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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秉公办案


    司马府管家钟祥笔直地站在府门外, 踮着脚尖,把头伸得老长,直愣愣望着青吟巷的尽头, 终于在脖子僵硬到他快支撑不住的时候, 看到了贾府迎亲队伍从拱辰街转入青吟巷。


    钟祥摆了摆手, 急声吩咐道:“花轿即将临门,快, 快, 放炮仗迎轿, 仔细瞧着那些孩子。”


    “噼里啪啦——”炮仗声震耳欲聋,不少孩童捂着耳朵, 都在等炮仗放完。待炮仗声消失后, 一窝蜂的争先恐后地往上冲, 弯着腰,手伸进满地红碎花纸里,聚精会神挑拣未点燃的漏网之鱼。孩童的乐趣从来都是简单又纯粹,一颗未点燃的炮仗,就可以让他们前后追赶, 跑着绕圈互相炫耀。


    捡完炮仗后, 他们又不约而同的见缝插针,从凑热闹的大人腿缝边挤进人群,因为他们知道很快就有喜糖可以享用了。运气好, 还能在地上捡一些大人没接好的喜钱。


    卯时七刻, 贾善仁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青吟巷,抵达司马府门前。


    钟祥对已等候多时的下人催促道:“快, 将大门虚掩上。”


    这时迎亲队伍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朝管家和一众司马府的人行礼, 识趣的将红包塞入门缝中,贴在在门缝边,对里头的人说了些喜庆的场面话,此举俗称“拦轿门”。府里人收到红包后才缓缓把门打开。


    男方带来的喜娘出场了,她拿着红包递给司马府嬷嬷,喜盈盈道:“嬷嬷,吉时已到,还请您将嫣儿娘子快快请出府来。”


    嬷嬷回道:“时辰尚早,我们嫣儿娘子胆子又小,让她吃些酒壮壮胆。”


    片刻,喜娘又递来一封更为厚实的红包,催促道:“这会儿功夫酒也吃完了,还请嬷嬷把嫣儿娘子请出来。”


    嬷嬷接过后却说:“嫣儿娘子妆容还需再修饰一下,莫要着急。”


    喜娘见状拿出手里仅剩的一封,最为厚实的红包,殷切上前,与嬷嬷套近乎,拉着对方的手腕,笑着说:“嫣儿美若天仙,妆容不过是锦上添花,无需花费过多时间,嬷嬷莫要再推脱,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经过三次催妆,嬷嬷收下最后一封红包,才笑盈盈的往府内走去。


    钟祥提着一篮子铜钱,往人群中散发,口中念叨着喜庆话,司马府此时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查乐站在茶馆二楼的窗户边,自上而下监视司马府的一举一动,看沈倦还不为所动,他站在一旁干着急,终于憋不住问:“大人还不抓人吗?嬷嬷都去请新娘了。”再不出手,新娘就要被接走了。


    沈倦抬头看了眼查乐,从他手中接过官服套在身上,仔细检查好后,才慢悠悠走出茶馆。一鼓作气跨上马鞍,挥着马鞭往马屁轻轻拍了一下,驾马朝人群跑去。


    查乐神情颇为严肃,跟着跑在后头,一路高声喝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人群闻声很快便自觉散开,站到了边上,但并没有离开,而是围在两侧看起热闹。


    隐匿在人群中的衙役,听到查乐的高喝声,纷纷冲出来,持刀将司马府门前的人群划拨开,为沈倦开出一条通道。


    “那人不是司马府的大儿子吗?”


    “是啊,不知道闹哪出,在妹妹出嫁之日,干这种事?”


    “不知道谁犯了事,搞这么大阵仗,也不等人家把新娘接走,这怕是要误了吉时。”


    “传闻大司马这儿子,脑子不太好使,要不是出身好,怎能谋这么好的差事。”


    “……”


    贾善仁看见自己准新娘的大哥沈倦,着一身官服威风凛凛,带一众衙役将司马府围了起来,不明所以,迅速下马。他对沈倦微微行礼,轻声问道:“大哥,您这是?”


    沈倦并未拿正眼瞧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司马府大门,似乎在等什么人,心生厌恶,冷冷说道:“这礼还未成,贾大人可不要冒认。”


    见沈倦一副不理会自己的样子,贾善仁依旧笑脸相迎,躬着身子,谄媚道:“大哥,今日是我与嫣儿大喜之日,吉时将至,要不看在嫣儿的面子上,先让我把嫣儿接回府,大哥稍后再办您的案子如何?”


    看到司马府内走出几个熟悉面孔,沈倦微皱着的眉头,很快不见踪迹。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笑着说:“嫣儿今日哪儿也不去,你就别妄想了。”


    沈泾阳搀扶着康洁儿,晚娘带着嫣儿,尹妤清和周华秀紧跟其后,几人听下人来报,说沈倦领着一众衙役,把迎亲队伍堵在门口,连忙出来看。


    人群中议论不止,都在等着看好戏。沈泾阳见府外堵着沈倦带来的衙役,还有吃瓜看热闹的百姓,顿时怒火中烧,顾不上身怀六甲的康洁儿,一把甩开康洁儿的手,径直朝沈倦走来。


    贾善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沈倦那格外渗人的笑容,不禁打了哆嗦。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声誉扫地还有牢狱之灾。


    就在沈泾阳下第二级台阶之时,沈倦大声命令道:“来人,将买 | 凶杀人的负心汉贾善仁拿下,若是蓄意反抗,依法处理。”


    这时贾善仁才明白过来,原来沈倦是冲着他来的,顿时两眼发黑,接连后退几步,险些瘫软在地。


    被衙役牢牢扣住的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倦,沉声问道:“大哥,我是你妹夫,我表妹还是你六姨娘,你当真要如此?”


    贾善仁又说:“你要让嫣儿新婚当日便没了相公吗?”


    沈倦并不理会他,而是转身,把手中握着的信纸拿了出来,朝人群大声说道:“尘凡涧艺伎柳思思为新川县县令贾善仁相好,贾善仁为了攀附高枝,不惜雇佣赵府下人李富,将身怀六甲的柳思思杀害,后又雇凶杀害知晓事情的尘凡涧掌柜薛岚,人证物证均已被本官掌握,现本官奉命将他缉拿归案,任何人均不得阻拦。”


    说完,沈倦转身对着沈泾阳微微鞠躬,:“阿父,这便是我这段时间忙的案子,早上便和您说了,会在嫣儿妹妹出嫁前给您一个交代,不知道这个交代您可满意。”


    “逆子。你可知他是嫣儿夫婿,是你六姨娘的表兄,你这样兴师动众抓他,三言两语就将他定了罪,我们司马府的颜面要往哪里放。”沈泾阳一把拽过沈倦,面上气冲冲却还是极力克制着声音。


    沈倦苦笑,用力摆开沈泾阳的手,对着围观的百姓说道:“本官手上这份是昨夜初审凶手供词,其余人证现已在衙署候着,柳思思死亡原因也有了结果。本官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若是他经得起三方对质,就不怕跟我走一遭衙署。诸位放心,我沈倦从来就不是会对凶犯用刑罚逼供的人。”


    “老爷,您快劝劝倦郎,我表兄向来安分守己,不会干这种事,况且今日是嫣儿大喜之日,闹成这样不好看。”康洁儿飞奔跑到沈泾阳身边,浑然不像是身怀六甲之人。


    沈倦轻抬眼睑,冷着脸说道:“本官办公,讲究真凭实据,二位可跟随本官一同前往衙署参与庭审。”


    她看了眼康洁儿的肚子,补充道:“还有,身怀六甲之人还是要谨慎些,不要跑这么快,你肚子里可是司马府金贵的男丁,万一有个好歹,如何向阿父交代。”


    “走,打道回府。”沈倦与府门前搀着嫣儿的尹妤清对视了一下,尹妤清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暗示她做得好。


    而嫣儿此时也将红盖头掀下,朝着她笑,只是晚娘脸上冷冰冰的,瞧着很不开心,周华秀则是一脸担忧。


    “岳父,嫣儿,表妹,救我,大哥许是对我有误解。”


    沈泾阳阴着脸,对沈倦命令道:“放了他,吉时快过了,莫要耽误你嫣儿妹妹的婚事,有事隔日再议。”


    “倦郎,他是你妹夫,你就忍心看着嫣儿没了夫婿吗?你不能冤枉他啊。都是一家人。”


    “这你还真说错了,我们不是一家人。你跟阿父才是一家人,又或者说你跟贾善仁才是一家人,嫣儿还未过他贾府的门,算不上是他的妻子。你也莫要拿他们两人的婚书已载于官案堵我。他犯了事,按北梁律法,嫣儿与他的婚事此时此刻已经作废。”


    “老爷,你看看他,都是一家人,他怎么这般说话。”康洁儿泪眼汪汪,揪着沈泾阳的手腕。


    “我命令你,放了他。”沈泾阳居高临下命令着沈倦。


    沈倦追问他:“不知阿父是以何身份说这话的?”


    沈泾阳训斥道:“混账东西!混账!我是你父亲!我是司马府的一家之主。”


    沈倦愧声说道:“那我只能先对阿父说一句,儿不孝,恕难从命,等此案审完,儿会亲自向您请罪。”


    “若是我是以大司马的身份呢?”沈泾阳见以长辈的身份压不住此时六亲不认的沈倦,只好拿高她两品的官职压她。


    “司马大人,昌平公主今早已替本官向陛下禀明此案的来龙去脉,且获得陛下的支持,圣意不可违,咱都是替陛下办事,还请司马大人见谅。”沈倦正气凌然,一副公事公办之态。


    “好啊,沈倦,你当真长本事了。你,你——”沈泾阳怒火攻心,气得说不上话,人摊在康洁儿身上,沈倦见状连忙上前去扶,却被沈泾阳一把甩开。


    沈泾阳指着沈倦一直重复骂道:“逆子!逆子啊——”


    “老爷,您消消火,不要跟大公子一般计较,他也是听陛下的旨意,为天家办事。”管家钟祥见状连忙小跑过来,扶住沈泾阳,周华秀也跟了过来。


    “倦儿,你非要将此事搞得如此难看吗?”周华秀一脸担忧,劝说沈倦。


    沈倦苦笑道:“这不是阿父想要的吗?高中入仕是如此,回京为官亦是如此。眼下是只是履行职责,办一件凶杀案而已,怎么叫我非要把此事搞得如此难看?雇凶杀人的是他贾善仁,不是我!”


    她音量逐渐高起来:“你们一个个的,好狠的心啊,眼里心里只有所谓的门面,全然不顾嫣儿妹妹的死活。”


    第52章 蒙受家法


    “倦儿。”周华秀频频摇头, 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沈倦冷声道:“查乐,将人押回衙署,立马准备庭审事宜。”贾善仁她今日审定了, 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必须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付的代价。


    “老爷——”康洁儿哭得撕心裂肺。


    见沈倦并不听沈泾阳的话, 只好跪在地上拉扯沈倦官服一角,苦苦替贾善仁求情:“大公子, 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对他网开一面吧。”


    沈倦反问:“佛面是谁?僧面又是谁?你也当真好笑, 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个儿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违法勾当,我自然奈何不了他, 他照样可以娶嫣儿, 可以当司马府的乘龙快婿, 你又何必为他求情。”


    “可,他——”康洁儿欲言又止。


    沈倦逼问道:“怎么,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他不会做这种事情,不过片刻功夫,就对他如此不自信了?”


