我杀了顾常念,不就是因为心虚,因为害怕吗?”


    她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苏瑾。


    “还有,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陆临舟,他究竟是谁吗?还是你不敢看,不敢想,所以宁愿自欺欺人?”


    苏瑾开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她所有的侥幸和伪装都在阳光下化为齑粉。


    “你们……都知道了?”她喃喃道,眼神涣散。


    苏蔓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留给她一个背影。


    沉默了几秒,苏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苏蔓……你不救我……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唯一的路,就是去自首,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警方说清楚。或许,法官会考虑你的自首情节。至于乔丽丽那边……如果她能醒过来,我会去跟她谈,请求她……不再追究你。”


    苏瑾站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转身,游魂一般,拉开病房门,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阳光兀自流淌。


    苏蔓依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渺小而鲜活的人影,许久未动,直到门口再次传来响动。


    顾常念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出苏蔓的状态不对。


    “怎么了?”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


    “没什么,手续都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顾常念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点点头:“嗯,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住院部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车辆穿梭,充满生气。


    顾常念去路边取车,苏蔓站在原地等他,眯起眼适应明亮的光线。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惊叫从不远处的人群中爆发出来!


    “啊——!有人跳楼了!!”


    “天哪!在上面!!”


    “快闪开!!”


    99  ? 死亡


    ◎苏蔓挣扎了一下,固执地偏过头,从他掌心的缝隙间,望出去。◎


    第九十九章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许多人抬头,看向住院部大楼的高层,更多的人则惊慌地向四周散开。


    苏蔓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她也跟着抬起头,逆着刺目的阳光,眯眼望向住院部大楼的楼顶边缘。


    那里,高高的天台边缘,真的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裙子的身影,在楼顶呼啸的风中,衣袂翻飞,摇摇欲坠。


    那裙子的颜色和款式……


    “苏瑾!”她喊出一声,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惊骇,瞬间被淹没在四周骤然爆发的喧嚷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逆着人流,朝着住院部大楼的入口冲去。


    身后传来顾常念急促的喊声:“苏蔓!你去哪?!”


    但她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


    后脑的伤口被这剧烈的动作牵扯,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却浑然不顾。


    电梯的指示灯缓慢得令人焦灼,她不停地按着上行键,手指抖得厉害。


    电梯门终于打开,她一步跨进,按下顶层的按钮,身体紧贴着厢壁,仰头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叮——”


    电梯门开的瞬间她便冲了出去,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狂躁的风从缝隙中灌入,发出清晰的呜咽。


    她用力推开门,刺目的阳光和强劲的风瞬间扑面而来。


    天台的最边缘,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钉在悬崖边的一只白蝶,脆弱,决绝。


    “苏瑾!”苏蔓喊她,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苏瑾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脸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眼神空洞,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平静,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寂。


    她看着苏蔓,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来了。”


    “苏瑾!你下来!有什么话我们下来再说!”苏蔓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刺激到她,只能停在几米开外,“任何事都有转圜的余地!不值得!真的不值得用这种方式!”


    “转圜?”苏瑾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向远处,“苏蔓,你知道吗?我累了,真的好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蔓脸上,那眼神里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却让苏蔓更加心慌。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小就是,”苏瑾的声音轻柔,慢慢地描述一个遥远的梦,“你长得漂亮,有个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不怕地不怕。明明我才是姐姐,可不知怎么,我总是愿意听你的,跟在你后面跑。……你虽然顽皮,会骗我,还害我摔断了手,可我还是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有意思。”


    她的眼神渐渐失去焦距,陷入回忆:“后来……妈妈总拿你跟我比,说你聪明,有主意,是苏家正牌的大小姐。我心里……其实挺难过的,不是因为比不上你,而是因为……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你不再需要我这个姐姐了,你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不是的,姐……”苏蔓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


    “听我说完,”苏瑾轻轻摇头,打断她,“我很努力地想靠近你,学你的样子,学你说话,学你做事……甚至学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总想着,如果我变得像你,或者比你更好,你是不是就会愿意重新看看我,像妹妹依赖姐姐一样依靠我?”


