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燃烧
◎苏蔓伸手搭上陆临舟的肩膀,喘息渐重◎
第六十一章
三天后。
清晨,私立医院特护病房的护士推开门,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
监测仪器安静地待机,点滴针头被拔下放在床头柜上,被子叠得整齐。
周斌接到苏蔓电话,开车等在医院后门僻静的巷口。
他看着苏蔓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长款羊绒大衣,脚步虚浮地走过来拉开车门。
“苏总,您的身体”周斌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她。
“没事,”苏蔓轻轻按住伤口的位置,“准备好了吗?”
“已经按您的吩咐,把茶台运到采石场里了。”
“嗯,走吧。”
周斌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废弃采石场在一段早已改道的泰晤士河旧河道旁,被机械生生啃噬出的高大岩壁赤裸地矗立着,呈现出一种粗粝而沉默的暗黄色。
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早已锈蚀报废的机械零件,杂草在缝隙里顽强生长。
远处,旧河道的洼地里蓄着浑浊的积水。
这里远离公路,人迹罕至,只有风声穿过岩壁空洞时发出的呜咽。
车子颠簸着停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前,另一辆小型货车已经先一步到达,茶台被卸下,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碎石地上,衬着背后陡峭斑驳的岩壁,显得突兀又渺小。
苏蔓推门下车,带着河泥腥味的风立刻灌了她满身。
她拢紧大衣,一步步走向那张茶台。
指尖悬在粗糙的表面之上,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
母亲苍白的脸,渗血的额头,惊恐的眼睛,她用力闭上眼,挥散脑海里的画面。
周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边摆着两桶事先准备好的汽油,还想再劝几句:“苏总?!这,真的要烧啊?”
“去吧。”
周斌叹了口气,拎着油桶走过去,深色的液体顺着木纹蜿蜒淌下。
倒完汽油,他退回苏蔓身侧,递给她打火机,还是想劝劝:“苏总,这茶台……”
苏蔓没理他的话,接过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向被淋满汽油的茶台,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手腕一扬,打火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茶台。
“轰!”
火舌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汽油助长了火势,火焰迅速包裹住茶台,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周斌被热浪和浓烟逼得后退几步,捂着嘴拧着眉。
就在这时,身后一辆轿车刹停,陆临舟从副驾驶下来。
当他看到冲天而起的火焰,以及火焰前那个单薄挺直,仿佛随时会被热浪卷走的身影时,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苏蔓!”他厉声喝道,大步冲过来,却在距离火焰几步远时猛地停住。
不是怕火,而是看清了火焰中燃烧的是什么,也看清了苏蔓脸上那种万念俱灰又解脱般的神情。
火越烧越旺,老榆木表面呈现一种焦黑色,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模糊了人的视线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茶台已经变成一堆冒着青烟的残骸,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余刺鼻的焦臭。
苏蔓长舒一口气,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
陆临舟适时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拥着。
苏蔓没有挣开,任由他扶着,走到旁边落满灰的旧长椅上。
陆临舟侧目瞥了眼周斌,对方立刻会意,脱下外套,铺在椅子上。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蔓盯着那堆余烬,眼神空茫。
半晌,她开口:“有烟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她记得,好像答应过陆临舟,要戒烟的。
陆临舟看着她低垂得侧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抬眸,又瞥了周斌一眼。
周斌再次会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双手递过来。
陆临舟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亮起,映亮他脸上的线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味道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吐出,然后,他取下唇间的烟,递到苏蔓面前。
苏蔓抬起头,看着他,迟疑了大约一秒,伸手接过烟,夹在指尖,看着烟丝泛起橙色的光,盯着烟雾在她指尖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小时候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她忽然开口,“书房,茶台,我妈妈……还有那个图案。”
陆临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你那天在病房门口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她继续说,目光落回那堆焦炭上,“跟我想的差不多。”
“那些,也都只是推测,说不定你妈妈,真的就只是离家出走。”
“我也做过这样的假设,毕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但是,如果她只是离开,怎么会忍心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我觉得,这种假设立不住。”
“如果,这个茶台,真的是重要的器物,那为何,当年你父亲刚刚过世,你二叔就急着将它卖了?”
苏蔓的目光转向周斌,带着审视:“这就要问问周老板了,当年,我二叔是通过你,把茶台卖到国外去的。”
周斌突然被点名,又在陆临舟沉默的注视和苏蔓的凝视下,额角沁出汗。
他搓了搓手,喉结滚动:“是……是有这么回事。当年,苏鸿业先生,就是您二叔,他确实联系了我。他说手里有张老榆木茶台,着急出手,而且,已经……已经找好了买主。”
他努力回忆,不放过任何细节,急于澄清:“真的!他说只要我帮忙牵个线,走个过场,再将东西转运到国外,做个中间人,我就能拿到一笔佣金。至于对方是谁……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干我们这行,有时候,知道的少点反而好。”
风卷起地上焦黑的灰烬,打着旋,像黑色的雪。
苏蔓夹着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最后是谁,通过你的手,买走了这张茶台?”
周斌用力点头:“不知道,真不知道!苏总,小陆总,我拿我这点信誉担保,我当时就觉得是桩普通买卖,苏二爷他急用钱,我又能赚点跑腿费……” 他觑着苏蔓越来越沉的脸色,声音低下去,“那买家,挺神秘的,没露面,所有交接、付款,都是通过代理人和指定账户完成。我也就……签了几个字。”
希望,像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嗤一声,只剩呛人的青烟。
苏蔓扯扯嘴角,她以为找到了线头,结果线头还是攥在别人手里。
看来,要想找到突破口,还需要从二叔和三叔那下手。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找到证据吗?还有,妈妈,她到底是真的只是离开了苏家,去到一个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还是
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她按住伤口部位,低低呻吟了一声。
陆临舟始终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周斌脸上停留片刻:“至少确认了一点,茶台的转手,是苏鸿业刻意安排的,并且有意隐瞒了买家的身份。”
他看向那堆余烬,眸光锋利,“即便再刻意隐瞒,但买卖的记录,经手的人,资金的流向,这些痕迹,只要存在过,就未必抹得干净,”他又转向周斌,眼神带着压迫感,“周老板,当年经手的文件,买家代理人的联系方式,付款的银行信息,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印象,现在都需要你仔细再想想。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周斌苦着脸,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小陆总,我回去就翻箱倒柜地找,当年那些旧文件,说不定还留着一些底子……我尽力,一定尽力!”
线索在这里断了,但又仿佛指向了更深的黑暗。
苏蔓伸手搭上陆临舟的肩膀,喘息渐重:“陆临舟,我好疼。”
“我们回去。”
“嗯。”苏蔓又哼出一声,就着他的力气起身。
陆临舟揽着她走向车子,为她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顶。
车子驶离采石场,将那堆焦黑的残骸、斑驳的岩壁和呜咽的风声抛在身后。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清晰。
苏蔓靠在座椅里,闭上眼。
*
海丽,西郊,极富盛名的聚宝斋,苏鸿仁的产业。
园子深藏在百年乔木之后,白墙黛瓦,曲径通幽。
静室内,陆承渊坐在一把清代紫檀木椅上,他面前的黄花梨小几上,一盏清茶早没了热气。
他在等苏鸿仁。
时间分秒流逝,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陆承渊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愈发沉冷。
他知道苏鸿仁怯了,躲了。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抬手示意门外司机时,里间的雕花木门被一只手推开。
出来的却不是苏鸿仁。
苏青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素缎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与她平日里的装扮大相径庭。
她走到陆承渊对面,伸手将陆承渊面前凉透的茶泼进旁边的水盂。接着又取过新茶,执壶、注水,袅袅蒸汽在她冷白的指尖氤氲开。
“陆叔叔,”她开口,将重新沏好的茶盏推至他面前,“家父临时有急事,不得不亲自出门处理,嘱咐我务必向您致意。并表示,您今日前来要谈的任何事,由我代为转达,也是一样的。”
“你叫我什么?”陆承渊眉心拧起一道深刻的褶皱。
苏青眼帘微垂,避开对面过于直接的视线:“您是我父亲的故交,是长辈,按礼数,我该叫您一声叔叔。”她盖上茶碗,坐进他对面的沙发里。
陆承渊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眼底闪过疑虑,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他哼笑一声:“急事?是急着去想,如何把那滩烂事的尾巴收拾干净,还是急着去琢磨,下一盆脏水该泼到谁头上?”
苏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抬起眼,终于直视他:“陆叔叔,您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陆承渊身体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苏鸿仁走之前,就没跟你交待几句实在话?比如,为什么要动陆临舟,又为什么想把火引到霏晨身上?”
苏青执杯的手顿住,父亲临走前确实语焉不详,只让她看好聚宝斋,稳住场面,对陆承渊……以礼相待,搪塞过去。
此刻被陆承渊如此逼问,她心下一沉,却不肯露怯。
“陆叔叔是长辈,您说的话我不便顶撞,”她放下茶盏,“但空口无凭的指控,我们,不认。”
“我如果有证据,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浪费口舌。苏青,听我一句,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你的学校去,离这些龌龊事远点。”
“陆叔叔……”
陆承渊突然伸手,抓起面前那只刚斟满热茶的青瓷盖碗,看也未看,直接掼了出去!
“啪!”
一声突兀的碎裂炸响,打断了她的声音。
茶碗砸在青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从见面起,她就一声声“陆叔叔”,叫得规矩又生分。
叔叔?以前让她叫她偏偏不肯。
此刻愿意叫了,但听在耳中,却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他心头无名火起。
守在外间的保镖闻声立刻推门鱼贯而入,面色紧张地环视室内,看到碎裂的茶盏和安然对峙的两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承渊却恍若未觉,他低头看看掌心被热气烫出的红痕。
“告诉苏鸿仁,躲,没有用。逃,更逃不掉。而且,现在想找他算账的……”,他慢慢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抚掌心的红痕,“不止我一个。”
说完,他径直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苏青僵坐在原位,鲜艳的唇色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她看着陆承渊挺括的背影消失在雕花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被庭院里的寂静吞没。
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她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屏幕上显示苏蔓的名字。
62 ? 分道扬镳
◎你的命,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六十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陆临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苏蔓的康复,事无巨细,全落进他眼里,经过他的手。
点滴的速度他要亲自调,快了怕刺激血管,慢了又嫌药效不足;护士送来的餐食,他要掀开盖子审视一番,仿佛清淡粥水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
苏蔓只是稍微侧身,想看一眼窗外流动的云,他的目光便立刻追过来,温沉的声音响起:“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将她那点微小的念头按回原处。
他甚至留意她的每一通电话。
周斌打来汇报调查的进展,陆临舟虽不至于抢电话,却总在一旁静听,偶尔插入一两句指示。
安娜拨来视频,话还没说几句,便被他以“病人需要休息”、“医生说了少费神”等理由,三言两语代为打发,指尖一划,屏幕便暗了下去。
病房成了囚笼,而他,是唯一的看守。
起初,苏蔓还劝自己,这是关心则乱,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过度反应。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无孔不入的照料,这种将她每一个微小意愿都提前预判并掐灭的“周全”,渐渐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这种束缚,甚至比废弃船厂里的境况更令她感到窒息。
一个沉闷的中午,陆临舟将餐盘放在她面前的移动桌上,顺手抽走她正看着的手机。
“吃饭不要看手机。”他将手机搁在远处柜子上,转而拿起水果刀和一个洗干净的蜜瓜。
苏蔓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就在他转身切瓜的瞬间,猝然断了。
“陆临舟。”
“嗯?想吃这个?我帮你切成更小的……”
“我要回国。”她直截了当,不再任何迂回。
陆临舟切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尖嵌在瓜肉里。
他抬起头,眉头瞬间紧锁,眼底掠过淡淡的愠怒,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不是折腾。”
折腾?