    “查乐, 愣着干嘛, 将人押回去。”沈倦不再理会身后的言语,转身快步走到骏马边,横跨上马, 扬长而去。


    看热闹的百姓闻言, 人赶人又往衙署跑。一大早好戏一场接一场,喜钱赚了不少, 瓜也没少吃。这下又有大舅子不顾情面,当堂审问妹夫的戏码看。无论哪朝哪代, 吃瓜看戏都是百姓无趣的日常生活中必不可缺的调味剂,怎么会生生错过。


    大伙儿奔走相告,街上还有拿着尹妤清给的纸条人,四处发放贾善仁所犯何事,因何被捕的前因后果,进一步升级舆论,整个京都闹得满城风雨,都在口口相传,京兆尹大义灭亲,在妹妹大婚之日竟然亲自带一众衙役,把妹夫抓捕归案,沈泾阳要使用势力暗中捞人难于登天。


    人证有蒋九、孙直、温如玉、李富,物证有从他府中搜出的逍遥粉,人证物证俱全,贾善仁百口莫辩。孙蒋九孙并未参与行凶,但是绑架薛岚的主犯,又可以隐藏柳思思尸体,处以墨刑,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李富为杀害薛岚的主凶,又是间接杀害柳思思的凶手之一,判处死刑。


    贾善仁雇凶杀害柳思思、薛岚二人,并刻意隐藏柳思思尸体,虽未亲自动手,但二人皆因他的歹念而死,罪加一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两人在供词妤判决书上签字画押后,沈倦当即命人送去监察署,待监察署审核无误后,再由监察署上报陛下,等候陛下下旨,便可将二人处决。二人在处决之前均收押在衙署的死牢中。


    百姓们拍手称快,都说京都出了个青天大老爷,虽然青天大老爷有点傻有些不近人情,但人铁面无私,秉公办案丝毫不袒护自家人,很快沈倦在京都有了外号:铁面无私愣头青。


    因贾善仁犯罪已是事实,只要等盛宗下旨同意处决,嫣儿与他的亲事也就一同作废了。


    *


    晚间,沈倦终于将事情处理完毕,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司马府,


    钟祥已经在大门外等她了,对她微微低头行礼,沉声叫了声:“大公子,老爷有请。”


    “我知道了。”她知道一场无法避免的腥风血雨已经等候她多时了。此时司马府上上下下已恢复如常,瞧不出一丝办过喜事的痕迹,府中气氛安静得有些渗人。


    “老爷还在气头上,若是骂您几句,您姑且先受着,不要跟他顶嘴,少受些皮肉苦,鞭子我已悄悄换了一把,万一他要动家法,您也能少受点罪。”钟祥提着灯笼,一边领着沈倦往家祠方向走,一边嘱咐着。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公子,今日实实在在办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似之前那般柔柔弱弱,任人宰割。


    “好,谢谢钟伯。”


    钟祥再三叮嘱:“大公子客气了,切记,莫要顶嘴,那些骂声受着就是了。”


    沈倦笑道:“知道啦,钟伯尽管放心,我既怕疼也不傻呀。”


    “大公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等下见着老爷千万要先向他认个错,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钟祥苦口婆心劝说着。


    沈倦苦笑道:“这事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仅靠我认错是没有用的,皮肉之苦怕是还得受着。”她没错,更不会在这件事上坚决不会妥协的,贾善仁必须伏法。


    “哎——”钟祥叹了口气,又说道:“无论如何,您千万不要顶嘴,老爷骂您几句,当没听见就是了。”


    沈倦岔开话题,问道:“钟伯,你是不是上了年纪。”


    钟祥一愣:“啊?啊,是啊,老奴今年六十多了。”


    “难怪,你话也变多了。”沈倦故作轻松。


    “大公子,我是怕您遭罪啊。”


    沈卷安慰道:“我昨夜就已经将今日会面临的处境想清楚了。放心啦钟伯,我心里有分寸。”


    “倦郎——”尹妤清站在家祠外,轻轻叫住沈倦。


    “大公子,您一定要记住老奴的话啊。”钟祥终是不放心,又一次叮嘱,随后朝尹妤清行礼,“少夫人。”然后走到一旁候着。


    沈倦不想尹妤清参与此事,想起昨夜尹妤清说要与她一同承受家法,心头一慌,小声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尹妤清走上前,帮她理了理额边的碎发,柔声问道:“都处理完了吗?”


    “嗯。你先回我们院吧。”沈倦想把她赶回去。


    尹妤清盯着她,轻声说:“这天气比昨日又冷了几分,给你送件衣裳来就回。”


    沈倦看了眼尹妤清手腕上挂着一件夹心袄子,安慰道:“无妨,我很快就回去了。”


    “穿上,别让我担心好吗。”尹妤清又逼近一步,附在她耳边叮嘱道:“这袄子你穿里面,鞭子落下去能帮你阻挡一些重力。”


    尹妤清退后两步,清着嗓子,刻意提高音量,说道:“倦郎,眼下天气冷不少,添件衣服,免受风寒。”


    沈倦看了眼钟祥,笑了笑,小声解释道:“鞭子钟伯已经换过了,应该不会太疼。”


    尹妤清执意要她穿:“这样啊,那也得穿上,多一重保障不是。”


    “好吧。”她只好妥协。


    “逆子,还不滚进来给列祖列宗磕头认错——”沈泾阳洪亮的声从家祠中传出。


    钟伯出声提醒:“大公子。”


    尹妤清回道:“马上,钟伯。”她快速为沈倦穿上外衣,拍了拍身上的褶皱,整理好衣领,才依依不舍的目送她走入家祠院门。


    沈倦又催促道:“回吧,外头冷,我很快就回去了。”


    天确实比昨日还冷几分,她怕尹妤清受寒,也怕尹妤清听到她忍不住疼痛发出的哀嚎,更怕尹妤清看见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尹妤清柔声回道:“好,看你进去,我便回。”


    沈倦走到家祠院子,止住脚步,回头看尹妤清。


    为了让沈倦放心,尹妤清只好提脚往她们的小院走去,沈倦不知道的是在她进入家祠内堂后,尹妤清又迅速折返,一直在院外候着,仔仔细细听着院内的一举一动。


    沈倦边走便吩咐跟在身旁的钟祥:“钟伯,麻烦您帮我拿身干净的衣服来。”


    钟伯恭敬道:“好的,大公子。”说完便转身出了院子,反手把门带上。


    从沈泾阳交代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扰那一刻起,钟祥就知道今夜沈倦要遭罪了,才连忙把鞭子换掉。心里祈祷着他家老爷能手下留情,不要伤了大公子的筋骨,他家公子本就柔弱不堪,经不起这般折腾。


    “少夫人,您怎么?”钟祥出了院子,发现尹妤清又折返回来,此刻正靠在院墙外。


    尹妤清却也不遮掩,直说道:“不放心,等等她。”


    她问钟祥:“里面除了倦郎和阿父,还有谁?”


    钟祥如实回道:“没有其他人了。”


    尹妤清心凉了半分,不由得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之前可有这样过?”


    钟伯不太明白尹妤清的意思,只好问:“您是指大公子被动用家法吗?”


    尹妤清解释道:“嗯。可有两人独自相处过?”


    钟祥恍然大悟,回忆起往事,缓缓道来:“大公子自小受过的家法,若是我记得没错总共有三次,一次是逃了夫子的课,一次是因为落榜,还有一次是以死相逼,拒绝老爷给他选的亲事,第一次落榜打了两下鞭子,其余两次都是小打小闹,我及时换了鞭子,所幸没伤得太重。”


    尹妤清又问:“那这次?”


    钟祥无奈地叹了口气:“怕是比第一次落榜更严重,不过我已经提前把鞭子换了,大抵还是要受一些皮肉之苦,但愿大公子能听劝,不要跟老爷顶嘴,这次没了大娘子在一旁阻拦,得靠他自己了。”


    “嗯,多谢钟伯告知。”尹妤清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担心沈倦会硬碰硬。


    钟祥提起地上的灯笼准备离开,细声回道:“少夫人客气了,我先去给大公子备身干净衣裳,还得去拿些膏药来。”


    “不用了,钟伯你去歇息吧,药膏我屋里有,衣服等我把她带回去再换也不迟。”


    “可大公子交代了——”钟祥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被我看到。没事,我会跟他解释,你歇息去吧。”


    “哎——我哪里还睡得着啊。”钟祥一脸担忧。


    “那你帮我备些温水吧,完了叫闻香去取即可。”


    *


    家祠内堂。


    沈泾阳直直站着,背着手,听到沈倦进屋的脚步声后,出声呵斥道:“逆子,还不跪下。”


    “扑通——”一声,沈倦跪地。


    说来也甚是好笑,家祠重地,本是女子不能踏足的禁地,她却三方五次光顾这里,若是有朝一日沈泾阳知晓她的身份,会不会气得当场昏死过去。


    沈泾阳开始不依不饶,数落沈倦条条罪责:“今日乃嫣儿出嫁之日,本是举家上下的大喜日子,你好大的本事,凭借一己之力搅黄沈贾两家的亲事。司马府的颜面也因你强逞一威风而丢得一干二净,这种事本可以私下处理,你非得大闹一场,将家事外扬,让别人看笑话,其心当诛!”


    沈倦轻声道:“阿父,这不是家事,是贾善仁雇凶杀人,触犯律法,犯了死罪。”


    沈泾阳走到沈倦面前,呵斥道:“看来你是觉得自己丝毫没有错啊。”


    “儿只是依法办事,秉公处理此案,自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列祖列宗,若阿父今日执意要我认错,就当错在我生于司马府,攀了高枝轻而易举当了这京兆尹。”她不想忍了,再也不想动不动就低头认错。


    “你——”沈泾阳闻言气得当场哑然,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鞭子。


    此时的沈泾阳怒发冲冠,双眼瞪得通圆,眼里尽是无可遏制的怒火,他的五官挤成一团,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三两下撸起碍手的袖子,随即扬起手中的鞭子,很快鞭子与声音同时落下:“今日,我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亲自教训你这不孝子。”


    第53章 徒手拦鞭


    沈倦咬着牙, 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双手垂放在膝盖上, 一副视死如归状。


    急红眼, 某足劲的沈泾阳, 没有一丝犹豫,发疯似的一下又一下挥下手中藤鞭。


    沈倦闷声不吭, 五官早已因疼痛扭成麻花状。她心里默数着:一下, 两下, 三下……九下。


    骨节分明的十指紧紧抓着膝盖,随着每一个鞭子落下, 她的手掌逐步紧握成拳。手背脉络青筋凸起, 不过片刻功夫, 鞭子足足在她身上落了九下。


    每落下一鞭子,她便会把膝盖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一些,心里再跟着默数一次,以此来分散注意力,此时她左手小拇指还未完全收回拳中。


    她不禁自嘲, 若是让她用此力度, 接连挥鞭九下,怕是要喘不过气晕死过去,这么一对比, 她阿父还真是老当益壮。


    身后那个扬言要为祖先教训她这个不肖子孙的人, 呼呼喘着大气,似乎体力不支了, 听着声音,像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她弓着背, 耸着腰,跟前地板上有些许点状水渍,额头上满是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脸颊两侧有一颗正在缓缓流动,刹那间滑落,与地上的水渍相融。


    她依旧紧咬牙关,小口呼气,更不敢动一下身子,尽管膝盖也酸楚难耐。那几乎快忘记的痛感又一次降临她身上,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痛。


    背上传来黏糊糊的异感,让她不得不考虑,等下如何避开尹妤清,是不是该去衙署将就过一宿。汗水夹杂着血水已经浸透中衣,粘覆在伤口上,她连呼呼都觉得难受至极。


    若是没有身上这件袄子,若是钟伯没有换下鞭子,恐怕她此时已在阴曹地府报到了吧。要真如此,她可要向阎王爷讨个人情,就不要再送她入轮回道,当人太辛苦,又或者让她投胎到姩姩所描述拥有平等人权的世间。


    沈泾阳休息过后,终于向沈倦发话:“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沈倦忍着疼痛,笑着回道:“阿父,您想在家法之下听到什么话?”若是以往,她会服个软,认个错,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泾阳要的答案不仅仅是一句我错了这么简单。


    “逆子——”沈泾阳怒拍椅子扶手,不由得“厮——”地一声叫了起来。扶手为梨花木所制,坚硬程度仅逊色于石头,疼痛不言而喻。


    他颤抖着身子,蹭一下站起来,气得一脚踢开茶几,“啪嚓嚓——”茶杯清脆的落地声在屋内回荡。


    想不到在外头受人敬仰,威风凛凛的大司马,居然为了逼儿认错,动用酷刑,他气急败坏道:“那就看看是你嘴巴硬还是着鞭子硬。”


    沈倦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着:让他打,让他打。


    她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呼之不出,吸之不进。那口气是二十年来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隐忍积压汇聚而成的委屈,终于在今日爆发。


    打吧。她也想知道谁会赢。


    “住手——”说时迟那时快,尹妤清飞奔进入屋内,一把接住沈泾阳挥下的鞭子。


    尹妤清在屋外苦等许久未见沈倦出来,心里七上八下越发觉得不安。耳尖的她听到屋内有了动静,顾不上什么家祠女子不能进的破规矩,直接破门而入,冲入内堂。


    沈泾阳抽回鞭子,对尹妤清厉声道:“出去,你进来作甚,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阿父,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您的心不是肉长的吗?倦郎她,她都这样了,您还要打她?”尹妤清极力抑制着哭腔,缓缓蹲下,伸出的手却无处安放,只好又收了回来,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沈倦柔声劝道:“你先回去,今晚不要等我了。”


    尹妤清摇了摇头,对沈泾阳一通分析:“阿父,这两日倦郎忙于公事,未能按时进宫为公主授课。眼下案子已结,明日怕是再推迟不得,若是您再如此打下去,且不说倦郎身子骨受不住,就算受得住,她还能为公主授课吗?”


