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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去尽私心只一般


    来了数趟, 坎离派的密阁也不是第一次进入了,只是仍找不到合适的解法。


    叶甚正烦得犯困,冷不丁被一道沙哑的人声惊醒:“真人可否将小女的耳朵交由老夫?或许……有秘法可解。”


    她立马坐直了身子:“当真?!”


    外面天已昏黑, 来人慢慢走入烛火的范围, 映出孟自乾苍老非常的脸:“把握不能说大,但老夫愿尽力一试。”


    秘法的意思很明显, 即不是外人应该多问的。


    叶甚看了阮誉一眼,见他浅浅点头,便拨开一堆被试得乱七八糟的药石符纸, 将下面的人耳扒拉出来放回盒内:“那您当心, 它虽然也算是您女儿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意识了,邪气极强,道行不够碰一下都不得了。”


    孟自乾接过匣盒,郑重拜了一拜:“……明白。”


    毕竟是位晚年丧女的老人家, 模样一看就知道没怎么休息, 阮誉瞧着也有点不忍,扶人起身道:“不必客气,您也要多保重仙体。”


    不料孟自乾淡淡推开了他:“多谢关心, 那老夫先走一步了, 门派还有许多事务要交代,如有进展,会及时知会二位的。”


    “好。”


    嘴上说得好,门一关叶甚便嘀咕了一声“怪”。


    阮誉道:“甚甚也觉得孟掌门怪怪的?”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又说不清……反正就是很怪,莫名的怪。”纠结片刻,叶甚一巴掌把自己拍回了神, “管人家呢,本真人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见了几面的关系也谈不上多熟,随他去吧。”


    不过一个人的心性,短短几面也大致看得出,外头的压力明面上是给到他们,但恐怕孟掌门同样不好受,从私心来说,若他真能因此逼出压箱底的本事,她有什么理由好阻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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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尘居。


    院子里置了张藤椅,一紫衣女子阖眼斜倚在上面,像是在午憩。


    听见动静,叶无眠揉了揉眼睛起身:“回来了?”


    叶甚应了一声,话里话外的疲态明显。


    叶无眠便把舒软的位置让给两人,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的石凳上:“你们这次也去太久了,我都忍不住往好处想,该不会是诅咒有解了。”


    “比想得还好。”叶甚沉沉叹气,掏出匣盒扔了过去,“是已经解开了。”


    即使有心理准备,打开盒盖时,叶无眠还是被震住了。


    里面的耳朵上符印全消,她试探性地看向叶甚,确认眼神是肯定的意思,便大着胆子伸手去碰,结果当真和摸普通的人耳一样,再没了毒性。


    可令她震惊的,那不是之前的一只耳朵,而是一大一小两只耳朵,从耳根处紧紧连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这……这是……”


    叶甚摇头不答。


    “是孟掌门。”阮誉说出了那个她已猜到的人。


    在坎离派,任他们翻遍群书,试尽方法,对于毒咒还是一筹莫展。


    当孟自乾主动提出有秘法可解,拿走了装耳朵的匣盒后,他们确然也是抱了一丝希望的。


    后来想想,倘若有解,初任掌门何须手刃自己的爱徒?


    所以当匣盒再回到两人手中,已是叶无眠看到的那样了。


    ——孟自乾不惜舍命用了一模一样的毒咒,附在了孟拂香的邪耳上。


    ——以邪制邪,以邪止邪。


    “还有孟掌门的绝笔信。”阮誉提醒。


    叶甚“哦”了声,又拿出一封信晃了晃:“邪耳肯定是要交给你们方家的,但这封信,三姐认为我是给好呢,还是不给好呢?”


    叶无眠关上匣盒:“写了什么?”


    “无非是向方家道歉,恕他教女无方,错信了负心郎的谗言,害了秉公断案的方县尉云云。”


    “秉公断案……”念着这个词,叶无眠觉得有些可笑,“你们没告诉孟掌门,我表哥徇私的事?”


    叶甚反问:“有什么好告诉的?”


    叶无眠被问住,最后摇头道:“算了,别给了,舅舅的性子我最了解,他是不会将表哥那部分实情说出去的,有了这封绝笔信,定要借题发挥,博个好名声。”


    叶甚笑笑,将信收了起来:“也是,少不得卖惨卖得更起劲。”


    “那……孟掌门和孟拂香都不在了,坎离派以后,要怎么办?”


