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六岁 流言、恶人先告状
会试封场三日, 方圆数里皆守备森严,待最后一日考完,金吾卫才撤去,会试完礼部和内阁的阅卷官从批阅考卷到开榜这段时间都不能离开皇宫。
而弘文馆的几位少傅少师亦是此届春闱的阅卷官。
他们一走, 戚云福得见曙光, 不用每日被逼着读书, 整个人都透着撒欢的劲儿, 在皇宫里到处溜达,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作威作福, 连后宫嫔妃们见了都纷纷退避三舍, 省得被赖上。
直至会试放榜,戚云福挂念自己押在荟萃楼的十锭金子,马不停蹄溜出了宫到城楼上看红榜。
城楼下已围满了前来看榜的举子,寒窗苦读数十载,成败皆在这此榜上了, 其中不乏须白佝腰的老者, 考了一辈子仍旧不肯放弃。
进士是踏入官途的第一步,举人虽也可候官, 但终究是末流,做到头了说不定都是七品八品的官阶, 想要更进一步简直异想天开。
而进士可以通过翰林院考庶吉士,哪怕被分到了六部,那也是正经儿的京官, 有往上升的机会。
“开榜了!开榜了!”
不知是谁震呼一声, 众人挤挤攘攘地往前推,礼部官员立于城楼上,用力往前一抛, 红榜展开,高唱会试前十名进士名单。
“崇昌元年春闱会试第一名——姚闻墨,岭南道人士,座号六十三。”
“春闱会试第二名牛逸心,岭南道人士,座号八八二。”
“春闱会试第三名荣谌,京城人士,座号十二。”
……
“会元是岭南道姚闻墨!”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狂喜狂悲者尽在此刻,欢呼声和痛哭声交织着,还伴随着看榜人锣鼓喧天的唱榜声,尖喝着道喜,求赏钱,更有榜下捉婿的戏码上演。
得亏是姚闻墨没亲自去看榜,否则难以脱身。
岭南道学子包揽会试前二,连国子监久负盛名的荣谌都给比了下去,一时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此时荟萃楼开盘,戚云福赢得满堂喝彩,在欢呼声中将赢来的银子往前一推,叉腰站到桌上:“跟着本郡主下注的,今日荟萃楼尽管点,我请客!”
“郡主大气!”
台下有人低声讨论。
“今日荣世子和国子监那帮人不得气死,风头全让岭南道学子抢了。”
“郡主和荣世子可是有婚约的,她今儿大肆为会元庆祝,重阳侯府那边没意见吗?”
“小声些,我听说郡主和荣世子向来不和,之前在国子监吵架还被御史台的言官参到陛下那去了。”
“啧啧,这是怨偶啊。”
“蜻蜓,快下来。”,居韧将戚云福从桌上拽下来,进了二楼雅间,“姚闻墨和牛蛋估计被绊住了,一时来不了,我们先点菜吧。”
戚云福兴高采烈道:“刚才真应该在城楼那多看一会,你是没瞧见荣谌那脸黑得,听到会元是姚闻墨,连榜都没看就走了。”
居韧给她倒了一盏茶润嗓,哼笑道:“我还以为国子监的学生多厉害呢。”
戚云福捧着茶盏笑,王祯那老头这下要沦为京中笑料咯。
接下来的殿试只要不出意外,姚闻墨和牛逸心必在一甲,荣谌是彻底没机会了,世家子向来有不入内阁的规矩,而一甲殿试前三都是要进翰林院的。
翰林院官员自持清贵,不屑于与世家为伍,有“内阁预备人才”的美名,荣谌是重阳侯府世子,更别想进翰林院了。
居韧唤店小二进来点菜。
纳闷道:“他俩怎么还没到?被绊住了这会也该脱身了。”,都约好了看榜后到荟萃楼请客吃饭的。
戚云福推开窗往下看,“没见着人影,要不去找找?”
“再等等吧。”
另一边,姚闻墨和牛逸心确实被人绊住了,对方是几位华服公子,嬉嬉笑笑地说着道贺的话却句句夹枪带棒。
姚闻墨风度翩翩地拱手作揖:“姚某愚钝,还请诸位明言。”
一着紫袍玉带的公子言笑晏晏地说道:“姚会元相貌不错,俊雅风流,文章也做得好,难怪能得福安喜欢,做她入幕之宾。”
姚闻墨眉头皱起:“这位兄台还请慎言,我和郡主乃是同门情谊,并无其他苟且。”
“姚会元谦虚了,京城里谁不知道福安为了护着你,都与荣世子直接翻脸了,放心,我呀是绝对支持你的,争取把荣谌给气死啊,我看好你。”
姚闻墨能从旁人的恭维中看出面前这紫袍玉带的公子身份不简单,并不想多生事,应付几句便借故告辞了。
他侧脸问牛逸心:“方才那位紫袍公子,你可有印象?”
牛逸心摇头,拧眉道:“估计是国子监的。”
两人去了荟萃楼,在一楼又被众人恭贺了番,险险脱身进了戚云福订好的雅间,面上皆是一层虚汗。
居韧狐疑道:“你们怎么才来?”
牛逸心摆摆手,一脸无奈:“快别说了,险些被抓去成了人府上佳婿,来的路上又挨国子监那些人堵住了。”
“这么惨?早晓得我去接你们了。”居韧给两人倒茶。
戚云福接话道:“是国子监谁堵的,明日我找他们算账去。”
牛逸心猛灌了一口茶,激动道:“你可别去了,知道外边怎么传你俩的吗?姚会元风流俊雅,乃是福安郡主座下入幕之宾,独得宠爱!”
居韧趴过去问:“入幕之宾是何意?”
牛逸心白了他一眼。
姚闻墨淡声道:“流言罢了,不必在意这些。”,他自身清正,何须畏惧旁人的流言蜚语。
“哪个人敢传我的谣言?”,戚云福气愤道:“宝石,你去查一下。”
“是。”
居韧喋喋不休地追问:“所以入幕之宾到底是甚么意思?”
牛逸心觑着他,正经地咳嗽一声,解释道:“《晋书郗超传》中有言,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表意为关系亲近之人,但通常隐喻另外一层意思。”
居韧虽然愚钝,可也并非对诗文一窍不通,在牛逸心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他终于明悟了,当即捏紧拳头,骂骂咧咧道:“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小爷废了他!”
戚云福:“我给你打下手。”
牛逸心扶额,这种事也能打下手的吗?
他劝道:“你俩冷静些,那位公子紫袍玉带面相矜贵,我瞧着身份不简单。”
姚闻墨:“不说这些了,先用膳吧。”
自会试揭榜后,关于入幕之宾的流言甚嚣尘上,姚闻墨是会试会元,与戚云福又有着同门情谊,他如今更是住在冠令王府,导致各种谣言四起。
一苏姓寒门学子落榜后,在茶楼内大骂科举不公,煽动诸多不明真相的学子加入口诛笔伐之列,借此发现心中的郁郁不得志,抨击姚闻墨“攀附权贵”、“有失文人风骨”的文章更被大肆宣扬。
而岭南道的学子们深知姚闻墨为人,自然不信流言,便为此争论起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这时,昶安小郡王放出话,要在长枫亭办一场雅辩会,邀诸位举子赴会。
“昶安这个混账东西,敢算计我!宝石都查到那流言就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这会儿装大好人办起雅辩会了!”
戚云福怒不可遏地冲出门,那架势若是不拦着,非得将铉王府拆了不成。
姚闻墨及时将她拉住:“蜻蜓,莫要冲动。”
牛逸心附和道:“他故意散播谣言毁师兄清誉,如今又办这个雅辩会,也不知道有何目的,这时候切莫冲动行事。”
“那劳什子雅辩会,你和姚闻墨去吧。”,戚云福捏紧拳头转动手腕,伸出脑袋朝骑马跟在马车旁的居韧说:“阿韧,等你下值了我们去/干/大事。”
居韧扬声应道:“好嘞。”
他这会已经进了巡防营,当上正经的左街使,每天带着自己手底下十几号官兵在负责区域内巡逻,还顺带抓个小偷小摸,惩恶扬善,别提多快意。
长枫亭在国子监附近一公开的园林中,平日里便是名流学士举办诗会的地方,昶安将雅辩会选在这里,可见心机颇深,暗喻自己那“绣花枕头”的学识,也要比肩名流学士。
会试后这些学子吵吵嚷嚷的,朝中官员亦在暗中琢磨流言真假,礼部则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被参一本以权谋私,春闱作假,与内阁合计了半天,决定去那雅辩会摸摸情况。
常致慎也着了常服出来,藏在众学子中混进雅辩会,却兜头撞上同样鬼鬼祟祟的王祯,二人对视一眼,默默退至无人处。
“常学士也对雅辩会感兴趣?”
“王祭酒见笑了,毕竟会试阅卷本官亦在其中,姚闻墨的会元实至名归,只是如今这谣言四起,实在是……”
王祯惭愧道:“说到底是我国子监的学子生事在先。”
常致慎挑眉,打着官腔道:“看来王祭酒已经知晓是谁散播的谣言,事关郡主清誉,可不能再听之任之。”
“自然。”,王祯往前比手:“既然来了,那常学士就和老夫一同去听听这些混账们能辩出个甚么道理来吧。”
…
四月春芳尽,可长枫亭的杏花却开得正艳,戚云福骑马在附近观察一圈,确认昶安在里面后便蹲守于此,揪着杏花在手上把玩,一直到傍晚官员散值,居韧过来找她。
“里边还没结束?”,居韧将热乎乎的糖油饼递给她。
戚云福早腹中空空,吃完三块糖油饼,才不急不缓道:“应该差不多了吧。”
说着话时,长枫亭内竟真陆续有学子走出来。
居韧一把拽着戚云福躲进暗处。
前方,姚闻墨和牛逸心并肩而行,在他们身侧还有一位身着常服的官员。
戚云福微微瞪眼:“那是莹姐儿她爹吧,殿阁大学士。”
居韧豁了声:“大官呀,他们咋走到一起了?”
“晚些回去问问便知。”
借着茂密杏花林的掩护,戚云福和居韧跃过高墙跳进园林中,恰逢日头昏黄,遮掩着两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长枫亭。
等其他书生散去时,两人配合着打晕了昶安的护卫们,把昶安用麻袋套住,狠狠揍一顿后迅速溜走。
出了长枫亭,戚云福畅快大笑。
“阿韧,咱俩去铉王府。”,俗话说恶人先告状,势必要让昶安那小子有苦说不出,挨一顿混合双打。
居韧见她一脸阴损样儿,心里跟着乐。
第62章 十六岁 撒泼打滚谁不会。
酉时, 铉王府华门紧闭。
门房正在洒扫庭前吹落的花叶,被踏踏马蹄声惊得跳起,见是盛名在外的福安郡主登门,忙放下扫帚小跑过去行礼。
戚云福翻身下马, 甩着手中鞭子:“你们小郡王可回府了?”
门房恭敬回说:“小郡王今日在长枫亭举办雅辩会, 尚未回府。”
戚云福将鞭子扔给居韧拿着, 自个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进了铉王府, 指着一位迎上来的管事说:“我来找你们小郡王算账,既然他没回来, 那我就去拜见一下叔祖父。”
管事哪敢应好, 飞快跑进去通禀,得了主子话才将人引到正院去。
在册封礼时,戚云福见过老铉王一回,印象里是位不理政事的闲散王爷,日常一副和蔼面相。
待真见着人, 笑起来更是如此。
戚云福上前行礼:“福安给叔伯父请安。”
老铉王颔首, 招手让她坐,视线落到居韧身上:“这位是?”
居韧自觉站出来行礼:“见过王爷, 晚辈居韧,祖父居明晦, 如今在京畿巡防营任职。”
“原来是居家的小郎君,你也坐着吧。”,老铉王借着正院燃灯亮起的光线打量片刻眼前的两位小辈, 问到正事:“听方才管事通传, 是有事要找昶安?”
戚云福点头,灵动秀美的面庞满是委屈,红着眼圈道:“不知叔伯父可曾听到最近京中关于我的流言, 我与师兄自幼跟着居爷爷读书,一直都恪守礼仪并未有分毫逾矩之处,可自会试后却流言横出,捏造我与师兄的关系,毁我名声。我托人查,竟查出那些‘入幕之宾’等似是而非的话语竟是出自昶安哥哥口中。”
她哽咽又气愤:“那日京街上他大放厥词,许多人都听到了,绝不可能冤枉了他,还请叔伯父为福安做主。”
老铉王闻言狠狠蹙起眉头。
他鲜少关注京中流言八卦,此刻见戚云福诉苦委屈,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当下信了一半,他转头问管事:“那混账人呢?还不快让他滚过来。”
管事为难道:“小郡王许是还在雅辩会,没回来。”
老铉王冷哼,亦是半分不给他脸面,嘲道:“就他那文不成武不就的绣花枕头,哪来的脸办雅辩会?立刻命人去将他带回来。”
管事忙不迭领命小跑出去。
可才出王府大门,就见他们家小郡王哎哟叫唤着被人抬回来,脸一煞白,急急返回去禀告:“王爷,小郡王出事了!他被人打了!”
老铉王满脸不信,让他护卫将人抬上来,目光冷冷盯着:“怎么晓得本王要找你算账,这就唱起苦肉计来了?我且问你,那些诋毁福安和姚会元的流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昶安哪里有闲心回答,此刻浑身都疼,他指着自己鼻青脸肿的惨样说:“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苦肉计?!”
他左右环视,看见戚云福时福至心灵,突然坐起来,指着她控诉:“肯定是她背地里下黑手打的我!”
老铉王:“她平白无故作何要打你?”
“因为我……我……”,昶安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不敢说,他捂着脸撒泼:“肯定就是她打的我,祖父您要为我做主!”
戚云福嘴一抿,跟着往地上一坐:“你散播流言毁我名声这事可是证据确凿,还有证人呢。而你说我打你,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否则你就是血口喷人,我找陛下评理去!”
昶安瞪大眼,似没见过她这样没脸没皮的,“除了你谁还敢打我!”
戚云福:“许就是你嘴太臭,招人报复了,活该。”
“你你你!你就是跟你那师兄不清不楚的,大家都这样说。”
戚云福抬袖掩面:“叔祖父,你看他还这样编排我!”