    她看沈泾阳有些动摇,又说:“对了,明日初六正值间日朝会,卷宗今日已上交监察署,怕是明日便可送到陛下手中,若是早朝陛下看不见倦郎,又当如何?”


    “……”沈泾阳被尹妤清堵得哑口无言,他怒火攻心确实没想到这些。


    “何况此案陛下已知晓,知情的能理解阿父是念在贾善仁为六姨娘娘家人的面子上,为他求情,不知情的会如何设想。”


    尹妤清停顿片刻,对着正前方的一众神主牌,深深磕了个响头,继续说道:“可倦郎说到底还是司马府的嫡长子,您这般往死里打,列祖列宗怕是也会有意见。”


    她又说:“清儿说句实在话,倦郎跟阿父都是为陛下办事,你们是打断骨还连着筋的父子啊,贾善仁怎么算也是外人,嫣儿没嫁他实属万幸,这种手段极其残忍,草菅人命的人,如何配上得嫣儿。”


    沈泾阳也知尹妤清说得在理,只好摆手说:“你把他带回去吧。”


    “能起来吗?”尹妤清小声问。


    沈倦不想让她担心,若说没事,尹妤清肯定不信,只好挑小的说:“可,可以,就是腿有些发麻。”但她还是高估自己了,刚起身就马上瘫软下去。


    “小心,慢慢来。”尹妤清连忙扶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左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不敢伸手去扶后背。


    两人踉踉跄跄慢慢走出家祠,刚出院门,就看到钟祥打着灯笼,候在院外。


    钟祥连忙放下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心疼道:“哎呀,大公子,您怎么不听劝啊。”


    沈倦虚弱回道:“没事,钟伯,我还活着呢。”


    “钟伯,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她很轻。”尹妤清并不放手。


    钟祥重新提起灯笼,在前头带路,不时叮嘱:“小心脚下,慢慢来。那我送你们回屋,温水和膏药已经送到公子屋里了,还有,大娘子跟嫣儿娘子也在。”


    *


    沈倦房内。


    “大哥——”


    “倦儿——”


    周华秀与嫣儿异口同声,满脸担忧之色,看见尹妤清搀扶着沈倦,赶忙上前帮忙,把沈倦卸下来,放在贵妃榻上。


    “啊,天杀的,你阿父没有心啊,怎么打你打得这么狠啊——”周华秀捂着嘴,一下子没绷住,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沈倦背后血迹斑斑,衣服被打出几条口子来。


    嫣儿脸上挂着泪珠,自责道:“大哥,都怪我——”


    “傻妹妹,真没事,只是看着有些吓人,都是些皮外伤,钟伯早早就把鞭子换了,你嫂子还给我穿了件厚实的袄子,不信你看。”沈倦吸了口气,咬着牙站了起来,慢慢转了两圈,想以此让她们放心。


    “真的,你们快回去歇息,我换一下衣服,擦点膏药,过两日就好利索了,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沈倦强忍着不适,推脱着两人往屋外走。


    周华秀看出来沈倦不想让她担心,只好叮嘱她:“小心点身子,别乱动,我们自个走,你站住别动。”


    转头又朝尹妤清嘱咐道:“桌上放了些膏药,清儿你等下帮她上一下,晚上叫她趴着睡,注意点,不要让她翻身碰着伤口了。”


    “好,阿母,嫣儿妹妹你们早些休息,放心,这儿有我呢。”


    “啪嗒——”等人走后,尹妤清迅速关上房门。


    尹妤清走到贵妃榻,搀扶起沈倦:“来,慢点走,你到床上躺下,这身衣服不能要了,得用剪子剪开,不能用脱的,不然会撕扯到伤口。”


    “要不,还是让我阿母来吧。”沈倦面露难色。


    尹妤清停下步伐,叹了口气,看着沈倦说道:“你想让阿母担心吗?况且处理这类伤口,我比阿母有经验,再说了,有啥好难为情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倦违心道:“我,我就是,觉得每次都让你帮忙,挺不好意思的。”


    “那你就乖乖听话,配合一些,不要老说这些让人生气的话。”


    拗不过尹妤清,沈倦乖乖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任由尹妤清拿着剪刀在她后背剪开衣物。


    “喏,这个你咬着,可能会有些痛,我尽量避开伤口。”尹妤清拿了卷纱布给沈倦。


    尹妤清一边剪开衣服,一边开玩笑分散沈倦的注意力:“痛你就叫出来,没事,不用忍着,我不会笑话你。”


    因有袄子夹在中间,鞭子又叫钟祥换过,索性伤口不深,确实如沈倦所言都是些皮外伤,尹妤清细细数了一下,足足十一条,九条新的,两条旧的。


    尹妤清没想到沈倦竟然默不吭声受了九大鞭子,但凡她出点声,她肯定第一时间冲进去,不会任由沈泾阳这样打她。


    她责怪道:“你是哑巴吗?打这么多下都不叫一下的,还是你身子是铁打的不怕疼啊。”


    沈倦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能叫,不能哭,不然阿父他会认为我妥协了。”


    尹妤清觉得又气又好笑,轻轻拍了一下沈倦的的头,柔声说:“这是什么歪道理,你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吗?”


    沈倦抬起头,语气坚定起来:“这件事我不能妥协。”


    尹妤清只好说:“我知道,咱可以换个法子嘛,没必要白白挨这顿家法啊。”


    “要是我没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换身新衣服,就住外头去了?”尹妤清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她需要分散沈倦的注意力,接下来要用烈酒给伤口消毒了。


    “我没有。”沈倦重新把头埋进枕头,声音闷闷从枕头底下传出。


    “你有!”尹妤清收拾好剪下来的碎布料,就着剪刀放到床边。


    “没有!你冤枉我。”


    她拿出一坨干净的棉花球,用竹镊子夹着沾了些温水轻轻擦拭沈倦的伤口,继续跟她掰扯:“有没有冤枉你,你自个清楚得很。”


    随后又重新夹了一坨棉花球,沾了些烈酒擦拭消毒。


    烈酒沾到伤口有些刺痛,沈倦控制不住扭动着身子。


    “好了,接下来要给你涂抹膏药,我自制的,效果很好,你放心不会留疤。只是你背上这两条以死为要挟拒婚留下的旧疤,我无能为力。”


    “什么以死为要挟?”沈倦重复尹妤清的话。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你从何处听来的!那都是谣传,当不得真!”


    “那你跟我辟辟谣吧。”尹妤清起了好奇心,虽然是没话找话,但这话却是她精心找出来的。


    第54章 关于以后


    埋在枕头里的人, 沉默不语,似在逃避。


    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尹妤清怎会放任当事人当缩头乌龟。


    屋内悄无声息, 尹妤清鼻腔中挤出一声不大不小, 足够让眼前的人听到的声音:“嗯?”她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 从陶瓷盒里头挖出一大块乳白色膏体,放在掌心轻轻揉开, 等着沈倦回答。


    安静被打破, 沈倦明白尹妤清没有打算放过她, 躲避不成却还想挣扎一番:“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值一提。”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也确实是谣传。


    尹妤清嘴角微微扬起, 笑道:“可我有点想听。”


    沈倦这才把头从枕头里抬起, 下巴抵在枕头上,大口喘气,小声商量道:“非听不可吗?”


    “也不是。”尹妤清憋着笑,掌心的眼膏已经乳化开,她刮了一小坨, 静静看着沈倦的后背, 忧心忡忡,迟迟落不下手。


    她研制的药很好,但是触及伤口带来的刺痛感比烈酒要多上几分。


    趴着的沈倦看不到尹妤清的表情, 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揣测她的话意, 她抿了民嘴唇,下定决心道:“嗯——”


    “就是柴由大人的小孙女, 与我年纪相仿,小时候时常来跟柴大人来司马府做客, 我们一起玩过几次,但是长大后就没见过面了。”


    尹妤清点了点头,追问道:“然后呢?”同时弯下腰把手指落到沈倦背上,秉着呼吸,小心翼翼且极其轻柔涂抹药膏。


    “嘶——”背后传来一阵刺痛,让沈倦倒吸一口凉气。


    她继续说:“阿父一直觉得我没担当,烂泥扶不上墙,在第一次落榜后,就提出让我先成家。他认为成家后我心智会成熟一些,柴大人是他同乡,又是世族大家,知根知底,就想让两家联姻,正好柴大人也有此意。”


    尹妤清接过话:“所以你就以死相逼不娶那姑娘?姑娘不得伤心死啊,你们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又门当户对。”手上依旧小心涂抹药膏,面上云淡风轻,看不出喜怒。


    沈倦闻言有些着急,一下子撑起手臂,扭头辩解道:“没有以死相逼!都是底下的人以讹传讹。”


    后背衣服都被剪开,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沈倦胸前灌进一股冷风,吓得她以为衣服滑落了,赶紧又趴下去,耳朵迅速起了一阵红晕。


    尹妤清嗔怪道:“躺好,别激动,你慢慢说。”


    她接着说:“我跟阿父吵了一架,独自一人在后院的湖边散心,正好钟伯安排下人在清理湖中的淤泥水草,堵得整条路都是,我心绪不宁,不小心被水草绊住脚,脚底下又都是淤泥,打滑掉入湖中。”


    “不知怎么就传成了我要跳湖自尽,那湖水最深处才到我腰间。只是我不会游泳,又受到惊吓,没能及时站起来。阿母吓得连夜跑去跟阿父求情,让他再给我一次机会,好说歹说才同意我先备考,参加第二年的科举考试,成亲暂且搁置。”


    尹妤清轻笑道:“结果你第二年又落榜了。”


    沈倦解释道:“那是我故意为之,阿父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落榜了他顶多打我一顿,再被骂上几天,阿母也会护着我,一般不会有什么大事,之后我躲着他就是了。要是高中,麻烦可就大了。”


    尹妤清拿了块纱布擦手掌残留的药膏,语气极其地问:“怕他逼你成家吗?”


    “嗯。”


    尹妤清没心没肺地笑了,她调侃道:“但是你没料到,陛下亲自赐婚这一遭,后悔吗?若是尽早高中,你娶的便是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


    沈倦侧过脸来看她,嘴里嘟囔道:“这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不过就儿时玩过几回,再说——”


    “再说什么。”尹妤清追问她。


    “娶你比较好。”沈倦声音小且快,不想让尹妤清听清。


    尹妤清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分明是听到了,故意又问:“嗯?”


    “没什么,现在这样挺好的。”沈倦一脸知足。


    尹妤清吸了口气,挠着头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坐起来,不然我无法包扎伤口。”


    沈倦先是双手环抱于胸前,才慢慢爬起。


    两人十分别扭,互相不敢看对方,气氛异常尴尬,尹妤清面色微红,率先出声道:“你得把上半身的衣服全部脱掉才行,我把纱布条子绕到你肩上,你扯到前头去,交叉好绑好,再递给我。”


    沈倦小声回道:“好。”要是其他的地方或许还能自己包扎,但伤在看不着摸不到的后背,她只能听从尹妤清的安排。


    她背对着尹妤清,羞涩地脱下上半身衣物,双手紧紧环抱在胸前,结巴道:“你,你快一些,不可以,不可以——”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字消失在口中。


    尹妤清将纱布摊开覆盖上伤口,一手按着纱布边缘,一手把长条状的纱布条递到沈倦肩上,附在她耳边,故意放慢了语气轻轻问道:“不可以,怎样?”


    沈倦不由自主地颤栗,耳朵红得过分,温热的鼻息及口中呼出的热气呵在她的耳垂,让她一下子忘却了背上火辣的刺痛,暗暗地平复好呼吸,尽管尹妤清看不见她的表情,还是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不可以太慢了,天气冷,我怕冷。”


    尹妤清点头:“自然不会让你了凉,你还不把纱布条接过去吗?还是你想要我来?”