    她的声音带上哽咽,眼眶迅速泛红:“可是没有,不管我怎么学,怎么努力,你都不喜欢。你讨厌我妈妈,讨厌我爸爸,所以连带着也讨厌我。你打压我,无视我,把我推得越来越远……顾常念那件事……是我做得最错的一步。”


    提到这个名字,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看到霍之洲想对付他,看到你好像也很困扰……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我想,如果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如果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你是不是就会觉得,我这个姐姐还有点用?甚至……会感激我?”她自嘲地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戴上你的面具,穿上你的礼服……但我没想到霍之洲会那么狠,更没想到顾常念真的会跳海……我吓坏了,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蔓听着她扭曲又悲哀的心路,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揉捏,酸涩胀痛。


    她一直以为苏瑾对她的敌意源于嫉妒和争夺,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卑微又扭曲,渴望被看见和认可的“喜欢”。


    “姐,你不要做傻事!”苏蔓的声音带了哭腔,向前挪了一小步,“我们下来,慢慢说,好不好?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我错了,我以前……我以前太偏激了,忽略了你,伤害了你……我们以后可以慢慢弥补!”


    “弥补?”苏瑾看着她,眼神凄凉,“蔓蔓,从顾常念死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已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了,回不去的。”


    她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悬空,楼下传来的惊呼声更加清晰刺耳。


    苏蔓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无措地伸着:“别动!苏瑾!求你别动!”


    “这些年,我一直拼命地想超越你,”苏瑾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想证明给你看,我不比你差。我演戏,我拿奖,我经营名声……我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希望有一天,你能心甘情愿地……服我一次,或者,至少能平等地看我一眼,”她惨然一笑,“可事实上,我什么都不如你。连害人……都害得漏洞百出,最后把自己逼到绝路。”


    “不是的!你没有不如我!你只是……”苏蔓语无伦次,大脑飞速转动,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苏瑾,你听我说!你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顾常念……他,他不会追究当年的事!乔丽丽那边,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跟她谈,我会求她,用一切条件换她不起诉你!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苏瑾静静地听着,风吹起她白色的裙摆,像即将飘零的落叶。


    她看着苏蔓焦急到近乎崩溃的脸,眼神里最后一点波动也归于沉寂。


    “不用了,蔓蔓,”她轻轻地说,声音越发飘忽,“我太累了,争不动了,也……等不起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苏蔓一眼,那一眼复杂到了极点,有眷恋,有释然,有深深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解脱的轻松。


    “再见,苏蔓。”


    “下辈子……”


    她的身体,向后微微一仰,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


    “我希望……”


    声音消散在风里。


    “……不要再遇见你。”


    白色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又像折翼的飞鸟,从苏蔓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直直地坠了下去。


    “姐!”苏蔓向前扑去,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呼啸而过的空气。


    她扑到天台边缘,半个身体探出去,惊恐万状地向下望。


    楼下,人群如同炸开的蚂蚁窝,惊呼声震耳欲聋。


    刺眼的白色,已经静静躺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缓缓洇开一片暗红,在正午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世界的声音瞬间离她远去,眼前只剩下不断扩大的红色。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烧着,窒息着。


    后脑的伤口又开始剧烈地疼痛,但比起心口骤然崩塌,血肉模糊的空洞,那点痛楚微不足道。


    她终究……还是没有拉住她。


    那个曾经给过她一点点温暖,又因她而一步步走向扭曲和毁灭的姐姐,以最惨烈的方式,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天台的风还在呼啸,吹得她浑身冰冷。


    楼下,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声尖锐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悲凉且荒诞。


    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将她颤抖的身体完全纳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带着惊魂未定的急促呼吸。


    苏蔓僵硬地靠在他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楼下,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他环着她的手臂上。