“混账东西,还敢胡言乱语。”,老铉王火冒三丈,命人去书房取藤杖来,也不消假手于人,抬手就打。
正院内顿时响起阵阵惨叫声。
被狠狠收拾后,昶安抵不住强权压迫,臊眉耷脸地朝戚云福认了错。
戚云福表面大度地原谅了他。
第二日进宫去弘文馆读书时,又跑到皇后那去哭,最后铉王妃迫不得已,只能拎着伤痕累累的逆孙儿进宫告罪。
有皇后撑腰,昶安又被打了一顿,还赔了许多到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给戚云福。
至此再没人敢传谣,当日公然指责科举不公,质疑朝廷的学子,也被京兆府抓了起来,革除功名,子孙三代不得再入仕。
京兆府的公告一出来,那些意图浑水摸鱼的举子纷纷缩紧脑袋,不敢再生事,静待殿试到来。
这日,姚闻墨在院中温书,与戚云福说起在雅辩会上发生的插曲。
“当日雅辩,得内阁的常学士出言相帮后,他还勉励了我与师弟几句,让我们好好准备殿试,可昨日我从书斋回来,恰逢碰到他下值,还未行礼便被他一道冷哼撅了回来,眉眼间似十分不悦。”
戚云福翘着腿坐在圆桌旁擦剑,“好端端的也没惹他,他给你冷脸作甚?许是为了避嫌,毕竟他是考官,你是应考生。”
“不像是避嫌。”,姚闻墨仔细回想对方当时神色,有失望有鄙夷,着实是奇怪,总觉得暗中有人把他算计了一道。
“我去约莹姐儿出来玩,找她问问。”,戚云福将擦拭得澄亮的软剑往腰上一别,利索地拍拍手,说道:“我走了,再不走宫里该来人逮我了。”
姚闻墨扶额:“陛下让你在弘文馆读书,你这三天两头的翘课,不正戳他肺管子嘛。”
“甭搭理他,大不了挨板子。”
戚云福潇洒地转身离开,骑着马去学士府找常莹玩,常莹正好打听到京中来了一批琉璃商,两人便约着去淘琉璃饰品。
这琉璃是外域传到中原来的,经过数年发展目前在南边形成了小规模的琉璃铺子,因此常有胡商以次充好,拿着内产的琉璃称是外域长途运回来的,叫价很是离谱。
戚云福闺房内就有不少琉璃饰品。
两人去逛了一圈,发现这些货物名不副实,便歇了心思,倒是旁边凑热闹的男子,明着问琉璃,实则眼睛全落到胡商捆在铁笼子里的女奴身上。
回府路上,戚云福眉头紧蹙:“我们大魏不是禁止私自贩卖奴隶的嘛?”
常莹与她解释道:“那些都是外域女奴,没有户籍就不是大魏子民,官府一般都懒得管。”
“难怪,我方才听她们叽里咕噜的,口音很是奇怪。”,戚云福摇摇头,将脑海里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神晃出去,转而问道:“莹姐儿,你爹在府里有没有说谈过我师兄?”
“姚会元吗?”
常莹左顾右盼,见没旁人才攀着她胳膊,低声道:“听我爹说,姚会元空有学识抱负,却约束不好亲戚,迟早株连蔓引,他那位落榜的姐夫,最近可是频频与京中勋贵子弟往来,还出现在小郡王的酒宴上,称兄道弟的,他打的可是你们王府的名头。”
戚云福恍然,她都险些忘了这人。
还以为会试后就回漳州去了,没成想打着王府的旗号结交起人脉了。
戚云福与常莹告辞,自己往昶安那伙人常去的瓦舍酒肆寻摸过去,果不其然,瞧见嬉笑玩闹的投壶现场,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衣衫不整,勾肩搭背,任由桌前酒盏东倒西歪,将明二当作投壶的那只器皿,玩得哄堂大笑。
明二一改傲骨铮铮的模样,为了迎合这群纨绔,温顺得戚云福都忍不住骂一句“窝囊。”
戚云福解了披风扔给扭着腰走过来的舞姬,阔步走进去,将昶安从主座拽起,自己坐了下去,曲起一腿撑着,挑眉道:“愣着干嘛,倒茶啊。”
昶安懵了片刻,才想起问:“你来这干嘛?”
戚云福扬扬下巴:“喝茶,看你们投壶。”
“有病吧你,来酒肆找茶喝。”
戚云福定定看着他,蔚蓝双目微眯:“国丧期未满一年,我记得是不能宴酒的,昶安哥哥不怕我去陛下那参告状?”
昶安握拳、咬牙、咒骂,最终让人上了一壶茶,掀袍往旁边一坐,对不远处的明二招手:“明兄,你不是说福安郡主是你妻妹吗?怎么人在这了,也不过来敬杯茶。”
明二按捺着心中不安的情绪,紧张搓着手上前倒茶,语气熟捻道:“蜻蜓,有些时日没见了,你识礼姐姐总挂念着你,还说等有时间就到京城来探望你呢。”
戚云福喝了茶,随意从地上拾起一根投壶的羽箭,连眼睛都没抬就往前掷去,堪堪擦过明二的耳畔,钉入大堂处的红木圆梁。
明二浑身连带着心脏骤然一紧,面色瞬间转白,嘴唇哆哆嗦嗦地说:“郡主……郡主好身手。”
戚云福神色复杂:“你不会没看出来,这群人为了给姚闻墨找不快,故意拿你当乐子耍吧?”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明二自然知道,可当着那些舞姬伶人的面被点出来,他向来自傲的文人风骨被一脚踩碎,只觉得无比难堪,甚至想埋头钻进地里。
明二艰难挽尊:“怎么会呢,我与小郡王结交只是志趣相投,无关其他。”
他这话一出,引得哄堂大笑。
昶安拍着手叫好:“说得不错!本郡王平生最是佩服读书人,明兄有举人功名,还是姚会元的姐夫,我可不得结交一二嘛。”
他拿脚尖踢了踢地上歪倒的酒壶,接着道:“来,明兄,本郡王敬你一杯。”
明二脸色涨红,顶着众人嬉笑的目光,捡过那酒壶,将里面余下的半壶酒仰头喝了。
戚云福看了都想拍手叫好,骨气算甚么?为了前途能屈能伸才叫真丈夫。
这明二往前爬的劲是挺教人佩服的——
作者有话说:现生工作遭遇重创,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更新会不稳定,好糟心
第63章 十六岁 “牛探花说笑了!”
只是这明二到处蹿关系, 甘做小人,却累了姚闻墨的名声,要知道翰林院最是瞧不上这等蝇营狗苟之辈,莫怪常致慎会对姚闻墨冷脸, 到底沾亲带故的, 没办法撇清这些关系。
戚云福环视四周, 嗓音清脆道:“在座诸位听好了, 你们要拿谁取乐当狗玩,那是你们的事, 但往后本郡主若听到丁点儿关于姚闻墨和冠令王府不好的话, 我就把明二剁了塞你们嘴巴里。”
她指着几位默不作声的锦衣公子一一点过去,特别强调:“你们是哪家的我可都记得了,以后见了本郡主记得老实点,我打人有多疼,你们可以去问问小郡王。”
戚云福说话笑容不减, 声儿也脆淩淩的落到耳里很动听, 可细一琢磨她话里的意思却让人毛骨悚然,吓得几个吊儿郎当相的纨绔纷纷整好衣衫, 正襟危坐。
待戚云福一走,昶安愤怒地将明二踹出去, 暗骂道:“那天在长枫亭,果然是她打的我,在祖父跟前还抵死耍赖。”
他好友靠过去, 期期艾艾道:“要不咱算了吧, 郡主铁了心护着她好师兄,你惹了她都没好果子吃,我们不得被家里的官老爷把腿给打折咯。”
昶安一改憋闷, 精神抖擞起来:“哼,我不算计他,有的是人给他找麻烦。”
“谁?”
“荣世子呗,都踩他脸上了能忍?”
几人纷纷变了神色,不约而同想到:姚闻墨这位预定的新科状元,估计独得陛下恩宠,荣世子不一定斗得过他呢。
戚云福回到府上,恰逢居韧穿着身利索的官服迈出正院,腰间配刀都未带,匆匆忙忙的不知去作甚,神色还挺焦急的。
进了正院,戚云福问宝剑:“出什么事了吗?他这样跑出去。”
宝剑不确定道:“方才见京畿巡防营的人来了趟,许是有紧急任务吧。”
一个巡逻的左街使,能有甚紧急任务,戚云福摇摇头,抬步往客院去,她将明二的事与姚闻墨说了。
最后提醒道:“明姐夫应该是想借助京中的人脉关系谋一个官位,他是举人功名,可以下放到州府辖下县当个七品县令。”
其中有人脉的能疏通吏部,在每年到任期官员的调动任免中,分到一个富庶的县治,而没人脉的,多半是被流放到不毛之地去当个空头县令,就跟姚县令差不多,十几年都没办法往上再升一升。
“自毁风骨,真是愚不可及。”,姚闻墨冷声道:“我给父亲去一封信,他若执意如此,那这门亲戚不做也罢。”
戚云福有些无所谓:“这事你自个处理罢,只是总归要考虑到礼姐姐那边。”
仕途和亲人,端看他们怎么平衡了。
接下来几日戚云福都安分守己,老实去弘文馆进学,直至殿试来临,皇帝大发慈悲,给免了一日课程,戚云福便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跑到城楼上看风姿卓越的进士们排着队进宫。
隔得太远,相貌看不清,正明殿又被金吾卫封了进不去,戚云福只能坐在城墙的石墩上惋惜,“要是能看看他们怎么殿试的就好了。”
四皇子不屑道:“那有甚好看的,我们弘文馆也总有考试。”
五公主认真摇头:“哥哥说得不对,殿试是考功名的,他们学识更好更厉害,跟先生布置的课业不一样。”
戚云福哼了一声:“听到没,瑞姐儿就是比你聪明。”
四皇子不甘心道:“不就是考功名嘛,就算他们考上状元了,入朝为官也才七品芝麻官,见到本皇子都是要行跪拜礼的。”
“谁教你这些的。”,戚云福直接拧住他耳朵,阴森森道:“要没有这些一个接一个的七品芝麻官为朝廷鞠躬尽瘁,你这皇子指不定在哪里抠泥巴吃呢。”
四皇子吃疼,捂着耳朵不停跺脚。
“疼疼疼……你放开我!”
戚云福更加使劲:“知道错没?”
四皇子泪花飙了出来,哇哇哭道:“知道了呜呜……我不该贬低小官,我错了呜呜。”
戚云福松了手,摸摸他脑门,打一棒又给一颗枣子:“祥哥儿知错能改,晌午姐姐带你们出宫看状元游街去。”
“出宫?”,四皇子脸颊挂着泪,伤心劲戛然而止,他睁着眼睛追问:“真的带我们出宫玩吗?”
“我何时骗过你了?”
四皇子噘嘴:“你都骗我们好多次了。”
戚云福将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道:“放心,这次不骗你们。”
要出宫多简单,去跟皇后撒撒娇缠她片刻不就成了,况且今日还是殿试,晌午过后有状元游街,三年一次的盛况,想出来看看再正常不过了。
戚云福带着双胞胎去凤仪殿。
果不其然,皇后起初态度坚决,不允许四皇子和五公主跟着出宫,可稍微缠缠她,再说到今日的特殊,她慢慢地就松口了。
“福安,内务府刚送了一批琉璃品过来,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皇后招手让宫婢们将东西呈上来。
戚云福瞧着耀眼夺目的琉璃品,都挪不开眼睛,能送进宫里的贡品,不说其他,手艺和材质便是一等一的好。
再说造型,有琉璃圆肚瓶、彩釉琉璃妆匣、琉璃白玉灯等,都是极为精美的物件。
戚云福都想要,但又晓得不能贪心,偷看皇后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片刻后,谨慎地选择了灯和妆匣。
皇后见她眼神探过来,失笑道:“喜欢就多选几样,否则留在本宫这,也是用作赏赐给宫里嫔妃的。”
戚云福听完喜滋滋地应了,一连选了五六件,才罢手。
“多谢娘娘赏赐。”,戚云福甜甜地说着,眉眼笑得似天上弯月,教皇后看了心花怒放,少女娇憨活泼,乖乖巧巧的,不耍鞭子逞凶斗恶的模样惯是惹人疼爱。
皇后将她牵到跟前:“福安啊,你有空也去重阳侯府替本宫陪长嫂说说话,本宫与重阳侯乃是一母同胞,他年长本宫许多,未出阁前对本宫很是爱护,王氏长嫂更是从小照看着。”
“如今本宫不能随意出宫,只能你帮着多去探望一下了。”
戚云福乖巧地点头,应了“好。”
等出了凤仪殿,立刻小声吐槽:“早知道多要几件,亏了。”
拿五六件琉璃品,就要去重阳侯府看那讨人厌的王氏臭脸,听她教三从四德,礼仪规矩,这么憋屈的事儿她可不干。
戚云福带着双胞胎出宫,在荟萃楼订了靠着朱雀大街的雅间,纸窗撑起,茶桌搬到窗旁,便成了观看状元游街最佳的位置。
“好多人呀。”,五公主趴在窗台边看:“她们都是来看状元游街的吗?”
戚云福将她抱回来坐好:“当然啦,三年一次的盛事,谁不想来凑热闹。”
五公主在位置内不断蛄蛹,稚嫩的嗓音说话很急:“福安姐姐,这样坐着我都看不到外面了。”
“急甚,还没开始呢。”
谁是状元都还不知道。
戚云福塞了颗甜枣进嘴里,看向窗外时忽然眼睛一亮,对下面用力招手,并抬声喊道:“阿韧!阿韧!你怎么在这?”
居韧在马背上抬头,紧绷的神色松了松:“边统领担心状元游街人多拥挤会出事,所以让我们过来维持秩序,你自己在这边吗?”
“我把双胞胎带出来了。”,戚云福高兴地将四皇子和五公主拎起来,让居韧看。
居韧脸上绽开笑容:“长得真是够像的,你们带贴身护卫没?”
戚云福:“带了带了。”
“福安姐姐,他是谁呀?”,五公主盯着楼下那位面生的漂亮哥哥看,语气童稚:“他长得真好看,比二表哥还要好看。”
戚云福骄傲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你们唤他阿韧哥哥就行。”
五公主乖乖应了,朝楼下大声喊:“阿韧哥哥,我是瑞姐儿哦!”
居韧抬手摇摇:“瑞姐儿真可爱。”
五公主害羞地捂着嘴笑,扭头躲进戚云福的怀里。
居韧还要到别处去巡逻,很快便骑着马走了,接近晌午时,宫中一道接一道的唱榜声由远及近,估计是传胪大典开始了。
未时初,终于看见了游街的队伍。
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纷纷响起欢呼声,探着身子出去瞧,只见那官兵两列,远远簇拥着红绸白马,新科状元身着红色圆领官袍,头戴乌纱帽,帽上簪着宫花,将那一张温柔俊雅的脸衬得愈发风流意气。
“状元郎好生俊呀。”
“探花郎也不错,这届殿试一甲前三竟都是年轻郎君,到底是新朝新气派,咱陛下会选人!”
“是呀是呀。”
……
仪仗队经过时,无数的手帕,荷包和鲜花往下抛,其中要数状元最受姐儿们喜欢,丢下来的荷包和手帕都快要将他淹没了。
到荟萃楼这边时,戚云福终于看清了。
那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可不就是姚闻墨,后边紧跟着便是榜眼,而最招人喜欢的探花,竟然牛逸心。
“牛蛋!姚闻墨!看这里看这里!”
戚云福兴奋地喊着,将甜枣往下砸。
牛逸心抓到一把甜枣,暗暗咬牙,心里将戚云福骂了无数遍,都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之一,势必要保持最完美的形象。
可那一声声欢欣雀跃的牛蛋喊出来。
真的很有损他堂堂探花郎的威名!
牛逸心气得将甜枣砸回去。
“哎呀探花郎给回礼了!”
“哪家姐儿有这福气?”
牛逸心:……
姚闻墨回头,盯着他调侃:“师弟看来很受欢迎呀,有心仪之人了?”
牛逸心勉强微笑:“没姚状元受欢迎,在传胪大典时陛下都说若有公主适龄,想尚给你呢。”
姚闻墨略拱手,轻笑道:“牛探花说笑了。”
牛逸心脸唰地黑了。
第64章 十六岁 “我可是蜻蜓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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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韧望着仪仗队走远了, 才吆着手底下的人收工,准备回大营换值,穿行过西坊市时,却突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神经瞬间绷紧, 抬腿便往前奔去。
转过街集, 正撞见一群穿着异服的胡商在鞭打地上蜷缩成团的女子, 那些女子皆是穿着清凉的纱衣,身上布满鞭子留下的血痕。
居韧眉头紧蹙, 大声喝止道:“住手!”