    那只收信的手一顿,笑意也随之淡了下去:“没有以后,就地解散了。”


    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孟掌门便秘密做好了身后安排,因此他们离开的时候,弟子们也已经陆续离开,各寻去路了。


    坎离派解散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冥冥之中,倒有几分像那破败的陆家。


    到头来,无论那个“离”字,指的是陆离还是坎离派。


    终究都走向了事与愿违。


    静默片刻,叶无眠没再问什么:“行,既然回来了,我也可以放心回方家了。诅咒解开的喜讯,我会让那婢女本人告知舅舅,静候你们上门,先好好休息吧。”


    “行——”叶甚打了个哈欠,不忘多嘱咐了一句,“记得停了方如镜的迷药,残余的邪气,得等他醒来,我们才能帮着彻底清理掉。”


    出门时,叶无眠回眸向藤椅望去,那两人已经靠在一块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


    她不禁失笑,连带着将关门的手放得极轻。


    轻不可察的吱呀声过后,其中一人双睫一抖,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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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甚醒过来时,人还靠在阮誉身上,只是头顶早由白日换作了皎月。


    阮誉垂眸看了过来:“醒了?”


    “嗯……其实困也不至于,就是翻多了书,眼酸。”说到这颇幽怨地看了眼那双清明的眸子,一看就是偷懒怠工没受累的。


    不过夜风吹得她甚是舒服,他的肩膀感觉靠得也舒服,干脆懒得把身子挪开:“但说句心里话,其实得知孟掌门的做法以后,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停顿想了想,又道:“还有一点小庆幸吧,庆幸没告诉他,方如镜徇私隐瞒孟拂香假怀孕的事。”


    “孟掌门恩怨分明,是重义之士,哪怕甚甚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不会那么做。”


    “唉,可万一不的话,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特别是叶国皇宫里的那双,想到她就犯头疼,“再解决不了诅咒,是真要被唾沫星子淹了。”


    淹得正中叶无仞的下怀。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找得到解决办法的。”


    “或许吧,毕竟当年我觉得无解的销魂咒不也……”腰间一紧,紧得她忙咳嗽着岔开话题,“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顺利了——我运气又好了一回。”


    话一说开,闷气也自然渐渐消散了。


    叶甚也不再纠结,转而道:“话说那孟拂香运气真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去报复,最后害的却是自个亲爹,讽刺得很。”


    阮誉叹道:“性情中人是真,可惜没报复到最该报复的人。”


    “白白便宜了那邢毓。”提到这货,叶甚就忍不住暗自磨牙。


    磨着磨着又松了开来,仰天唏嘘不已。


    在方家吓唬归吓唬,实际上她十分清楚,说是说秋后算账,区区挑唆而已,又能判多严重的罪?


    到头来,人死了三个,方如镜也被折腾得半死,邢毓呢,大不了被关一阵子,充其量再被嘴上几句,若还受不了,大可以搬去别处,改掉名字,自此——


    还不是没事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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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静候上门,以方伯棣的行事作风,当然不可能真静得了。


    方家门前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既换了新对联,更在两侧石像边各设了几处粥棚,美其名曰施粥七日,行善积德,一为庆贺公子病愈,二为恭送两位仙君。


    这么一来,除了部分不可说的细节外,这桩案子的始末不仅在渭城大肆传开,亦往其他各城传去。


    至于那部分细节,叶甚与阮誉拿了人家的青铜雁鱼灯,总不好拆穿。


    方如镜也很快恢复了意识,有他们帮忙清理干净体内残余的邪气,没费几日便能下床活动。


    渭城一事自此,总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忽略那只缺了的左耳,方如镜最后已和从前无异。


    甚至还提起精神,亲自去了粥棚接待。


    有讨粥喝的平民慰问之余,建议方县尉装只义耳,至少瞧着完整,却被婉言谢绝了。


    原话是,人人皆知断耳错不在本官,因此而残,问心无愧,无需遮遮掩掩。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无不赞赏有加。


    看得酒楼内的叶甚直抽嘴角:“啧啧,真是一对父子俩。”


    孟拂香最该报复的人是邢毓不假,可方如镜此番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说冤大抵也谈不上多冤。


    毕竟根源虽在于邢毓的挑唆,但若不是方如镜被个人喜恶影响,心生偏见,执意要判陆离死罪,也不会给了邢毓可乘之机,从而酿成后面的无可挽回。


    阮誉摇着扇,状似认真地想了想:“我倒觉得他还是胜过其父,起码有此次惨痛教训在,辅以方寸镜,将来应该会成为一位好官。”


    “那我也不怎么怀疑。”叶甚忽然放下嘴角,只因眼前闪过一道落寞的身影,“但愿他能早日明白……‘莫恃官清胆气粗’这句话吧。”


    阮誉又看向方家门前,不禁失笑:“那副新贴的对联,重点到底不是我们。”


    据说是方家家主亲手所写,点勾撇捺间极尽龙飞凤舞,好不张扬。


    上联:心系苍生疾苦感天璇二公快刀斩麻惩奸除邪扬天恩浩荡


    下联:力保一方平安敬方尉如镜明察秋毫修身守正续方氏英名


    横批:天人共鉴


    本就长到浮夸的两句被他念得更加抑扬顿挫,叶甚终于听笑了:“够了够了,字都快堆不下了,老面皮吹牛皮着实有一套。”


    笑完又摊手做拒绝状:“别了别了,反正我可当不起!”