    她辜负的,何止是苏瑾那点卑微的喜欢。


    她终究,还是成了……逼死亲人的凶手。


    尽管手持利刃的,是苏瑾自己。


    阳光刺眼,白得让人晕眩。


    楼下那片血色,红得惊心动魄。


    电梯一层层下降,每一次轻微的失重感都让苏蔓胃里一阵翻搅。


    她闭上眼,苏瑾最后那个平静又绝望的笑容却更加清晰。


    电梯门打开,外面鼎沸的人声,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叫混杂着冲了进来,顾常念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身体半挡在她前面,隔开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苏蔓的目光越过顾常念的肩膀,穿过人群的缝隙,终于看到,就在住院部大楼入口侧前方不远处的水泥地上,一片被圈起来的区域。


    担架已经放好,纯白的布单覆盖着一具人形的轮廓,布单边缘,露出一角染了尘污和暗红的白色裙摆。


    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这身裙子,跪在自己脚边,涕泪横流地哀求。


    现在,它被压在沉重的白布下,了无生气。


    医护人员正动作利落地将担架抬起,白布随着动作起伏了一下。


    苏蔓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倾斜、变形。


    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成遥远怪异的嗡鸣,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软倒。


    “苏蔓!”顾常念低喝一声,在她彻底瘫软之前,手臂发力,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扣在胸前,“别看。”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苏蔓挣扎了一下,固执地偏过头,从他掌心的缝隙间,望出去。


    担架被迅速地抬上救护车,警笛重新尖锐地响起,缓缓驶离现场,留下地上一滩尚未完全清理的深褐色污渍,像一个拙劣又残忍的句号


    📖 第四卷:归途 📖


    100  ? 容器


    第一百章


    办公室遮光帘半开着,阳光被过滤成金色,斜斜地铺在深色办公桌上。


    苏蔓坐在皮椅里,指尖捻着一支金属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未能真正映入眼底。


    后脑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浅浅的伤疤,被精心打理的发丝遮掩。


    敲门声响起。


    “进。”苏蔓收回涣散的目光,将钢笔搁下。


    刘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办公桌前,眉间带着为难。


    “苏董,”刘欣将文件夹放在桌角,“张女士又来了,在一楼被保安拦着,情绪还是比较激动。”


    苏蔓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自苏瑾出事后,这位骤然失去丈夫又紧接着失去独女的女人,时不时地出现在苏氏集团楼下,有时哭诉,有时控诉,要求一个说法,要求巨额赔偿,要求将苏蔓绳之以法。


    她的悲痛可悯,但行为方式却让集团上下不胜其扰,也给了外界更多猜测和谈资。


    “接二连三的打击,她承受不了,我理解。让法务部的陈经理亲自去跟她谈,态度客气些,原则坚持,如果不是太离谱的条件,可以酌情接受。尽快把这件事了结,对集团,对她,都好。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联系最好的心理咨询师,费用我出,定期上门为她做疏导。算是一点心意吧。”


    刘欣点头应下。


    苏蔓的视线从刘欣的面容上移开,落到她身后墙上那幅浴火的翅膀,片刻后,重新聚焦:“跟神舟生物那边的对接,进行得怎么样了?霍之珩博士,对我们最新的合作方案,有什么反馈?”


    提到这个,刘欣的表情更凝重了,她翻开带来的文件夹,抽出几页报告:“技术对接和前期数据共享在稳步推进,霍博士对我们在临床渠道和部分特殊原料供应方面的优势表示认可。但是”她略微停顿,咂了下嘴,“关于我们提出的深度战略合作,尤其是希望以资本注入换取部分股权,共同成立合资公司运营人造器官项目的提议霍家那边的态度,依然非常谨慎。”


    听到刘欣的陈述,苏蔓并不意外。


    霍家,尤其是霍之珩,如果那么容易就接受外来资本和合作者,那才奇怪。


    “他是怎么回绝的?”