在他眼里,但凡偏离他设定的轨迹,便都是“折腾”么?
积压的情绪找到了裂口,汹涌而出:“陆临舟,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拒绝听懂,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
“之前,我的确是想拿回七号别墅,”苏蔓语速不快,“但现在,那些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我们之间,结束吧。”
病房里刹那间静得可怕,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都消失了。空气仿佛被冻结,又被无形的压力挤压得咯咯作响。
“你的意思是,”陆临舟的眼神沉下去,他上前一步,逼近床边,身影笼罩下来,“如果没有七号别墅,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是吗?”
苏蔓迎着他逼近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一下。
如果没有七号别墅,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她即将要做的事,是将自己彻底置于苏家的对立面,不仅要解开母亲的隐秘,更要在苏鸿业与苏鸿仁这两座大山前,拼出一条生路,甚至可能掀翻整个棋盘。
而陆临舟,他的未婚妻是苏瑾,纵使婚约形同虚设,纵使他别有意图,但这层名分注定他与苏家无法切割。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算计与试探,相互缠绕也不过是为了汲取养分,继续下去,只会让彼此陷进更深的泥沼。
“陆临舟,”她抬眸,望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海,“从一开始,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当年的旧事报复我?而我,为了拿回七号别墅,甘愿受你强加的一切,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陆临舟捏着刀的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刀锋在蜜瓜光滑的表面上划出凌乱的刻痕。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不是这样!至少,不全是这样!
在看见她受伤时心脏骤停般的恐惧,在守着她时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软……这些算什么?
“交易?”他嗤笑一声,又上前半步,几乎贴上病床边缘,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头,俯身逼近。金属刀柄被他捏在指尖,尖端危险地划过一道弧线,虚虚悬在她颈侧半寸的距离。
“苏蔓,我们之间,的确是交易,”他声音嘶哑,眼底有红丝蔓延,“但这是你欠我的,你别想……就这么轻易地,从我手里逃开。”
苏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颈侧的皮肤能敏锐地感知到近在咫尺的金属凉意,以及从他身上因为怒意升腾出的滚烫气息。
她扬起下巴,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细微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看向他几乎要燃起暗火的眼眸。那里有她熟悉的掌控欲,有被冒犯被背叛的戾气,但更深的地方,还蜷着一丝被她的话语刺穿,来不及掩饰的惊痛与狼狈。
那种一闪而过的脆弱,刺了她一下。
她强行忽略心头的不忍,将翻涌的情绪压入冰面之下。
“欠你的,我已经还了,”声音依旧波澜不惊,甚至抬起手,主动握住他拿着水果刀的手腕,引着他的手,缓缓挪向自己腹部,隔着病号服,停在包扎着厚厚纱布的位置。
“如果你觉得,”她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目光灼亮,“这一刀,还不够……”
她继续引着他的手,将锋利的刀尖,抵在纱布之上,下压:“那么,陆临舟,你现在拿着刀,就在这里,再刺我一下。”她说完,闭上眼。
陆临舟的手臂僵在半空,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被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耳中轰鸣。他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种万念俱灰般的平静,看着她闭目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将他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窗外的光移动了分毫。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水果刀,而是自己那颗被她三言两语就剐得血肉模糊,痛彻心扉,却依旧不肯死心,不肯承认的……可笑心意。
罢了。
既然她视若敝履,他又何必紧抓不放,徒增笑柄。
手指一松,“当啷”一声,银亮的刀落在地上,刀尖还沾着一点蜜瓜的汁液,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不再看她,缓缓直起身,抽回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向门口。
“苏蔓,你的命,你自己……看着办吧。”
门,慢慢合拢,“咔哒”一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无比刺鼻,呛进喉咙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反胃。陆临舟靠在墙壁上,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喉结上下滚动,直到眼角被这股不适逼出一点湿意,在顶灯下闪着微光。
刚刚,她引着他的手往伤口上抵时,他几乎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失控。
纱布下是几乎要了她命的伤,是他眼睁睁看着她挡在自己面前捱过的伤。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都深深刻在脑子里,夜深人静时反复折磨他的神经。
他守着她,近乎偏执地照顾她,是因为怕,怕她再出一点事,怕一松手,她就真的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她却把这一切,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交易,然后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踏在地,碾得粉碎。
他捂着脸,又低笑一声,笑声闷在掌心里,带着连自己都唾弃的狼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脸上已恢复大半平静,只剩眼角的猩红,泄露了方才的震荡。
是江叙的消息,言简意赅:陆总,苏鸿仁在东南亚的踪迹有眉目了。
苏鸿仁。
这个名字瞬间将他从混乱的个人情绪中拉扯出来,这条毒蛇,差点要了他的命,又没打算给苏蔓留活路,这个人,该死!
他抬手,用手背蹭过眼角,抹去不应存在的湿痕。
走廊尽头,巨大的玻璃窗外,天光白得刺眼。他迈开步子,走到相对僻静的楼梯间,拨通陆承渊的电话。
等待音一声又一声,单调而漫长。
“临舟。”陆承渊的声音终于响起。
陆临舟没打算寒暄,直接切进正题:“苏鸿仁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临舟,”陆承渊终于开口,语气里罕见地透出迟疑,“这件事,我可能……不太好再直接插手。”
陆临舟的眉头倏然拧紧:“什么意思?”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
“苏鸿仁已经逃了,而且,苏青那边”他顿了顿,“苏青虽是苏鸿仁的养女,即便父女关系未必多深厚,但毕竟名分在那里,法律上、情理上,都割不断。我若对苏鸿仁赶尽杀绝,手段用尽,她夹在中间……”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青会难做,会痛苦,甚至可能会恨。
陆临舟听懂了,因为苏青,他这位向来利益至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大哥,竟然也有了顾虑,有了不方便。
“所以,”陆临舟的声音带着讥诮,“就因为苏青,苏鸿仁对我、对霏晨做下的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大哥,别忘了,我当时的车祸,杀手是奔着我的命来的,”他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疤痕,“苏鸿仁对苏蔓这个有血缘关系的苏蔓都能痛下杀手,你觉得,他对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女,又能有多少情分?”
“我没说一笔勾销,”陆承渊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不悦,“我只是说,我这边,有些手段,现在不太方便用。苏鸿仁是条毒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我懂。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需要再掂量,考虑更多的……后续影响。”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点劝导意味,“好在,你和霏晨这次都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至于苏蔓……她终归是个外人。”
外人?
陆临舟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哥,我明白了,”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比刚才更稳,“既然你因为苏青,不好再直接出手,那么,对付苏鸿仁的事,就由我来。”
“临舟,”陆承渊语气微凝,“你不要冲动,苏鸿仁老奸巨猾……”
“我知道该怎么做,”陆临舟打断他,“陆家的人,不能白吃亏。这笔账,总要有人去算清楚。”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劝说的机会,直接结束通话。
楼梯间重归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63 ? 演戏
◎这么凄惨?是不是有点过了◎
第六十三章
苏蔓回国后,没有回七号别墅,也没回自己的公寓,而是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民宿酒店。
办理入住时,前台服务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衣着光鲜的房客,苏蔓避开对方的视线,接过房卡。
房间在走廊尽头,打开房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织物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放下箱子,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
窗外是灰扑扑的后巷街景,与她在海丽所熟悉的一切光鲜亮丽截然不同。
一丝极淡的自嘲,浮上她苍白的唇角。
这么“凄惨”,会不会有点过了?
她只是想要一点自由的空间,想要摆脱他的掌控,想要按照自己的步调和方式去处理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而陆临舟那个混蛋,竟然直接撂下话,说不管她了。
本来以为替他挡下那一刀,就能彻底让陆临舟死心塌地的站在自己一方,没想到这苦肉计还要接着演下去,真是想起来就恼火。
长途飞行的颠簸耗尽了勉强积攒的气力,伤口在飞机起降的气压变化下隐隐抽痛,像埋在内里的一簇暗火,不时地舔舐着神经。
她无暇顾及这些,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苏鸿仁。
几处他常去的私宅,茶室,乃至一些挂着其他名头的隐秘会所,她都设法探过。
结果不出所料,全部扑空。
那些地方要么人去楼空,锁孔落灰;要么换了主人,对她旁敲侧击的打听讳莫如深,眼神闪烁。
线索断了,她只能约了苏青出来打探苏鸿仁的消息。
苏青来得很快,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苏蔓,疾步走来,“姐!你怎么……”她上下打量着苏蔓,压不住眼里的心疼,“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苏蔓勉强扯出一个笑,“知道三叔在哪吗?”她开门见山,“我有点急事想找他,但怎么也联系不上。”
苏青闻言,眉头立刻蹙起,一向淡漠的眼底浮出困惑:“我也好久没见到爸爸了,他这次……走得很急,电话一直关机,也没跟家里交代什么,而且,好多人在找他。”
“还有谁在找他?”苏蔓心下一紧。
“收藏圈里有几个平时跟爸爸往来密切的人,前几天旁敲侧击地问我。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人,看起来不太好惹,像是催债的,几个画廊的大客户也来问过,说是约好的东西一直没交付。”苏青一条条数着,越说神色越不安,“还有……陆家的人。”
“陆家的人找三叔做什么?”
“具体的不清楚,”她看向苏蔓,“姐,你急着找爸爸,是不是……跟陆家有关?爸爸他……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苏蔓看着苏青的脸,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忐忑。
苏鸿仁或许待她不算顶好,但终究给了她一个“苏”姓,一个安稳的屋檐。
苏青是个表面看着冷漠,实际会对在意的人豁出性命的人,她不想在苏鸿仁这件事情上给两人的关系留下缝隙。
“苏青,”她声音放柔了些,“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别自己一个人扛着。记着,你还有个姐姐。无论发生什么,我总是在的。”
苏青鼻尖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苏蔓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流。
“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急着找爸爸?你……你看起来也很不好,是不是在国外出事了?”
“没事。”苏蔓不想跟她说太多。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可以帮上忙的。”
苏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苏青脸上,想了片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她将纸推近苏青,“见过吗?”
苏青的视线落在纸上,起初是疑惑,随即,瞳孔收缩。
她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画面上的每一道线条,像是要将它们从纸上抠出来。
咖啡店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不是苏蔓那种病后的苍白,而是一种被突然拽入恐怖记忆,血色瞬间褪尽的惨白。
“……帕庸?”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你认得这个图?”