    其实有什么厉害的呢?


    去掉那点世人不可知的私心,别说方家父子,便是他们,都只不过敢称一句“一般”罢了——


    作者有话说:好啦,本卷&本书最后一桩除祟的案子结束,之后就都是主线了。


    至于2.0“渭城邪耳谜”的结果,是叶甚大胜,叶无仞小胜。


    其实这桩案子的作用,类似于第一劫的刘家村和第二劫的云狐林,同是先预热点出第三劫的主题。


    ——“拥护真理的人,未必就比其对立面更高尚”,出自美国开国元勋汉密尔顿的《联邦党人文集》。


    这种书就没什么好安利的了hhh摘下原句分享:


    不分青红皂白,随便将任何一派人的一举一动(仅仅因为他们身处的位置会令他们显得可疑)都归结于利益或野心,都不是实事求是所为。


    我们必须承认,即使那样的人,也会抱有正当的目的。


    拥护真理的人的动机,未必就比他们的对立面更高尚。


    私心、贪婪、仇恨、党同伐异,以及其它许多比这些更不值得称赞的动机,不仅容易对反面人群起作用,其实对支持的正面人群,同样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第152章 犹记春眠不觉晓


    叶无眠进了雅间, 正撞见这句感慨。


    她忍不住笑了,跟着调侃起自家人来:“改之当不起,自有他人当得起呢。”


    叶甚亦笑:“谁爱当谁当去吧, 我就那么一说而已, 方如镜身为渭城县尉,即使输在徇私, 当不上真的明察秋毫,但遭此大罪,也足够弥补过失了。”


    “而且有过那种经历, 还念念不忘旧人, 被私心影响实属正常。”阮誉跟道。


    “拉倒吧, 你们别听舅舅一面之词。”叶无眠还没拿起筷箸,先摆了摆手,“表哥少年丧妻是真,至于不再娶, 并不全是因为放不下我那表嫂。”


    “那是因为……?”


    “不怕你们笑话, 其实表哥私下是个风流性子,偏偏摊上个同样风流的娘子,那胎死腹中的孩子倒是表哥的, 但也因此和喝醉酒的老相好发生了推搡。这些年表哥虽没有再娶, 来往红颜却从未断过,所以说放不下,也没什么可信的。”


    叶甚讶然之余若有所思:“恐怕还有不想给自己找束缚吧。”


    “这是改之说的,我可没资格说道。”叶无眠笑得悄声, 虎口张开放在唇边,“——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甚便悟了,怪不得四位成年的皇子皇女里, 独叶无眠一人迟迟未定下皇夫人选,当年曾听明宗提过几次,被搪塞过去后,索性不管这个不得宠的三女儿了。


    叶无眠也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话说我还要在渭城待一阵,你们何时动身?着急叫我来,不会打算吃完这顿散伙饭,今日就赶着回去吧?”


    “倒没那么急,还有个地方想去看看,明日再回也不迟。”


    “什么地方?”


    对面两人相视而笑:“纳言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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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过去,叶甚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和阮誉一齐施了易容诀前去。


    没办法,渭城近日不仅仅是方家盛况空前,连纳言广场也比往日热闹太多,远非她之前易容装成方如镜跟着方伯棣做戏时能及。场倌因此不得不延长开放,先领号再叫号,分批放人进去,直至未时再闭场。


    当然不用进去也知道,纳言广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注定被这桩案子给屠了。


    无所谓,反正她在意的并非案子本身,而是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柄,民众对此的态度如何。


    整体看下来还好,先前的骂毕竟不是白挨的,一朝反转,夸赞惩奸除邪正应对联所说者居多,惋惜来去低调没能一睹真容者也有,甚至还有写文章各种揣摩分析那场戏的,言过其实之处,看得做戏的本人忍俊不禁,心中大石落地不少。


    除了在孟掌门的问题,民论到底存着一点微词。


    『诅咒最终能解,功在孟掌门殉道,天璇教二公本质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不见得真有诸君所言的神乎其神。』