    刘欣想了想,一字不落地复述:“神舟生物目前资金流健康,研发独立,暂不需要引入战略投资者稀释股权。我们更倾向于保持技术主导权,以项目合作,授权或阶段性采购的方式进行合作。”


    苏蔓笑笑:“很官方的答复。”


    “苏董,霍家的实力和根基,确实不比我们差,甚至在生物科技领域的专业壁垒上,更有优势。他们不太缺钱,也不缺渠道。”


    “我知道他们不缺,”苏蔓淡淡开口,目光深远,“霍家的底子,我清楚,”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泛起冷光,“但如果不入股,不在董事会占有一席之地,我们对人造器官这个项目,就永远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更谈不上插手。”


    她需要那个项目,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更为了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迫切原因。


    刘欣合上文件夹,安静地等待指示。


    苏蔓垂眸,不经意间扫过刘欣垂在身侧的手。


    阳光恰好掠过,是一枚设计简洁的钻石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折射出熠熠的光。


    苏蔓脸上的冷峻神情立刻融化了一些,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自然地柔和下来:“订婚戒指?”她抬了抬下巴,“看来好事将近了?”


    刘欣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红,蜷缩了一下戴着戒指的手指,干练精英的姿态瞬间被小女儿的羞涩取代。她点点头,声音也轻软了许多:“嗯刚定下来,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苏蔓的唇角向上弯了弯。


    刘欣是她在众多面试者当中一眼相中的,能力出众,性格沉稳,在最落魄的那几年跟着她奔波,处理无数棘手的事,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几乎是看着这个女孩在海丽扎根、成长,独在异乡,将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


    如今见到她有了好的归宿,苏蔓是打心底的为她高兴。


    “忙了这么久,一直也没顾上正式见见你男朋友。”


    刘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江叙,您也认识的,不是什么需要特别介绍的陌生人。”


    “那怎么行?”苏蔓嗔怪,“你一个人在海丽打拼,我就是你的娘家人。订婚是大事,男方的人品、性情,总要有个知根底的人帮着看看。”她思忖片刻,“这样,今天晚上我没安排,我让安娜也空出时间,我请你和江叙吃顿饭。地方你们定,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有一点”


    她看着刘欣,眼里带着顽皮的笑意:“不许开车,咱们好好喝几杯,酒后吐真言。让我和安娜,替你好好把把关。”


    *


    夜色初降,城市换上另一副面孔。


    餐厅定在一家烧烤店,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炙烤的焦香,餐厅内人声嘈杂却令人放松。


    座位被安排在相对安静的半开放隔间,刘欣脸上始终挂着羞涩的笑,江叙则是一贯的温和得体。


    “来来来,江秘书,这杯必须敬你!把我们刘欣这么个好姑娘骗到手,本事不小啊!”安娜笑嘻嘻地给江叙满上酒杯,喝的是进口精酿,度数不低。


    江叙好脾气地笑着,也不推辞,仰头饮尽,耳根泛红:“安娜姐说笑了,是我运气好。”


    “运气好是一方面,关键得对我们刘欣好!”安娜又给他倒上,转向刘欣,挤挤眼,“刘欣,今天娘家人都在,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我们给你撑腰!”


    刘欣红着脸笑了一下:“哎呀安娜姐,你别逗我了。”


    苏蔓坐在一边,偶尔吃几颗花生,微笑着看他们笑闹,偶尔也举杯浅酌。


    炭火上的肉串陆续上桌,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啤酒换了一箱又一箱,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下,江叙渐渐放开了些,话多了,笑容也更明朗,只是眼神开始有些迷离,反应也慢了半拍。


    苏蔓静静地观察着,时机差不多了。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江叙面前的杯子,笑意盈盈:“江叙,再敬你一杯。刘欣跟着我这些年,不容易。以后交给你,我很放心,你们好好的。”


    江叙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杯:“谢谢苏董,我一定会的。”又是一杯下肚,脸颊的红晕更明显。


    苏蔓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闲聊:“说起来,最近集团事多,小陆总那边也忙吧?我看他气色好像,一直不太好。”


    提到陆临舟和陆老爷子,江叙虽然醉了,但本能还是让他谨慎了一下,含糊道:“小陆总一直挺忙的。”


    安娜见状,立刻明白苏蔓的意思,亲昵地搂住刘欣的胳膊:“欣欣,我刚才看外面水族箱里有松叶蟹,走,陪我去挑一只最大的!”也没顾刘欣说什么,直接将她拉起来,往外间走去。


    隔间里暂时只剩下苏蔓和微醺的江叙。


    炭火噼啪轻响,隔壁隔间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更显得这一隅忽然安静下来。


    苏蔓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动作不急不缓:“陆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还好吗?我听说,他对小陆总……似乎格外上心?连定期体检都管得很细?”