    “不用,我自己来。”沈倦快速接过纱布条子,在胸前交叉环绕好又递了回去。


    尹妤清将眼睛看向别处,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道:“这两天你简单擦洗一下身子就好,伤口不要碰到水。屋里备有热水,你先自己擦洗,我得去厨房弄些炭火,把暖手炉备好。”


    出了屋门,尹妤清把手捂在胸口处,安抚着思潮起伏,杂念丛生的情绪,感受仿佛下一刻就会破胸而出,此刻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她大口喘着气,抬头看了眼没有星星的夜空。有些苦恼,天气是越来越冷,在沈倦伤口好之前只能自求生路,靠暖手炉了。


    虽然伤在皮外,但疼痛并没有因此减弱半分,沈倦简单擦拭好身子后,正站在床边纠结要怎么睡,尹妤清抱着一床被子回来了。


    尹妤清急忙叫住她:“且慢,还不要上去,我给你把这床被子铺在下面,你趴在上面睡,会舒服一些。”


    沈倦忽然凑近尹妤清,紧张问道:“你受伤了。”她瞧见尹妤清右手掌心有些泛红。


    “不打紧,擦伤罢了。”尹妤清不以为意,继续铺被子。


    沈倦心疼道:“你不该拦那鞭子,虽然鞭子被换过,但是你徒手去抓太危险了,我受那么多下了,多那下也没事的。”说着走去桌上拿药膏,准备给尹妤清抹。


    尹妤清拍了拍被子,自言自语道:“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替你受那九鞭。”


    沈倦拿来药膏,拉过尹妤清,阻止道:“来,先别铺了,涂些药膏。”


    尹妤清满眼笑意,盯着她说:“嗯,这算不算投桃报李。”


    对折起的冬被足够厚,睡起来完全不会硌得着肋骨,沈倦心满意足地躺在上面,侧过头看尹妤清,把酝酿许久的计划说了出来:“我想开新府,你要跟我一起搬出去住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分开住像话吗?”尹妤清也不问她为什么要出去住。


    “但是,我俸禄不多,买不起大宅子。”沈倦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就我们两个人不用大宅子。”尹妤清往沈倦那挪了挪,想挨近一些她的专属暖炉。


    沈倦又说:“可能吃穿用度也会缩减许多。”


    “没事,我不讲究那些排场,吃得饱睡得暖,我们健健康康的就行。”尹妤清伸出脚,在被子底下慢慢摸索。


    沈倦继续说:“总觉得还是委屈你了。”


    尹妤清忽然把头凑上前,佯装生气问道:“你是想我一起搬出去住还是不想啊。”


    沈倦如实回道:“想,又怕让你受苦。”


    尹妤清细语道:“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再说了,怎么能一直靠你赚钱养家,我也有钱,不会吃苦的。”


    “可阿母说男子要赚钱养家。”沈倦小声嘟囔。


    尹妤清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耐心说道:“首先我们都是女子,不用那套世俗的规矩,虽然名义上你是我夫婿,但不要被这个头衔困住,我们只需要把日子过好,不需要分你的我的。”


    “也是。”沈倦似懂非懂。


    “你脚还冷吗?”沈倦察觉到被子底下那双不安分的脚正在朝她那里靠。


    “嗯,很冷。”尹妤清开始打蛇随棍上,她故意把暖炉放在手上,冷着脚。


    “那你伸过来一些,我给你捂一捂。”沈倦难得主动开口。


    话语刚落,尹妤清的脚便攀附在她小腿边,一脸满足道:“好暖和啊。你怎么跟个火炉似的。”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若是夏季,你这冰凉凉的身子就很好。”沈倦想到尹妤清冰冰凉凉的体感,若是夏季抱着肯定身舒服,当然,眼下抱着也不输夏季。


    尹妤清低头一笑:“嗯,冬季你给我捂脚,夏季我给你降暑。”


    尹妤清忽然问:“我这样把你当暖炉使用,你会不开心吗?”


    沈倦答非所问:“你喜欢就行。”她不能说开心,也不好说喜欢。


    尹妤清觉得晚上这些话极其暧昧,她很清楚自己对沈倦是什么感情,当沈倦问她要不要一起搬出去住的时候,心里异常高兴且万分期待,甚至开始瞎想连篇,养什么颜色的猫狗,院子里要种什么花,池塘里要几条锦鲤,都想了一遍。


    但是她想弄清楚沈倦那个木头脑袋有没有开窍,两人搬出去意味着什么。


    第55章 试探未果


    成亲伊始, 沈倦怕身份败露处处躲着她,而自己只想认真搞事业,不想跟男人沾上半点关系, 自然也看不上烂泥扶不上墙又是病秧子的她, 一心想着要尽早和离, 离开司马府。


    不久就发现了她的身份,虽然还是想着和离, 但那股迫切的执念已经由强烈转变为顺其自然。


    后来经过半年多的相处, 她慢慢发现沈倦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 胆小怕事、胸无点墨都是装出来的。她才学并不差,写得一手好字, 脾气平和稳定, 从不因为自己世族高门的出身看低他人。


    在重洲被山匪劫持, 后又遇蒙面黑衣人行刺,不幸被人牙子卖入凤鸣苑,沈倦都异常担心她的安危,甚至卖了心爱的玉坠只为给她赎身。


    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好吃的水果糕点,纵容她的胡闹, 从未对她大声说话, 只要她提的要求,沈倦都会照做。


    她隐约感受到沈倦对她也是在乎的,这样不明不白的拉扯着, 搞得她很难受, 很想探明对方的心意,但又怕太直白, 万一自己会错意,反而会把人吓到。到时候相处起来两人也会无比尴尬, 于是她决定先旁敲侧击一番。


    尹妤清鼓足勇气,小心问道:“你那青梅婚配了吗?”


    沈倦小声抱怨:“都说了不是,你就是不信我。”言语间满是恼意,她不喜欢尹妤清三番五次说和那个仅仅玩过几次的人是青梅竹马。


    尹妤清轻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那你总得告诉我她叫什么吧,不然我都无法称呼她。”


    “想不起来了,有没有婚配也不清楚,我们一直在重州,跟柴家没有交集,你若想知道我明日问下阿母。你为何如此关心她?”沈倦绞尽脑汁愣是想不起那人名字,倒是想起了一桩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的事。


    尹妤清看沈倦眉头逐渐皱起,不像说谎,又见她努了努鼻子,关切道:“怎么好好端端突然变了这副模样?生我气啦?”


    “哎呀,她太烦人了,我记得有次她一直扔石子打钟伯养的阿黄,阿黄平时很乖,仅仅是对她叫了两声,她就拿石子丢它,害得阿黄突然兽性大发,对着她猛叫,她害怕居然把我推出去,我差点被阿黄咬了。”沈倦越说越大声,一脸嫌弃。


    尹妤清得出结论,偷耶道:“看来你对她意见蛮大。”心里也很好奇沈倦的孩童时代。


    沈倦气鼓鼓,又说:“烦死她了,整日跟在我屁股后面,胆小还爱惹事。”


    尹妤清趁此机会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就——”沈倦瞬间呆住。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各式各样的尹妤清,但她不敢说,一想到两人已经签署了协议,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开始害怕触不及防的分离,明明方才两人还在说着开新府,搬新家。


    尹妤清接话道:“嗯?”她确信只要再逼她一下,很快就能听到答案,沈倦从来不会拒绝她的。


    “就要有共同话题的,相处起来轻松自在,能互相包容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样貌身材方面呢?”


    沈倦偷偷看了眼尹妤清虚心道:“没,没啥要求。”她很想说只要是你,那些都是飘在空中的设想,当不得真。


    “那你现在遇到这样的人吗?”尹妤清十分忐忑,不自觉咽着口水,屏住呼吸看着沈倦。


    “我整日里不是跟你在一起,就是跟查乐在一起。哎,好困,伤口又开始痛了,我要睡了。”沈倦把头扭到另一侧,再一次当起缩头乌龟,心里的秘密要严防死守,绝对不能泄露一丝一毫。


    “好。”尹妤清大抵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软不忍继续逼她,至少目前和离一事两人都很默契,不再动不动就提起,沈倦话里话外也把她考虑进以后的规划里。她可以再给她一些时间,若是让她等太久还不开窍了,她会把最后那一步也替她走完。


    沈倦咬字极轻地回:“嗯。”


    *


    六更始,晨霞破晓,朝阳缓缓升起,喷射出万道金光,为万物罩上一层灿烂的暖光。


    沈倦趴在被中,仅露出一点点头发,忽然被子底下传出一阵哀嚎:“啊——今日要是不用上早朝就好了,何时可以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啊,我腰酸背痛,全身像散架一般。”


    尹妤清缓缓睁开眼睛,慵懒道:“若是你觉得辛苦,把官辞了,我养你。”


    被子底下,她自己的脚正有一搭没一搭蹭着沈倦的脚背,沈倦被她撩起玩心,一追一逃玩得不亦说乎。


    沈倦闻言钻出头来:“不行,我还没赚够银子买大宅子。贾善仁虽已擒拿归案,但还有另外一个凶手下落不明,再等等,我真是太不上进了,年纪轻轻就想着享福。”


    “你也就会嘴上说说,赶紧起来洗漱,时辰不早了。”尹妤清踢了一下沈倦的脚,瞬间掀开被子,不给她赖床的机会。


    “好冷啊!”沈倦像只青蛙趴着把手收到肚子下,央求道:“我再睡一会儿,等下马车赶快一些,时间能补回来。”


    尹妤清无奈摇了摇头,下床将沈倦的外衣备好塞进被中,人也紧跟着躺进去,宠溺道:“方才是谁说要赚银子买大宅,要把漏网之鱼捉拿归案的。”


    沈倦心虚道:“有吗?许是你听岔了。”嘴上虽说要再睡一会儿,她还是乖乖坐起身来,慢慢伸了个懒腰。


    尹妤清忙出声提醒:“小心伤口!”


    “嘶——”沈倦倒吸了口凉气。


    尹妤清把怀中的衣服又抱紧了一些,提议道:“外衣还没捂热,你再趴一会儿。”


    “还是起来洗漱,早些进宫,此案得尽早了解掉。”沈倦把手伸入被中,想拿外衣,一不小心触碰到尹妤清温热的手背,吓得又把手缩了回去。


    她脸刷一下通红,以为碰到什么不该碰的,结结巴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尹妤清佯装生气,嗔怪道:“年纪轻轻不学好。”


    “我,我——”沈倦百口莫辩,碰到就是碰到了,解释倒显得自己没有一点担当。


    她闭着眼微微扭过头,一副视死如归,竟然说:“不然,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噗嗤——”尹妤清先是忍不住笑出声,坐起身,轻拍了一下沈倦的手背,方才说:“想什么呢!书都读哪儿去了。”


    她从被子里掏出捂好的衣服催促道:“把手伸过来,外衣套上,别再磨蹭了。”


    一番小打小闹后,二人很快洗漱好,沈倦见时辰有些紧促,顾不上吃早饭,拔腿就往府外走。


    “等一下。”尹妤清提着一个竹篮饭盒,小跑追了出来,喘着气说道:“盒子这饼你拿着车上吃,鸡丝海带汤在这儿,记得吃哈,昌平公主那儿等伤好了再去。”


    目送走沈倦后,尹妤清也上了另一辆马车。


    若不其然,监查院第一时间将贾善仁雇凶杀人案,上报盛宗,早朝之上,盛宗大夸沈倦破案速度之快,如有神助,肯定她为民主持公道,大义灭亲,当为表率。盛宗发现沈泾阳破天荒告假,许是猜出什么端倪来,并未赏沈倦赐金银财宝,良田桑锦,而是当众赏了她一座大宅子,与司马府同在青吟巷,只是一个在头一个在尾,相差不过一里远。


    沈倦高兴溢于言表,嘴角止不住上扬,昨夜还在发愁俸禄不够买大宅子,今日宅子马上就有了。


    由于还有在逃凶手未抓捕到位,贾善仁雇凶杀人虽人证物证俱全,也认罪签字画押,但终究是同个案子,还需把另一人抓捕到位,才能一同行刑,涉案人员先都关押在衙署的牢房里。


    *


    辰时二刻,太阳已完全升起,春光明媚,天朗气清,尹妤清在同仁堂门口下了马车。药铺内,伙计们井然有序忙活着,已有三两个前来抓药的百姓在等候。


    柏歌向她行礼,将人引到内堂:“公子,温如玉还未到,您要不先吃点?”柏歌将刚买的包子递给尹妤清。


    “我吃过了,你忙去吧,我等她来。”尹妤清摆了摆手,示意柏歌退下。


    柏歌前脚刚走,温如玉后脚就来,她轻功极好,走路悄无声息,站在尹妤清背后轻轻说道:“尹姑娘倒是准时得很。”


    “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我师弟出宫后,接触了哪些人,我进宫几次都没查到。”温如玉单枪直入。


    “既然是合作伙伴,这个忙我自然是要帮的,只是我也有一事相求。”尹妤清从不做亏本买卖,礼尚往来是最基本的合作原则。


    温如玉也不推脱,爽快道:“那人,我见过,交给我便是。”


    尹妤清把手中的小竹筒递给温如玉:“这是他出走之后留下的踪迹,以你的身手,抓他并非难事,夜长梦多,还望你尽快把他抓捕归案。”


    “自然。”温如玉用掌风推开窗户,越窗而出。


    “诶,你这人有路不走非要跳窗。”尹妤清话刚说完,就听到屋外传来蹄声,随后是一阵人声躁动。


    只听到脚步嘈杂,黑乎乎几十口人冲进屋内,将同仁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一人高呼:“禁卫查案,闲杂人等退避开。”他们站成两排,让出一条道来,随后赵德缓缓走进屋内。


    赵德盘着核桃,漫不经心问道:“掌柜在何处?”