“这是……东南亚一个很古老的教派符号,我被爸爸……领养前,在黄金城……那时候,几乎所有进出黄金城讨生活,或者有势力的当地人……都是这个教派的信徒,他们……很可怕。”
她停顿下来,胸口起伏,平复骤然涌上的窒息感。
“我的家人,”苏青的目光再次落回纸上,“就是被帕庸的教徒……以献祭的名义……杀死的。”
苏蔓放在膝上的手收紧,她看着苏青几乎要崩溃的眼神,伸出手,越过桌面,按在苏青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如果难过,就不要想了。”
苏青却摇了摇头,睁开眼,反手抓住苏蔓按在她肩头的手,力道很大。
“姐,这个……对你很重要,是不是?跟爸爸……也有关系,对吗?”
苏蔓迎着她的目光点头,没有隐瞒:“很重要,可能关系到……我母亲的一些事。”
苏青深吸一口气,松开苏蔓的手,重新看向那张图。
“我那时候还小,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她开始叙述,语速很慢,“那天……很热,一群人,穿着奇怪的黑色袍子,每个人的袍子上都画着这个图,”她指了指纸上的图案,“他们冲进家里,说我父母和哥哥身上附着邪魔,是帕庸之神指示要清除的污秽。”
她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反而更显骇人。
苏蔓静静听着,窗外嘈杂的市声仿佛都褪去,只剩下苏青梦呓般的讲述。
“他们抓了我爸爸妈妈和哥哥,因为我是女孩,年纪又最小,按照他们的……规矩,邪魔通常不会优先选择女孩附身,所以才被放过,只是被捆在旁边看着。”苏青的嘴唇失去最后一点血色,“他们在临时搭起的祭台上……先是将他们的眼睛挖下来,说这样邪魔就看不见逃生的路;然后割掉舌头,说这样邪魔就无法念咒反抗;最后……再用粗糙的麻线,缝上嘴巴,他们说……这样才会永远地消灭邪魔,让帕庸之神的荣光洁净这片土地。”
“别说了。”苏蔓再次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加重,想将她从可怖的回忆漩涡中拉出来。
苏青猛地停下,像一台突然断掉电源的机器。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那血淋淋的祭台。
几秒钟后,她才慢慢聚焦,看向苏蔓。
“我还好……”她哑声说,抬手抹了一把脸,“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图腾纸上,“这个符号,出现在哪里?是不是……爸爸手里有跟这个相关的东西?或者,他招惹了帕庸的人?”
苏蔓将纸折起,收回包里:“我现在联系不到三叔,一切,还不清楚。”
她看着苏青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心底产生一点愧疚。
“你最近自己小心些,”苏蔓叮嘱,“如果陆家或者其他人再找你打听三叔,或者你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还有,”她顿了顿,“关于帕庸和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鸿仁。”
苏青一脸疑惑,但并没有多问:“知道了,姐。”
*
港城,周扬站在渡口延伸出的旧木栈桥尽头,背靠着铁栏杆,指间夹着一支烟。
时间一点点滑过,终于,雾霭深处,一个蹒跚的身影逐渐清晰。
来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浅色亚麻西装,裤腿上沾着泥,走得很急,又有些虚浮,呼吸声在寂静的码头显得粗重。
灯光勉强勾勒出他的面容,是苏鸿仁,却又不太像平日的苏鸿仁。
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胡茬青黑一片,一贯精明油滑的脸上,此刻布满疲惫与紧绷的惊惶,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手里攥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手提箱,眼神像受惊的兽,不断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
“周扬!”
周扬直起身,将烟蒂弹进漆黑的海水里,“苏三爷,”她招呼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等您有一会儿了。”
苏鸿仁喘匀了气,上下打量周扬,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戒备:“东西呢?”
“在船上。”周扬朝不远处泊着的一艘老旧小艇抬抬下巴,“老规矩,你要的新身份,还有一部分现金,都在里面,船会送你到公海,”她顿了顿,“三爷,您这是……?”
苏鸿仁胡乱抹了把脸,“别多问,”语气烦躁,“我出了点事,做完这一单,去外面躲一阵风头。”他下意识又回头看一眼来路,“如果有人跟你问起我……就说,你不认识我,听清楚了吗?”
周扬静静地看着他,这位曾经在她面前总是带着居高临下恩主姿态的苏三爷,此刻像一条丧家犬,浑身散发着穷途末路的晦气。
“听清楚了,”周扬抬手,“我的那份呢?”
苏鸿仁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直接问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被冒犯的怒意,但那怒意在触及周扬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现在没有发火的资本。
“周扬,做了这么多笔买卖,我什么时候短过你的?”他试图拿出往日的派头,但语气里的虚张声势显而易见,“等我在外面安顿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现在,先把船给我。”
闻言,周扬却摇摇头,“三爷,规矩就是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没准备好,货……就出不了港。”
“周扬!你他妈别忘了!你有今天,全都是我!当年要不是我把你从精神病院里接出来,给你活路,教你本事,你能有今天?!”
周扬面对苏鸿仁几乎喷到脸上的怒气,身形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她等苏鸿仁说完,才慢慢开口:“苏鸿仁,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货,那些要命的路,哪一次不是我周扬提着脑袋去闯?黄老仓库里那些真迹,一件件,是我冒着风险弄出来,交到你手上。您的恩,我早就还清了。”
“现在,咱们只谈生意。您要的船,要的路,就在那儿。”她再次指向小艇,“我要的钱,您也得摆在这儿。”她伸出脚,点了点两人之间的木板,“生意做完,两清,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您苏三爷是死是活,都与我周扬,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栈桥上陷入一片死寂。
苏鸿仁恶狠狠地盯着周扬,胸膛剧烈起伏。
他握着箱子的手,青筋暴起。
僵持,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
最终,苏鸿仁眼中的凶光一点点褪尽,肩膀垮塌下去,手指松开,箱子落地:“钱都在这里,赶紧送我走!”
周扬接过箱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侧身,看向苏鸿仁:“苏三爷,请。”
苏鸿仁在接过周扬身侧的时候,狠狠啐了一口,低低骂了一句:“吃里扒外的臭表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上小艇。
周扬唇角噙着笑,幽幽说了一句:“苏三爷,一路走好。”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的雾渐浓,将海面厚厚地裹住,小艇发动的突突声,很快被浓雾吞噬。
64 ? 惊心
◎我说的话,有时候不作数◎
第六十四章
苏蔓回到民宿,房间里那股陈旧的气味更浓了。
她打开窗子想透口气,见到巷子里空荡荡的,心里的窒息感更沉。
手机震动起来,是刘欣。
“苏蔓姐,王总和李总那边的股权转让流程卡住了。”
“怎么说?”
“他们坚持要求与您当面沟通,语气……不太友好。”
“知道了。”
“苏蔓姐,你,能回来吗?”
苏蔓沉默了片刻,说:“股权的事,暂时放一放,神舟生物的霍之洲想跟盐州的实验室合作,你跟他们对接一下。”
挂了电话,她揉揉眉心,正打算去倒杯水,房间里的座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前台。
“苏女士,不好意思打扰您。楼下有一份您的快递,需要您签收一下。”
快递?苏蔓皱眉。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住在这里,谁会往这里寄快递?
“是什么东西?谁寄的?”她问。
“是一个扁平的纸盒,送来的人戴着口罩帽子,放下东西就走了。”
苏蔓的心跳快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下来拿。”
她披了件外套,忍着腹部的牵痛,慢慢走出房间。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伤口处又是一阵钝痛。
前台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盒递给她。
盒子很轻,苏蔓摇了摇,没有声音。
她拿着它,快步返回电梯。
回到房间,锁好门。她坐在床边,盯着纸盒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的胶带。
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张用硬卡纸衬着的照片。
苏蔓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没有血色,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势异常规整,甚至透着一股仪式感。
是她的母亲,柳如芝。
苏蔓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她盯着照片,眼睛一眨不眨,想要将那影像烧穿。
照片里的母亲,没有任何生气。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将她最后一点希望磨灭。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伤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她顾不上了,抓起照片和空纸盒,冲出房间,几乎是跌撞着再次跑向电梯。
前台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急促的样子,吓了一跳。“苏女士,您……”
“送快递来的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走了?”苏蔓的声音又急又厉,眼里带着摄人的光。
“我、我真没看清……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个子不高,把东西一放就走了,好像……好像是往右边那条巷子去了……”前台被她吓得有些结巴。
“右边的巷子,右边,右边!”
她魔怔了似的喃喃自语,转身朝民宿大门外冲去。
霓虹招牌昏暗的光线下,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仓惶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和右边黑黢黢的巷口。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巷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了所有光线。
就在她茫然四顾,心脏狂跳不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没有熄火,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她。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抬脚朝那辆车走去。
还有几步的距离。
引擎突然爆出一阵低鸣,紧接着,前灯“唰”地亮起,两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朝她射来,瞬间晃花了她的眼睛!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子不是要离开,而是加速,径直朝着她站的位置,凶悍地冲撞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苏蔓被强光所慑,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死亡的阴影带着引擎的轰鸣扑面而来,紧要关头,她想到的不是躲开,而是尽量眯眼去看清驾驶座里的人。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她的那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
她的身体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狠狠拽离了原地,向后摔去。
天旋地转。
后背撞上什么东西才停止后倾的惯性,与此同时,黑色轿车碾过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凌厉的风,尾灯猩红,丝毫没有减速,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和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
苏蔓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与贴面而过的死亡气息让她四肢冰凉。
一条手臂自她身后紧紧环绕过来,以一种近乎嵌入的力道搂住她颤动的肩膀,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别怕,我来了。”
这声音,这气息,这怀抱……是陆临舟。
苏蔓张开嘴,所有的震惊、后怕、委屈,以及这些天刻意压抑的孤立无援,在这一刻被这熟悉的温暖骤然勾起,交汇成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眼眶,变成无法抑制的湿意。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恰好救下她,声音梗咽地问:“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陆临舟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嗯,我说过。”捏着她肩膀的手缓缓上移,指腹捏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她转过脸来,面向他。
霓虹余光吝啬地勾勒他的轮廓,总是深邃难测的眼,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漆黑如渊:“但我的话,有时候不作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捏着她下颌的手指用力,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苏蔓想要偏头躲开,但陆临舟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牢牢固定住,断绝了她所有逃离的可能。
唇舌交缠,气息瞬间被掠夺。他吮咬她的唇瓣,力道重得让她发痛。
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力,紧绷的身体在他强势的禁锢和唇舌的攻占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落叶。
远处城市的喧嚣依旧,却像是隔了一层屏障,模糊不清。
而角落里彼此交缠的厮磨声,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清晰得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舟才稍稍退开些,但鼻尖依旧抵着她,呼吸粗重,喷拂在她湿热的唇上。
他的眼神依旧深暗,盯着她迷蒙含泪的眼,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动作里带着流连。
“先回去。”
他继续揽着她,走进民宿的大门。
前台的服务员一直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门外这惊险又戏剧性的一幕,惊心动魄的差点出了车祸,然后是激烈的拥抱,接着居然就在门口……吻上了?