    微词无外乎不过如是,但也仅限于一点罢了。


    『常言父债子偿,那么女债父偿也无不可,孟拂香下咒虽是被骗所致,然而方县尉初衷是为其一尸两命伸张正义,其父于心有愧,殉道合情合理。』


    『孟掌门此举既是为情,也是为义,虽值得吾辈悼怀,但不可因其有功,便全然抹杀他人之绩。』


    『正是如此!谁知孟掌门不大义成全,天璇教二公是否另有良策?』


    反驳者亦直言不讳,驳得五花八门,暂且不表。


    说是说在意的并非案子,见入场的大部队都蜂拥而去讨论那三人的是非了,他们也不可能分毫不动凑热闹的心。


    孟拂香倒是差别不大,之前同情且埋汰她痴傻,现在依旧如此。


    之前一边倒被骂的陆离,尽管现在依旧不乏埋汰他嘴贱招惹人家动手的,但明显大大口下留情了。


    现在一边倒被骂的,自然是那个正被翻案再审的邢毓。


    或许单人骂得是及不上焚天峰某位师姐,不过整个纳言广场往一处骂,骂得叶甚那口恶气到底出掉了大半。


    只是看到一张纸的时候,她微微蹙了蹙眉,嘴上没吭声,眼睛却稍挪了开来,突然没什么兴致继续这种围观了。


    『早有预感负心郎常怀不轨,果不出所料,可叹月前与友人议论时,只因帮那陆离多说了两句,便被割席断交了。今朝想想,当真替那前友人脸疼,若早知如此,在下合该先与此人断交才是。』


    下面附和纷纷,无不替这位仁兄庆幸。


    正抬腿欲走,冷不丁瞥见旁边一张字迹眼熟,定是跟来的叶无眠刚才贴的,叶甚便再多看了两眼。


    『友人割席固为妄断,阁下又是凭何认定友人合该断交?追根究底,双方皆与陆、邢二人素不相识,所议所言全出于喜好立场,有必要为此而断交?』


    这张下面则是反驳纷纷,叶甚看了几行就懒得继续了。


    『此言差矣,所谓以小见大,友人既存不合,早早断交未尝不是坏事,免得将来对方做出背叛之举时猝不及防。』


    『说来不堪回首,在下亲身经历恰恰应验了前言非虚,昔有故友立场不和,在下每每忍之迁之,却落得个背叛的下场。』


    ……


    一行人出了纳言广场,回了无尘居,叶无眠的眉头仍没有舒展开来。


    哪怕加上那三年,叶甚也还是第一次在好脾气的叶无眠脸上,看到这样大抵称得上生气的表情。


    不待她开口,叶无眠径直问道:“你们会为了喜好立场,而和朋友断交吗?”


    阮誉答得干脆而简洁:“不会。”


    叶甚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在可以求同存异的情况下,不轻易会。”


    “我说的也是轻易。”叶无眠叹了口气,“背叛的情况,谁没遇到过?但彼此既为朋友,仅凭表面不合,就笃定会有背叛而抢先断交,倒是我无法理解了。”


    叶甚听笑了:“人大多如此,毕竟不合总比合将来走向背叛的概率高,图个及时止损,有什么无法理解的?”


    叶无眠反问:“那等切实做出了背叛之举,再割袍断义很迟吗?还是说一面笃定朋友终会暴露,一面又确信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叶甚被问得一怔,回过神后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了阮誉:“你听三姐这话,觉不觉得颇像一个人?”


    阮誉会意:“像柳浥尘。”


    叶无眠:“……有吗?”


    “特别的有。”叶甚再次笑了,“你们平时一点也不像,唯独这句一针见血,如同师尊在面前。”


    事已解决,也不必再压抑好奇心了,她便顺手提壶替对方添满了茶:“其实,自从知道天璇教太傅和叶国三皇女私交甚笃,我就一直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能维持这么多年的交情。”


    “你不提,我感觉几乎都忘记怎么和三娘认识的了,算算竟过去有二十年了,还真是快啊……”叶无眠捧着茶杯,目光飘向窗外的满院嫩柳。


    ————————


    同样的城,同样的春。


    彼时不知哪个好事者开了个渭城第一楼争霸,诸多酒楼茶楼乃至青楼,为了这个虚名争到最后,就剩下玉宴楼和心月楼还没争出个高低。


    叶无眠也还只不过个小豆丁,头一回跟着母妃去了纳言广场后,便泡在里头不肯出来了。


    方仲兰是去给玉宴楼撑场子的,因为东家与方家有世交关系,而叶无眠自然跟着母妃站在一道,但主要是因为她真认为玉宴楼的茶百戏,乃渭城第一绝。


    奈何她装不来大人的字迹,自个辩得再起劲,再觉得头头是道,在旁人眼里,字里行间仍显稚气。


    因此在纳言广场和心月楼的支持者争辩时,没少被对手一语戳破年纪不大的事实,然后加以嘲笑。


    而任叶无眠再人小鬼大,也洗不掉骨子里的孩子心性。


    越是被嘲笑,她就越是较真,足足争了几日,争得方仲兰后悔不迭带女儿去了纳言广场,又拿她没辙,无奈随她去了。


    不过争了几日下来,叶无眠也琢磨出了点味,察觉老有个替心月楼说话的人反驳自己。


    事实上反驳她的多了去了,她之所以有所察觉,是出于两点发现。


    一是这人每每把玉宴楼反驳得一无是处归一无是处,却从不和其他人一样,张口闭口她年纪小不懂事。


    二是这人字迹端正,本来就容易产生印象,并且经常未干的墨迹往左而不是往右边擦,像是用左手写字导致的。


    察觉了这点,她便打消了和那些凡事都要往年纪上扯的人争辩的念头,开始时不时留意场内有谁是用左手写字,决定要找出这个人,当面一较高下。


    只可惜人来人往,叶无眠还没如愿找出人来,玉宴楼终是输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纳言石上支持心月楼的纸张慢慢超过了玉宴楼,如雪花般的密密麻麻,压得她分外不服气。