    “官爷,我便是掌柜。”柏歌笑着迎上前。


    “你?一介女子。”赵德一脸鄙夷,上下打量起柏歌。


    “正是在下,官爷有何吩咐?”柏歌脸一下子冷了下来,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挤得勉强。


    第56章 暗中较劲


    赵德一脸玩味, 盯着柏歌:“本将军接到消息,说你们店里窝藏了一名朝廷追捕的要犯,可有此事?”


    柏歌低头, 翻了个白眼回道:“官爷, 小店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可不敢干这掉脑袋的事,其中, 怕是有什么误会。”


    赵德停下手中动作, 逼上前:“分明瞧着他逃进你们店铺, 迟迟不见人出去,定是藏在里面了, 你乖乖把人交出来, 否则别怪本将军翻脸不认人。”


    “那请您仔仔细细搜查清楚, 小女子等官爷还本店一个青白。”柏歌知道温如玉已离开,才敢这么说,禁卫大抵是冲她来的,但是温如玉武功如此高超不至于露出马脚,被禁卫一路追到此处。


    “就如这位娘子所愿, 给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赵德一屁股在会诊椅上, 继续盘着核桃。


    “呦,这不是赵大人吗?”尹妤清换了身女装,从内堂走了出来。


    “公, 公, 姑娘。”柏歌目瞪口呆,怎么公子成女子了?


    尹妤清轻声问道:“掌柜的, 我吩咐的药材抓好了吗?”


    “姑娘,您再稍等片刻。”柏歌直愣愣盯着尹妤清, 看得出神,原来自己看走眼了,她家公子竟然一直女扮男装,这么说来跟沈大人相处时常常眉目传情也就说得通了。


    赵德脑袋轻轻转动,跟随声音发出的方位望去,这才站起身,客气道:“好巧,沈夫人竟也在此。”


    沈夫人?柏歌心头一惊,然道?她家公子居然是中书令爱女,京都第一才女尹妤清,她家姑爷还是新上任的京兆尹,司马府嫡长子!顿时腰板挺得老直,以前只知道她家公子家境殷实,没曾想不仅有钱还有权。


    尹妤清平静道:“马上入冬了,抓些温补的药材回去。赵大人这般兴师动众是整哪出?”


    赵德四下打量着药铺环境,随口问:“抓捕要犯,沈夫人可有看见可疑之人?”


    尹妤清心下一惊,连忙正色道:“不曾,我也刚到不久。”


    赵德刚要开口,却被一声急促的叫喊止住。


    “将,将军,不好了——”


    门外急冲冲跑进一个禁卫,附在赵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赵德一脸不可置信十分震惊道:“你说什么?”


    禁卫连忙跪在地上,掌心贴着地板,苦苦求饶。


    赵德扫了屋内众人一眼,朝跪地的禁卫骂道:“一群混账东西,这等小事都办不好。”转身挤出微笑对尹妤清说:“沈夫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脚踩在禁卫手背,快步出屋,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尹妤清对身旁的柏歌吩咐道:“查一下,赵德最近在忙些什么?”


    之前追捕姜云,把栖迟糟蹋得不成样子,今日又跑来同仁堂搞这出,她不想跟赵德这个烂人扯上半点关系。


    “是,公子。”柏歌忽觉称呼不对,又说:“是,小姐?”


    “还是叫公子吧,今日是万不得已才以女装示人。”


    *


    沈倦在车内朝赶车的查乐说道:“先不着急去衙署,我们去趟市集,买些东西,你帮我带回府上给少夫人。”


    “大人打算买什么给少夫人。”


    “方才下朝,听见有人说东市新开了家暖饮铺子,味道极好,喝上一杯整日暖洋洋的,这天气越来越冷,喝暖饮能暖和一些。”沈倦掀开窗帘,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已有不少人穿上了袄子,她想尹妤清整日手脚冰凉,暖饮应该能或多或少缓解一些。


    查乐回头调侃道:“大人,您变了好多啊,对少夫人越来越上心了,早这样多好。”


    沈倦否认道:“有,有吗?我不是一向如此。”


    “您刚成亲的时候,一直住衙署里头,冷落了少夫人还不自知。”查乐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拆穿她。


    沈倦放下车帘子,同时说:“那是因为公务缠身,就你话多,快些赶路。”


    不一会儿,马车行驶到传说的暖饮铺子,店门口早已排起长龙,越来越多的人还在往店门口蜂拥而来。


    查乐看着乌压压的人群,长叹一口气迟疑问道:“大人,还买吗?”


    “买,你在此排队,买好送到府上交给闻香即可,喏,这些银子你拿着,买三份,你跟闻香也有。”


    “那我就不跟您客气啦。”查乐裂嘴笑,手里掂量着那块碎银子,三杯还能剩不少钱。


    沈倦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故意说:“剩下的银子去水果铺买些时令水果,一同送到府上。”


    “喔。”查乐嘴角上扬的弧度稍纵即逝。半点油水都捞不到,寒风瑟瑟,排长队,就捞一份暖饮,这差事不做也罢。


    沈倦上车前回头冲查乐大方说道:“水果一样买一点,不用多,估摸着还能一些,剩下的散钱给你了。”


    排队的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有的双手揣进衣袖中,缩头耸肩,有的不时搓手哈气,东家长西家短,不知在闲聊些什么。


    查乐凑上前问道:“哥几个,说啥呢,聊得这么起劲。”


    为首的男子抬头看了眼查乐,连忙闭嘴,笑脸相迎:“官爷,也排队买暖饮呢。”


    “是啊。”查乐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的公差服,难怪几人见到他纷纷闭嘴。


    查乐抬头看了眼前方,笑着说:“啊,是啊,你们说啥呢,跟我分享分享呗,这队伍排老长,也不知何时才能到我们,聊聊打发打发时间。”


    男子警觉起来,用手摸了一下鼻子,眼神闪烁,抬袖掩唇,含笑道:“没聊啥,就一些家长里短。”


    围在一起的几人静默不语,不约而同把头转向别处。


    查乐故作委屈,抱怨道:“哎,别看哥儿穿这身衣服,我不过是个跑腿的,跟他们不一样,这不被官老爷指使来给他家夫人买暖饮呢,大冷天的,就知道使唤人。”


    “说说呗。”查乐从口袋中掏出一把盐津瓜子,分给几人,全神贯注望着男子,等他开口。


    男子看着查乐一副老实样,放松了警惕,招手示意他再往前一些,紧张兮兮道:“你在衙署里当差没听说啊,京都最近不知道出啥事了,禁卫一天天东查西搜的,搞得人心惶惶。”


    这段时间一直在查贾善仁雇凶杀人案,哪有时间吃瓜,查乐摇了摇头,又给他递了把瓜子,示意男子继续说。


    一旁的人附和道:“可不是,禁卫越发嚣张了,动不动就拿咱老百姓撒气。”


    男子接过瓜子,继续说:“逍遥粉你们知道吗?那可是有钱都难买的稀罕物,京都富家子弟名门望族早已享用多时了,听说食用后会让人飘飘欲仙醉生梦死,我是没这个口夫,也不知真假。”


    查乐把嘴里的瓜子吐出来,催道:“兄弟,我这人性子有些急,重点,你挑重点说。”


    男子小声道:“禁卫抓的人跟逍遥粉有关,听说宫里那位也在吃呢。”


    旁人附和道:“难怪,我也是今日才听说京都兴起了一阵逍遥粉之风,达官贵人们竞相追捧,无不以吃过逍遥粉为荣,原来是宫里那位起的头。”


    查乐听得入神,放下手中的瓜子,追问道:“这消息你从哪儿听来?。”


    男子看了眼周遭,发现队伍前进了不少,一边往前走一边招手示意几人跟上,随后神秘兮兮地说:“看你们面善,也就不瞒你们了,我家里亲戚常年给赵府送菜,赵德知道吧,太傅王冲的小舅子,他从赵府听到的。”


    男人说完,有些后悔自己多嘴,连忙又叮嘱道:“你们可别往外传啊,这事真假未知,咱就这么一说,赵德那人你们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查乐伸出手,笑着说:“那不会,我们也就图一乐,诶,队伍又往前进了些,咱挪挪脚。”


    *


    京都衙署内


    沈倦想到另一个逃离的凶手至今未有消息,打算重理卷宗,再仔细盘问见过那人的李富一些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线索来。


    她对一旁的衙役命令道:“你去将李富押上来,我有话问他。”


    她想,要是从李富身上还挖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那只能找温如玉了,见过凶手的人只有温如玉和李富两人,温如玉行踪飘忽不定,难以找寻,眼下还是先从李富入手。


    突然那衙役叫道:“大人,不好了!”只见他大惊失色满头大汗,急忙禀报:“李富,李富死了。”


    话音未落沈倦当即奔向牢房。


    “大人。”牢头对着沈倦行礼。


    沈倦冲进牢房,捂着鼻子厉声问道:“几时发现的?”


    李富半靠墙角,面呈深青黑色,嘴角有干掉的黑血,嘴唇燥裂,分明是中毒身亡。


    沈倦想不通,人昨日才押解到牢房,又有几人轮流看守,李富是死刑犯,怎会无端无故就中毒,早上给犯人送饭也该发现了,何至于等到她要审问之时才发现。究竟是谁等不及行刑那日,要在狱中就毒死他?


    看守的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敢支声,牢头走了出来心虚道:“方,方才。”


    沈倦面无表情,重复牢头的话:“方才?”


    牢头不敢看沈倦,自知闯了大祸,颤抖着说道:“昨夜有人来探监,给了我们看守的几个一些酒跟吃食,说是要看看曾经共事的兄弟,我们一时疏忽就让他进来了。”


    “那酒没喝两口就开始上头,没过多久就醉了,方才他来,才把我们叫醒……”


    沈倦冷笑,指着牢头训斥道:“当值喝酒,这份差事你们是不想干了。”


    衙役在一旁插话道:“大人,会不会是畏罪自杀?”