敢在你居韧爷爷我巡逻的地界当街逞凶, 嫌命长不是。
居韧拔刀就冲上去。
他抬脚便踹翻了两人,其余的官兵也纷纷冲过来,胡商见这些官兵全是不好对付的愣头青,又莽又不好糊弄,吓得连家伙儿事都没要, 四散逃跑。
也是这些人倒霉, 还没跑出多远,就撞到从朱雀大街溜达过来的戚云福, 两方在街口狭路相逢。
居韧的声音远远传来:“蜻蜓,别让他们跑了!”
戚云福眯起眼睛, 揉了揉手腕,将十九骨鞭从腰间抽出来。
十多个胡商浑然没将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狠戾地压着眉, 只停顿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跑。
戚云福抬手精准甩鞭, 缠住两人拖回来砸到街旁商铺墙边,其余的更是不费吹火之力,一人赏了一顿鞭子。
居韧原本还跑着追上来, 看见戚云福时便放慢了脚步,叉着腰大步迈来,吩咐手底下的人将这些胡商绑起来,押送京兆府。
一蓄莽须的胡商大声道:“你不能抓我们,我们又没有触犯大魏律令!”
居韧抬腿就踢:“私自囚/禁、打骂女子还叫没触犯律令?她们都快被你打死了知不知道!”
胡商辩解得理直气壮:“她们都是我从外域买来的女奴,并非你们大魏的百姓,此事京兆府亦是晓得的!”
“大魏律令禁止私人贩卖奴隶,管她们是哪里来的,总之在我们大魏,就得守大魏的规矩,否则滚回你外域去。”,居韧恶狠狠呸了一声,让人将他们拖走。
戚云福将鞭子缠回腰间,说道:“这伙胡商我在琉璃摊那见过,好像确实是从外域买来的女奴,莹姐儿说官府一般都懒得管这些的。”
居韧:“我亲自去一趟京兆府,就不信了这都治不了他们。”
“居使,那些外域女奴要怎么安置?官府设的善堂,定然不肯接收这些外域奴隶的。”,一巡逻兵走上前,拱手道。
居韧:“除了善堂,还能安排去哪?”
戚云福亮着眼睛应道:“可以先将她们安置到王府里,等伤养好了给笔安宅费,让她们各自散去谋生便是。”
大魏对女子还是比较宽容的,纺纱织布、制香墨脂等专招女工的铺子比比皆是,只要有一技之长又肯舍下面子,不愁找不到活计做。
居韧敲了敲她脑门,无奈道:“也就你是个人都敢往王府里带。”,就拿铉王府来比,朝廷官员登门都要提前递帖子,寻常人家连靠近王府都得被抓起来审问一番,更别说进去了。
戚云福不以为然:“王府建这么大,就是给人住的嘛。”
“那行吧,你帮我安置一下她们,我得去京兆府那边盯着些。”,居韧说完便抬脚走,忽然想到一事,忙折返回来,问:“怎么没看见四皇子和五公主,不会把人忘荟萃楼里了吧?”
“我让护卫送回宫里去了。”
居韧点点头,放心了。
戚云福看他走远,才去找那些受伤的女奴,她沉思片刻,绕着走了一圈,有些纳闷:这些女子瞧着并不瘦弱,看手臂肌肉线条,与大魏女子柔软纤细的身段相比,要更有力量感,像是有两下子的。
那怎么就甘愿被那些胡商控制,殴打?
戚云福半蹲下来,盯着其中长相最为艳丽的女子问:“你可有姓名?”
女子抬起颤抖的眼睫,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虚弱道:“妾名唤媞奴,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这说话腔调怪怪的,虽然能听懂,但却不是大魏南北两地的口音。
“救你的是京畿巡逻营左街使居韧。”,戚云福道:“我让人将你们带回王府,养伤这段日子且住着,伤好后再寻去处吧。”
“王…府…王府?”,媞奴微微睁眼,有些不敢置信。
戚云福站起身,垂首投给她一个明亮的笑容:“冠令王府。”
媞奴瞳孔骤然收缩,旋即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惊骇之色,平静而温顺地跪下,祈求道:“媞奴在家乡已无亲人,此生只想寻一处安身之所,恳请贵人将奴留下,哪怕当个婢子,奴亦愿意。”
“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戚云福让人将这些女奴送回王府,安置到偏院去,又遣小厮去找大夫,看着安顿好了,便打算去京兆府找居韧。
“郡主,那些女奴来历不明,实在不宜留在王府。”,管事跟着戚云福往正院走,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留人在暗中盯着偏院。
戚云福:“无妨,派人盯着便是。”
管事闻言不再劝,慈眉善目地笑着,将自家小主子送出府,转头神色却沉了下来,抬步往前走时,声音落在院内:“去查一下那些女奴的来路和身份,不得有任何遗漏,若有问题,不用知会郡主,立刻处理。”
“是。”
…
荣谌将授官文书搁至案侧,眉宇深深拧起,怎么都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将他放到礼部去任五品郎中。
一甲前三授了六品修撰,入翰林院。
而他二甲第一,却任了礼部的五品郎中。
“父亲,陛下此举只怕会加深寒门与世家的矛盾。”
重阳侯沉思道:“陛下是为了安抚你。”
前阵子福安郡主和她师兄姚闻墨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金科殿试,他点了姚闻墨为状元,作为补偿,自然也会给荣谌一个不错的位置。
礼部五品郎中,虽不如户部,但用来历练足够了。
“鲜羌使团五月底抵京,届时礼部和鸿胪寺负责接待,你作为朝中新贵,礼部侍郎必定会点你陪同,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你务必将这件差事办得漂亮,才能在礼部立稳脚跟。”
荣谌:“父亲主战,还是和?”
重阳侯摇摇头:“此事不急下定论。”
鲜羌既然派使团谈和,那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否则一旦谈崩,手中的筹码便不作数了,如今主动权在他们大魏手中,凡事不能过早表态,让人摸清底细。
五月中旬,姚闻墨和牛逸心在南坊租了间毗邻的一进宅院,搬出王府后,正式开始京都末流官员的打工日常。
办新宅宴时,姚闻墨劝居韧:“你也是一位正经武官了,在京中应该要有自己的宅院,总蹭蜻蜓家住,并非长久之计。”
居韧厚脸皮道:“以前蜻蜓也总来蹭我家住啊。”
姚闻墨捏紧酒盏,“那是小时候在村里,这儿是京城,你们不能总像从前那样黏着。”
“就黏。”,居韧歪脑袋过去蹭蹭戚云福肩膀,挑衅道:“你甭管我,我看你在翰林院里处境够呛,管好自己吧。”
说到这姚闻墨脸都黑了。
他上值第一日就挨了上峰的冷板凳,反而是一直低调的寒门探花牛逸心,受到翰林院诸位官员的喜爱,师兄弟俩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光禄寺送来的饭菜里,牛逸心拿到手的新鲜热乎,而给他的却是冷饭冷菜,他又不好意思为着两口吃食去和同僚们计较这些,可若听之任之,往后日子只怕更难。
这事儿必须得想个法子。
姚闻墨神思一转,忽然问戚云福:“我记得弘文馆每次都会从殿试前三甲中挑选一名侍读,辅助学士授课、宣讲孔孟之道。”
“别!”,戚云福炸毛了:“你想都别想进弘文馆当侍读!”
姚闻墨不理解:“为何?”
戚云福眼珠子瞪圆:“以前咱俩可是在同一个课堂上学的,现在你去弘文馆当侍读,就比我高一辈了,我面子往哪搁!”
昔日同窗沦为师生,不行不行!
戚云福猛猛摇头,无比抗拒。
居韧在旁边拍着大腿,肆无忌惮地哈哈嘲笑起来。
戚云福一个眼刀子剜过去:“再笑?”
居韧立马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牛逸心:“师兄,翰林院的藏书阁内有一些陈旧待处理的典籍需要整理和更新,我听同僚说这些活积压着没人愿意干。”
类似礼典、乐籍、前朝国史等这些还是几十年前的版本,若要整理起来,需得查阅大量的资料与新朝新规做校对,又要确认批注的准确性,其工作量之庞大简直令人咂舌。
在翰林院里人人都闻之变色,退避三舍,生怕被安排到这个差事,那真是不知做到何年何月去。
差事难办,就意味着功劳不小。
姚闻墨细细琢磨这茬事,心里有些没底:“这工作量巨大,靠我们自己很难完成。”
牛逸心/奸/诈道:“靠我们自然很难完成,所以得抱团取暖啊。”
姚闻墨瞬间明悟,笑了出来:“看不出你小子心挺脏的。”
榜眼杜文麟是国子监出来的,其父四品武将,也算武转文的典型例子,杜文麟这个人,出身自寒门武将之家,性子耿直,与同僚打交道不懂得绕弯子,在翰林院也待遇平平。
然而杜文麟学问做得极好,尤善各种古典礼记,正合适来干这活。
新科三人一进翰林院就揽下如此艰巨的差事,传到旁人耳中,岂不就是翰林院故意刁难,打压年轻官员。
于翰林官员而言,名声比命重要,是断断不会任由这等流言肆意的,那要如何打破流言?自然是反之来了。
宴席结束后,师兄弟俩开始商量如何将杜文麟拉入伙。
戚云福和居韧骑着马去散酒。
两人都吃了不少酒,此刻面颊泛着层红晕,眼神也慵懒得很,歪着身子任由马儿慢悠悠走着。
“蜻蜓,那些胡奴都送走了?”
“留了一个下来。”,戚云福松开缰绳,弯腰抱着马首,没骨头似的趴着。
接着道:“前些时候把陛下放我院里当眼线的梳头丫鬟给打发了,宝剑和宝石笨手笨脚的,梳头挽髻的手艺比我还烂,每日绑个高马尾进宫,皇后又念叨我仪态不端正。那媞奴挽髻的手艺不错,她又自愿留下,正合我意。”
居韧轻轻颔首:“京兆府审过那批胡商了,说那些女奴都是从鲜羌四部牧民家中买来的,身份上倒没大问题,但你也晓得如今我们和鲜羌战事刚了,那媞奴身份比较敏感,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
说到鲜羌战事,戚云福困倦的眼皮缓缓撑开,偏头看着居韧,问:“你和边统领打探过三叔的情况吗?原本不是预计四月份就能到,这都五月中旬了。”
居韧伸手过去帮她拽着缰绳:“边统领说鲜羌使臣团里领头的是他们大王子和六王女,六王女途中因水土不服而染了急症,为此行程被耽误了阵。”
戚云福不明所以:“鲜羌王怎么把自己儿女派来和谈了,就不怕谈崩后,皇帝把他这双儿女给扣下当人质?”
居韧虎目微眯:“我认为鲜羌是想和亲!”
不然作甚派出自己的王子王女来出使大魏,而不是善诡辩谈判的能臣。
“有道理啊。”,戚云福腾地坐起,浑身来了劲,一个馊主意立刻浮现在脑海里,“欸你说要是六王女看上了荣谌,陛下会不会为了两国和平,而将荣谌嫁到鲜羌去?”
居韧朝天翻白眼。
他呵呵笑了一声,反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戚云福眨眨眼,嘿嘿笑:“好像不可能。”
两人不知不觉逛到了鸿胪寺客馆附近,发现平时冷冷清清的客馆,此时竟来了不少人,看官袍制式还都是礼部和鸿胪寺的,两部官员正凑在一起谈话,估计是为了筹备接待鲜羌使臣团事宜。
居韧皱眉道:“我朝接待使臣,不是在四方馆吗?”
戚云福:“他们不是还要谈判嘛,谈判就是鸿胪寺和兵部的事,住这近。”
“礼部的官员也来了。”,居韧嚯了一声,眼尖儿地瞧见了穿着一身绯红广袖官袍的荣谌,心想这厮真是挺人模狗样的,又参与到接待使臣的差事里,没准真能让六王女看上。
此时鸿胪寺和礼部官员也发现了两人,齐齐过来行礼。
居韧官小,他得下马回礼,而戚云福在马背上坐得四平八稳,挥手示意:“诸位大人请起,我闲逛到此没打扰你们办差事吧?”
“郡主说笑了。”
戚云福摆摆手,让他们散去继续忙活。
只有荣谌负手而立,身姿挺立如松,先是打量了一番居韧,换来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后,淡然挪开视线,看向戚云福:“郡主此时,不是应该在弘文馆上学?”
戚云福挑衅地回视他,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模样。
荣谌眉宇蹙紧:“你这是何意?逃学就是为了和他出来骑马游玩?”
居韧叉腰,贱嗖嗖道:“那咋了要你管,戚叔管得都没你多。我告诉你,我可是蜻蜓的嫁妆,将来她要进你门了,我也得跟着进去的,就是寿终正寝了我这个嫁妆也得摆在你俩中间葬,想分开我俩门都没有!”
荣谌神色倏地沉了:“你——”
戚云福:“阿韧你说甚胡话,跟着我嫁进去不就成了陪嫁小子,我听说在高门大户里陪嫁丫鬟要侍寝的,那陪嫁小子不也得跟着侍寝,这是万万不行的!”
“这样啊。”居韧挠挠脑门:“那我当你外室,不进他家门。”
戚云福拧眉思考,须臾点点头:“可以偷偷的来,不教他知晓。”
荣谌:……
他咬牙切齿、紧握拳头隐忍到极限,满腔被人戏耍的怒火从胸口升腾而起,可又被那些无厘头的,荒谬的话给堵得严严实实,这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跟姚闻墨那样的端正君子斗,虽然也被气得跳脚,可到底体面,斗完还能互相拱手作揖行个礼,毕竟同僚一场,大家都注重脸面。
可这居韧,实在是不堪入目!
“荣郎中,侍郎大人喊你过来。”
“稍等。”,荣谌回应同僚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原来姚修撰只是一道幌子。”
说罢转身离开,往同僚那处去。
居韧一脸懵:“啥幌子?”
戚云福:“不知道。”
两人异口同声:“这人有病。”
…
内室乌合香燃尽,一道轻巧的脚步声轻移入内,将香炉提出去倒灰清洗,换上新的醒神香,待床榻间传来动静,便拽拽床头的流苏带子,侯在外间的丫鬟端着盥洗用具款款走进来。
媞奴将香炉搁到案旁,洗净双手,待戚云福盥洗后熟练地拿出添加了玫瑰汁液的膏油为其护理长发,直至垂及腰侧的长发变得乌黑油亮,才开始挽髻。
“郡主,您的发质真好。”,媞奴边挽髻边感慨道:“在我们那,为了方便放牧和迁徙,女子发长要辫起,再用彩布条绑紧,十天半月的都洗不了一次,更别说用这种昂贵精致的发油。”
戚云福打着哈欠:“你喜欢就拿去罢,宫里赏赐了一堆,用到猴年马月也用不完。”
媞奴闻言脸上绽开笑意,“谢谢郡主!”
戚云福点点头,又问身后的宝剑和宝石,“你俩要吗?”
两人同时摇头。
“那行,可不能说本郡主偏心哦。”
戚云福今儿盛装打扮,盖因皇后为了炫耀她那御花园里百花盛开的好景,设了一个赏花宴,将京中命妇和贵女都邀了,还命她随伴左右。
这等宴会的无聊程度,比起去弘文馆上学,有过之而无不及。
戚云福垂头丧气地出门,到宫门口时碰到常学士府的车架,她与常莹凑到一起,坐在轿辇上聊天,期间说到李婳的事。
常莹声音沉重:“我听说婳姐儿要与她那夫君和离,欲带着宁氏远离京城。”
“她那夫君待她不好吗?”