    许是巧合,气鼓鼓走出广场门口时,她扭头瞥见了一对少年少女正有说有笑,那少年右手掩进袖子里,熟练地用左手拿钱给场倌,说要一份小报送到心月楼。


    叶无眠心中登时一个咯噔。


    她眼珠一转,试探性地走到他们身后,念了一句那人反驳别人的话:“心月楼年年缴的税银可是渭城第一,用这钱修堤建坝造城墙时,倒不见有谁嫌钱不够干净。”


    少年少女显然听见了有人在背后说话,略微吃惊地转过身来,下意识往上瞟,没瞟着人又双双往下瞟,恰好撞上一双暗含得色的眼睛。


    叶无眠明白自己蒙对了,不由得嘚瑟地叉起腰:“好啊,果然是你们!”


    谁知对方全无暴露的自觉,惊不过一瞬,便恢复了神色,那少女还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笑了:“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那个上蹿下跳帮玉宴楼说好话的娃娃,绝对没我胸口高!”


    一句话把叶无眠点炸了毛,已经没心思纠结自己又是怎么暴露的:“你说谁上蹿下跳!”


    “抱歉抱歉,她说话向来如此,没遮拦惯了。”那少年倒是看起来脾气好,主动向她道歉,还讨好似的掏出了一盒山楂糕,“不然这个送给小妹妹当做赔罪,这家是渭城出了名的好吃,排队要排很久呢。”


    小孩子说到底有气没仇,被香味一勾,也就变成吃人的嘴软了。


    她故意装作不情愿地接过,再故意慢吞细嚼地道:“我不是小妹妹,我是大眠眠。”


    少女歪了歪头:“大咩咩?你属羊的?”


    叶无眠那口山楂糕气得差点呛在喉咙里:“是眠!春眠不觉晓的眠!”


    “哦,眠眠。”对方径直忽略了前面那个字,主动介绍道,“你可以叫我三娘,他是二郎。”——


    作者有话说:眠眠:话说,为什么都是二郎动笔咩?


    二郎:因为让三娘动笔的话,可能更容易给心月楼招黑吧(苦笑)。


    樾佬:我作证!之前她说心月楼比牙缝藏粪所以只会说污言秽语的人干净,把很多人都气到玉宴楼那边去了!


    三娘:……


    第153章 无信何以称为友


    如此交换了姓名, 双方也就算认识了。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真名,但也懒得刨根问底。


    叶无眠吃完山楂糕,忍着拿第二块的冲动问道:“三娘怎么猜到是我的?”


    三娘笑着反问:“眠眠近日存在感那么高, 瞧这副模样, 哪有猜不到的道理,反倒是你居然能一眼认出我们, 怎么做到的?”


    叶无眠刚准备解释,紧接着想起自己找人的初衷,便卖起了关子:“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再告诉你们。”


    “你问。”


    “你们为什么……”叶无眠本来要问为什么要帮着心月楼反驳玉宴楼,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因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哪怕稍早一阵子,她好不容易逮着当面理论的机会,也要痛痛快快洋洋洒洒辩上一通,可如今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貌似没什么必要继续揪着不放了。


    毕竟……她不也帮着玉宴楼反驳心月楼?


    喜欢的不同, 所以站在了不同的一边而已。


    于是话锋一转:“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拿我年纪小说事呢?”


    “为什么要拿年纪小说事?”对面两人齐声道, 而后相视一笑。


    三娘清咳一声, 认真道:“讨论得就事论事,不是争谁称得上渭城第一楼吗,年纪小不小和这有何干系?若是眠眠仗着年纪小,处处要求人家迁就你, 那倒是值得拿它说道说道——但你并没有。”


    二郎补充道:“再说了,眠眠不也没和其他人一样,拿心月楼是青楼说事吗?那句论银钱干净的话, 我记得不是反驳你的吧?”


    叶无眠捏着小拳头哼道:“那当然,我最讨厌那些不就事论事的大人了,我自己又怎么能学他们说不过就扯东扯西?”


    三娘忍不住逗她:“你才几岁,你知道青楼是什么?”


    “我说了我是大眠眠,知道的可多了!”叶无眠做了个鬼脸,“青楼怎么了,里面的姐姐比找她们玩的臭哥哥可怜多了,场内那堆臭哥哥又有几个没去过的,自己是颗花心大萝卜,还好意思嫌坑不干净,不害臊!”