    沈倦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你当我蠢还是你没长眼睛?速去找仵作来验尸,还有你们几个仔细回想昨夜前来探监的那人是何模样,一五一十跟画师交代清楚。”


    第57章 卷宗被盗


    尹妤清担心衙署伙食不好, 沈倦背上还受着伤,她从柏歌那儿抓了些有利伤口愈合的中药材,吩咐厨房跟食材一起炖煮, 本想亲自给她送去, 刚好查乐送来暖饮, 就差遣他带回去。


    查乐奔波了一上午,早午饭都没吃, 只喝了杯暖饮, 肚子早已饿得呱呱叫, 身体也累得快散架了。


    他回到衙署时刚好遇上饭点,见衙役们一个个往伙房里跑, 忍着饥饿, 在三堂及书房, 都没找到沈倦的。伙房里的饭菜飘香四溢,他闻着味实在走不动道了,打算先去吃两口,再把饭盒拿给沈倦。


    刚走进伙房,渣乐就看到沈倦端着打好的饭, 正要往木桌上放, 连忙出声:“大人,您吃这个。”话未落,快步小跑上前, 一把夺过沈倦手里的饭菜, 将自己拎着的饭盒递上前。


    “怎么回得这么晚?”沈倦伸手去接,她一眼就瞧出饭盒是从司马府带出来的, 知道查乐已经送完暖饮。


    查乐边调整条椅边说:“您是不知道,那长龙都排到巷尾去了。人太多了, 排好久好久。好不容易买着了,火急火燎送到您府上,少夫人又说您身上有伤,她吩咐厨房,给您备了菜,让我稍等片刻。”


    他坐好后,囫囵吞枣扒拉两口,抬头看沈倦还杵在一旁,于是指着她手里的饭盒,口齿不清道:“大人,您快吃啊,这都是少夫人用心准备的。”


    沈倦落了座,缓缓打开饭盒,上面的盖子刚掀开,一股中药味扑鼻而来,往里瞧,放着三四盘错落叠放的清淡小菜,还有一罐炖盅。


    她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饿是真的饿,但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刚刚是被一榜衙役硬推着来伙房,象征性打了点饭菜。


    她脑海里反复想着李富身亡,卷宗被盗,哪里还吃得下饭。但饭菜是尹妤清用心备的,她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吃几口,不能拂了她一片好意。


    查乐吃得极快,米饭和菜直接光盘,本来沈倦打得也少,他又跟饿死鬼似的。他咽下最后一口饭菜,用舌头剔牙,又拿起凉透的例汤,猛然灌了几口,许是觉得不够饱,又去伙夫那儿盛了些残羹剩饭。


    直接站在伙夫那儿迅速扫光碗里的饭菜,打了个饱嗝,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筷,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两下油腻腻的唇角。快走到沈倦身旁坐下,故作神秘道:“方才排队们暖饮时,您猜猜我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别打哑谜,说。”沈倦并不买他关子。


    查乐替尹妤清鸣不平:“哎,您这脾气得改改,这般不识趣,少夫人跟您相处得多难受啊。”


    沈倦停下筷子,双手环抱于胸,盯着查乐,冷冷说道:“李富死了。”


    “怎么会?畏罪自杀?”查乐一脸吃惊。


    沈倦嫌弃道:“怎么你也这般蠢钝,他一个死刑犯,将死之人谈何畏罪自杀。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死于中毒,有人等不及行刑那日,怕是李富身上还有没吐出来的实情,威胁到那人。”


    查乐追问:“大人,那接下去我们怎么做?”


    沈倦若有所思,缓缓说:“已命画师将昨夜毒害李富的凶手样貌画出,你稍后拿着画像挨家挨户搜人,各个城门派人知会禁卫配合我们衙署办案。”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尹妤清帮昌平公主画人像,惟妙惟俏极为生动,或许可以请她帮忙画一幅,连忙起身准备回府一趟。


    “大人!您都还没听我说。”查乐跟着起身,叫住沈倦。


    沈倦健步如风,边走边交代:“晚些车上说,你去把几个看守李富的狱卒叫来,让他们仔细回想杀害李富的人的样貌,一字不差都给我记录下来,还有,画师画好的画像给我取一份过来,我先去趟架阁库,将李富的卷宗取出来。”


    李富这条线索断了,但是他的口供卷宗都还在架阁库放着,为了尽快将贾善仁定罪,李富的口供卷宗她没有看得格外仔细,她坚信重新翻阅,一定能从中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呜——”沈倦刚走到架阁库院门口,被迎面走来的衙役撞歪身子。


    “大人,小的不长眼,还望大人赎罪。”衙役低头弓着身子,右手连忙往后靠,似乎在藏什么东西。


    “没事,走路当心些,看着点路。”沈倦着急拿卷宗,也没跟那人计较。


    看守架阁库的老衙役看见沈倦连忙起身行礼道:“大人。”


    沈倦命令道:“将李富的卷宗相关资料都调出来,给我。”


    衙役年事已高,眯着眼睛一顿翻找,手脚也不太利索,沈倦站在门口看着干着急,忍不住走了进去,急声道:“算了,我自己来吧,大概在何处,你跟我说说,两人找比较快。”


    老衙役不急不忙道:“大人,您在外头坐一下,这里头乌烟瘴气的,不要弄脏了您的衣服,就在这一块,我虽眼花,但记性还可以的。”


    老衙役嘴里嘀咕道:“奇怪,明明就放在此处。”


    沈倦心急如焚一刻也等不起,顾不上灰尘遍布的架子,跟着动手翻阅起来。


    “找到了,在这呢。大人,您看。”衙役俯身从架子最底层拿出一本崭新的档案袋,眯着眼睛仔细瞧着卷宗封面上的字,确认无误后拿给沈倦。


    老衙役嘴里小声说道:“老了,不中用了,明明该放中层的,怎么会塞到底下去。”


    沈倦打档案袋,问道:“方才那人来架阁库作甚?”


    老衙役据实相告:“不是大人您叫他来取卷宗的吗?”


    沈倦心头一惊,她快速打开档案袋,发现李富的供词不翼而飞,里面放的是别的案子。刚刚那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来衙署盗取卷宗。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老衙役一脸茫然。


    沈倦沉声问道:“刚才那人你认得不?”她竟然希望是衙署出了内奸。


    老衙役笑了一下,才说:“认不得,瞧着面生得很,他自称是新来的,叫,叫——”老衙役努力回想,片刻说道:“对了,查乐,他说他叫查乐。查乐这名字我听过,那不是跟大人一起来的小伙子嘛。”


    沈倦颦眉咬唇,冷着脸说:“没事了,你忙去吧。”


    这是查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大人,您吩咐的我都备好了。”他手里拿着画像,正朝沈倦走来。


    沈倦指着即将抵达眼前的查乐,命令衙役:“他才是新来的查乐,方才那人是窃贼,你记好了,以后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准踏入架阁库半步。”


    老衙役闻言惊出一身细汗,用袖口擦拭额头,连声道:“是,是,是。”


    查乐紧跟在沈倦身后,出了架阁库才问道:“大人,您刚刚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才是新来的查乐,难不成咱衙署里还有另外一个查乐?”


    沈倦耐着性子解释道:“李富的卷宗被人偷走了,那人方才与我擦肩而过,他谎称是新来的你,骗过看守的衙役。”


    “那您怎么不喊人啊,快,我们现在去追,兴许能找得到人呢?”查乐挽起袖口,往外冲,气势汹汹,发现沈倦并未跟上他的脚步,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又催促道:“大人,您想啥呢,再不追人可就跑没影了。”


    沈倦神色淡然:“别折腾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哪里追得上。人家敢光明正大来衙署偷卷宗,还怕你追?先回府去。”


    上了车,沈倦掀开车帘,主动问:“说吧,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查乐扭着头,小声说道:“噢噢噢,瞧我这记性。我早上排队买暖饮的时候,听人说禁卫近几日在京都里到处搜人,他们要抓的人跟逍遥粉有关系。”他环顾四周,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沈倦冷冷说道:“车上就我们两个人,石板路颠簸起来声音也大,你大可不必。”


    查乐还是十分谨慎,轻轻勒停马车,下车走到车帘边,掀开帘子,对里头小声道:“听说京都盛行食用逍遥粉之风,是宫里那位起的头。”


    沈倦反问:“何人说的?”


    查乐继续说:“那人说他亲戚常年给赵大人府上送蔬菜,知道些小道消息。”


    沈倦吩咐道:“好,知道了,继续赶车。”


    未时三刻许,两人在司马府下了车。沈倦手里提着饭盒,腋下夹着画像和一张写满样貌描述文字的信纸,对候在马车旁的查乐吩咐道:“你去偏厅等,过一会儿,我让闻香给你拿一副新画像,你再把画像拿回去让画师临摹几份,按临摹的去搜人。”


    查乐闻言问:“画像不是画好了?”


    “等下你就知道了,偏厅里有水果和糕点,自己拿。”沈倦三两下跨过大门前台阶,头也不回往自个小院跑去。


    第58章 万物静止


    沈倦腾不开手, 只好用屁股撞开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没有尹妤清的身影, 她将手中的饭盒放到地上, 又把腋下的画像跟信纸抽出放到桌上, 刚要出门,就撞上尹妤清踏门而入。


    “你去哪儿?”


    “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两人异口同声, 随后相视一笑。


    沈倦垂头丧气:“李富被人毒杀了, 他的卷宗今早也被盗, 我与那人正面相对擦身而过,可惜没有当即发现, 当意识到不对劲是, 已经来不及了。”


    尹妤清分析道:“看来李富身上还有线索我们没挖到, 并且卷宗上也有残留蛛丝马迹,我们太着急要把贾善仁治罪,从而忽视了李富这条线索。”她话风一转,又说:“不过,我已经请温公子帮忙捉拿杀害柳思思的另一个凶手, 相信很快就能有消息。”


    沈倦闻言两眼放光, 又燃起一丝希望:“温公子行踪飘忽不定,你怎么找得到他啊?我本来也想着,要是没能从李富身上查出蛛丝马迹, 只能再舔着脸皮请温公子帮忙。”


    尹妤清如实告知:“我没有找她, 是她主动找上门,她帮我抓凶手, 我帮她找师弟,各取所需罢了。”


    “饭好吃吗?有没有吃完啊?”尹妤清看了眼地上的饭盒。


    沈倦连忙解释:“好吃的, 吃了些,我有些食欲不振,不是故意不吃完的。”


    忽然想起早上让查乐买的暖饮,又问道:“暖饮好喝吗?听朝中大臣们说,那暖饮喝了全身暖洋洋的,你手脚冰冷最为需要,以后我每日给你带一份回来。”


    “噗嗤——”尹妤清笑出声,对她说:“那暖饮铺子,也是我开的,虽然好喝,但是甜得紧,可不能常喝,要是一日一份怕是会生病。”


    沈倦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一字一句问道:“也,也,是你开的?”她与尹妤清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了。


    尹妤清不以为然,笑着回她:“嗯,严格算起来是你开的。你前些日子交给我的那些俸禄,我添了些银钱进去,用作启动基金,你才是大股东,我只是帮你打杂。”她把头探上前,笑意更甚:“不过,我们有生分到要分你的我的吗?”


    “没,没有。”沈倦有些窘迫,尹妤清靠得太近了,让她无法思考,只能机械性回复,她脑子里明明想着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尹妤清,现在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尹妤清玩心泛起,盯着沈倦的双眼,追问道:“是没有生分,还是不用分你我?”


    沈倦忽然大叫一声:“对了!”她忽然记起此次回府所为何事了!


    尹妤清被沈倦的不解风情吓愣了一下,很快又回神过来,以为沈倦故意跳过此话题,不依不饶道:“你还没回答我。”


    沈倦低声吐出一个字:“嗯。”太羞耻了,她说不出来。


    尹妤清仍不死心:“嗯,是什么意思?”


    沈倦支支吾吾:“就你理解的意思。”随后正了正脸色,拿起桌上的画像跟信纸说道:“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尹妤清接过画像看了一眼,撇嘴摇头,画得太差了,翻开信纸一目十行,写的跟画的完全是两回事,这能抓到人才怪。


    尹妤清憋着笑,隐晦地暗示:“我这人只帮自己人的忙,帮忙前,请你先回答一下我方才的问题。”


    沈倦闻言有些吃味,急声道:“你,你,你不是还帮了温公子。”


    尹妤清含笑:“所以呢?”


    沈倦嗓音极轻,毫无底气地问:“他,他也是自己人吗?”