戚云福派人去敲打过她夫家,那家人应是不敢苛待宁氏和婳姐儿的。
常莹叹息道:“她夫君待她挺好的,可我也能理解她的想法,自出事后她就一直心有郁结,远离京城,于她而言或许是解脱。”
本就匆匆忙定下的亲事,并非婳姐儿的意愿,往后一生这样漫长,难不成就凑合过了?
“希望吧。”,戚云福跟着叹了口气。
谈话间,到了御花园。
下了轿辇,戚云福目不斜视地越过众命妇贵女,往角亭上的围栏一坐,晃悠着两条腿,闭眼感受日光的照耀。
五月份的天气凉爽舒适,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一股青草气息和花香。
适合去打猎。
戚云福睁开眼,有些意动,等居韧他们休沐,定要约着一起去城外打猎,野餐游玩,岂不快哉。
约莫半刻钟后,皇后携嫔妃们来到御花园,众命妇贵女起身相迎。
皇后将戚云福带在身边,与众人游御花园,边上有专门伺候花草的女官作介绍,五月份开得最好的要属牡丹和芍药、月季这些色彩艳丽,花形大气的花种。
“福安喜欢哪种?”皇后笑盈盈地攀着戚云福的手问。
戚云福乖巧道:“我喜欢牡丹,因为牡丹和您一样雍容华贵,极盛极艳真国色。”
皇后听得心花怒放:“你这姐儿,平时也没见这样嘴甜。”
戚云福哼道:“我实话实说嘛。”
“是是是,我们谌哥儿以后可有福咯,不得被你哄得心肝儿都捧上。”,皇后说完,还不忘将王氏唤到跟前,问她:“你觉得我们福安如何?”
王氏笑着回话:“福安郡主自然是极好的。”
皇后笑容敛了些:“既然你也觉得福安好,那便多相处相处,加深感情。”
皇后金口一开,待游完御花园,便将戚云福和王氏安排到了一张长案上坐着。
戚云福盘腿而坐,看着案上用各种花瓣制作的酥点,精致漂亮,飘着淡淡的花香,一瞧便很好吃。
皇后动筷后,她迫不及待地开吃。
美食在前,偏生有讨厌的人坐在旁边。
王氏阴阳怪气道:“郡主没吃过花酥?想来也是,岭南贫瘠之地,郡主又自幼长在乡下,家中没有母亲教导,估计连糕点都没吃过,更别说学这品花酥之礼了,我儿他——”
戚云福抬头:“你儿子死了一个。”
此话一招制敌,直戳敌人心窝。
王氏整个宴席都没再说一句话。
第65章 十六岁 鲜羌使团、好色王女
赏花宴结束时, 已是酉时初。
戚云福从宫内出来,恰碰到几位从翰林院散值的官员走在前面,言谈间说到了姚闻墨。
“咱们要是有姚修撰的手段和魄力,就不用在翰林院坐十几年冷板凳咯。”
“我们这些京都末流寒门, 哪能与姚修撰比, 人家师从居老, 又有郡主师妹维护, 在翰林院受冷眼也只是暂时的,没看今儿上峰那脸色难看的吗?啧啧。”
“你说他怎么寻思的?竟拉上杜修撰和牛修撰去领了修正藏书阁典籍的差事, 谁不知道这是个完不成的苦差事。”
“故意的呗, 教外人看我们翰林院笑话。”
一老翰林忽然横话进来:“你们听说姚修撰那位姐夫了吗?昶安小郡王最近遛狗似的遛着他,就是为了膈应姚修撰。”
几位官员闻言纷纷笑了起来,有轻蔑的、嘲讽的、看好戏的,笑声听着十分刺耳。
戚云福重重咳嗽了一声,径直越过那几人往前走, 方才还在肆无忌惮论人长短的官员们, 这会大气都不敢出,乌龟似的缩起脑袋, 俨然被吓得不轻。
戚云福回到王府,等居韧下值回来, 两人一起去了姚闻墨的新宅,谈到明二最近在京中闹出来的笑料。
姚闻墨在藏书阁看了整日典籍,此时头昏脑涨的, 说到此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去与他谈过, 让他尽快回漳州,可他却执意如此,只说不想再等三年, 打算在京中谋一个官位,或者外放到地方上去,他还让我在朝中帮忙周旋,将此事落定,我回拒了他。”
“如今,已然是闹翻了。”
姚闻墨无奈至极,他一个刚任职的六品小官,在翰林院尚且坐着冷板凳,更别说与吏部周旋走关系了。
若不是顾及着阿姐,明二这个人他就早处理了。
戚云福拍案道:“我去解决他!”
“不用。”,姚闻墨制住她,沉下心道:“再等几日吧,等我父亲那边的回信,我在信中说过与明家和离的事,若是他同意,一切都好办。”
戚云福很不理解:“和离是礼姐姐的事,难道不是应该问她愿不愿意吗?”
姚闻墨摇头:“阿姐的性子我了解,哪怕想离开明家,也会担忧自己和离妇的名声会影响到我,况且她舍不得孩子,与明二夫妻几年,应也有些情分在。”
“那就带着孩子一起走,墨迹甚呢,他后院里莺莺燕燕的,再多情分都消耗没了,礼姐姐心中肯定想离开明家的,只是她总把家族放在自己前边,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肯让你们为难。”
戚云福急得蹬脚,姚闻墨这性子瞻前顾后的,说是深谋远虑,可总是走一步想十步,下个决定都这样优柔寡断。
居韧懒洋洋地抻着腰:“我去帮你把明二处理了吧,保证让他乖乖滚回漳州。”
戚云福气愤地抓着他肩膀摇晃:“现在不是让他回漳州的问题,而是要帮礼姐姐离开明家啊!”
“那还不简单,我给他设一个套,只要他往里一钻,保管身败名裂,到时候咱就有借口提出和离了,还能趁机抢夺小侄子的抚养权。”
姚闻墨见他翘着嘴角,一脸阴损的样,和戚云福算计人时的小表情如出一辙,顿时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那就听你的吧,如果父亲不同意,我就把阿姐接到京城来。”
有了姚闻墨的话,居韧拍拍胸脯,表示不出三日,明二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漳州去。
他翌日去巡逻时,往西坊暗市去,贿赂了一个赌坊管事,再托人到明二暂居的宅子周边散播消息,称西坊有件罕见的珍宝拍卖,昶安小郡王扬言要拍下送给老铉王。
明二听了果然心动,当即便拿上此行全部身家,邀请昶安小郡王一同去西坊,只道感怀于小郡王一片孝心,愿意略尽绵薄之力,为其拍下珍宝相赠。
昶安自负惯了,完全将明二当狗耍,听说他要给自己拍珍宝,想都没想就带着几位好友去了,完全不曾细细考究其中漏洞。
于是一行人被明二带着进了赌坊。
等反应过来时,居韧已经踹开大门,带着人马冲进来。
国丧期间行赌,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没闹开,私底下便解决了,可这是居韧给明二和昶安专门定制的陷阱,没等铉王府来赎人,就将事儿给捅出去了。
第二日,御史台的言官忙活起来了。
昶安被老铉王骂得狗血淋头,禁足在家中,而明二有拐带嫌疑,当晚便被下了大狱,他在狱中大喊自己是福安郡主的远亲,新科状元还是他妻弟,敢动他便要京兆府尹吃不了兜着走。
被如此挑衅,京兆府尹亦不是吃素的,暗中又得了戚云福的‘提点’,很快递了折子上去,落罪后将他举人功名剥夺,族谱下三代永不得再入仕,并逐离京城。
姚闻墨期间也受到牵连,被暂时停职,翰林院的差事一下子堆到了牛逸心和杜文麟身上,庞大的工作量将两人压得脸都消瘦了几分。
直至姚县令来了信,说已派人前往漳州将姚识礼接走,并在族老见证下写了和离书,带着嫁妆和孩子走得干干脆脆。
与明家断了姻亲关系后,姚闻墨才官复原职。
明二解决了,一帮子纨绔又被禁足在家,京中瓦舍酒肆的生意都冷清不少。
戚云福乐得自在,在弘文馆和几位公主,皇子打成一片,这段时间也算没白受罪,不仅混成了老大,学问也有所长进。
皇帝过来考校时,她终于顺顺溜溜地把论语背完,还写了一篇文章。
“不错,是长进了,这篇文章虽俗了些,但也算引经据典,而非空中楼阁。”
戚云福顺杆往上爬:“陛下,我听说鲜羌使团快要到了,我想请假出城去看看。”
皇帝眉都不抬,拒绝道:“接待使团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差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戚云福扁着嘴委屈道:“我都好久没见三叔了。”
“朕才是你亲叔叔。”,皇帝颇为吃味地提醒,不过见戚云福眼泪汪汪的,也硬不下心肠,便改口道:“你想去就去吧,只是不能耽误正事。”
戚云福连连点头:“我晓得的,两国谈判是顶重要的国事,我见到三叔就回来,不会惹祸的。”
皇帝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戚云福得了假,溜得飞快,策马前往京畿大营,吆上居韧一起往北城门去。
此时北城门大开,边骇亲自带着人把守城门,严令百姓进出,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皆着制式礼袍,排成数列严阵以待,前边打头的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更是神色肃穆,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两国谈判使团初次碰面,礼部尚书将最难搞的老臣放在左边,最俊美的年轻文官放在右边,俨然要在气势和长相上压倒鲜羌使团。
戚云福停在城门口:“边统领,陛下准了我出城迎接吴将军,还请让出一条道。”
边骇拱手领命,让把守的官兵退至两侧,他看向居韧:“你小子,我说你怎么死活都要换值,原来要陪郡主出城。”
居韧行了下属礼,咧嘴笑道:“大人今日辛苦了。”
边骇啧道:“快走吧。”
居韧欸了一声,紧跟在戚云福身后,扬鞭策马出了城门,只留给众人两道潇洒恣意的背影。
站在荣谌身旁的文官,低声打趣道:“听说郡主和居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王爷和居老还给定了娃娃亲呢。”
荣谌淡声道:“谣言不可信。”
他斜视同僚,追问:“你听谁说的?”
“我……我记不清了。”
荣谌冷然一笑。
另一边,戚云福和居韧并肩驰骋在官道上,跑了二十多里路,才看到负责开路的先行骑兵。
她从腰间拽下府令扬了扬,“你们吴将军人呢?”
骑兵总长看见府令,忙抱手行礼:“回郡主,吴将军在大军后边与鲜羌使团同行。”
戚云福点头应了,夹紧马腹继续赶路,约莫半刻钟左右,就看见了浩浩荡荡的使团大军。
她眉眼绽开笑意,高兴地奔过去,大声呼喊:“三叔——!”
吴钩霜正与副将商议待会进城的流程,就听到一道脆亮的嗓音,他猛然抬头,小姑娘笑容明媚,杏眸里全是喜悦,此刻正满怀期待地朝自己跑来,看得他心尖儿都颤了。
吴钩霜张开双臂,等着戚云福勒停了马,噔噔噔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掐着她咯吱窝往天上抛,畅快地大笑起来。
“半年不见,有没有想三叔啊?”
戚云福眼睛很亮:“想了,天天想!”
吴钩霜抱着她转了十几圈,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下来,抬手把站在不远处的居韧唤过来,熊劲上来也要抱着他转圈。
居韧涨红了脸,抗拒道:“三叔,我都十八岁了,再这样抱多丢人啊。”
未成家的小汉子要脸,哪里能像儿时那般,教长辈抱着转圈玩。
“也是。”,吴钩霜打量他矫健修长的身形,正是少年人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又野又韧。
“你们俩怎么跑出城来了?”
戚云福仰脸笑着,说:“来迎接你呀,我们是征得了陛下同意才出来的哦。”
“你啊。”,吴钩霜宠溺地揉揉她脑门,转身带着两个小辈去认识此次一同回京述职的虎师老将们。
戚云福性子活泼朝气,本就招人喜欢,再加上她的身份,虎师老将们稀罕得不行,望着她深深感怀,有些甚至激动得落泪。
“去年底郡主册封礼时,我就想回来看看咱元帅的小闺女,奈何西北战事未平,脱不开身。”
“今日一见可不孬啊,有元帅的风范!”
吴钩霜骄傲道:“你以为呢,这两个小的,可是我们亲自教出来的,身手绝对远胜你等。”
“是嘛,回京后可得过两招。”
戚云福道:“那可说定了,各位叔叔回京后得了空,可都要来府上做客,我替爹爹宴请诸位,过招或吃酒都可以,随时奉陪!”
“郡主大气,那我们几个老家伙可就不客气了。”
戚云福游刃有余地应着话。
吴钩霜怕耽误行程,便让他们各自散去,示意使团大军继续行进,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长长的队形,视线落在一辆双马并驱的华盖马车上,大步向前。
戚云福和居韧默契地跟了上去。
马车上的流苏帘被掀起,一身高八尺、穿着异域服饰的男子弯腰走了出来,端看他立体出挑的五官,可谓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浑然是鲜羌王族的长相,可开口却是流利的汉话。
“吴将军,为何停下了?”
吴钩霜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大王子稍安勿躁,方才被家中小辈耽误了片刻,这就继续行进了。”
大王子闻言看向他身后,温和道:“看来传闻不假,大魏国土辽阔,人杰地灵,孕育出来的儿郎矫健挺拔,女子亦是英姿飒爽。”
吴钩霜:“大王子谬赞。”
戚云福悄悄比了下他身高,转过去和居韧嘀咕:“这个鲜羌大王子好高呀,和我爹一样。”
居韧抬头瞅了一眼,下意识挺直腰背:“他们鲜羌常食用奶制品,身体发育是要比我们大魏人强壮些的。”
不然怎么能说鲜羌各部个个都孔武有力,骁勇善战呢。
戚云福恍然大悟,心想:要是能把鲜羌收服,那以后大魏孩童岂不是也可以天天喝奶制品,长得又高又壮了?
她主动上前,热情地自我介绍:“大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鄙姓戚,乃是大魏的福安郡主,听闻贵国六王女也来了,在王都的这段时间都可以来找我玩。”
大王子怔了片刻,旋即一改温和从容,正色道:“原来是大魏尊贵的郡主,失礼了。”,而后将正在歇息的六王女从车厢内薅了起来,给两边介绍。
六王女表情桀骜,敷衍地与戚云福见了礼,扭身欲走时忽然定住脚步,双眸唰地亮了,她拎着裙摆跑到居韧跟前,毫不吝啬地夸奖:“大王兄说得不错,大魏真是人杰地灵,这位郎君生得真俊俏。”
居韧眉头紧皱,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步。
六王女痴痴地伸手,却叫戚云福截住了:“六王女你这就见识少了,像我们家阿韧这般相貌的在王都可是比比皆是,你听说过大魏第一美男子吗?”
六王女缓缓瞪直眼:“是谁?!”
戚云福咳了咳,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我们重阳侯府的荣世子了!他不仅貌若潘安,更是才高八斗,是世家子弟中最有才华的风流人物,无数姐儿为他痴迷,哪怕是得他一个眼神,都此生无憾了。”
六王女听得眼冒红光,迫不及待地抓住戚云福的手追问:“福安郡主,我大魏最好的朋友,你说的这位荣世子在哪里?能否引荐一二。”
大王子将她拉回来,愠怒道:“六王妹,这是大魏,不是鲜羌部。”
“放开我!”