此刻看到两人相拥着走进来,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目光在陆临舟英俊却冷峻的脸上和苏蔓苍白泛红、嘴唇微肿的脸上来回逡巡,已经脑补出好多狗血剧情。
这两个人,看穿着气质非富即贵,尤其是这个男人,那股子迫人的气势藏也藏不住。
可他们居然约在这种廉价的民宿见面,而且刚才那架势……
服务生心里迅速下了判断:这两个人,肯定都是有家室,出来偷情的!
陆临舟压根没理会前台探究的目光,揽着苏蔓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前台姑娘却忽然开口,声音是迫不及待的雀跃:“那个……先生,您需要登记一下访客信息。”她指了指旁边的登记本,眼神却瞟向苏蔓,“另外……苏女士,您和这位先生……需要……嗯……”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掩不住那点窥探到秘密的兴奋,压低声音,“需要安全套吗?房间里……不提供这个。”
苏蔓原本还沉浸在混乱中,听到这话,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她想要挣脱陆临舟的怀抱,却被他箍得更紧。
“不、不用……”她尴尬地开口。
陆临舟侧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前台姑娘满是探究和自以为明了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说出让苏蔓恨不得钻地缝的话:“要两盒。”
说完,他直接迈步走出电梯,将身份证放在桌上,又拿出手机,扫了前台上贴着的收款码,付款。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手脚麻利地登记信息,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盒安全套,递了过去,眼神在两人之间又暧昧地转了转。
陆临舟接过来,随手揣进大衣口袋。
电梯门合上,隔绝兴致勃勃的视线。
狭小空间里,金属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苏蔓终于开口,打破沉静。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她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他才侧过脸,垂眸看了她一眼。
“很难吗?”他反问,率先走出电梯。
苏蔓心下一沉:“你跟踪苏青?”
两人走到房门前,陆临舟从她手中接过房卡:“谈不上跟踪,”
房门应声而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皱了下眉,迈步走了进去,目光迅速地扫过狭小简陋的空间,最终落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上,走过去。
“陆承渊一直都有派人,秘密保护苏青。”
“保护苏青?为什么?”
“为什么?”陆临舟极淡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大哥为什么这么多年,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却始终不肯再婚吗?”
苏蔓摇头。
“他在等一个人长大。”
等一个人……长大?
苏蔓瞬间明白:“苏青?陆承渊,喜欢苏青?”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喜欢?”陆临舟扭开桌上的台灯,“或许吧,但更可能的是,他只是觉得,苏青该是他的,从他当年将苏青从老挝边境带回来,或许他就认定了。认定她是他的所有物,该按照他的意愿生长,该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所以,他保护她,确保她不会长歪,确保她……不会被别人染指。”
难怪,难怪苏青身上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那或许不仅仅是苏家环境使然,更是长期处于这样一种无形注视与掌控下的本能反应。
陆临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审视着楼下昏暗的后巷。
“陆承渊的人会留意所有接近苏青的人,”他转身,“所以,找到你,并不难。”
陆临舟拉上窗帘,转身重新将她拥进怀里
65 ? 新账
◎陆临舟执起她游移的手,包在掌心里◎
第六十五章
台灯的光线,勉强晕开房间一角。
黑暗在四周蛰伏,沉沉地压着光的边界。
苏蔓被他带着向后,小腿撞到床沿,失去平衡,陆临舟随之倾身压下,手肘撑在她身侧,轻易将她圈禁。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久违的缱绻,苏蔓却抬起手,掌心抵在他胸前,指尖微微蜷起:“陆临舟。”
“嗯?”他喉间低应,带着鼻音。一只手已经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动作很慢。
随着领口微敞,一道清晰的疤痕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狰狞地匍匐在他侧颈动脉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
苏蔓觉得那疤刺眼,抬手触碰到凸起质感时,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忽然决堤。
从前的那些夜晚,她只当他是在发泄扭曲得占有,却从未真正看过他。
“苏青说,陆家的人也在找苏鸿仁,”指腹摩擦疤痕的边缘,“是因为这个吗?”
“嗯。”陆临舟执起她游移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送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指尖。
“可我二叔,他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
“因为我?”苏蔓愕然抬眼。
“怕你真会借着我的势,重回苏云集团。”说着,一个翻身,躺在她身侧,“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陆家最近的动向,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陆氏旗下新成立的寰宇能源,你听过吗?”
苏蔓眼神微动,她当然听过,财经版面上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你们在布局东南亚和非洲的清洁能源项目。”
“不止是布局,”陆临舟侧过身,手肘支着头看她,“是准备重仓投入,撬动整个传统能源市场的格局。而传统能源,就是以苏家为代表的那一派势力。我们的入场,对他们而言,不是竞争,是釜底抽薪。”
他侧身,指尖拂过她耳畔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苏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在这个领域拥有不小的话语权,除了这些年经营出来的人脉,更重要的,就是你三叔暗中替苏家,甚至可能是替某些更大的影子,把持着几条关键的能源输送渠道和利益链条。陆家的寰宇能源一旦真正铺开,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他。”
“所以,我的死,对他而言是一箭双雕,甚至一石三鸟,”陆临舟的指尖停在她的耳后,轻轻摩挲,“第一,除掉我这个陆家进军能源领域最积极的推动者和执行者,能延缓陆家的步伐。第二,正如我刚才所说,打击你,让你失去我这个最有力的外援,让你夺回苏云集团的路更加艰难。而第三点,或许才是最恶毒的一环,”他微微俯身,气息更近,“他很可能想将我的死,嫁祸给陆霏晨。”
苏蔓的瞳孔骤然收缩:“为什么?”
“如果我能恰好死于霏晨之手,或者与他有牵连,那么陆家内部必将大乱,而一向淡出陆家事务的陆承渊就会为了儿子,重回陆家权利中心,”他嘴角勾起冷笑,“只要陆承渊回到陆家,苏鸿仁想做点什么,就方便得多了。”
苏蔓眯起眼:“你之前说,陆承渊对苏青那苏鸿仁下一步,就是想利用苏青,进入陆家,然后”
“好算计,不是吗?用我的一条命,同时打压你、离间陆家,进而侵入陆家,苏鸿仁这条毒蛇,倒是比我想的,胃口更大,也更毒。”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苏蔓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她以为苏鸿仁只是贪婪狠毒,却没想到其心思缜密、手段环环相扣至此。
自己,陆临舟,陆霏晨,陆承渊,乃至整个陆家的权力格局,都成了他棋盘上可供利用的棋子。
而这张无形的网,似乎还在延伸……
忽然,一个名字骤然划过她的脑海,周扬!
她一直想不明白,当初苏鸿仁救下周扬有什么目的,现在看来,那绝非偶然的善心,他们之间一定有更深,更稳固的利益捆绑,甚至可能是某种共生关系。
苏蔓:“周扬就是苏鸿仁在港城的白手套,可以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古董洗白和跨境转运。”
陆临舟眸光微闪。
“苏鸿仁如今在国内几乎无处容身,他想要安全逃出去,”苏蔓的思维飞速运转,“常规渠道他肯定不敢用,那么,他最可能,也最信任的逃亡通道,就是周扬掌握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路线!”
她撑起身,目光灼灼:“周扬通过嫁给黄老进入古董圈,常年在港城活动,圈子里水陆混杂,通往东南亚的非法渠道盘根错节。去找周扬,或许就能摸到苏鸿仁的尾巴!”
“聪明,”陆临舟嘴角扬起,伸手亲昵地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周扬这条线,我的人已经在跟了。港城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苏鸿仁几个小时前确实在码头露过面,随后乘坐一艘快艇离开,往公海方向去了。”
“那还等什么?”苏蔓立刻就要下床,却被陆临舟按住肩膀。
“不急,”想起方才在楼下,看着她不管不顾冲出去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惊骇, “你先告诉我,刚才在楼下,你为什么冲出去,是要找什么?什么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苏蔓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前再次浮现照片里母亲诡异扭曲的姿势,还有瞬间将她吞没的刺骨寒意与绝望。
“是一张照片,”她最终低声开口,“我母亲的照片,有人寄到这里。”
陆临舟眉头倏然蹙紧:“照片?什么样的照片?”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台灯的光线似乎更弱了一些,将恋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墙上。
这么多年,她一直听信父亲的说辞,认为母亲是跟人私奔离开,狠心抛下她。
“我想,等我拿回苏云集团,等我足够强大,站得足够高她或许就能看到我,或许就会回来找我。”
她自嘲地扯扯嘴角,她一直抱着这种妄想,幻想有一天,她们还能重逢。
“你母亲她”
“我小的时候,撞见过帕庸的仪式。”
陆临舟眉头拧紧,伸手将她环进胸前。
“就在七号别墅三楼的书房,灯光很暗,妈妈躺在老榆木茶台上,额头留着血”苏蔓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些破碎的片段,“我当时吓得不敢动,也看不懂,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了很久,醒来后,关于那晚的很多细节就变得断断续续。”
“从那天起,妈妈就不见了。爸爸告诉我,她跟别人私奔跑了。他那时,还有之后的很多年,对外都是一副对妈妈情深不寿、念念不忘的样子,对我……也特别好,几乎有求必应。”她的声音渐渐冷下去,“所有人都说苏董重情,说我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于是,连我自己也渐渐相信,相信是妈妈不要我们了,是她跟别人走了。”
她忽然抬起头,捕捉陆临舟在昏暗光线下的眼睛:“你还记得史迪奇吗?”
“记得,”陆临舟点头,“你的金毛犬,你说过,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后来它太老了,你带它去安乐死,为此难过了很久。”
“史迪奇……它是被人毒死的。”
陆临舟眼神一凛。
“有一天放学回来,它突然口吐白沫,抽搐不止,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器官严重衰竭,医生说它很痛苦,”苏蔓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想看它再受折磨,给它做了安乐死。后来,我查出,是家里的园艺师,在它常去玩的花圃里,下了毒。”
“我当时气疯了,揪着他的衣领,想把他直接丢海里去,可父亲,却不问缘由地打了我一巴掌。”
陆临舟的眉峰蹙起。
“他让我不许再提这件事,说不过是条狗,死了就死了。他放走了那个园艺师,还给了他一笔钱,”苏蔓恨恨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我当时不明白,只觉得委屈、愤怒,觉得父亲不讲道理。可现在想来……一定是史迪奇,撞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他觉得不安。所以,它必须死,而且,我不能追究。”
童年的迷雾被层层剥开,模糊恐怖的仪式,母亲被定义为私奔的消失,爱犬被残忍毒杀且不许追究……这些散落的点,在此刻被串联起来,勾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陆临舟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父亲苏鸿德,恐怕从来不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好丈夫,你母亲,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看中的牺牲品。”
苏蔓在他怀里沉默片刻,忽然又困惑地摇摇头:“可如果,如果我爸爸和两个叔叔从一开始就是绑在同一条船上,那当年,我爸爸心脏病发的时候,为什么我二叔不救他?”