    酒精削弱了防备。


    江叙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大着舌头说:“何止是细……老爷子对小陆总的身体,那看得比什么都重。每半年,雷打不动,必须回弗罗里达的私人医院,专门给他做全套的生理指标调理和评估。一次都不能落,比集团财报还准时。”


    坦帕?私人医院?每半年?


    苏蔓的眉头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露出疑惑的表情:“调理指标?是有什么旧疾需要特别养护吗?”


    江叙摇摇头:“不清楚具体……反正老爷子特别叮嘱过,小陆总不能碰任何抗生素,一点都不能沾。烟是绝对禁止的,酒嘛……应酬的时候偶尔少量还行,但不能多。”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揉太阳穴


    指标……禁止抗生素……


    她想起父亲苏鸿德说过,有着熊猫血的陆临舟,就是陆老爷子的活体器官库。


    手指在桌下悄然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细微刺痛,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露出一个理解般的浅笑:“老人家嘛,总是格外紧张子孙的健康。尤其是陆家这样的门第,继承人当然要万无一失。”


    苏蔓拿起酒瓶,将江叙见底的杯子重新斟满:“江秘书的父亲,听说也是陆老爷子身边的老人?”


    “我爸……跟了老爷子三十多年,”他嘿嘿笑了两声,大着舌头,话音含混,“有些事儿,外人不知道。”


    苏蔓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


    “老爷子这个人……”江叙端起酒杯,“心硬得很,当初,小陆总……刚被找到的时候,老爷子其实……根本没打算认。”


    他抬起醉眼,看向苏蔓:“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老爷子突然就改了主意,非但要认,还要大张旗鼓地认回来,给名分,给地位,亲自带在身边教,”他打了个酒嗝,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不仅如此,还将承渊少爷撵出了家族。”


    “什么?”苏蔓诧异,“陆承渊,不是尊活菩萨,只怕,不好送吧。”


    “说得就是啊,”江叙拍了一下桌子,“好在当时承渊少爷对集团的业务不怎么上心,才会顺着陆老爷子的意思离开集团。”


    “这倒是挺稀奇,不怎么符合这位陆总的风评啊。”


    “唉,说的不就是嘛,”他摇摇头,叹口气,“我爸后来跟我嘀咕,说老爷子那会儿,身体状况好像就不太稳当了,三天两头见私人医生。认回临舟少爷之后,对少爷的身体……那真是,比养什么名贵花草,稀世古董还要上心。”


    就在这时,安娜拉着刘欣回来,手里比划着:“师傅说都是今天早上空运过来的,挑了条最大的,苏董,破费了!”


    苏蔓立刻打趣她:“安馆长高兴就成,一只够不够,不够全包了,吃不掉的拿回家养着?”


    “哎呦,这么大方,那您要真想花钱,不如折现给我啊!”


    刘欣看到江叙醉眼朦胧的样子,赶紧坐过来,扶住他:“怎么喝这么多?”


    江叙憨憨地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没事,高兴。”


    吃过饭,看着出租车走远,安娜才凑过来问:“想问的事都问出来了?”


    “算是吧。”


    “唉,那就好。”


    “你叹什么气啊?”苏蔓扭头问。


    “没什么,”安娜抬手搭上她的肩膀,“以前觉得精彩的人生,才值得人向往,但现在看你,还是算了,平平淡淡才是幸福啊。”


    苏蔓苦笑一下:“什么啊你,心灵鸡汤对我可没作用啊,全给你倒马桶里。”


    安娜仰头大笑:“是是是,全都冲走!一了百了!”


    两人并肩走在霓虹之下,街上的车流偶尔投来两道刺目的光柱,然后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