    三娘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想吓唬吓唬她,又指着二郎道:“这个哥哥倒是不臭,但他右手有六根指头哦,你怕不怕?”


    “二郎是六指儿?”叶无眠不觉害怕,只是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外用左手写字是因为这个,不是真的左撇子呀!我就是发现墨迹往左擦,才猜到是你的!”


    “原来如此。”二郎点了点头,架不住她好奇的视线,从袖子里伸出了右手,“你真不怕 ?”


    叶无眠权当看新鲜,看够了便摆手道:“嗐,传说中的六指也就长这样嘛,没什么稀奇的,又不是长出了鸭掌,一点也不吓人。”


    二郎闻言一愣,转头看向身边人:“我记得你当年说的,和这大差不差?”


    三娘回忆一番,严肃纠正:“大不一样,我说的是鸡爪,鸭掌薄薄一层蹼,有什么好吃的,鸡爪肉厚多了,那才有嚼劲呢。”


    叶无眠当即不服地驳道:“粗鄙!鸭爪一旦入味,那好吃得多了去了,口味根本不是鸡爪能比的!”


    “鸭掌性凉,多吃对姑娘家家不好。”


    “那鸡爪吃多了还会上火呢!”


    眼见一大一小一言不合又因为别的开始争执不休,徒留二郎一人插不上话,默默围观。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不需要自己作陪了。他如是想道。


    ————————


    说起这段少时往事,叶无眠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茶不知不觉间已喝得见底,她便放下了茶杯:“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姑且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可惜好景不长,心月楼在我回宫前夕毁于大火,三娘许是受了影响,性情变得没那么开朗了,不过也是自那时起,我们才真正互通了姓名。”


    “后来,我们经常互通书信,我去渭城探望母妃时,得空就会找她,说起来这处无尘居,还是托她帮我物色的,连院子里的柳树,也是她与二郎种的。”


    “再后来,她过了很久才传信过来,告诉了我二郎已死、思永出生的消息,那是我第一次偷偷跑去五行山,才得知,她已拜入了天璇教太傅座下。”


    说罢,叶无眠长叹一声:“至于别的事,她并未跟我详说,我清楚她与二郎一定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我更清楚她的性子,她不说,我也不会多问。”


    叶甚一时没说话。


    她很了解,在叶无眠不知情的另一个时空,还有一种走向分崩离析的后来。


    那是她亲眼见证过的后来。


    迟疑半晌,她才缓缓问出口:“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素来不睦,三姐得知朋友站到了自家的对立面,凭什么还这么信得过?”


    叶无眠的态度理所当然:“改之也说了是朋友,立场不睦归不睦,具体落到朋友身上,要是这点信任都没有,又凭什么称得上‘友’这个字?”


    “这点信任,并不包括天璇教吧?”


    “那是自然,我生于皇室,对天璇教难有好感。虽说近两年教风好转,之前可出了不少渣滓,民间颇多微词,我都有所耳闻的。”


    叶甚暗自叫苦,这好转的契机,得亏自己重生了,现下想想声名狼藉的那段时日,委实不堪回首:“那你不担心师尊身在泥沼,跟着渣滓染上了恶习?”


    “凡事皆有万一嘛。”叶无眠目光坦荡地比了一根食指,“即使我相信天璇教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渣滓,也不影响我相信我的朋友,一定会是那个罕见的万中之一。”


    叶甚微微一震,倒是阮誉插了句感慨:“此等信任,当真深厚。”


    叶无眠摇头:“我与三娘的信任自然深厚,但方才这句说的并非指她一人,譬如你们,我也一样会这么认定,既称一声朋友,这是起码的,谈不上深厚。”


    叶甚内心有些五味杂陈,实话实说道:“也许将来你会发现,自己坚信的人仍是寻常,并不是那个万中之一的例外。”


    “我说过,可以等发现后再断交。在那之前,我不会仅凭喜好立场动摇信任,横竖本人身体康健,不至于活不到真面目暴露的一天吧?”叶无眠侃侃一笑。


    她的笑意与叶甚印象中的柳浥尘不经意重合起来。


    那是在复归洞天的两个月,师徒二人的一段对话。


    “师尊,假如,我是说假如,有天叶国皇室与天璇教打起仗了,和你交好的那个三皇女叶无眠,带着大军杀上山来了,你会怎么办呀?”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她定会事前知会我,我则会将思永托付给她,自己留下来守到最后。”


    “哈,师尊这么信得过她啊?该不会从来没遭遇过背叛吧……”


    “谁没遭遇过背叛,那又如何?”柳浥尘闭着眼,眼角却分明晃着一丝笑意,“宁被错叛三千回,亦不错失一真友。”


    ————————


    翌日辞别了叶无眠,渭城一行,便算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远离了外边各怀心思的无数双眼睛,回到天璇教的叶甚大感手脚轻松,气息畅快。


    考虑一番,她还是摸进了复归洞天。


    凝霜剑直击面门,她拿起天璇剑一挡,察觉到其中蕴含的仙力虽大打折扣,却依稀尚存,再望向提在柳浥尘左手上的青铜雁鱼灯散发着莹润白光,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不少。


    柳浥尘就知道来的人绝对是她,想起尉迟鸿送此灯来时的解释,开口问道:“事情解决了?”