“莫要胡闹。”
六王女挣脱不了,只能拿殷切的眼神望着戚云福。
戚云福热心肠道:“那位荣世子也在此次接待使团的队列中哦,北城门右边第一位文官便是他。”
六王女了然,将颈脖上象征长生天的供福石链送给了戚云福,“送你长生天的祝福,我大魏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戚云福高兴地收了礼物。
第66章 十六岁(抓虫) “是因为我姓戚吗?”
常言道先礼后兵, 接待鲜羌使臣团,礼部用了最隆重的邦交礼仪。
两方于北城门口汇合。
吴钩霜下马与同僚们拱手:“我的任务完成了,当前局势乃是将士们在西北出生入死,拿命拼出来的, 还望诸位大人莫要辜负, 足够强势才能扬我大魏国威。”
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回礼, 齐声道:“吴将军与众将士们辛苦了。”
交接完, 吴钩霜与一同回京述职的虎师老将连盔甲都未卸,风尘仆仆地进宫面见圣人。
皇帝在勤政殿接见了他们, 龙案上关于两国谈判的折子已堆积如山, 连日烦躁的心情在今日终于得以缓解。
西北大捷,鲜羌大势已去,此战半年落定,算是他登基后的首要功绩。
“给诸位爱卿赐座。”
“谢陛下!”
吴钩霜坦然落座,拿出厚厚的述战文书, 复述一遍后连着兵符呈给御监:“陛下, 鲜羌的意思大致是想通过和亲,建立两国邦交, 并逐步打通商路,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和国情看, 近年内都不会再挑起战事,所以请陛下收回兵符。”
兵符与帅印不同,帅印是身份的象征, 无需旨意就能调动大魏各地的虎师大军, 而兵符却必须要有圣人旨意才能调动兵力,并按制由领兵作战的将领保管,战事一了, 兵符立刻收回。
皇帝愉悦道:“吴将军与诸位将士辛苦了,等与鲜羌谈判结束后,朕再论功行赏。”
吴钩霜面容刚毅:“为陛下分忧,为大魏驱逐强敌,乃是臣等职责所在,谈何辛苦,只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还望陛下多加抚恤其家中亲人。”
“这是自然,朕已命户部着手此事。”
“陛下圣明!”
从宫中出来,吴钩霜回府沐浴更衣,换了常服往鸿胪寺去,此时使团已在客馆安顿下来,礼部的人正与大王子身边的随从确认食单。
吴钩霜踏入正堂时,与面露难色的荣谌迎面撞上,荣谌看到他,整个人如蒙大赦,疾步上前:“吴将军,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何事?”
荣谌道:“鲜羌使团的随行军有两千骑兵,客馆这边实在住不下,并且也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马场去安置他们的战马,你看可能安排到虎师营地去?”
吴钩霜闻言,当即便回绝道:“我虎师营地涉及军要机密,岂能让他们靠近。”
不过那些骑兵和战马确实需要地方安置。
他想了想,说道:“我去和边骇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腾出地儿吧,他们京畿大营挺宽敞的。”
荣谌忙拱手:“那就劳烦吴将军了。”
吴钩霜摆摆手,往里去寻鸿胪寺的人。
荣谌解决完棘手差事,刚打算回翰林院,就教跟随在六王女身旁的侍女给拦住了,“荣大人,我们王女有请。”
荣谌朝同僚投去视线,对方回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他镇定地比了比手势,神色平静道:“烦请前方带路。”
侍女将荣谌带到六王女居住的小院中,便掩门退了出去,荣谌当即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待他立定后传闻中的六王女从珠帘后缓缓走出。
衣着轻挑,露着麦色的肌肤。
荣谌忙挪开视线,神色冷了下来。
六王女笑吟吟地走向荣谌,丝毫不加掩饰的赤/裸/目光落到荣谌身上,心里咂摸戚云福说的话,大魏的读书人果然是风流俊雅,举手投足勾人得很。
“荣大人,我初到王都水土不服,胸口总是闷闷的,大人可有解决法子?”
荣谌往后撤步:“馆内有医官驻守,王女若觉身子不适,可让侍女去请。”
六王女掩唇轻笑,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攀到肩头,凑近说道:“可是我想大人帮忙揉揉。”
“请六王女自重。”,荣谌再度后退,语气严肃道:“我大魏泱泱王都,需注重礼仪规矩,还望王女随俗,莫要将贵部野蛮的风气带来,徒惹笑话。”
荣谌这话可谓非常直白,言外之意便是我大魏讲礼,而你部文明不化,实乃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也,我等读书人耻笑之!
六王女嘴角微僵,蛮横道:“本王女瞧上你是你的福分,在我们鲜羌可无数儿郎求着被宠幸,摆甚架子。你既然不愿意就去给本王女寻几个俊俏郎君过来。”
“这是大魏,并非鲜羌部。”
荣谌掸了掸衣襟上被触碰到的地方,拱手说了句:“若无他事,下官先告退了。”,言罢不再看气急败坏的六王女,拂袖转身退了出去。
他回到礼部衙署,面色阴沉似墨,整个人透着股冷气,将手上记录的鲜羌使臣接待实录一扔,拧着眉头不语。
礼部侍郎见他这幅受气模样,便问了一嘴。
荣谌没私底下言谈六王女的品行,只是肃声道:“鲜羌部风气野蛮,行事更是不知收敛,为避免惊扰城中百姓,这段时间我看还是要加强巡防。”
礼部侍郎颔首,认同道:“是得和边统领说一声,那你走趟京畿大营吧。”
荣谌点头应了差事,坐着歇息片刻,才起身前往京畿大营,他到的时候发现戚云福也在,此刻正在演练场擂台中与吴钩霜切磋,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那游龙般的剑法哪怕是他这个不习武的人见了,都忍不住惊叹。
在台下观战的居韧眼尖看到了荣谌,敞开衣襟露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朝他走过去:“荣世子,你怎么来这了?”
荣谌淡声道:“我有公务来找你们边统领。”
“那得等会。”,居韧指着擂台上打得正欢的两人说:“吴将军也来找他,不过边统领他进宫去了,大概半个时辰这样,能回来。”
荣谌颔首,重新看向擂台。
居韧从架上取了两把弓箭下来,挑眉道:“听说你们读书人善学六艺,比比?”
“比可以,但你能否先正好衣襟,这样看着实在有碍观瞻。”,荣谌接过弓箭,拿在手上拉弓试了试。
“我看你和姚闻墨也别掐了,有时候说话挺像的,说不定能做异姓兄弟。”
居韧边吐槽,边将衣服穿好,顺带给了荣谌一个‘多管闲事’的白眼。
两人走到旁边射箭区域,各执一弓,对视时颇有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三箭连发,皆中红心,不过居韧搞了点暗箱操作,悄悄用内力开弓,射中时也将木靶震开了。
居韧得意洋洋道:“荣世子这箭术还是差些火候啊。”
荣谌坦然应道:“君子以六艺为雅,擅之即可,无需精通,自然比不得你们这些常年舞刀弄枪的人,只拿拳头说话,而不用读书明理。”
居韧斜视他,怎么都觉得这厮是在嘲讽,他使劲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你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呢?”
荣谌唇角微扬,“我只是在就事论事。”
居韧狐疑地盯着他,那笑还是怎么看都不顺眼,等擂台上两人切磋结束,他才转移注意力,给戚云福送水壶和布巾。
戚云福边擦汗,边就着他的手喝水。
吴钩霜有些看不过眼,笑骂道:“怎么不知道给你叔也拿条布巾过来。”
居韧往旁边努了努嘴:“您那不是挂着一条嘛。”
吴钩霜猛噜了他脑门一把:“臭小子。”
戚云福喝完水,轻喘着气,说道:“三叔,我让王府管事制了帖子,你帮我带给这次回京述职的将领们,就说明日王府设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可以啊,这半年在京里没白待。”,都学会笼络自己亲爹的部下了。
戚云福哼道:“那是,陛下都说我有长进了呢。”
她以后可是要进军中的,不提前笼络人心,打好关系,到时还怎么立威。
“吴将军。”,荣谌上前行礼。
吴钩霜随口应了,“过来找边统领的吧,走,我们先进主帐坐会,正好聊一下使团的事。”
他拍拍荣谌的肩头,浑然当这儿是他们虎师营地,自来熟的把人往主帐里招呼。
荣谌只来得及匆匆看戚云福一眼,就被拽走了。
戚云福换了衣裳,与居韧一道回府。
百姓们讨论鲜羌使团的声音随处可闻,更有小儿呼拥在一处玩两军打仗,鲜羌落败而逃的游戏,在京街上你追我赶的。
许是大人在家中常念叨,这些小孩对鲜羌各部深恶痛绝,骂起话来滔滔不绝的。
鲜羌跟大魏打了二十多年,积怨颇深,如今要讲和谈何容易。
居韧问:“蜻蜓,你觉得鲜羌大王子那人如何?”
戚云福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我觉得这次谈判如果是由他代表鲜羌,那应该是主和。”
“如果鲜羌部将来是他执政,必定是位有魄力的君王,主和还好,若是主战,那将是大大的威胁。”
戚云福:“你怎么晓得他有魄力?”
居韧佩服道:“带着两千骑兵就敢入我们大魏王都,你说他有没有魄力?”
这倒是。
这么一想,戚云福也挺佩服这个人的。
…
接风宴当日,戚云福又翘了弘文馆的课。
武官没有文官那么讲究宴会礼仪,人一齐便算开宴了,戚云福是姐儿,虽坐在主座却也少有人主动去敬她酒,基本都是可着居韧和吴钩霜灌酒。
这些喝惯了西北烈酒的粗人,酒量海着,将居韧灌得醉倒不省人事,自己却只是微醺。
戚云福见居韧倒下,便揽过了酒壶。
席了,一帮人转去校场切磋,直至酣畅淋漓,才各自离去。
吴钩霜坐在校场中,望着天际高悬的月亮,与戚云福说道:“那些人都是跟随了你爹十几年的老部下,别看他们对谁都一副笑脸,实则心里硬着,除了你爹,只忠于大魏。”
是忠于大魏,而非忠于皇帝。
“不过,我看他们挺喜欢你的。”
戚云福托着腮:“是因为我姓戚吗?”
“嗯。”
吴钩霜很轻地应了一声。
第67章 十六岁 这鸿胪寺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一夜醉酒, 昏沉不知醒。
巳时初,日头升高,光线透过窗纸洒进内室,教厚重的锦绣珠帘给挡得严严实实, 床帏内昏暗静谧, 戚云福抱着瓷枕呼呼大睡, 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宝剑和宝石侯在外头吃包子, 与勾毛线的媞奴闲聊起来。
“这才刚六月份,你怎么勾起毛衣了?”
媞奴有些不好意思道:“习惯了, 我们那冬季长, 没事就勾制羊毛毡,牛皮毯,马皮大衣这些备着御寒,这毛线是院里管事妈妈给我的,说本就搁置着, 正好我喜欢, 她就给我了。”
宝石盯着她轻车驾熟的勾线动作,忽然问道:“前几日鲜羌部使团不是到王都了嘛, 你以前在家乡见过大王子和六王女吗?”
媞奴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没见过, 我很早就被卖到大魏来了,欸他们这次来咱王都是为什么?”
宝石:“当然是因为打仗输了,来求和的呀。”
“原来是这样。”, 媞奴低头继续忙活手上的活计, 淡然道:“其实打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没赢过。”
“那是因为有我们元帅镇守西北啊。”,宝石话音刚落, 听到屋内有动静,忙将剩下的包子囫囵塞进嘴里,去吩咐小丫鬟备盥洗热水和用品。
媞奴也不勾毛线了,拾掇着进去伺候主子。
许是吃了酒,戚云福这一觉睡得深,接近晌午才起来,呆呆在床上散发起床气,等稍微清醒了,才吆丫鬟进来。
早膳备着没人吃,这会儿小厨房直接传了午膳过来,还特地添了道温暖脾胃的补汤,来消解昨夜吃酒带来的不适。
戚云福飘着魂用午膳,桌上七八道菜也没吃多少,瞅着外边的日光,问宝剑:“阿韧起来了没?”
他昨儿可是被灌得死死的。
宝剑回:“一大早就起来换官服去巡逻了,我瞧着他精神奕奕的,应是消了酒气。”
戚云福点点头,居韧体质确实挺糙的,恢复力强悍得很,被灌了这么多酒,才一晚上就生龙活虎了。
她将碗底的汤喝完,命人撤去碗碟,正想出门去弘文馆,门房就来通禀说鲜羌六王女来了。
戚云福抬腿去了前院。
六王女一见她,便开口抱怨道:“福安郡主,我见了你说的那位大魏第一美男子,确实相貌不错,就是太傲气了,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戚云福翘着腿吃茶消食,笑眯眯道:“读书人是要傲气些的,王女过府找我,不会就是为了抱怨他吧?”
六王女:“那倒不是,我王兄带着官员去你们鸿胪寺谈判了,他说我若是无聊,就来找你玩,我正好想逛逛你们的王都,体会下大魏的风俗文化。”
“这就开始谈判了?”,戚云福不动声色道:“一路舟车劳顿的,怎么不多歇息几日?来都来了也不急这片刻的吧。”
六王女噘嘴道:“王兄有他的考量吧,尽早商议出一个结果于两国都好,反正不是我嫁过来,就是他娶一个回去。”
言罢,她拍拍面颊抛开失落的情绪,硬是拉着戚云福出府,王都作为大魏经济政治中心,东西南北四个坊市整齐划一,区域分明,各种店铺林立,各行各业如明珠璀璨。
六王女第一次见识到大魏的繁华,忍不住惊叹,难怪鲜羌往上几代祖宗都想把中原打下来,这样辽阔而又繁华的都城,哪怕是最低等的小摊贩,都可以穿着细棉料的衣裳,住着不大不小的宅院,安居乐业,不用忍受漫长的严冬,每年来回迁徙,更不用为了生存而互相残杀。
“你们大魏真好,看来父王让我来大魏挑位夫君是对的,在这儿生活多快活呀。”
六王女嘴里的快活,是特意指着西坊瓦舍说的,她眼眸明亮满是期待,“我听闻大魏歌舞盛行,酒香人美,早就想来见识见识了。”
戚云福扯扯嘴角,这位六王女眼睛是真尖,一挑就挑到昶安的快乐老窝去了。
她带着人走进去,只是刚踏入一只脚,里面就传来很大的声响,紧随着一个人飞出来重重砸在她脚边,看穿着是楼里的打手。
戚云福抬眸望去。
堂内一片凌乱,客人们被吓得四散逃开,台上的舞姬和伶人尖叫着往周边跑,可却被一帮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抓在身下欺凌,这些人穿着异域武甲,一看便知是鲜羌骑兵。
楼里管事妈妈被吓得发髻散落,慌乱无措地跑出来,撞见戚云福在门口,帕子一甩就扑上来哭:“郡主您来得正好!快救救我那些姑娘们吧,恁些西北来的臭蛮子就不是个东西,都说了楼里姑娘只卖艺唱曲的,偏生要强迫着来,行事如此嚣张,是浑然不将我们大魏放在眼里啊!”
戚云福转头看了一眼六王女。
六王女脸色奇差:“王兄严令禁止过他们私自行动的。”
那就是故意的了,意欲何为?
蓄意挑起争端,破坏两国谈和的计划?
戚云福弯腰拾起一根桌腿,面无表情地往台上飞去,不过片刻便将十多个惹事的鲜羌骑兵打得鼻青脸肿。
巡防营官兵闻讯赶来时,戚云福已经将人捆住扔到正堂中了。
六王女见势不对,忙先一步出声质问:“是谁指使你们出来惹事的?!”