“还有,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忌惮我,忌惮我重回苏云集团,当年完全可以有一百种办法让我永远消失,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等我开始有动作,才想着对我赶尽杀绝?”
陆临舟垂眸看着她愈发精亮的眼睛,淡淡笑了一声:“这么多问题,看来一时半会是解不开了。”
“只要找到我二叔,一切的答案,就都有了。”
“所以,”陆临舟松开她,坐起身,“收拾行李,跟我回去。”
苏蔓闻言却拧起眉,抗拒:“我不想回七号别墅,也不想回筑浪岛。”
“好,不回七号别墅,也不回筑浪岛,回我住的澜雅阁,梅姨已经过去了。”
“澜雅阁,不是你和苏瑾的婚房吗?”
陆临舟将她从床上拽起来,纠正道:“那是我的婚房。”
“哦?”她微微偏头,唇角带着笑,“那,陆总让我住进你的婚房,算什么?”
陆临舟笑着捏住她的腰,“算什么?”手掌顺着腰线上移,“你觉得一个男人,邀请一个女人住进他的婚房,应该算什么?”
苏蔓眼底带着狡黠,抬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子:“算一笔新账!”
陆临舟眼尾的褶皱隆起:“好啊,那就先算眼前的账,至于别的,我们来日方长。”
66 ? 苏鸿德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第六十六章
饭店包厢里,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苏蔓坐在主位右手边,一身黑色西装裙,衬得她脸色有种玉质的冷白。
她没碰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在平板电脑光滑的边缘划动。
刘欣坐在她身边,膝盖上摊着文件夹,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包厢门,眉心攒起个小结。
“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刘欣看了眼腕表,“怎么一个都没到,连秘书的电话也打不通。”
苏蔓没应声,抬起眼,视线掠过桌上未动的茶点,落在对面墙上巨大的泼墨山水画。
墨色泼得太满,太浓,山势嶙峋险峻,张牙舞爪地,似乎下一瞬就要挣脱画框扑出来。
王总和李总,这两位董事在公司事务上向来被苏鸿业一派打压,近来两人都有移民的打算,正急着处理手头苏云的股权。她这边,股权转让的合同已经准备好,价格开得优厚,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他们,没理由不来。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们来。
包厢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位董事。
苏鸿业踱着方步进来,脸上带着只浮在皮肉的笑,眼角的纹路深深刻进去。
“蔓蔓,”他开口,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腔调,却莫名地让人汗毛立起,“约董事会的人谈事,怎么不先跟二叔通个气?是不是觉得二叔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刘欣慌忙站起身,低下头:“苏苏总。”
苏蔓却坐着没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苏鸿业:“二叔消息真是灵通,我这点小事,哪敢劳烦您亲自过问。”
“小事?”苏鸿业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拉开餐椅坐下,身体前倾,一双精光的眼睛盯着她,“你想回苏云集团,这是天大的事,怎么能算小事?只是蔓蔓啊……”
他伸手拽起桌上的文件,随意翻开一页,草草扫了一眼:“你想回来,跟二叔说一声就是了。咱们苏家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商量,犯得着……绕这么大圈子,去求那些外人吗?”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还弄出个什么股权转让,动静这么大。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苏家内里不和,让人看笑话。”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送进来一壶热茶,安静地替两人换上。
苏蔓看着眼前的茶杯重新注入热水,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她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周旋在这些人中间,猜测、防备、虚与委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如今,一切的真相就摊在眼前,她突然不想再装,更不想看别人再装。
“苏鸿业,你们把我妈妈的尸体藏在哪了?”
苏鸿业正捏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汤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你,你说什么?”他将杯子重重撂在桌上。
刘欣瞬间屏住呼吸,惊愕地看向苏蔓,在得到她一个眼神后,迅速退出包厢,关上门后,她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拿起手机,给男朋友江叙打电话。
包厢内,苏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刺向苏鸿业。
“你们,”她一字一顿,“到底把我妈妈的尸体,藏在哪了?”
时间,彻底停滞。
窗外恰好遥遥地传来一声警车的鸣笛,尖锐,悠长,又渐渐飘远。
包厢内,苏蔓依旧立在原处,静静盯着苏鸿业。
苏鸿业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他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否认,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欠奉。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靠进椅背,一双眼睛在阴影里,变得深不见底。
他看了苏蔓很久,极轻地摇了摇头。
“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全都想起来了。”
苏鸿业抬手甩掉手背上的水,目光移开,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当初就说,养虎为患,大哥却偏要留着你,又不肯直接弄傻你,结果现在,成了个大麻烦。”
听到苏鸿业的抱怨,苏蔓还是心头发冷,尽管早有猜测,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母亲的死讯被他亲口承认时,那种真实的痛楚和冰冷,还是排山倒海地涌来。
“所以,是真的,”她坐回椅子里,双腿抖得厉害,但气势比刚刚更稳,“她不是跟人跑了,她是死了,死在你们手里。”
苏鸿业没有回答,拿起茶杯,凑到唇边,却又放下。
“是不是又怎么样?你想报警,想追凶,省省吧,杀她的人是你爸爸,而你爸爸,已经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了锈的针,带着血,狠狠扎进苏蔓的耳膜。
苏蔓冷笑:“所以,我爸爸心脏病发的时候,你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只是因为他心软了,因为他可能坏了你们的事,因为他……或许对我妈妈,存了那么一点点的愧疚?”
苏鸿业沉默。
“至于我,”苏蔓继续说着,“你们在我爸爸去世后,没有立刻杀了我,一来,是怕动静太大,二来……是因为我爸爸突然死亡,股权在我正式继承前,不得不暂时委托给信托,对吧?一旦我死了,信托将会根据条款继续控制公司股权,不仅你们拿不到,反而可能会引来更复杂的调查和监管。所以留着我,稳住局面,等时机成熟,再名正言顺地拿走一切,才是更干净的办法,是不是?”
她看着苏鸿业微微眯起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中了。
“可惜啊,二叔,我长大了,不仅长大了,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苏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主位的苏鸿业,“而你们,等不及了。因为寰宇能源动了你们的命根子,因为陆临舟表面虽然和苏瑾订了婚,却在暗地里成了我最大的靠山,你们怕了。所以,你们想先杀了陆临舟,逼陆承渊回陆家,再利用陆承渊对苏青的心思,顺理成章地渗透进陆家,最后,还可以顺带把我这个麻烦彻底清除掉……二叔,这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苏鸿业终于抬起头,彻底正视苏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苏蔓,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叹息,“有时候,人太聪明,会活不长。”
“是吗?”苏蔓迎上他的目光,挑了一下眉梢,“那二叔不妨猜猜,我今天敢坐在这里,敢把这些话挑明,手里握着的,不光这些陈年旧事的真相,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还有你们与周扬之间的勾当,经不经得起深挖?”
她每说一句,苏鸿业的脸色就沉一分。
“苏云集团,我要定了,”苏蔓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咱们之间的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地算。”
她不再看苏鸿业铁青的脸,拿起电脑和手包,快步走到包厢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停顿了一秒:“对了二叔,帮我给三叔带句话,告诉他,躲好了,千万,不要被我找到。”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门内传来,是陶瓷重物用力砸在门板上的声音,伴随着碎片迸溅的刺耳声响。走廊里经过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紧闭的门,又看向门口面色冷白的苏蔓。
“不好意思,让他发泄一下,放心,损失会照价赔偿。”苏蔓说完,朝着电梯走去。
包厢内,已是一片狼藉。
上好的白瓷茶杯在深红色地毯上摔得粉身碎骨,浅褐色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苏鸿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抽搐。
“好……好得很啊……大哥,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他恨恨地咬出几个字。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不明。
苏鸿业喘着粗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一把抓过手机,拇指划过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老二。”
只是一个称谓,就让苏鸿业心头的火气骤然消失。
“大哥?”他试探着问。
“怎么这么大火气?”苏鸿德的声音幽幽传来。
苏鸿业立刻想起刚才的羞辱和失控,对着电话那头恨声道:“还不是你的好女儿,真的是翅膀硬了!她刚才”他急于倾诉苏蔓的“大逆不道”。
然而,电话那头却冷冷地打断他:“老三的船,在海上爆炸,人,死了。”
苏鸿业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冻在喉咙里。
他愣住,脸上的愤怒、阴鸷、算计,所有表情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什……什么?”他认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苏鸿德的声音没有波澜:“苏鸿仁的船,在靠近公海的航道上发生爆炸,沉了,尸体刚被打捞上来。”
老三……死了?
那个心思最深、肠子最弯、为自己留了最多后路的老三苏鸿仁……就这么突然死了?
这怎么可能?!
“尽快动身去港城,周扬那边的线不能断,至于老三的死,尽量不要惊动警方,明白吗?”
“明白。”
听到苏鸿业应了一句,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苏鸿业愣了半晌,才将手机从耳边放下,老三就这么死了?是谁做的?苏蔓?不对,她现在还没这个本事?陆家的人,也不对,陆承渊答应放过老三,那这动手的人,又会是谁?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苏蔓坐上出租车,驶向一片浓稠的黑暗深处。
即便前路未知,但此刻已经有人,为她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足以燎原的灯。
📖 第三卷:燎原 📖
67 ? 栗子糕
◎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第六十七章
澜雅阁,开放式厨房。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光,窗户是特制的单向玻璃,将浮华与窥探一同隔绝在外。
厨房里只开着料理台上方一排嵌入式射灯,冷白的光投在台面上,一切都井然有序。
陆临舟站在料理台前,身上是黑色的丝质家居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正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摇晃,像素粗糙,灰蓝色的海,铅灰色的天,机械臂从浑浊的海水中吊起一团暗色物体。穿着制服的人围上去,盖上防水布
宋璟川的声音从平板旁边的手机里传出:“初步看,尸体表面有爆炸导致的灼伤和冲击伤,但具体的致死原因和爆炸是生前还是死后发生,法医那边还需要点时间。哦,对了,船上当时应该不止他一个人,但目前只找到这一具尸体。”
陆临舟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冷白的光从他头顶倾泻,将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打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割。
搭在料理台边缘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大理石台面。
“叮~”定时器鸣响,打破凝滞的空气。
是蒸锅的定时器,白色雾气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陆临舟伸手,关掉了平板屏幕。
他转身,揭开蒸锅的盖子。
更浓的白雾翻滚而出,带着湿润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蒸格里,一颗颗饱满的栗子裂开了口,露出金黄色的内里,甜香愈发浓郁。
他拿起一旁的隔热手套,将整个蒸格端出,放在一旁准备好的冰水里。
平板亮起来,是宋璟川的视频通话请求。
陆临舟划开接听,将平板立在料理台一角。他则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漏勺将栗子从冰水中捞出,沥干水分。
“喂?我说陆总,你看完没?给个指示啊,”宋璟川站在海边,鼻尖冻得通红,“这苏鸿仁死得不明不白,咱们是继续深挖,还是”突然,宋璟川的整张脸怼在屏幕前,“你这是在做饭?”
“嗯,蒸栗子。”
“啊?”宋璟川那边明显卡壳了一下,“什么栗子?你说什么?”