    “一切顺利,老祖宗留下的青铜雁鱼灯,终于重归天璇了。”叶甚一边打量着道,“师尊有了它做补给,用得可还顺手?”


    柳浥尘点头:“比我预想得更好。想来临邛道人本就是我教第一任太傅,我修仙的门路亦源于一任任太傅的传袭,因此与她所造的神器很是契合。”


    “那借它之力,师尊能发挥出几分原先的实力?”


    “本来至多敢说三分,好在复归洞天同样是临邛道人的闭关秘境,约莫再闭关修上个一年半载,等练好了身子骨,完全适应了这种用法,应当可以超过五分——能恢复至此,为师已经心满意足了。”


    叶甚总觉得这最后一句是在宽慰自己,一时有些语塞,只重复着“那就好”。


    柳浥尘最见不得人家这副欲言又止的磨叽样子,直接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叶甚捋了捋经过,将郑羡财交代的和盘托出,掺了三人头发的离魂咒自然也告诉了,还不忘澄清:“师尊的头发是之前在复归洞天,我捡来有备无患的。”


    柳浥尘并没有心思管头发的问题,蹙着柳眉总结道:“所以,范以棠在拜入天璇教之前,曾经在心月楼当过玉梅小倌,并一手策划了那场大火?”


    “是,再联系范以棠和叶无疾暗中勾结这条线来看,师丈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了些隐情,被叶无疾抢先……害死在叶国皇宫。”


    柳浥尘神情有一瞬的紧绷,像是在强迫自己努力回忆什么。


    沉思良久,她终是摇了摇头:“可惜为师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当年我们都被母亲刻意保护起来了,心月楼是严禁去的,所以我对里面的小倌完全没有印象,而范以棠就算身在其中,也肯定无从得知我的存在。”


    坦白地说,叶甚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柳浥尘拜入天璇教时,范人渣早就害死他师尊上位太保了,倘若真发现她是昔日花魁之女,为了掩盖在心月楼的过去,十有八九是要灭她口的。


    “没关系,看到师尊恢复良好,徒儿就放心了。只是觉得这件事与师尊相关,所以顺便向您报备一下,至于后面,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叶甚抱拳道。


    为了师尊。


    也为了她自己。


    柳浥尘没有阻拦,也知道拦不住,只略略颔首,嘱咐了一句。


    “注意安全。”


    ————————


    走出复归洞天的时候,阮誉已等在外面了。


    听叶甚大致说了柳浥尘的情况,他也微微松了口气,接着道:“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


    “什么事?”


    “抛开叶无疾可能杀害了杨羲庭,单论他本身与甚甚,也和范以棠同样……”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当着大活人的面说“害死了你”实在诡异,“同样有不共戴天之仇。两相叠加,换作往常,甚甚早就杀上门了才对。”


    叶甚心底暗叹,回眸望了一眼复归洞天,语气有些歉然,也有些不甘:“没办法,叶无疾必须死在我手上,但不是现在。”


    “暂时留他一命,还有作用?”


    “他若无用,我今晚就能送他去和范人渣泉下会友。”她的语气急转,露出隐于海面下既坚且大的冰山来。


    “但他活着,就是我对付叶国皇室——或者说叶无仞,最名正言顺的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范以棠(在地下):阿嚏——


    叶无疾(在地上):阿嚏——


    范以棠(在地下):肯定是无疾那狗在地上骂我!


    叶无疾(在地上):绝对是以棠那渣在地下骂我!


    樾佬:……其次从某种意义上你俩挺配的,真的╮(╯▽╰)╭


    第154章 见说山穷水患来


    阮誉听她语气像是有了计划:“这把刀, 甚甚已经决定好何时派上用场了?”


    叶甚却神神秘秘地点了点唇,直到把人拖上摘星崖,才拿出了一颗留音石。


    刚要解释, 阮誉便直接道:“范以棠死前招供的那颗?”


    叶甚睁大了眼睛, 这玩意长得大同小异的,哪怕看过她的记忆, 可到底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居然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副见鬼的表情看得阮誉哭笑不得,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我早将那段记忆刻入脑髓, 认出它来有何难。”


    叶甚好半天才挣扎回神, 上手反捏了回去:“谈正事, 别耍嘴皮。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不用我多说,不誉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吧?”