“六王女,这些人我们要先带走。”居韧朝身后示意,让手底下的人将那群鲜羌骑兵带走。
六王女严肃道:“此事定有误会,还望彻查清楚,莫要影响到两国之间的关系。”
“烦请六王女放心,也请转告大王子,我们定会彻查此事。”
居韧看向戚云福,朝她勾手。
戚云福走过去,仰起脸眨眨眼睛:“怎么了?”
居韧抬手替她理了理发髻,擦去面颊沾到的血,张口问道:“你到瓦舍这边作甚?”
戚云福回他:“是六王女想来的。”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先让人封锁这边的消息,不要传出去,再通知礼部和鸿胪寺那边。”
居韧轻“嗯”了一声,“你先带着六王女离开,这里我来处理。”
未查清真相前,确实不能透露消息,否则引起百姓们讨论,只怕是会加深他们对鲜羌部的抵触,引起书生们口诛笔伐,进而影响到谈判的结果。
鲜羌骑兵闹事的消息传到鸿胪寺后谈判直接终止了,两方原本还在就战事赔款问题激烈争吵,这下鲜羌官员气虚了一截,而鸿胪寺的谈判团更理直气壮了。
瞧你们的兵,在大魏境内都敢如此嚣张,摆明了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我看这谈判也不用继续了,接着打吧。
反正我们幅员辽阔,物产丰富,辎重粮草是不缺的。
鲜羌那边的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愣是没法子反驳,最后在战事赔款上妥协了,至于其他的只能择后再议。
居韧将那十几个闹事的鲜羌骑兵交给京兆府关押进大牢里,与京兆府尹同审了半天,只问出是有人故意设局,将他们引诱到瓦舍的,至于是谁他们也不清楚。
鲜羌蛮子乍然见识到大魏的繁华,被灌醉酒后天性释放出来,台上又有姝色艳丽的女子在弹曲跳舞,脑子一发昏便闯下这弥天大祸来。
一狱卒匆忙来禀:“大人,鸿胪寺的人来了。”
京兆府尹与居韧对视一眼,说道:“你跟着本官过来听听吧,稍后回去也好给边统领一个交代。”
居韧拱手应道:“是,大人请。”
两人一道去了京兆府衙,本以为鸿胪寺的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料对方喜上眉梢,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
并给京兆府尹传话:“寺卿让下官转告大人,鲜羌骑兵瓦舍闹事这桩案不用太上心,随便查查得了,他若是来要人直接给,不用起冲突。”
京兆府尹皱眉道:“他们闹事可是打伤了我们好些百姓,岂能就这样算了,当我大魏律令何在。”
鸿胪寺官员摆摆手,说道:“这您就别管了,此事关乎两国谈判,一切按照寺卿的话照做便是。”
“这…”
“大人,鲜羌那边派人过来了。”
京兆府尹黑了脸,他刚想让人进来,却不料鸿胪寺的官员腾地起身,连话都没说完,拍拍屁股从后门走了,显然是要避开鲜羌的人。
这鸿胪寺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一直在旁观的居韧心中隐隐有种猜测,与京兆府尹告辞后,回到京畿大营向边骇禀告完,问到此事时,边骇先是大笑,而后骂了句鸿胪寺卿“老狐狸”。
居韧脑海中灵光一闪:“这该不会是鸿胪寺那边故意设的局吧?!”
“不然呢?”,边骇凉凉道:“那帮老狐狸惯是会算计人,故意设局引那些鲜羌骑兵闹事,如此一来鲜羌就理亏了,他们一理亏,可不就我们这边得利嘛。”
“这法子也太阴损了。”
居韧并不认同这种做法,虽然算计到鲜羌了,可那些无辜之人也确实受到伤害了。
边骇失笑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你去查一下当时出现在瓦舍里那些人的身份就知道了,肯定都是鸿胪寺记录在册的探子。”
这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脑子里弯弯绕绕的,玩弄起权术来,可谓一步一个坑,鲜羌都是崇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估摸着也没想到,鸿胪寺那些人能这么阴损,暗地里给他们下套。
居韧听得连连摇头,真是长了大见识,都说官场水深,看来并非虚传,姚闻墨和牛逸心也不知道怎么混下去的,还好他只是一小小武官。
他回去后将此事和戚云福一说,感慨道:“我爷爷当初能混到首辅位置,一定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戚云福十分认同。
她盘腿坐在卧榻一侧,示意居韧坐上来,“我当时还纳闷过,那些鲜羌骑兵为何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闹事,原来是鸿胪寺的人在背后推动。”
居韧坐过去与她挨着,亲热地抵着肩,掰小桌上的核桃吃:“我估摸着这会儿鲜羌大王子肯定也反应过来了。”
“那也晚了。”,戚云福张嘴凑过去:“给我掰一个,这核桃还带着股奶香味,是炒过的干货吧。”
“你自己不有手。”
居韧边说边往她嘴里塞了块核桃仁,剩余的自己一股脑吃了。
他说道:“这是在西坊那家干货铺买的,说是用羊奶熏烤过,小孩子爱吃。”
戚云福抿着嘴笑:“我也爱吃。”
居韧一脸嫌弃地推了推她,低头继续掰核桃。
第68章 十六岁(二合一) “你和他不可能的,……
鸿胪寺客馆。
鲜羌几名负责谈判的官员分坐两侧, 皆是一脸气愤,若不是今日底下骑兵闹事,在战事赔款上本可以不退这一步的。
大王子剑眉微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必再提, 百姓们都需要休养生息, 我们鲜羌再经不起任何战事了, 这次前来大魏, 只能谈和。”
“不知诸位对于和亲的人选,可有想法?”
一官员道:“大魏皇帝膝下年纪最大的公主也才十一岁, 其余的皇室宗族据说被他们先皇帝清理了一遍, 如今适龄的公主屈指可数,适龄的皇室子弟倒是有几位。”
“铉王孙与福安郡主身份上倒是合适。”
大王子否了回去:“那位福安郡主据说已经定亲。”
她父亲戚毅风,在鲜羌部赫赫有名,多年前坑杀他叔父在内的十万精锐骑兵,只差三座城池便要攻破鲜羌王城, 其威名几乎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
底下有官员嗫嚅道:“哪怕没定亲, 也不能挑戚毅风的种。”
戚毅风这三个字,就是光从嘴上溜一圈, 都怪让人胆寒的。
“昨日雄鹰罢了。”,鲜羌部小首领奇日敦不屑道:“他再厉害那也是十多年前, 我部得狼神庇佑,多得是后来居上的英武勇士,何须再怕一个迟暮将军。”
奇日敦天生力气奇大, 生得魁梧雄壮, 力能扛鼎,如今是鲜羌十大勇士之一,他向来心高气傲, 对大魏虚伪的作派嗤之以鼻,却很期待能与大魏战神交手一番,此次作为大王子的随护出使大魏本是满怀期待,可到了才知道那戚毅风根本不在王都。
白高兴一场。
大王子闻言看向奇日敦:“据我部潜伏在大魏王都的探子所得消息,戚毅风有一位弟子,擅使重刀,武学造诣颇高。”
当年戚毅风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使的便是一把力破千钧的重刀。
奇日敦眼眸绽出光芒:“若有机会定要领教一番。”
“机会是有的。”,大王子沉稳道:“大魏皇帝于三日后设国宴,想必就是等我们与鸿胪寺第一阶段的谈判结果出来,显而易见他也不想继续打了。”
奇日敦道:“如此一来,我们鲜羌部能多出十年的发展时间。”,这十年里还能通过两国姻亲关系,从大魏获取军需和粮食资源,养兵蓄锐。
“既然决定和亲,那十年的和平太短了。”,大王子胸腔震动,神色坚定道:“我要大魏与鲜羌百年内都不再起战事。”
奇日敦神情怪异,想反驳的话到底没说出口,他们鲜羌部这些年夺权斗争激烈,自大王子与大王女成年后便在暗自较量,大王女是激进派,主张通过侵吞大魏西北诸城来解决困扰鲜羌数十年的领地问题,而大王子却极力反对发起战事,更是提出两国建邦的国策。
鲜羌内部势力也因此分成两派,直到一年前大王女出事,大王子彻底掌权,两派势力才逐渐合并。
奇日敦私心是不想与大魏低头的,可也清楚如今局势,只能附和道:“大王子高瞻远瞩,处处为百姓们着想,实乃鲜羌之福。”
大王子苦笑不已。
这些年王族内斗与外敌不断,鲜羌内部早已千疮百孔,百姓们苦不堪言,父王却惦记着祖辈的壮志,不思农牧,反而屡屡发起战事,若再不改变现状,只怕国将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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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牛逸心难得闲下来,便将家里寄来的腊猪脚和春笋干拿出来泡水,邀了几位好友到家中做客。
他一六品小官,俸禄微薄,根本养不起下人,每日上值都是吃光禄寺的饭菜,休沐日就到隔壁姚闻墨那蹭饭,厨房里基本不会开火,这会在家中请客,是毫不客气地给好友各递了一条襜围。
居韧咋呼:“你请客还要我们自己动手?”
牛逸心挑眉:“你还想当大爷?”
居韧将襜围随意往脖子上一挂,瞅了眼宽袍广袖的姚闻墨,指着他说:“你看他那样是会下厨的吗?”
再一指翘腿坐在院里看话本的戚云福,“你再看她。”
牛逸心弯腰将盆里泡好的春笋干捞起来,瞪着他说道:“别废话,快来帮忙。”
院里两位主儿懒得理直气壮,居韧只能顶着一脑门怨气去厨房帮忙,春笋干炖猪脚不用上多好厨艺,洗净切了,放上调料进锅中翻炒出腊肉的香气,再倒水焖上半个时辰就成吃了。
六月份初显暑夏热气,在厨房里忙活完,两人已然是满头大汗,确认灶膛塞满柴火后忙不迭跑出院里乘凉。
居韧使劲扯着衣襟扇风,“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好歹是位探花郎,家里却连位下人都请不起,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嘛?”
牛逸心低头整理沾满灰尘的衣摆,自嘲道:“我就一俗人,探花郎也只风光那片刻罢了,进了翰林院都是底层官员,那点微薄的俸禄也只够在京中勉强生存的,想过前呼后拥的日子且有得熬。”
戚云福将石桌上的竹扇递给居韧,说道:“可以在京里置办些产业呀,或者京郊农庄外租几块田,每年都能有些收成,京中官员间人情往来挺重要的,光靠那点俸禄可不够用。”
姚闻墨点头:“确实,你若不够我先借你,慢慢积攒几年,家业也就起来了。”
牛逸心苦恼道:“翰林院里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哪来的精力再去积攒家业,再说了也没旁人帮忙打理,我自己又不擅长经商理财。”
“这说明你该考虑成家了。”,居韧呼呼摇着竹扇,挤眉弄眼道:“要不要我给你张罗张罗,我那大营里许多兄弟家中都有姊妹待嫁闺中哦。”
牛逸心笑着捶了他胸口一拳:“你怎么不自己找,倒给我忙活上了。”
居韧挺直腰,哼道:“我哪用找,我直接给蜻蜓当外室的。”
“你浑说甚呢。”,戚云福抢过他手上的竹扇,哐哐往他背上砸。
居韧也不躲,任由她打,嘴角的弧度却渐渐扩大。
姚闻墨眸里闪过一丝失落,转瞬即逝,很快坦荡道:“那荣世子可不是个善茬,你好自为之吧。”
“我还怕他?”,居韧耸耸肩:“他最近可是桃花缠身,有够他忙得了。”
牛逸心:“鲜羌女子真是热烈大胆啊,她最近纠缠荣世子的事迹在我们翰林院都传遍了,那些同僚每日偷偷摸摸地去礼部署衙附近打探八卦,被礼部的人撞见好几回。”
“六王女相貌不错的,他怎么不从了,立甚么臭文人骨气。”,居韧一张嘴,将自己两个好友也骂了进去,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起身跑进厨房里添柴火。
姚闻墨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欸蜻蜓,明晚正阳大殿国宴你肯定参加吧。”,牛逸心坐过去问。
戚云福“昂”了一声:“你们不去吗?”
姚闻墨:“我们官阶不够,只能在外殿,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进正阳大殿参加国宴。”
牛逸心一脸羡慕:“真想进去瞧瞧,肯定很热闹。”
姚闻墨淡然道:“这热闹可不是咱底层官员能凑的,鸿胪寺谈判先胜一局,国宴上鲜羌势必会想尽办法把这个面子争回来,到时免不了要文比武试一番。”
若赢了自然得陛下赏识,可若是输了,丢的可是大魏的脸。
“这倒是,没点真本事进去了也是丢人。”
“我听皇后说,国宴上还要选亲呢。”,戚云福煞有其事道:“就是两国和亲嘛,让我们这些皇室宗亲的子女都去参宴,能看对眼最好,若是没看对眼就由陛下亲自指婚,促成两国联姻。”
姚闻墨轻笑:“你和重阳侯府的婚约倒成了很好的挡箭牌。”
戚云福笃定道:“肯定选不到我头上的。”
世家里同辈的姐儿和郎君不少,怎么都能寻摸出适龄的,就是大概不会愿意远嫁鲜羌,长离故土。
这样想来,和亲真是下下策。
“牛蛋,快进来帮忙!”,居韧在厨房里大喊:“可以出锅了。”
牛逸心欸了一声,“这味儿正,跟我娘做的差不多。”
一大锅春笋干炖猪脚,再配几道下酒小菜,汤鲜味浓,都能比肩荟萃楼的招牌菜了,这一口家乡菜吃下去当真是舒爽至极。
几人吃饱喝足,聊至黄昏才各自散去。
翌日宫里很早就传了话出来,让戚云福好好在府上呆着,今晚的正阳大殿国宴,定不能缺席。
戚云福在房间里擦拭软剑,心想说不定今晚能派上用场。
宝石问:“郡主,您要把剑带进正阳大殿?”
“不行吗?”
宝石解释道:“国宴这种重要场合,除了宫中值守的金吾卫,其他人是一律不允许携带兵器进大殿的。”
戚云福顿住动作,两条细眉叠起:“那匕首呢?”
宝石摇头:“任何杀伤性兵器都不行。”
戚云福一把扔了绸布,脸垮下来。
看来这国宴也没甚么意思,连兵器都不准带!
傍晚暮色倾斜,各部官员陆续进宫。
时辰尚早,戚云福先去凤仪殿请了安,才往正阳大殿去,她这次进宫带了宝剑和宝石,因为不能携带兵器,这会腰间光秃秃的,只能摸着仅存的小老虎木雕玩。
进了外殿,四周站着许多官员。
她一眼就瞧见了跟在边骇身后的居韧。
“阿韧!”,戚云福惊喜地走过去,“你怎么也进宫里来了?”
居韧这会穿着京畿赢统一的制氏武服,显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有力,双目更是炯炯有神,非常有精神气。
他应道:“边统领要进宫赴宴,就把我捎带着了。”
边骇对戚云福行礼:“郡主,怎么不进内殿?”