“我在做栗子糕。”陆临舟提高声音,开始剥栗子壳。蒸过又冰镇过的栗子,外壳很好剥,手指一捏一压,金黄的栗仁便滚落出来。
“栗,栗子糕?”宋璟川努力想把这件事和陆临舟这个人联想到一块,“你没事吧?我刚给你看完海上捞尸体的视频,你跟我说你在做栗子糕?你什么时候有这闲情逸致了?等等,”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语调陡然变得八卦而促狭,“你不会是给苏蔓做的吧?”
陆临舟手下动作未停,又一颗栗仁落入碗中,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情,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是啊,她最喜欢的。”
屏幕里的宋璟川嚎叫了一声,随即是酸溜溜的阴阳怪气:“哎哟喂!陆总,陆少爷!我这帮你忙前忙后,又是盯梢苏鸿业,又是找人跟周扬的线,现在还得盯着海里捞上来的死人……你倒好,躲在你的温柔乡里,洗手作羹汤,亲手做栗子糕?啧啧,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别说栗子糕了,你连杯茶都没给我泡过!我这心啊,凉透了!”
陆临舟听着电话那头宋璟川喋喋不休的抱怨,手上的动作依旧不乱,碗里的金黄栗仁渐渐堆成一个小丘。
等到宋璟川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用沾着栗子碎屑的手指,点了点平板的屏幕,语气里带上极淡的笑:“栗子糕做好,也没你的份。”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炸毛,直接挂断视频。
他将剥好的栗仁倒进料理机,按下开关。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料理机低沉的嗡鸣。
金黄的栗仁在透明的容器里旋转、坍塌,逐渐融化成细腻绵密的泥状,甜香被机械的热力催发得更甚,暖烘烘地充盈着这一方冷白光晕笼罩的空间。
陆临舟垂眼盯着那团逐渐成泥的金黄色,眼神却有些空茫。
苏蔓才从苏鸿仁身上发现些端倪,苏鸿仁就这么死了,接下来,苏蔓要如何做?
他关掉料理机,将栗子泥倒入备好的容器,开始准备其他配料。
苏蔓推开门走进客厅,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踢掉高跟鞋,脱下外套丢掉。
客厅没有开主灯,墙角的装饰灯亮着,勉强能视物。
苏蔓光脚踩在地板上,想进浴室洗澡,却被厨房方向溢出的光线吸引。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嘴上扬起笑意,斜倚在门框上。
料理台前的男人背对着她,衣服的面料泛起柔和的光,挽起袖子的小臂随着动作,牵动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面前一只小锅里正滋啦作响,爆出葱姜的焦香,一只手握着锅柄,手腕一颠,锅里的食材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准确落回。
空气中,栗子温甜的香气与炒锅里的油香奇异地混合,竟然不显突兀,反而有种踏实的诱惑力。
苏蔓看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家居服的布料光滑微凉,但底下透出的体温是真实的。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线香气息,混着油烟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她的声音有些倦,带着卸下防备的松弛,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自己下厨?”
陆临舟放下锅铲,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先出去,菜马上就好。”
“我不。”苏蔓拒绝,手臂收得更紧,目光落在旁边打开的烤箱里。
橘红色的加热管已经暗下,余温烘托着里面一个盘子,盘子里,几块刚刚定型的栗子糕,呈现出诱人的金黄暖棕色,表面光滑,散发着更纯粹、更浓郁的甜香。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被吸引的孩子,环在他腰间的手松开,就要伸向烤箱。
“不许偷吃。”说话的时候,陆临舟已经快她一步,伸手关上烤箱门,又按下烤箱的童锁键。
苏蔓的手停在半空,撇着嘴,伸手去按童锁键:“我自己开。”按了几下,拽了拽烤箱的玻璃门,纹丝不动,她拧着眉,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扭头看向陆临舟的侧脸,见他依旧低头目视着炒锅,嘴角的弧度柔和了脸上冷峻的线条。
“去洗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不服气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回去盯着火候,“准备吃饭。”
是他平常说话的语气,却奇异地让苏蔓那颗在饭店包厢里被冰封,又一路紧绷着回来的心,缓缓地落到实处,有时候,她还真挺享受这种被陆临舟管着的日子。
她抱着肩,没有离开,看着他熟练地将锅里的菜装盘,色彩鲜明,热气袅袅。
“快去。”陆临舟抬眼催促。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洗手间。
苏蔓慢条斯理地冲洗手指,温热的水流滑过指缝。
陆临舟将最后一盘菜放在中岛台上,也转身朝洗手间走来。
见到身后的影子,苏蔓侧身给他让位置。
陆临舟就任她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不为所动。
栗子糕的甜香,炒菜的锅气,洗手液的清爽,还有……一种无声滋长的张力。
苏蔓关掉水,抽了张擦手纸,慢吞吞地擦每一根手指。
目光继续肆无忌惮地从陆临舟低垂的侧脸,滑到他被水打湿的手,再滑到他挽起袖子的小臂。
一种莫名的冲动忽然上涌,她在这住了几天,陆临舟像个修行者似的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很纳闷,这种平静,他是怎么忍的?
她将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向着他的方向,极轻地挪了一小步。
陆临舟正关掉水,伸手去取擦手纸。
苏蔓忽然侧身,双手缠上他的手臂外侧。仰起脸,朝他的侧颈吹气。
陆临舟取纸的动作顿住,脸上的平静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苏蔓觉得不够,又似触非触地,抚上他的手腕内侧,指尖滑进掌心,不轻不重地抠挠一下。
陆临舟这次没有躲,喉结上下滚动,警告:“苏蔓,别闹。”
苏蔓装没听见,手指捏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下一下摩挲。
陆临舟觉得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吐不出来,一直平稳的脉搏,在她指尖下骤然变得急促有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腹。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欲念,是克制,是某种濒临失控的危险。
“苏蔓,”他又叫她的名字,这次带着欲念的哑,“你还有伤。”
他的目光向下垂了垂。
“别招惹我,”他凑近,盯着她的眼睛,“不然后果自负。”
苏蔓挑眉,更叛逆的念头升腾起来,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挑衅般地,用唇瓣碰了碰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轻易点燃了他眼底最后的弦。
陆临舟彻底放弃压制,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
吻,重重地落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狂暴。
苏蔓被他吻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脚边的垃圾桶被踢倒,她瞥一眼的功夫,衣领的扣子已经被扯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蔓觉得自己快要缺氧,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陆临舟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依旧滚烫粗重,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说了,”他捏着她的后颈,“后果自负。”
苏蔓喘着气,胸腔起伏,显然还没从那个激烈的吻中完全回神。
“你的伤还没好,不用委屈自己,我忍得住。”
伤?苏蔓这才恍然,笑了一下:“我的伤,早就好了啊。”
陆临舟没有回答,深深看了她一眼,往后退开一步,转身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先吃饭。”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68 ? 意外
◎苏蔓,生日快乐◎
第六十八章
苏蔓坐在餐桌前,双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望着陆临舟在厨房与餐厅之间走动,一趟,又一趟。灯光是暖黄的,将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像旧电影里刻意放缓的镜头。
清炒芥蓝是那种透亮的碧色,山药排骨汤泛着温吞的光,蒸鲈鱼身上铺着的姜丝与葱段,细得像绣上去的纹路。
最后,陆临舟端着一碟栗子糕出来,放在她面前。
甜香丝丝缕缕,缠着空气往下坠。
“苏蔓,”他伸手搭在她肩上,“生日快乐。”
苏蔓支着下巴的手,僵了一瞬。
甜香执拗地往鼻腔深处钻,嘴角原先挂着的笑意,像晒久了的墙皮,一寸寸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空茫茫的神色。
“……是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浮起来,“我今天……过生日啊。”
“生日”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陌生。
母亲死亡的真相,苏鸿业那张冷漠的脸,苏青透露出帕庸祭祀的细节,挖眼,割舌,在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熬干生命。
所有这些,像暗室里越堆越高的铅块,沉沉地压着她每一根神经。
她已经竭力把这些都摁在心底,不让自己崩开。
妈妈当时……到底有多痛呢?
在老榆木茶台边,在昏黄的光晕下,在她懵懂无知的视线之外……母亲是怎样捱过那些恐惧、痛苦与绝望,才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陆临舟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沉默地看着她。
“我……”她终于开口,掺着压不住的颤,“今天见到苏鸿业了。”
他静静听着。
“我问他……把我妈妈的尸体,藏在哪了?”话尾还没落下,眼泪就猝不及防地滚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她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下。
“他承认了……是他们杀了她……”她重复着,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陆临舟……你不知道……苏青跟我说,被帕庸选中的祭品,会被……挖掉眼睛,割掉舌头……用最痛苦的方式,慢慢折磨到死……她那时候,该有多疼……多怕啊……”
她说不出下去了,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陆临舟依旧沉默,看着她卸下所有伪装与盔甲,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良久,等她剧烈的颤抖稍平复些,他才开口:“现在知道了真相,想怎么做?”
苏蔓从指缝间抬起脸,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陆临舟的目光与她相接:“你可以痛,但是不能停,既然已经和苏鸿业挑明了,不如就放手一搏。”
“陆临舟,”她点点头,嗓子还是哑的,“你会帮我吗?”
“你有什么值得拿得出手的条件吗?”陆临舟切了一小块栗子糕,推到她面前。
“你跟我谈条件?”苏蔓瞪他一眼,眼神湿漉漉的,透出几分凌厉,“你们寰宇能源想要吞下苏鸿业手里的能源市场,如果我……”
“苏鸿业故步自封,守着旧的模式停滞不前,早晚是寰宇的囊中之物。”陆临舟放下餐叉,身体往后靠了靠,“比起苏云集团,我倒是对你盐州的实验室更感兴趣。”
苏蔓拧眉,嘴角却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陆总的胃口,还真是大啊。”
陆临舟低笑:“我听说,霍家的神舟生物想跟你们合作。”
“只是初步意向,还没定。”苏蔓拿起勺子,挖下一角栗子糕,送进嘴里。
“凭霍之洲跟你的关系,合作只是时间问题。”
“生意是生意,情谊是情谊,”她抬眼,目光清亮,“我不会混为一谈。”
“哦?”陆临舟眉梢微挑,眼底掠过玩味,“跟他拎得清,怎么到我这儿,就要讲情谊了?”
苏蔓又瞪他一眼,这回没说话,又挖下一勺栗子糕送进嘴里。
暖光映着她半边脸颊,泪痕已干,只剩眼底微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妈妈,你再等等,那些让你疼过、怕过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实验室的事,可以谈,”她轻声说,“但……你得先帮我,回到苏云集团。”
陆临舟看着她,良久,笑着说:“好。”
吃完饭,苏蔓和陆临舟并肩坐在地毯上,身前摊开一堆乐高零件,是座中世纪城堡的图形。
陆临舟垂眸看着图纸,手指按下一块深灰色的积木。
苏蔓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捏着一块小小的积木,半晌没找对位置。
客厅里只有塑料组件咬合时的咔嗒声,近乎催眠。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打破这片宁静。
她接起电话,还未开口,苏青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就灌满了听筒:“姐……姐!怎么办……爸爸,爸爸他出事了!港城……港城那边来的消息……让我尽快去一趟……我、我该怎么办啊姐……”
苏蔓的心猛地一缩,深吸一口气:“苏青,你先别慌,慢慢说。三叔他怎么了?什么消息?”