    尹妤清咬着下唇,方才都说了只是互相帮忙各取所需,这呆子是一点没听进去。面上依旧从容,悠悠说:“要看从那个角度分析了,若是从合作伙伴的角度来看,温公子确实是一个值得合作的朋友,若是从其他方面嘛,温公子样貌身段武功,随便拎出一样来,你我有目共睹,是不是比下绰绰有余。”


    沈倦一听这话,急忙回道:“你,他。我们可是当今陛下亲自赐婚的,你还是我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我们的关系自然要比温公子要,要——”沈倦一时找不出形容词来,急得差点就地跺脚。


    “把舌头捋直了,好好说。”尹妤清叹了口气。


    “……”沈倦沉默不语,盯着自己的鞋子发愣,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尹妤清轻易就可以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而自己居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尹妤清有些泄气,嘴里嘀咕着:“要你说句真话就真么难吗?不然说句谎话骗骗我也可以啊。”哪怕沈倦再多迟疑片刻,她都会就此收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看着沈倦一脸纠结之态,她竟然有些心疼,逼得太急会适得其反,这也只是一时兴起的玩心,不用逼她到这种地步。


    就在尹妤清打算放弃时,沈倦竟然说:“姩姩跟阿母一样重要。”


    显然这是一句分量感极重的话,才会让她犹豫这么久。


    尹妤清很容易满足,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她以为会听到例如,都是,或者没有生分之类的,结果沈倦说她跟她阿母一样重要,这是从心里认可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是并列第一重要的人。她不会去争谁在前谁在后,更不想问她阿母掉水里先救哪个这种问题。


    尹妤清会心一笑:“知道啦。”随后收起笑容,郑重道:“你跟我阿父也是同等重要,你看,我们连心里在乎的人数都一样。”


    沈倦脸红得不像话,小声说:“嗯。”但尹妤清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她十分受用,她不再去纠结温如玉是什么人,跟尹妤清关系好不好。


    她们都是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哪怕尹妤清不喜欢她也没事。


    尹妤清轻声问道:“背还疼吗?有没有好一些?”


    沈倦耸了耸背说:“好很多了,你的药膏真神奇,昨日后背还火辣辣的,今日不适感消失一大半,就是还有些痒。”


    “痒证明伤口在愈合结痂,再抹几次药膏,就差不多了。”尹妤清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她:“你想让我按照衙署画师画的画像还有这些样貌描述,帮你重新画一幅新的出来对吧。”


    沈倦不好意思道:“对啊,姩姩你真厉害。”


    尹妤清很是受用,一脸嘚瑟:“那可不,京都第一才女不是白叫的。”


    沈倦又是装水,又是研墨,先把宣纸铺好,再双手递上毛笔,俨然一副书童样,伺候尹妤清画人像。


    根据资料和信纸上的陈述,尹妤清很快就将人像画出来了,她很庆幸自己是医学生,对人体构造十分清楚。在北梁又从小学画,对于画人像这种差事手到擒来,几乎没啥难度。


    “这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沈倦看着画像陷入回忆,她分明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起来,急得她直挠头,手上的墨汁沾上了脸。


    尹妤清看她脸上沾了墨汁,本想伸手替她擦拭,但看她眉头紧锁,费力回忆的样子,又不敢打断她的思绪。


    沈倦高兴得叫了起来:“就是他!冒充查乐盗取卷宗的人!我想起来了!”只见她眼睛放光,嘴角止不住上翘,露出灿烂的微笑,高高举起双臂。


    “姩姩,你真真是帮了大忙了,你太厉害了!”沈倦一下子抱起尹妤清,当场转了几圈,才把人放下。


    尹妤清被转得晕头转向,刚站稳就嗔怪道:“小心点你的背,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好全啦,好全啦,这背也不觉得痛了。”沈倦乐呵呵。


    尹妤清一脸无奈,打趣道:“要知道画像效果这么好,我该早早给你画上几幅。”


    沈倦拿着画卷,对尹妤清一顿猛夸:“也不是啦,反正就是,谢谢姩姩,有你真是太好啦。”


    “有事姩姩,无事不登门。方才不知是谁好话一句也挤不出,搞得好像我在逼.良为.娼。”


    “闻香呢?”沈倦这才发现闻香人不在,避开尹妤清的话。


    尹妤清随口回:“让她买东西去了,你找她有事吗?”拿着手帕已伸到沈倦面前,叮嘱道:“你脸上沾了墨汁,别动。”


    又是别动,沈倦对这两字毫无抵抗力,乖乖挺立着,任由尹妤清在她脸上胡作非为。她的脸上因过分激动加上天气干冷,白嫩的脸蛋隐隐约约透着红晕,看起来吹弹可破。


    尹妤清甚至担心手中的丝绸帕子会不会过于粗糙,弄伤心上人的脸,她十分谨慎小心地擦拭沈倦脸上沾惹的墨汁。


    脑海开始放起绚烂无比的烟花,噼里啪啦嗡嗡作响。她赤裸裸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沈倦那双坚毅有神,又透着些许童真的眼睛。喉间无意识的蠕动,百爪扰心都无法准确描述她此刻七上八下的情绪。


    恍惚间,天地皆非,万物静止,她眼前只剩那抹明艳动人的红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心生感叹:此唇本应天上,人间难得几回见。


    她开始怪起深秋的天气,怎么舍得在娇嫩欲滴的红唇上留下痕迹,她又回想,中午吃完饭后涂抹的唇膏是不是还残留,她的唇有些干燥,急需唇膏来滋润,能不能让她的唇代行举手之劳……


    沈倦被尹妤清丝毫不遮掩的眼神,盯得有些燥热难耐。尹妤清一直说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栀子花香,此刻她也正被尹妤清身上浓郁的奶香味包裹。


    她不自觉地舔舐干燥的唇角,眼前人手中的帕子已从她脸上悄然滑落,那人的手瞬间就覆上她脸颊,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唇角。


    她想,是又要帮我抹唇膏吗?


    可为何要靠得如此近,她快喘不上气了。


    第59章 不解风情


    而另一边, 查乐十分惬意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小曲儿, 右手上捏着的是被咬出月牙状的糕点, 左手则是一颗吃了一大半的红苹果, 嘴角净是糕点沫和苹果汁。


    偏厅位置紧挨着沈倦院子,闻香刚采购完东西回来, 正提着几包药材和一些包裹, 缓缓向沈倦院子方向走去。


    她经过偏厅时听到里头传出若隐若现男声, 小曲调子唱得堪比杀猪,用极其难听, 难以入耳来形容都不为过。她忍无可忍, 硬着头皮走进去, 想瞧瞧究竟是谁在作恶,弄脏她的耳朵。


    刚迈进门槛,就撞见查乐逍遥自在似神仙,一手糕点一手水果。


    她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地问:“这个时辰你不在衙署里, 怎么赖这儿享福?”


    查乐闻声吓得连忙起身, 两手慌乱擦拭嘴角,看到是闻香方才问道:“画好啦?”


    闻香把手上快滑落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反问他:“什么画?我刚从外头回来。”


    查乐把手里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 口齿不清道:“大人不是让你送画像给我吗?”他看了眼闻香手上拎着一堆东西, 殷勤道:“噢噢噢。那没事,我帮你拿一些。”


    “不用, 你就在这里等吧。”闻香毫不避讳白了他一眼,心想那院子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查乐当没看到, 依旧笑嘻嘻,请求她:“那你帮我去催催,我还得把画拿回衙署,晚了天可就黑了。”


    “好好待着吧,糕点还堵不住你的嘴啊,曲儿别唱了,怪渗人的。”闻香满脸嫌弃之态。


    查乐愣了一下,从来没人说他唱歌难听啊,等他回过神,闻香已然没了踪影,他提脚快速追出去,仰着头,冲逐渐走远的背影高声提醒:“我等你哈,记得帮我催催——”


    *


    沈倦房门一扇开着,一扇掩着,闻香见状也没多想,她只想快些把买回的东西拿给尹妤清,便直接伸脚推开掩着的那扇门。下个瞬间就看到她家小姐正搂着她家姑爷,两人靠得极近,耳鬓厮磨。


    见此情景,闻香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一声:遭了,撞见不该看的了,同时嘴里惊呼:“啊!”


    她手里的东西刹那间散落一地,吓得赶忙捂住眼睛,又抑制不住想看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岔开指缝偷瞄。


    但她反应极快,马上冷静说道:“我东西买,买漏了。”随即转身跑出去。


    两人被闻香一声惊呼,吓得连忙各自往自己身后退,尹妤清更是转过身去。


    沈倦长呼一口气,神情跟被捉.奸没什么两样,明明有非分之想的不是她,她小心翼翼瞥了眼同样手足无措的尹妤清,不敢出声。


    尹妤清神情慌张,眼神四处张望,双手无处安放,时而搓手,时而拍拍身上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做贼心虚跃然于脸上,内心无比懊恼,差一点点,就差一点。


    她后悔没关门,也后悔为什么不让闻香多买些物件,明明唾手可得却因为闻香破门而入戛然而止,惹得她十分不悦。


    平复好情绪后,尹妤清面无表情,朝屋外惹事的人冷冷说道:“进来吧。”


    闻香一脸不好意思,弯腰把散落的东西拾起,放到桌上。咸朱付


    沈倦脸色已恢复如常,见状走到桌边拿起画像,吩咐道:“闻香,这个你拿到偏厅给查乐。”


    “是,姑爷。”闻香自知自己闯了祸,不敢抬头看人,拿了画像接连后退几步,直至走到门槛,才转身出去。


    尹妤清在闻香即将踏出房门那刻,及时出声命令道:“把门关上。”


    念头一旦萌发,就会止不住的疯涨。何况鸭子还在手上,她还有机会。


    “你嘴唇有些干。”尹妤清转身面向沈倦,直勾勾盯着她。


    沈倦还未察觉到危险,一边收拾桌上的物件,一边回她:“没事,我等下喝点水就好了。”


    尹妤清唇边微露笑意:“可是屋里的水太凉。 ”话间已逐步逼近沈倦,她在想用什么契机,再将气氛挑起来。


    沈倦不明白,水凉就不能喝了吗?这是什么歪道理,嘴上还是回道:“我,我不怕凉。”


    屋子里沉静无人声,尹妤清不太沉稳的呼吸声衬托得格外明显,沈倦此刻才察觉到危险正在朝她逼近。


    尹妤清立即上前一步,直接凑到沈倦跟前:“诚不欺你,喝水并不能缓解,或许该涂抹点什么东西。”


    她假装思索,举例道:“比如唇膏,又或者——”


    沈倦一下子羞红了脸,低下头,喃喃自语:“我自己来就可。”


    尹妤清却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沈倦哪里是尹妤清的对手,毫无招架之力的她只能选择一贯的作风——逃避,她支吾道::“不是。我,我,我衙署还有事,先,先走了。”


    她虽然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麽,但十分清楚,若是再与尹妤清多待一刻,她会猝死在屋内。


    尹妤清望着落荒而逃的背影抱怨道:“切——胆小鬼。”


    *


    在温如玉离京第三日,终于传来好消息。凶手孔优已经被她押解回京,她让尹妤清带线索换人,两人依旧在柏歌那里碰头。尹妤清把柏歌搜集来的线索交给她,换了凶手孔优。


    只是她没想到孔优竟然是个聋哑人,面上还有刻意抹去墨刑留下的疤痕。无奈之下只好用文字的形式逼问对方,可是对方装作不识字,充傻装楞,尹妤清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温如玉将纸张折叠收入袖中,淡淡说道:“合作到此结束,他,我确保就是那晚看到的凶手,至于用何方法才能让他开口,这个不在合作范围之内,但是我提醒一句,有时候药物比酷刑来得有用。”


    至此,温如玉寻人之旅终于逐渐有了眉目,她独自前往京都远郊的马家村,继续寻找师弟年君华。


    因有李富在衙署遇害的先例,尹妤清担心若是孔优被抓的消息传出去,恐又会遭遇不测,于是决定把人交由柏歌看管,先行回府等沈倦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可自从那日挑逗她后,那沈倦好像一直在躲避她,每晚都回得极晚,洗了澡便匆匆上床,背对着她睡,不过还是会自觉把脚伸到她脚边,给她当暖炉使。她已经等得哈欠连天,困意阵阵,沈倦迟迟未归。


    子时始,司马府一片静寂,沈倦才缓缓出现,她的院子里仍然亮着灯火,屋内油灯闪烁,她知道尹妤清在等她。


    沈倦轻推开门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你怎么还没睡呢?”


    尹妤清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等你啊。”


    “好晚了,你快些睡,我还要去洗漱。”沈倦拿了身换洗衣物,飞快吹灭油灯。


    “孔优找到了。”


    沈倦怔了一怔,连忙拿出火折子,重新点燃油灯,顾不上身上一身尘土,走到床边刚要开口,就听到尹妤清说:“可惜又聋又哑,半句话都套不出,现在让柏歌看守,我寻思着衙署也不安全,先放她那儿比较稳妥。”


    又聋又哑?沈倦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这四个字,她越是细想,越是害怕,她见到的孔优明明身体健全,能说会道,难不成短短几日就别人伤残了?