戚云福摆摆手道:“还早着呢,我可不要进去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也差不多了,我们一道进去吧。”,边骇看看天色,心想鲜羌使团应该快进宫了,他转头去居韧说道:“你跟着我进去,等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居韧拱手:“是。”
往前走了片刻,还遇到了翰林院的姚闻墨和牛逸心,他们被安排在外殿,与其他的六品官员坐在一处,戚云福过去与他们打了招呼,才继续往内殿走。
相比外殿的轻松氛围,内殿要庄严肃穆得多,各部四品以上大员正襟危坐,偶有几位交头接耳的,在听到太监唱鲜羌使团进大殿时都坐正了身子。
紧接着皇帝携皇后步入正殿,百官起身行跪拜礼,鲜羌使团依照邦交礼仪拜见大魏皇帝,给予了最高的尊重。
皇帝脸上带着笑意:“诸位免礼,请落座吧。”
大王子带着使臣们落座,先行一步恭敬道:“我部此次出使大魏,乃是领了王的旨意,诚心希望能与大魏建立友好的邦交,共谋发展之道。”
皇帝微微颔首,举起酒盏:“这半年来战事频繁,确实劳民伤财,若能寻得和平之法,朕自然愿意与贵部交好。”
大王子以酒回敬:“愿长生天祝福大魏君主。”
鲜羌使臣团齐声呼和:“愿长生天祝福大魏君主!”
皇帝命人起乐,回了鲜羌的礼仪。
戚云福与几位宗室姐儿坐在一处,表面规规矩矩的,实则视线在大殿内来回逡巡,暗中观察着神色各异的官员和对面鲜羌使臣。
“想不到鲜羌大王子竟这般气宇轩昂,俊美无俦,恐怕荣世子都要逊色两分,你真不中意?”
“皮囊罢了,你瞧中你就嫁去,也不想想鲜羌那等茹毛饮血的部族,能去吗?”
“这倒是,我可不想远离故土。”
坐在戚云福身侧的几位姐儿小声讨论着,时不时悄悄打量对面,既馋鲜羌大王子的美色,又不想远嫁,很是纠结的模样。
而对面的六王女则明目张胆多了,她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挑选心仪的夫君,发现大魏皇室血脉挺正的,都生得一副仪表堂堂的相貌,就是身板没有他们鲜羌男儿健壮。
一曲歌舞了,殿阁大学士常致慎起身与鲜羌使团拱拱手,脸上一副认真探索学问的表情:“听闻鲜羌部勇士尤善摔跤表演,双臂力有千钧,震撼乾坤,可是真的?”
鲜羌官员起身回礼:“真假与否,不如现场切磋一二,我部勇士奇日敦,随时恭候。”
奇日敦从大王子身后出列,面无表情地作了一揖。
常致慎言笑婉拒:“要切磋还是找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行咯。”
皇帝打趣道:“朕怎么记得常学士前几年在秋弥猎场上还自称文武小将,要拿第一名呢。”
常致慎老脸赧然:“陛下您可别打趣臣了,臣虽放出豪言,最后不也没拿到名次嘛,实在是羞愧。”
皇帝大笑不止,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在正殿内扫视片刻,“福安。”
戚云福闻声抬头,双眸满是疑惑。
皇帝指着武官那列道:“既然这位奇日敦勇士提出要切磋一二,我们作为东道主也不能怠慢,你觉得选谁应战合适?”
戚云福起身行礼,盯着奇日敦看了片刻,发现他目光不善,便开口道:“陛下,我愿应战。”
这奇日敦一脸傲然,看着就很欠揍。
皇帝:“朕的大魏武官巍巍,何须你一个姐儿上场。”
“那就京畿巡防营居韧。”,戚云福往边统领那一指,把话接得毫不犹豫,浑似就等着皇帝这句话。
“居韧可在?”
“臣在。”,居韧从边骇身后出列,阔步行至殿前,其沉稳从容的模样让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有把握?”
居韧扬起笑容:“臣不敢妄言,但既是友好切磋,便不应论输赢,只点到为止,领教一番即可。”
皇帝听罢更满意了,这是个懂分寸的孩子,居明晦将他和福安都教得不错。
“阿韧,攻腰腹。”,戚云福对居韧眨了眨眼睛,小声提醒。
居韧回了她一个“懂”的眼神。
殿中宫婢清场,奇日敦与居韧对立而站,居韧个高但身形劲瘦,肌肉内敛力量,与奇日敦力量外放的健壮体型有明显差异,乍然一看优势并不大。
奇日敦按照鲜羌的规矩,单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听说戚毅风是大魏最厉害的战神,而你是他的徒弟,我很早就想领教一番了。”
居韧一甩衣袍,风度翩翩道:“请。”
昶安在席间看得牙痒痒,暗骂道:“这孙子可真能装啊,当初跟福安套麻袋打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礼貌。”
荣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常致慎故意挑事,说是切磋,实则下马威,十有八九是得了陛下的命令。
前方奇日敦与居韧已经缠打在一起,奇日敦浑身肌肉暴涨,面色赤红,双臂锢着居韧的一条手臂重重往后甩,而居韧借力跳到他身后,运起内力集于一指,精准无误地劈到对方的腰椎处。
奇日敦腰后瞬间传出尖锐的疼痛,沉吼一声放开了居韧,眼中的战斗欲空前强盛。
戚云福看到这心里有了数,奇日敦力量强悍但身手不够敏捷,居韧恰好又会轻功,只要稍加试探便能知道他的弱点,赤手空拳对打输赢已定。
若是都使兵器,可能要麻烦些。
居韧在京畿大营还是学到不少实战技巧的,想来边骇没少教。
打了将近一炷香时辰,两人同时停了下来,奇日敦喘着粗气,眸里闪过浓浓的不甘心,也有深切的佩服。
大魏能人辈出,确实掉以轻心了。
“少年身手不凡,奇日敦佩服。”
居韧笑得俊俏潇洒:“随便打打而已,奇日敦大人客气了。”
奇日敦面色难看地回到大王子身后站定,向来稳重的下盘此刻却微微颤抖,似针扎般的疼痛蚕食着他腰后位置。
皇帝看着鲜羌吃瘪,愉悦的心情高涨,连连夸赞居韧年少英勇,甚至问到:“朕打算将你调到金吾卫,可愿意?”
金吾卫和鹰营是皇帝亲信,京中不少武官世家挤破脑袋都想把族中子弟送进去,奈何这两个地方的任调不受吏部管,是最不好插手的,想要进去全凭真本事。
居韧若真进了金吾卫,以他的家世和身手在下边历练几年,中郎将一职只怕唾手可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居韧回拒了。
“陛下,臣的理想是从军,如今在京畿大营跟着边统领历练正合适,恐难以接受陛下所任。”
皇帝声音温和了几分:“你与福安倒是志趣相投,行罢,你们这些年轻人朕是懒得管了。”
居韧拱手退回边骇身边。
大王子剑眉微敛,朝身侧官员示意。
该官员垂下眼睫,束袍站起,朗声道:“臣非常崇敬大魏的文化,于四书五经均有涉猎,不知可否能与诸位论一论?”
正殿内坐的皆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年纪与阅历深厚,饱读诗书多年,要和鲜羌蛮人论四书五经,堪称与小儿辩道,显然胜之不武。
有官员提议道:“我看诸位都是年轻人,与我们这些老家伙论诗,未免有胜之不武的嫌疑,不如陛下将今科一甲前三召进来。”
皇帝:“宣。”
御监领命,垂首快步往外殿去宣人。
姚闻墨、杜文麟,牛逸心三人吃酒吃得好好的,陡然被宣进内殿,两边皆是四品往上的大员和世家宗族,上边还坐着皇帝与皇后,压迫感将空气挤压得稀薄,三人紧张得屏住呼吸,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得知要与鲜羌官员论诗,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六王女直直望着殿中几位年轻文官,心情荡漾:“王兄,我最多能选几位夫君?”
大王子无奈道:“大魏女子没有选男侍的规矩。”
“不公平啊,不公平。”
六王女感慨万千,大魏这么多俊俏儿郎,怎么就不能都娶回家,在她们鲜羌,王族是可以拥有很多男侍的。
唉。
“你可有喜欢的?”
六王女脸颊俏红,心想我喜欢的那可太多了,不过嘴上却乖觉道:“两国联姻是大事,我都听王兄的。”
大王子略颔首,开口道:“我看那位铉王孙不错。”
铉王孙昶安,长得是不错,不过与荣世子和正殿几位文官比起来就要逊色些,六王女兴致缺缺地应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底层小官或许一辈子都没有在国宴上露面的机会,姚闻墨和牛逸心深知这是难得的机会,因而都铆足了劲,读了十几年的四书五经在脑海里不停地翻页,以诗引章,回答得滴水不漏。
说到底文比武试不过是国宴上双方的较量与试探,有输有赢都正常,但姚闻墨却将对方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是皇帝为照顾鲜羌部的面子,中途叫停了。
这一场论诗三人可谓出尽风头。
家中有姐儿的官员已经开始打听对方的亲事了。
宴了散去,居韧跟着边骇离开。
姚闻墨与牛逸心上前和戚云福说了一会话,也跟着翰林院的官员走了。
戚云福刚出正阳大殿,就被六王女缠住了。
六王女一脸兴奋道:“福安郡主,方才在正殿论诗的几位文官你认识吧,我瞧见你们说话了,能不能给我引荐引荐?”
戚云福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又引荐,荣世子你不喜欢了?”
“他油盐不进太难啃了,而且那分明是你自己的未婚夫,却介绍给我,真有你的。”,六王女翻了个白眼,紧接着道:“我觉得那位姚状元也不错,想必是位温润君子,他可有婚配?”
戚云福猛猛摇头:“他不行。”
六王女:“为何?你喜欢?”
“非也。”,戚云福附到她耳畔,抛出惊天豪语:“你和他不可能的,因为他有断袖之癖!”
六王女瞳孔唰地睁大。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嘴,旋即缓慢,又沉重地将这个消息消化,而后一嗓门吼了出来:“姚状元竟有断袖之癖!”
“哎哎哎你别嚷!”
周围官员那一道道震惊的目光让戚云福无所遁形,她一把捂住脸,恨不得钻地底下去。
这下完了,姚闻墨得弄死她了。
第69章 十六岁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呐!
姚闻墨今日上值晚了些, 一进翰林院就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尤其是平时与他颇为交好的几位同僚,捧着书从他身前走过,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
他端着自己的茶壶去藏书阁, 又见上峰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过来, 半响后甩袖走开。
同僚与上峰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姚闻墨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他回到办公的位置, 背身查看自己官帽与衣袍,衣冠整齐, 并未有失礼之处。
恰此时杜文麟从他位置前经过, 姚闻墨抬手搭过去,“杜修撰,你可否——”
手刚搭到肩上,杜文麟如触电般跳开,面红耳赤道:“姚修撰, 你你你你你……你自重, 我不是那样的人!”
姚闻墨:?
他僵硬地收回手:“你这是怎么了,还有自重是何意?”
他堂堂一正人君子, 向来端方守礼,何时不自重了?
杜文麟抱紧手上的典籍, 沉重道:“大家同僚一场,我奉劝你一句,娶妻生子, 传宗接代才是正途, 你莫要误入歧路。”
姚闻墨失笑道:“自今日上值同僚们都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杜修撰有话不妨直言。”
“直言?”, 杜文麟摇摇头:“算了吧,读书人要脸。”
他谨慎地将自己的办公桌案搬离到姚闻墨对面去,中间隔了长长一条通廊。
平时近着坐还能互相探讨,交流工作进度,这会杜文麟避开了,姚闻墨只能自己孤零零地埋头进堆积如山的典籍里,直至牛逸心从礼部借《大魏礼典》回来,慌不择路地将他拉到一旁。
“师兄,你完了啊!”,牛逸心哀声道:“你有断袖之癖的事,现在各部都传遍了,原本还想和你结亲的人家,现在都纷纷摇头嫌晦气。”
姚闻墨当场愣住。
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有断袖之癖我自己怎么不知?”
“是昨晚国宴后传出来的,当时不少人都听到了,据传……”
牛逸心欲言又止。
姚闻墨咬紧牙关:“说。”
牛逸心清清嗓子:“据传是蜻蜓告诉的六王女,然后六王女没控制住音量,教旁的官员听了去,这事儿就这么传开了。”
他说完又赶紧为好友找补,“我思来想去,估摸着是六王女看上你了,她为了替你挡桃花才捏造事实的,你…消消气。”
姚闻墨冷笑:“我说怎么今日上值同僚们都避着我走,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捣了这么一桩谣言。”
牛逸心拍拍他肩膀:“师兄冷静。”
“嘶——”,杜文麟羞愤地发出声音,在回廊下站了半天,此刻心情复杂:“想不到,二位竟是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
牛逸心见势不妙,火苗都烧到自己身上了,他连忙给自己辩解:“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与姚修撰清清白白的啊!”
杜文麟点头:“我都明白。”,说罢转身离开。
牛逸心欲哭无泪,追着上去解释。
忍受了一整日的异样目光,姚闻墨心头积压的怒火已空前高涨,下值时辰一到就收拾桌案,往冠令王府去找人算账。
结果却扑了个空。
戚管事乐呵呵道:“郡主说皇后想她了,要留在宫里陪皇后住几日。”
“躲得倒挺快。”,姚闻墨怒极反笑,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了。
他沉着脸出了王府。
临了至朱雀大街的东巷口时,却撞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不远处奇日敦与一名穿着王府丫鬟服的女子擦肩而过,两人虽未曾交谈,可眼神却交汇了片刻。
姚闻墨静静站定,心中疑惑:奇日敦为何会出现在冠令王府附近?还有那名侍女,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戚云福院里的,名唤媞奴,曾与自己打过照面。
姚闻墨避开了两人,脚步一转拐了方向,往吴府去,找到正在与人吃酒的吴钩霜,将在王府附近遇到奇日敦的事儿说了。
他神色凝重:“吴叔,这定然不是巧合,奇日敦为何会出现在王府附近,还与蜻蜓身边的侍女见面,那个媞奴她原本是胡商贩卖过来的奴隶,也属鲜羌部,京兆府那边当时查过是没问题的,可现在看来,她的身份恐怕有疑。”
吴钩霜坐正身体,将酒壶搁至一旁,说道:“我去查一下,此事你先别声张,莫打草惊蛇。”
姚闻墨:“可那媞奴留在蜻蜓身边不安全。”
吴钩霜勾了勾嘴角:“你当冠令王府是甚么地方,真就明面那点侍卫?放心吧她伤不到蜻蜓的。”
“鲜羌在王都肯定安插了不少探子,我估摸着那媞奴应该就是其一。”
姚闻墨细想也觉得十分有可能。
只是两国都要谈和了,突然冒出来一个探子,有何用途?
·
在宫里躲了几日,戚云福实在待不住了,次日赶在宫门落锁前悄悄回了王府,从戚管事那得知姚闻墨每天都要来王府问她去向,吓得她屁股都不敢沾凳子,不停地琢磨应该去哪里再避避风头。
又寻思好几日没见居韧,脚不听使唤地转去了他院里,这一去就被姚闻墨逮个正着。
姚闻墨一身牙白常服,立在院中幽幽盯着她,嘴角的笑渗人得很,见戚云福迟迟没迈进来,遂问道:“怎么不进来?”
戚云福心虚地收回脚,嘿嘿笑:“忽然想起先生布置的课业还没做完,我得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跑。
“站住!”,姚闻墨一改读书人的沉稳冷静,拎起一根棍子就追上去。
“阿韧救命啊!”
戚云福边跑边喊,最后直接飞到屋顶上才逃过一劫,姚闻墨亏在没学过武,不会轻功,只能气急败坏地在院里威胁。
“造谣诋毁朝廷官员,按律当掌嘴三十,判刑三个月至半年,且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就算是皇室宗亲,亦无可更改!”
居韧夺过他手上的棍子:“不就是传出点断袖之癖的流言嘛,多大点事,你去青楼转悠两圈这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就是,而且我都是为了帮你,再说了那话都是六王女嚷出去的,你怎么不找她去。”
姚闻墨冷笑:“这话最开始是不是从你嘴上出去的?”