“我不知道……那边说得不清不楚,说是船爆炸,尸体刚被打捞上来,让我立刻过去……”苏青抽噎着,六神无主,“姐,你能陪我去吗?我一个人……我害怕……”
“好,你别着急,”苏蔓立刻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苏蔓撑着腿站起来。
“要去哪儿?”陆临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苏青的电话,三叔在港城出事了。”苏蔓的脑子很乱。
陆临舟这才缓缓抬起眼,松开她的手腕,却转而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本来想过几天,等你情绪再稳定些告诉你的,看来不用等了。”
屏幕上,是海警打捞尸体的过程,画面最后定格在被抬上担架的尸体上。
苏蔓的呼吸停滞,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苏鸿仁逃到港城后,最后见到周扬,然后独自坐快艇出了海,方向是公海。不久后,快艇发生爆炸。找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港城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意外?鬼才相信是意外。
她抬头看向陆临舟:“你早就知道?”
陆临舟收回平板:“下午璟川传回来的消息,他还在留意警方的调查过程。”
苏蔓感到一阵眩晕,她还想着能从三叔的嘴里撬出点当年的真相,三叔死了,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二叔,但二叔对自己的忌惮很深,要想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说出母亲的埋尸地点,根本不可能。
陆临舟放下手机,起身拿车钥匙:“机票我已经让江叙订好了,咱们现在去接苏青去机场。”
“你,你要跟我一起去?”
“是啊,”陆临舟拿起外套,“既然是合伙人,遇到问题当然要共同面对,走吧。”
*
飞机落地已是深夜,停机坪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宋璟川派来的车早已等候多时,黑色的车身融进夜色。
停尸间里,白炽灯管的光惨白得刺眼,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苏青站在覆盖着白布的担架床前,全身僵硬,她没有扑上去,没有嚎啕,只是静静地站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顺着清瘦的脸颊一路滚到下颌,滴在水磨石地面上,旋即被更广袤的苍白吞噬。
警方出示了文件:初步勘察,快艇引擎故障引发燃油泄漏,遇明火爆炸,属意外事故。
电话振动,苏青接起:“……爸爸他……警方说是意外,” 她停顿了一下,“我想……我想在这边,送爸爸最后一程,火化后带他回去。”
电话那头,苏鸿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胡闹,落叶归根,你爸爸必须回海丽安葬。”
“二伯”
“你不用多说,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会有船去接你们,你和苏蔓,跟着船一起回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青握着手机,还想说什么,最终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好。”
苏蔓在一旁看着,低声道:“苏青,节哀。警方那边还有些手续需要你签字,我们……”
“姐,”苏青打断她,带着固执,“我想再等一会儿。”
苏蔓欲言又止,只得默默站在她身侧。
停尸间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陆承渊出现在门口,先是对守在门边的陆临舟略一颔首,随即迈步走进来。
他的到来,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又沉下去几分。
苏青几乎是立刻察觉,她迅速抬手,用指节抹去脸上的湿痕,转过身。
一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带着怨恨,直直对向陆承渊:“你答应过我的!”
陆承渊走到担架床前,确认躺着的确实是苏鸿仁,神色中带着困惑,他转向苏青:“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有谁有这样本事,能让一个人就这么意外地死了?”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
“苏青!”苏蔓察觉不对,惊呼出声,伸手去拉,却晚了一步。
一道银光自苏青袖中滑出,是把轻薄锋利的手术刀,正是陆承渊送她的那套外科手术刀。
下一秒,是皮肉被锐物刺穿的钝涩声响。
陆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多出的伤口,以及迅速洇开的暗红。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苏青。
苏青咬着牙,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凸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被这反噬的力量吓住了。
陆承渊额角渗出冷汗,他抬手,手指扣住苏青单薄的肩膀,将她死死拘进自己怀中。
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苏青……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
69 ? 游艇
◎苏蔓伸出手,指尖触在门板上◎
第六十九章
医院的廊灯惨白,照得人影幢幢。
陆承渊被推进手术室时,腹部的血渍在急救推车的白单上一圈圈晕开,暗红色的。
苏青被两个高大的保镖反剪着双臂,拖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没有挣扎,脸色比起陆承渊好不到哪里,嘴角偶尔轻微的抽搐,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苏蔓想跟过去,一堵人墙直接挡住了去路。
“她是我妹妹……”苏蔓用蛮力去撞,发现没有用。
“现在谁也不能见她。”领头的保镖姓徐,个子不高,却壮实得像一座生了根的塔,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件事一定是有误会,我妹妹不会……”
“是不是误会,接下来要怎么做,不用苏小姐操心。”
陆临舟伸手,将苏蔓拉回自己身侧:“那是我爷爷亲自为陆承渊挑的贴身保镖,从小就跟着,没有我大哥和爷爷的命令,他什么都不会做,”他低声说,“你求谁都没用,等等吧。”
“我了解苏青,”苏蔓转过头,走廊尽头的房间,玻璃后,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她不是一个会冲动行事的人……”
“她刺伤了陆承渊,在众目睽睽之下,”陆临舟打断她,“没有当场断她一条胳膊,已经是格外优待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令人窒息,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伤及部分肠管,失血较多,但万幸未损及重要脏器和大血管。目前暂无生命危险。人还没醒,需要观察。”
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保镖走过来,拉着陆临舟低声交谈几句。
陆临舟微微颔首,转向苏蔓时,神色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
“陆承渊进手术室前,清醒过片刻,他交代,在他醒来之前,苏青不能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听到陆临舟的话,苏蔓的心往下一沉。
“他的原话是,要苏青亲自照顾他,直到他康复。”
“你们这算什么?非法囚禁吗?”苏蔓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远处几个护士侧目望来。
陆临舟先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苏青伤的是陆承渊,”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蔓脸上,“你以为,说几句好话,打点一番,就能了事?”
“只要他不追究,这件事……”
“你当我爷爷是吃素的?”陆临舟打断她,嘴角勾起冷笑,“我大哥是陆家现在唯一的”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吞下后半句话,“老爷子到现在还没发作,没让人直接把苏青处理了,纯粹是因为陆承渊昏迷前那句交代。把苏青留在他身边,眼下看来,反而是最安全的安排。”
“安全?”苏蔓几乎要冷笑出来。
她想起陆承渊看苏青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眼神;想起他附在苏青耳边,用情人般亲昵的语调说出的话。
“你管他对苏青的那种掌控欲叫安全?”
“至少,老爷子的人现在动不了她,”陆临舟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肩膀,“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面对。”
苏蔓抬眼看他。
的确。带三叔苏鸿仁的尸体回海丽,然后撬开二叔苏鸿业的嘴,问出母亲埋骨之地,这才是她披荆斩棘也要走完的路。
苏青的选择她无法左右,但自己的债,必须亲自去讨。
“游艇的爆炸原因,真的只是警方通报的那样?”
陆临舟沉默了片刻。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沉沉地压在港口上空。
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却有些飘忽:“从目前的证据来看,确实是这样。”
陆承渊被转入顶层不对外开放的套房,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的探访与窥视。
苏青被“请”了进去。
没有质问,没有反抗,任由人摆布,只在门合上的瞬间,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走廊。
苏蔓代替苏青,处理苏鸿仁遗体的转运事宜。
黄金棺被小心翼翼地从医院移出,送上港口早已等候多时的白色游艇。
游艇泊在私人码头上,通体素白,线条流畅,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巨鸟。
海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苏蔓站在船头,海风卷起她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风里除了咸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燃油的味道。
两个船员搬着一个半旧的木箱从她身边经过,箱子看起来颇有些分量。
苏蔓眼风扫过,鼻翼微微翕动。
“等等,”两个船员应声停下,“这里面是什么?”她问,目光落在木箱粗糙的板面上。
其中一个船员愣了一下,忙解释:“哦,是一些随身的装备,还有替换的用品。”
苏蔓没说话,走近两步,伸出手,指尖拂过木箱的边缘。
她低下头,鼻尖靠近箱盖的缝隙,那股特殊的味道更清晰了些。
“从港城到海丽,”她抬起头,视线投向船员,“满打满算,航程不过九个小时,你们需要带这么多补给?”
箱子是用铁钉钉死的,苏蔓伸手用力掰了一下箱盖,纹丝不动。
“把箱子打开。”她直起身。
船员面面相觑。
木箱“轰隆”一声放在她脚边的甲板上,其中一个无奈地拿出工具,开始撬动箱盖。
陆临舟从船舱里走出来,正看见这一幕。脚步未停,走到苏蔓身边,对着木箱扫了一眼,又落回苏蔓略显紧绷的侧脸上。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蔓扭过头看他:“准备什么?”
陆临舟望向港口,“前面的路,可能要比你以往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难。”
苏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是吗?”她说,“那就,拭目以待吧。”
这时,箱盖被撬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件橙色救生衣,一些叠好的工装布料,还有几个水壶和简易工具。
看上去并无异常。
苏蔓却不罢休。
她俯下身,伸手进去,将表面的救生衣和布料一件件拨开,露出下面的隔板。
她屈起手指,在隔板上敲了敲。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她又仔细检查了箱壁和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夹层的痕迹或异常缝隙。
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似乎也淡去了些,混杂在海风和船体本身的气味里,难以分辨。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船员点了点头:“封上吧。”
船员松了口气,重新搬起箱子,往船舱走。
游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跳板缓缓收起。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道亮蓝色的车影疾驰而来,一个急刹,险险停在码头边缘。
车门猛地推开,宋璟川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没穿往常那些骚包的名牌外套,只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也松着,显出几分难得的仓促。
他高举双手,朝着游艇的方向挥舞,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跳板收回的动作暂停。
宋璟川看准机会,一个箭步窜上那仅容一人的狭窄跳板,几步就踏上了甲板。
“好哇,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踏上甲板,先喘了口气,随即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一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朝着苏蔓和陆临舟走过来,“正巧,老秦说海丽的那块地皮有眉目了,让我过去看看。搭个顺风船,两位不介意吧?”
陆临舟看着祂,显然不怎么欢迎:“不陪你的冠军了?”语带嘲讽。
宋璟川“啧”了一声,笑得更加灿烂:“宋时准备冲击奥运会,现在是封闭式训练,谁也不能打扰。我这人,觉悟还是有的。”
“是你觉悟高,还是人家现在,根本懒得理你?”
宋璟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陆临舟,我发现你这人特别不地道,”他指着陆临舟,语气夸张地抱怨,“用人一套,用完就是另一套了是吧?我告诉你,我……”
“宋少,”苏蔓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游艇爆炸的事,除了警方的结论,真的没有其他疑点了?”