    尹妤清看出她的疑问,解释道:“先天的,不是这几日伤到的,他脸上有没抹干净的墨刑痕迹,或许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


    沈倦仔细回想,方才说:“可我,我前两日撞到的那人,能说话,也听得见,面上没有任何伤疤。”


    “你确定没看错?”尹妤清一下子来了精神。


    沈倦肯定道:“绝对没看错,虽然他见到我后马上低下头,但我分明仔细瞧清楚了他的长相,错不了,真是奇了怪了。”


    嘴里又小声嘀咕着:“不应该啊,难不成有两个孔优?两个孔优!”


    两人恍然大悟,同声异口道:“双生子!”


    沈倦坚定道:“只有这个可能。”此刻她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


    沈倦想到,按北梁现有律法,处以墨刑的人,需同时割断两脚筋,发配边疆。但此人脚筋完好无损,面上墨刑印记又刻意抹去,显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一段过去。


    没被发配边疆,只有恰逢大赦这种情况才会出现,大赦虽会赦免罪责,免去发配边疆之苦,但挑断脚筋无发避免,一定是他背后的人通过关系,将他捞出。


    可自北梁建朝以来,大赦仅有两次,一次是新帝登基,一次是三年前太子诞辰,凶犯年纪约在二十五六,新帝登基之时,他不过是个孩童,范围直接锁定在三年前那次大赦。


    尹妤清催促道:“你先去洗漱吧,我也要睡了,太困了。”


    第二日,沈倦命令查乐暗中彻查三年前大赦名单,终于知晓他的真实姓名林长,还有一个八十岁的奶奶,领走他的人正是赵德府上的管家。这也就对得上了,她带领一众衙役搜查赵府之时,赵府人员名单上就有孔优这个名字。


    果然孔优是受赵德指使,她将案件线索逐一串联起来,大致理出结论,李富与贾善仁相逢与烟花柳巷之地,受贾善仁雇佣杀柳思思未遂。


    而赵德不知因何缘由,指使孔优勒死已中毒的柳思思,伪装成悬梁自尽。原先赵德并不知道内情,所以当她从赵府搜出李富之时,赵德显然有些意外,却让她依律法办事,更坦言绝不袒护分毫,俨然一副与他无关的模样。


    后来李富当场狡辩柳思思是悬梁自尽,极力撇清自己,才让赵德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起了灭口之心,当晚便派人毒死李富。


    从那晚的交谈中,她有种赵德与柳思思认识的错觉,不然赵德不会无缘无故指使孔优杀人。她心里一惊,难不成柳思思手里有赵德的把柄?


    但是她想不通,在衙署遇到的另一个双生子查不到任何资料,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人,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猜想是不是错了。


    第60章 心如死灰


    “药物比酷刑来得有用”, 温如玉的话一直在尹妤清脑中回荡,既然敬酒不吃那只能逼他吃罚酒了。


    人有两颗心,一颗是贪心, 一颗是不甘心, 既要又要的东西太多, 明明拥有的已经很多了,却常常不自知, 比如尹妤清, 她又苦恼自己不会武功, 不然可以小施手段,点点笑穴什么的, 她不信孔优能坚持下来。


    于是她求助柏歌, 可是柏歌告诉她点穴这种功夫失传已久, 她也只是道听途说,自己也不会。


    不过无妨,柏歌给了滑稽粉,效果比点笑穴好得多。


    柏歌不想浪费好东西,一开始还先礼后兵。她拿着滑稽粉在孔优面前晃悠, 威胁道:“这东西叫滑稽粉, 食用后会狂笑不止,无法自控,若是没有及时服用解药, 你的五脏六腑会一直随着身体的抽搐, 最终爆裂身亡。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是后悔还来得及。”她说完指了指桌上的笔墨纸砚。


    尹妤清拍了一下柏歌后背, 嫌弃地说:“他又聋又哑,你跟他说这么多干嘛, 写给他看。”


    柏歌睁大双眼,恍然大悟道:“喔,对啊,我都忘了这回事。”很快她便将写好的字条举在孔优面前。


    孔优看了一眼,依旧装傻充愣,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


    尹妤清直接把沈倦查到的资料甩到地上,冷冷说道:“现在你主子还不知道你已被抓,若是知道了,就算我饶你一命放你走,你觉得按照他的处事风格,能饶了你?”


    “公子,他又聋又哑,您说这些他也听不见。”柏歌憋着笑提醒。


    尹妤清板着脸,直接用手语转化给他看,孔优眼神发生了转变,他看着纸上的文字身体一愣,很快又恢复神色,继续磕头,嘴里支支吾吾呜咽着,似乎打算装到底。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柏歌拿起桌上的水杯,摊开信纸包,将粉末倒进去,用手指搅拌几下,强行撬开孔优紧闭的嘴,把水灌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孔优开始满地打滚,嘴里发出阵阵诡异的笑声,很快泪水挂满整张脸,仔细看还有一长串鼻涕,他一边用手掐着大腿,一边用力打自己巴掌,试图以疼痛缓解笑意,但效果微乎其微。


    尹妤清跟柏歌连忙后退到边上,柏歌一脸得意,一手拿着解药,一手拿着写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解药吃了马上就见效,看你怎么选’的字条。


    孔优又哭又笑,爬到柏歌跟前,拉着柏歌的裤脚,不断点头。有的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得遭点罪才知道敬酒好。


    吃完解药后,孔优休息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他颤抖的手洋洋洒洒在纸上写了好几页。


    他交代尘凡涧的柳思思还有薛岚都是他杀的,赵德手里拽着他奶奶的命,不得不替赵德做事,他脸上的墨刑是替双胞胎哥哥顶罪入狱留下的,后遇大赦,赵德从牢房里把他捞走,至此沦为赵德养的杀手。而他哥哥才学好,功夫比他高,能说会道,被赵德引荐给太傅王冲当随从。


    柳思思死后不久,风头正紧,遇上沈倦经手此案,于是赵德便让他离开京都躲避一段时间。李富被毒害还有卷宗被偷应该就是他的哥哥干的。


    孔优也不清楚赵德杀柳思思和薛岚的原因,但是他却告知了一条很有用的消息,赵德在柳思思出事之前也经常去尘凡涧。


    兄弟二人一个受赵德要挟沦为杀手,一个恬不知羞让弟弟顶罪为王冲卖命,无论有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助纣为虐的借口。只是尹妤清百思不得其解,王冲身居高位,犯得着参与此事吗?


    她想,除非两人有共同利益,因赵德没有把事情办好,王冲才不得已出手处理。


    孔优的嘴总算是撬开了,哥哥孔阳如何抓捕倒成了难事,单凭孔优一人的证词,上王冲府上抓人并不可取,假使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赵德跟王冲,此案要走的路还很长。


    尹妤清不禁担忧,按沈倦那个脾气怕是九头牛都难拉回。眼下急需尽快摸清赵德与王冲存在的共同利益是什么,找出杀害柳思思和薛岚的缘由,才有办法切入。最终能不能将二人绳之以法,还需要借助更大的外力,仅凭她跟沈倦二人之力,难于登天。


    昌平!没错,昌平说过,王冲居然私底下给陛下服用逍遥粉。


    从柏歌搜来的情报来看,禁卫近些时日抓的人除了姜云,还有一个是温如玉的师弟年君华。年君华跟逍遥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自从出宫后便消失匿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京郊马家村方向,王冲又是引荐年君华入宫为太后医治的人。


    她越想越大胆,案件起源于贾善仁背信弃义雇凶杀柳思思,但因赵德可能有什么把柄被她把握住着,不得不杀人灭口,从而引发出薛岚、李富被杀,卷宗被盗一系类事件。


    而赵德近日又在找逍遥粉的制造之人年君华,会不会年君华被其软禁,后逃跑,若是赵德与尘凡涧的关系纽带是逍遥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信息量很多,一切都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推断,缺乏证据,下一步需要进一步求证。尹妤清跟柏歌一顿商讨后,决定先从找姜云和年君华,以及进一步确认赵德与王冲的共同利益,是不是逍遥粉入手,另外需摸清孔优的奶奶被赵德扣在何处,保证人质安全,孔优不用继续被赵德拿捏,日后收网之时,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她想到沈倦抹的药膏所剩无几,伤口还没有好全,司马府又没有存货,于是亲自回尹府去取,老父亲看见久违的女儿,喜笑颜开,舍不得让人走,愣是让她一同用晚膳,还让她留下夜,尹妤清没办法只能假意答应,她打算等尹厚蒙熟睡之时再悄悄离开。


    只是尹厚蒙拉着她下棋,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


    亥时四刻许,万物寂静,百姓们早已进入梦乡,沈倦终于整理好公文,让查乐驾马车送她回府。


    此时的夜空阴云蔽月晚,秋风瑟瑟吹打着街上散落的枯叶,忽然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照亮夜空。


    “轰隆隆——”响雷从天际传来,暴雨将至。


    百姓认为深秋打雷,是极其不祥的征兆,要么年景不好,流民失所,要么盗贼遍地。街上仅剩少许几个商贩正在收拾摊位上的东西,他们停下动作,摇着头望向天空,忧心道:“雷打秋,冬半收,这年怕是不好过喽。”


    沈倦连忙吩咐查乐:“快,快些回府。”尹妤清在雷雨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得赶紧回去。


    “驾——”查乐猛抽了一鞭子马屁股。


    马车很快驶过拱辰街,一个猛转弯就进入青吟巷了,这时查乐大声冲车内汇报道:“大人,前面不知哪户人家走水了,火势好大。”


    沈倦闻言掀开车帘,把头探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刺鼻焦味,司马府方向,炽热的烈焰照亮半个夜空,夹杂着滚滚浓烟,当马车再逼近一些时,沈倦一下子认出,是她家走水了!


    沈倦急声道:“快快,是司马府走水,赶紧回去。”


    车未停稳,沈倦一个踉跄,迅速跳下马车,冲进府里,查乐紧跟其后。


    木头燃烧的声音震耳欲聋,烈火浓烟冲天而上,下人们四处逃逃窜,哭喊声响成一片,空气燥热无比,看着方向是她院子,她拦下匆匆路过,提了一大桶水赶去救火的下人问道:“是,我院子走水吗?”


    “啊,大公子,是您的院子。”下人回完话又赶着去救火。


    “少夫人呢?”沈倦又抓住一人。


    “不知道啊,没看到人。”


    沈倦满脸惊慌失措,一路狂奔向她的小院,眼泪不知何时从眼里飘出,嘴里不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越逼近她院子,燃烧的闷响越清晰,大地似乎都在晃动,她一路奔来不知撞到了几个提水救火的下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贴地的火舌已经把整个院子团团包围住了,正疯狂舔舐着门窗,怪味刺鼻,浓烟扑面,呛得救火的下人们眼泪直流,喘息艰难,乱哄哄的人群中,咳嗽声此起彼伏。惊慌失措的人还有她阿母和嫣儿,她两犹如无头苍蝇般,一通指挥,乱喊乱叫,哭声震天,急得直跺脚。


    因为这个时辰大伙都睡下了,周华秀没看见沈倦和尹妤清从屋子里跑出来,以为被困在里面。


    而她阿父还算镇定,指挥下人救火,见到沈倦从外头赶来,面色一松,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指挥救火。


    她直愣愣地站在院门口,快速扫视人群,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心闷气短,仿佛天塌了一般。


    沈倦跑上前,双手握住周华秀的手腕,带着哭腔崩溃问道:“阿母,清儿呢?她在哪里?”


    “啊,倦儿,你没在里面,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周华秀看到沈倦,转哭为笑,一把抱住她。


    “她在里面吗?”沈倦问的同时挣脱开周华秀,捂住口鼻,看见周华秀一脸忧色摇了摇头,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


    她顾不上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迎面扑来,心里仅有一个念头,冲进去,冲进去,把她救出来。


    “倦儿——”周华秀冲上前快速拉住即将冲入火海的沈倦。


    沈倦撕心裂肺,哀求道:“阿母,你让我进去,求你了,我要进去救她——”


    周华秀死死拽住沈倦的手臂,哭着喊道:“火太大了,倦儿,火太大了,你进去会死的!你死了让为娘怎么活啊——”


    “可没有她,我也活不下去了——”沈倦奋力甩开被抓住的手臂。


    “大人——”查乐见状赶紧拽住沈倦,火真的太大了,秋干气燥,火势越来猛,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去送死。


    沈倦泣不成声,一下子没了力气,瘫软在地上,犹如置身于无边的恐怖地狱,令人毛骨悚然,心生绝望,她的心也跟着大火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