戚云福支支吾吾:“那…那咋啦。”
“你给我下来!”,姚闻墨气得胸口疼,这几日他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任由他怎么解释旁人都不信,就认定了他是断袖,翰林院里同僚们八卦的目光一阵一阵的,刺得他全然没了心情办差事。
当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这始作俑者倒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显然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戚云福可不傻,这会下去得挨揍,她扒拉着角檐,大声道:“我明日亲自去翰林院帮你解释清楚总成了吧,或者求皇后娘娘给你说一门亲事。”
居韧憋不住笑,直言道:“解释就是掩饰,那不更坐实姚闻墨断袖的谣言了嘛。”
姚闻墨:……
让我死。
姚闻墨心如死灰。
居韧安慰他:“兄弟,我相信清者自清,谣言总会过去的,要是真过不去,你就从了谣言当个断袖也不错。”
姚闻墨一脚踹他屁股上。
这一桩闹剧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姚闻墨也是懒得再计较,总归被气到的是自己,余光见回廊下端着茶水的婢女踌躇不前,他招了招手:“过来吧。”
媞奴犹豫地看向自家主子。
戚云福对她点头:“快过来给我们姚翰林倒杯茶消消气。”
媞奴这才莲步上前,垂首沏茶。
“今日怎么是你在院里伺候?”
媞奴小心翼翼回道:“管事妈妈说翠儿姐姐有事,让我顶一日。”
“翠儿有事,院里还有其他丫鬟,怎么让你顶上了。”,戚云福纳闷地嘀咕了两句,便不再多想,正正经经地给姚闻墨倒茶请罪:“闻墨哥哥别与我生气了罢,我下回再不胡言乱语了,其实这都是阿韧教我的,他才是主谋。”
居韧从善如流:“对对对,我教的。”
姚闻墨吃了茶,没好气道:“从小到大,闯了祸就知道把锅甩给阿韧。”
他斜了一眼身侧安分守己的婢女,起身理理衣袍,与戚云福说道:“我家去了,你这婢女沏茶的手艺不错。”
戚云福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媞奴福了福身:“郡主,那我也先退下了,妆匣里花钿和眉黛快用完了,我去采买些回来。”
“去吧。”
得了应允,媞奴这才去账房支了银子,换衣裳出府,她一路往东街走,在胭脂铺里待了小半时辰,出来后直接拐进了隔壁街的茶庄。
“媞奴见过夫人。”
“起来吧。”
王氏淡淡扫了一眼过去:“你是郡主院里伺候的人吧。”
媞奴回道:“是,奴婢在院里伺候郡主梳妆的。”
王氏示意了下身侧的丫鬟。
丫鬟心领神会,上前去将媞奴扶起来,同时将一张银票塞进她掌心中,意有所指道:“这是我们夫人赏给你的,往后郡主那有甚么事,可要劳你多费心。”
媞奴为难地捏着巨额银票:“夫人,这银票奴婢实在无福消受,郡主待奴婢如再生父母,奴婢决计不会背叛她的。”
王氏闻言冷了神色:“你只需要将郡主日常做了甚么,见了哪位外男如实禀告给我就行,这算哪门子背叛。”
媞奴嘴唇颤了颤,还是没有点头。
丫鬟再度往她手中塞了张银票,一张两百两面额,两张便是四百两了。
她半是威胁半是劝的说:“郡主将来到底是要嫁进重阳侯府的,我们夫人只是关心郡主,担心她被外男哄骗坏了名声,并无恶意。你若是不愿,我们再找其她人便是,可你因此惹了侯夫人不快,下场会如何不用我多提醒吧?”
媞奴闻言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直至泛出血丝,才肩膀一松认命了:“奴婢明白了,往后但凭夫人吩咐。”
王氏见她识时务,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回吧,这儿是重阳侯府的产业,你以后每五日到茶庄一趟,会有人接应你的。”
“是。”
媞奴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丫鬟回身给自家夫人斟茶,问道:“夫人,我们收买郡主身边的人,若是被她发现了,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氏不屑道:“她还能杀了我不成?最近京中流言蜚语不断,单是我听到的就有她和身边那几位小郎君勾肩搭背,丝毫不顾礼仪规矩。我现在多掌握一些她婚前不守节的证据,待成亲后便能拿捏住她,再借此给谌哥儿多纳两门合心意的妾室进门。”
丫鬟恭维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王氏唇角微扬,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把持了重阳侯府中馈多年,岂能让一个儿媳妇踩到自己头上。
将来进门,这规矩还是要立起来的。
第70章 十六岁 “莲子好吃吗?”
时至七月, 与鲜羌部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签订停战国书后,皇帝从宗族中选了一位适龄的姐儿封为公主,赐给鲜羌大王子为正妻, 而六王女的夫婿人选, 最终定了铉王孙昶安。
圣旨一下, 两边都闹翻了天。
昶安硬是跪着不肯接旨, 老铉王强摁着他脑袋磕了头,才没背上抗旨的罪名, 待宣旨的太监一走, 正院寂静无声。
许久,昶安爆出哭声:“祖父,我不想娶那六王女!”
老铉王将明黄圣旨紧握在掌中,语重心长道:“身为皇室宗族的子嗣,你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耀, 那就得背负起相应的责任, 昶安,你决计不可任性。”
昶安此刻听不进任何话, 这赐婚圣旨一下,比杀了他还难受, 京中人人皆知那鲜羌六王女身边男侍常伴左右,还对荣谌纠缠不休,行迹放荡, 为人又嚣张跋扈, 是狠茬中的狠茬,根本不是他能应付的。
昶安咬牙道:“打死我也不会娶她的,有本事你抬着我的尸体出来拜堂。”
“你!”, 老铉王猛拍向桌面,怒不可遏道:“你是打算抗旨,连累整个铉王府给你陪葬是吗?”
昶安眼眶猩红,大吼道:“为什么偏偏就是我!”
老铉王:“比起庆郡王家中的姐儿,你已经好太多了,她封了公主诸多荣耀加身,可此去和亲,至鲜羌数千里路程,往后一生都没办法再回大魏,你起码不用远离故土!”
“纵观前朝史,任何一个强盛的王朝,都不会向周边部落小国低头,更别说和亲,陛下就是怂包!”,昶安气得口不择言,浑身都在颤抖,他倔着骨头站起来,闷声低吼:“我们有百万虎师镇守西北,有戚元帅领兵作战,为何要忌惮他区区鲜羌部。”
惯常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此时却能说出这番话,教老铉王怔愣许久,最终缓缓从胸腔挤出一声叹息:“昶哥儿,先皇时期夺嫡内乱持续了十多年,两个皇子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陛下刚登基便接手了这个烂摊子,而后西北起战事又打了半年,选择和谈求稳,说明陛下的目光不在眼前,而在为长久计。”
“将来鲜羌这个隐患势必要根除的。”
昶安不想懂这些国家大事,他只知自己要被逼着娶鲜羌六王女,哪怕再撒泼打滚恐怕都没有回转余地。
皇帝大抵都是这德行,小事上打打闹闹都随了去,以此彰显自己仁君的一面,而一旦涉及到国之大计,纵然是亲生子女也能利用,帝王的冷血本质显露无疑。
昶安狠狠地啐了一声,调头离开王府。
戚云福在宫里陪皇后用晚膳,期间碰到了庆郡王府上的夫人,她携着通红的眼在殿外求情许久,最终被训斥一通,命人拖走。
庆郡王膝下的姐儿,才刚满十五。
用过晚膳,戚云福心不在焉地回到王府,思来想去不得解,只能提笔给村中的孤寡老爹写信。
爹爹见信好。
近日陛下和鲜羌签定停战国书,且还联姻了,他们嫁六王女过来,我们嫁新封的公主过去,人人都说这是两全其美的结局,可我却觉得不好,虽无管中窥豹的本事,却也晓得一个只能靠联姻来换取安宁的大魏,外在繁华,内里腐朽。
听说皇祖父年轻时手腕铁血,多次亲征西北,压得周边小国部落安分守己,那些小国首领送女子出来求和,他严词拒之,扬言:‘战败乃尔等废物之过,何以女子担之。’,我虽然不喜他,此时却觉得他当皇帝,比小叔叔要当得好。
爹爹,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踌躇落墨,洋洋洒洒写了整页信纸方才搁笔,折起塞进信封里,用蜜蜡封好。
“郡主,夜深该歇了,荣世子不是约了您明日去国子监莲湖采花节嘛,可不能晚起。”
媞奴掀开珠帘走进来,关窗落楔,转身往正在燃着的香炉里添了些安神香。
戚云福抻抻腰,起身解了衣,说道:“书案上的信件明早拿给管事,让他寄去岭南道。”
媞奴欸了一声:“郡主是要寄信给王爷?”
戚云福微微颔首。
媞奴拿起信件,吹熄了内室的烛火,缓缓退出去。
国子监莲湖占地近千顷,素来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美名,每年七月初荷花盛开时都会举行斗诗会,也称采花节,君子以诗颂碧荷,伊人衔花乘船来,因而常作为少男少女定情的节日。
莲湖属国子监的私产,若无本监府学子相邀,寻常人是无法进去观景的,戚云福对看荷花没甚么兴致,倒是挺想去摘莲蓬的,在荣谌邀约时就顺势应了。
不过荣谌那厮太小气,不允许她带上居韧同行,好在姚闻墨和牛逸心有一位出身国子监的同僚,两人捎带着居韧去投奔杜文麟,厚着脸皮混了进去。
夏日里轿子闷热,戚云福不乐意坐轿子去,荣谌也随她,让下人去校场牵马来。
到了国子监,两人一同进去。
荣谌抬手替戚云福挡着些日光,说道:“走杏林道拐去莲湖吧,那边树荫多。”
戚云福拍拍脸颊,嘚瑟道:“这才到哪,以前我和阿韧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连草帽都没戴就跑田里抓稻花鱼,后来他晒得黑不溜秋的,我一点儿都没变。”
荣谌嗤笑:“确实像你们的作风。”
戚云福将他的手拍开,白了一眼过去。
到了莲湖附近,周遭穿着国子监制袍的书生和打扮俏丽的姐儿渐渐多了起来,戚云福踮脚四处张望,终于在一四角亭内发现了居韧他们几个。
“阿韧,牛蛋!”,戚云福欢快地跑过去。
荣谌紧随其后,瞧见几张不想见的脸,整个心情都压抑了,这几个人当真是去哪都能碰上,心里嫌恶,可面子却得做足。
他抬手作揖。
姚闻墨三人均回了礼,唯有居韧按照武官的规矩,抱手点头示意了下。
杜文麟笑道:“荣世子往年都是自己来,今年身侧却有佳人相伴,真是羡煞我等啊。”
荣谌从容应道:“杜兄就别打趣我了,今年斗诗会还盼着你手下留情呢。”
杜文麟连连摆手:“荣世子这话可折煞我了。”
哪年斗诗会不是他荣谌夺得头彩,说这话属实有炫耀的嫌疑,杜文麟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仍旧一副友好的笑意。
戚云福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恭维,心思落到在青翠荷叶间穿行而过的小船上,这小船只能容纳两人乘坐,于头尾各持一柄船桨在湖里划动,便能控制前行的方向和速度。
她拽拽居韧衣袖:“阿韧咱俩去摘莲蓬吧!”
居韧将手放在额头挡住日光,视线在附近逡巡一圈,说道:“那边渡口有领小船的,你在这等着,我去划过来。”
“嗯嗯,去吧。”,戚云福横跨到栏杆边沿,用脚勾住一根木杆,整个身体倒挂出去,轻盈地落在湖面上,掐了两扇又圆又大的荷叶上来,认真卷了个荷叶帽给自己戴上。
她晃了晃脑袋,露出笑容:“牛蛋你要荷叶帽吗?”
牛逸心伸手:“再多卷一个给师兄。”
“好咧。”,戚云福把手上多出来的荷叶帽递给他,自己倒进湖面又掐了两扇回来,随意卷好后直接扣到姚闻墨脑袋上。
温润尔雅的君子,宽袍广袖穿着得体,脑袋上却扣着奇形怪状的翠绿色荷叶帽,既突兀又莫名怪诞。
姚闻墨稍微挡住周围热烈的目光,言辞义正道:“杜兄和荣世子还没有呢,大家都是好友,蜻蜓你也不能厚此薄彼是吧。”
杜文麟连忙摆手想拒绝,可眨眼功夫戚云福已经又倒挂下去掐荷叶了,他仰长脖子往下看,心里头直打鼓。
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郡主好身手。”
戚云福给荣谌和杜文麟卷的荷叶帽更敷衍了,但她不允许有人质疑自己的手艺,睁大眼珠子紧紧盯着两人,直到他们认命地将帽子扣到头上。
荣谌无奈道:“这像甚么样子,不伦不类的。”
牛逸心:“挺好看的啊。”
他大大方方地顶着脑袋上的荷叶帽出去交友、赏花,甚至以此作了一篇文章,到斗诗会开始,泛舟游湖之际都舍不得取下。
戚云福和居韧划着小船钻进了密密麻麻的荷叶杆中,偶有鸟雀经过,还能发现隐藏在底下的鸟窝,小船上已经堆满了莲蓬,两人把船桨横放在腿上,一边剥莲子一边吃。
这个时节的莲子最是清甜脆嫩,刚摘下来的又格外新鲜,戚云福剥的速度赶不上吃的,她踹了踹居韧的小腿肚。
居韧调整了下坐姿,任劳任怨地帮她剥莲子,掰苦芯,攒了满手就捧过去让她抓着吃。
居韧:“吃这几个得了啊,剩下的拿回府里。”,否则晚膳该吃不下了。
戚云福点头:“可以多摘些,晒干了收起来,等冬天的时候再拿来炖汤,以前二婶就经常这样做的。”
“我来摘,你划桨控制方向。”,居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稳住重心后才伸手去掰莲蓬,听到附近有斗诗声传出,他扭头问:“前面有人斗诗,要去看吗?”
戚云福躺在莲蓬堆中间,眼睛都没睁开,慢悠悠地划着船桨,“不去。”
“行吧。”
居韧继续掰莲蓬,直至堆满了船舱才停手,小船顺着湖面水流缓慢地往前推移,他躺下来将手枕在脑后,两条腿随意搭在船沿,看着天边飘动的白云,忽然觉得此刻很像儿时与戚云福躺在村中小山坡那吃桑葚的场景。
“蜻蜓。”
“嗯?”
湖面静谧,微风徐徐,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居韧缓缓坐起,撑着上半身凑到戚云福跟前,乌黑的眼如猛虎般盯着她,眸中跃动着羞赧又热烈的情绪。
他嗓音干哑地问:“莲子好吃吗?”
戚云福伸手去戳他脸颊的汗珠,动作亲昵自然,眼睛里没有一丝旖旎,却很自觉地侧过脸,“可以亲这里。”
居韧闻言脸腾地爆红,连带着耳朵和颈脖都滚烫了,他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我没想亲你,就问问你莲子好不好吃。”
“好吃啊。”,戚云福眨了眨眼:“那你想亲吗?”
“想!”
居韧猛咽了下口水,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不要脸,一边顺从心意缓缓俯身,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也无暇去看,唇瓣碰到戚云福柔软的脸颊时,居韧屏住呼吸,心脏窒息了片刻。
“砰”的一声巨响,是船桨掉进水里的声音。
居韧抬头望去,见前方荷叶遮掩处,一艘小船不知何时停在了那,而荣谌正背手站在船头,阴冷的目光投过来。
居韧对他扬唇,眼神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