宋璟川的抱怨戛然而止,脸上的戏谑之色迅速褪去,下意识地又瞄了陆临舟一眼。
“疑点……不是没有。我派去跟着的人回来说,当时那艘快艇上,除了你三叔苏鸿仁,应该还有一个驾驶员。但是爆炸发生之后,现场清理了那么多天,那个驾驶员的踪迹,连同可能的很急,一点都没找到。”
“不见了?”苏蔓蹙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宋璟川点点头,“我琢磨着,船体残骸里既然找不到明显的□□痕迹,那问题,会不会就出在那个消失的驾驶员身上?比如,他动了什么手脚,或者,他根本就是被人安排好的……”
“有可能。”陆临舟接口,“但是,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苏家那边,尤其是你二叔苏鸿业,执意要尽快将尸体运回海丽安葬。时间仓促,我们连从死者身上寻找更多线索的机会都很有限。”
海风卷过,带来一阵更浓郁的、属于海洋的咸腥,其间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
“是,硝石的味道……”苏蔓喃喃出声。
“什么?”宋璟川没听清。
陆临舟却转过头,看向苏蔓。
苏蔓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宋璟川。目光越过了他们的肩膀,投向了游艇前端的驾驶舱。驾驶舱的窗户反射着灰白的天光,里面一片寂静,静得有些反常。
游艇已经驶离港口一段距离了,正在加速。这种时候,驾驶员怎么可能离开岗位?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苏蔓的脑海。
“跟我来!”苏蔓倏然转身,丢下这三个字,便朝着驾驶舱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临舟和宋璟川对视一眼,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两人脸上或慵懒或戏谑的神情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们极有默契地同时压低呼吸,放轻脚步,迅速跟上苏蔓。
驾驶舱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操作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也没有人声。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噪音,透过门缝渗出来。
三人停在门前。
苏蔓伸出手,指尖触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用力,推开门。
70 ? 炸药
◎她将手指扣进缝隙,沿着合棺的逆方向去推。◎
第七十章
操作台前的皮椅空空荡荡,微微转动着,似乎刚刚还有人坐在上面。
复杂的仪表盘上,各种指示灯明明灭灭,电子海图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红色定航航线,正朝着代表公海的深蓝色区域延伸过去。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硝石味道更明显了。
“人呢?”宋璟川低咒一声,冲到操作台前,目光迅速扫过屏幕,“航线设定往公海?搞什么鬼!”
他伸手就去操作面板,手指在触摸屏和旋钮上快速敲击、转动。然而,屏幕上的参数闪烁了几下,毫无变化。
那条红色航线,依旧固执地指向深海。
“被锁定了!”宋璟川拧眉。
陆临舟站在门口,已将舱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怎么能解除?”
“需要权限密码,或者……”宋璟川又尝试了几次,甚至想重启部分系统,依旧无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看向陆临舟,“物理解除。”
陆临舟和苏蔓对望了一眼,他们想过这趟回海丽未必能顺利,但此刻仍不知苏鸿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青刺伤陆承渊的事已经被封锁,除了在场的几个人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也就是说,苏鸿业的认知里,苏青也在这条船上。
苏鸿仁一死,做为他唯一法律上的女儿,苏青会得到他所有的遗产,如果这个时候苏青死了,苏鸿仁的资产将会交给基金会打理,苏鸿业得不到好处,所以,苏鸿业如果不蠢,不会在这个时候动苏青,但是
想到这,她转身冲出驾驶舱,朝着下层船舱存放棺木的地方疾步而去。
陆临舟眼神一凛,立刻跟上。宋璟川愣了一下,也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下层船舱光线昏暗,海水拍打船体的闷响在这里被放大,带着沉闷的回音。
据说能防腐保身的金光棺,依旧静静地放在船舱中央预留的位置上,被几根固定带固定住。
苏蔓几步走到棺前站了一会,伸出手去推厚重的棺盖。
“苏蔓!”宋璟川赶过来,见状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可是你三叔……”
苏蔓没理他,手上继续用力。
棺盖与棺身之间并非完全密封,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将手指扣进缝隙,沿着合棺的逆方向去推。
陆临舟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盯着苏蔓的动作,眉心紧蹙。
棺盖比想象中更难推动,似乎内部还有卡扣。
苏蔓喘了口气,终于摸到卡扣上,用力按了下去。
棺盖的阻力陡然消失了一部分,苏蔓再次发力,沉重的棺盖终于被她推开了一尺来宽的缝隙。
没有防腐处理的特殊气味,苏蔓皱眉,心底更加忐忑。
船舱昏暗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去,照亮了棺木内部。
里面没有苏鸿仁,甚至没有任何类似人体的轮廓。
塞满棺材的,是大大小小、用厚厚的深色油布包裹起来的块状物。
它们被严丝合缝地填塞在棺材里,边缘露出一些灰黄色的、像是陶土又像硬纸板的东西。
那股甜腥混合着土腥、硝石硫磺的复杂气味,瞬间浓烈了数倍,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苏蔓盯着那些包裹,不祥的预感更深,她伸出手,指尖发颤,就要碰到最近的一个油布包裹,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别动!”陆临舟的声音陡然响起。
苏蔓的手僵在半空。
陆临舟已经一步跨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腕,悬在布包之上。
他盯着那些油布包裹,以及包裹缝隙间露出的灰黄色物质:“往后退。”
宋璟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里面到底是什么?”
“□□,用硝酸铵、柴油、铝粉……还有别的填充物,手工夯实的。看这封装手法和填充物颜色,”他顿了顿,“是东南亚那边私人武装常用的路数,威力不大,但极不稳定。”
船舱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极点,很显然,有人不想让他们回到海丽,而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此时,船不知缘由地突然晃动一下。
陆临舟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腕,退到船舱门口。
“如果棺材里是炸药,”苏蔓开口,“那么苏鸿仁的尸体,在哪里?苏鸿业到底想干什么?”
船身又是不规则地一晃,比刚才更剧烈些。
苏蔓站立不稳,被陆临舟收进怀里。他侧耳倾听着什么,眼神透着寒意。
“嘘——”陆临舟突然示意噤声。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上层甲板的方向传来。
脚步越近,甚至能听到叽里咕噜的交谈声,语速很快,语调怪异。
宋璟川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找地方躲,但这空旷的底舱除了那口棺材和几根粗大的管道,几乎无处可藏。
陆临舟则将苏蔓藏在自己身后,身体紧绷,戒备地看向楼梯口。
下一刻,七八个肤色黝黑、身材精悍的男人冲下楼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常年被海风和烈日侵蚀的粗糙痕迹,眼神凶狠而麻木,其中就有那两个苏蔓见过的船员。
他们手里拿着自制的步枪,枪口擦得锃亮。
这些人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苏蔓三人连同那口棺材围在了中间。枪口纷纷指向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比其他人都要高上半头。他目光阴沉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苏蔓脸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问:“女人,两个。照片上,另一个,在哪里?”
说着,他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一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照片,举到面前。
照片是偷拍的,是她前几日同苏青在咖啡店见面时拍的。
刀疤脸的目光在苏蔓和照片之间来回扫视。
“她没上船。”苏蔓低声开口。
“没上船?”刀疤脸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又叽里咕噜对旁边一个手下说了几句。那手下立刻转身,端着枪快步跑上楼梯。
刀疤脸重新看向他们,尤其多看了宋璟川和陆临舟几眼,等到上楼的手下回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他才挥了挥手,下了命令。
立刻有几个手下上前,动作粗鲁地用准备好的粗糙麻绳将三人的手腕反剪到背后,紧紧捆住。
宋璟川挣扎了一下,立刻被枪托狠狠捣在腰侧,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陆临舟任由他们捆绑,没有反抗,只是在那人靠近时,极快地扫了一眼对方腰间别着的一把样式特别的匕首,和手腕上某个模糊的纹身图案。
苏蔓也被捆住,手腕磨得火辣辣地疼。
她被推搡着,和其他两人一起,被逼着走出船舱。
与此同时,另几个手下则走向那口金光棺。
他们显然知道里面是什么,小心翼翼地解开固定带,然后喊着号子,极其缓慢平稳地将沉重的棺材抬起来,朝着楼梯过去。
刚到甲板上,宋璟川突然脚下一软,跌坐到地上,旁边的绑匪见状不满地踢他几脚,他哎呦哎呦地起身,同时朝着苏蔓他们挤挤眼睛,掌心露出一角,是一块碎掉的贝壳。
夜幕,彻底降临。
甲板上亮着几盏应急灯,船体的晃动平缓了一些,引擎的轰鸣声也低了下去,最后渐渐停息。
船停了。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不可测的海水。
苏蔓睁开眼,听见附近传来小艇引擎“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艘小型快艇靠在了游艇船舷边。
几个黑影敏捷地跳了上去,剩下的人从船舱底部抬出来一个简易的棺材,送到小艇上。
刀疤脸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小艇上的人交待了几句。
然后,他转向被绑在角落的苏蔓三人,脸上那道刀疤在摇曳的灯光下愈发狰狞。
“有人,”他指了指苏蔓,继续用生硬的中文说,“要你的命,不好意思了。”
闻言,宋璟川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挣扎的动作也不藏着掖着了。
而陆临舟的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侧侧身体,尽量将苏蔓挡在身后。
苏蔓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越到绝境,她骨子里那股清醒反而被逼了出来。
她抬起头,直视刀疤脸:“你要杀的人,是我。放了他们。”
刀疤脸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个时候还敢讨价还价。他扯了扯嘴角:“只能,算他们,倒霉,不过,黄泉路上,有人陪,也不孤独。”
宋璟川猛地瞪大眼睛,指尖的贝壳继续磨着绳子:“你这话说的,他们俩是有情人终赴黄泉,加我一个算什么?”
刀疤脸想了一会,说:“不怕,我会给你烧个女人。”
闻言宋璟川差点笑出来:“你烧的女人小爷我不喜欢,小爷我心有所属。”
突然,站在小艇上的人朝着刀疤脸喊了一句什么。
还在纠结的刀疤脸立刻一脸凶相地冲到宋璟川面前,用力拧过他的身子,见到他手上的贝壳,气急败坏地打了他一巴掌,直接将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打得一边脸肿起来:“狡猾的中国人,都去死!”
苏蔓的心沉下去,但思路却更快。
能在港城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想必跟周扬这些年打通出来的暗河脱不了关系。
“喂!”她叫住正欲再挥巴掌的刀疤脸,“他可是港城宋家这一代唯一的儿子,独苗。宋家在港城是什么地位,你们背后那位老板,想必清楚。”
“你们今天杀了我,或许还能周旋,但若动了他,”苏蔓的声音陡然转厉,“宋家就算倾尽家财,掘地三尺,也绝不会放过真凶。到那时,你们得罪的就不止是宋家,而是整个港城!到时候别说你们的生意做不下去,就连命,恐怕也要日日拴在腰带上!”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刀疤脸微微变色的脸,知道自己押对了。
“为了杀我,替你们老板惹上宋家这滔天大祸,值得吗?”苏蔓放缓了语调,却更添了几分寒意,“不如,你现在就去问问你身后那个老板,宋璟川的命,他敢要吗?”
刀疤脸眼神闪烁,明显被说动了。
他转身拿起卫生电话,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