    阮誉当然知道。


    都说天灾人祸,天灾之后, 往往就会爆发人祸——譬如那场逆天之战。


    而在那之前的大事, 亦是作为导火索的天灾,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水患。


    由于地势北高南低,这场水患来得汹涌莫名, 持续数月, 几乎淹了叶国南方大半城池,造成死者不计其数,万民流离失所。


    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进而举家北上,北方各城难以容纳, 要免去土地纷争,则只有另僻新地。


    比如占地极广、资源极丰的,五行山。


    即使水患还没爆发, 狼还没被饿出血性,叶甚一想到自己正站在这块肥肉上,就大感头疼。


    她蹲下捡了块石子,简单勾勒出大致的地图,再把留音石置于北端:“当时其实各城水位都高,唯独五行山没事,但正因为没事,所以容易让人觉得有事。哪怕北水南流的道理谁都懂,可人家受了罪你没受,谁有闲功夫跟你讲道理。”


    彼时自己深知这是个彻底打响战争的好噱头,遂结合了天璇教三公的争议,充分利用起来,将水患根源引向了五行山,或者说,天璇教。


    无非是到处暗示天璇教修士不仁,有违天道,触发四海水患以淹之云云。


    自古以来,要在民间造势,最好的理由莫过于应天顺时。


    传言一旦起了头,民众便不可能等大水发到能淹上五行山,只能先发制人,消灭邪教,平息天怒人怨。


    偏偏那时由她牵头,叶国皇室还主动先向天璇教和平表态,提出招安,望其为平天意,归顺于民,改为叶国第五十城天璇城,结果不出意料,被太师拒了。


    当时她不出意料是一回事,但也只当天选之人心高气傲不信传言,现在想想,范人渣好不容易顶替阮誉一家独大,屁股都还没坐热,肯接受招安才怪呢。


    横竖红脸也唱过了,天璇教不领情,那下一步自然是翻成白脸了。


    而且说来巧合,自那以后逆天之战打响,水患还真渐渐退了,民众对此愈发深信不疑,大有不把五行山夷为平地不罢休的架势。


    叶甚越说越升起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绞痛感,不禁叹道:“不誉你说,我当时是不是蒙对了,水患真是因为那个原因引起的?否则怎么会每一步都那么巧呢。”


    “或许是……”阮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若非今日有甚甚全力阻止,天璇教的确遭人记恨太多,气数将尽。”


    见叶甚提起一口气,像是要叹得更厉害,他便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而问道:“不说那些在这里又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了,这水患和叶无疾有何关系?”


    那口气总算松了下去,不答反问:“那不誉再说说看,就算今日有我在,你觉得天璇教和叶国皇室的矛盾,能得到根本解决吗?”


    “……不能。”


    “很对。”叶甚打了个响指,“那当矛盾无法解决的时候,要怎么解决呢?”


    阮誉一脸无辜:“不知道。”


    叶甚被他这副乖乖听讲的模样逗笑了一下,旋即迅速敛回正色,两指一推,将那枚留音石从北端的山群,往南推了一点,落至那名为钟离宫的顶上。


    “当矛盾无法解决,就只能用激化矛盾来解决矛盾。”


    “换句通俗点的话说,解决一个喊打对象的最好办法,是在其对立立场中,同样推出另一个喊打对象。”


    毋庸置疑,在她重生前,天璇教太师阮誉,就是最大的那个喊打对象。


    重生后今非昔比,她要想把叶国皇室拉下水,无论是出于自己的私愤抑或是对手的私德,没有谁比叶无疾更适合塑造成这个的存在。


    阮誉思绪一转,明了她的意思:“甚甚是想如法炮制,借这场水患,将祸水引到叶无疾身上,届时再公开这留音石里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也不全是。”叶甚收起留音石,似在犹豫,“其实,我还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有多大胆?”


    “以前我总困于改变的命数兜兜转转,又总能拨回原样,但这次,我想大胆先行一步——”食指虚虚一拨,“将范人渣掉包假太师那场戏,在这里演下去。”


    阮誉愣了下,旋即苦笑道:“所以,是由我这位真太师来演,还是甚甚你来?”


    “说实话,都行,可都差点意思。”这话俨然是有最佳人选的意思了,叶甚说着叹了口气,“好吧,连我也得承认太过大胆,没想好要不要再次相信那个人。”


    再次?阮誉心头已有答案呼之欲出:“那个人不会是……”


    叶甚没有答话,只是摊开掌心,露出曾经用苔屑写过的两个字,有些无奈地笑了。


    ————————


    亥时未过,梁天峰已然陷入沉静。


    有人披着一身黑袍,脚步匆忙,像是刚赶回来,眼看离住处还有一小段距离,却猛地刹住不动了。


    有一青蓝身影,正摇着一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望之坤仪挺拔,衣冠若仙,稍稍侧对着夜归人,施然立于门前。


    那人不敢直视,仓惶俯身:“见过太师大人,不知您仙驾有何贵干……”


    阮誉目光转了过去,看向昔日为言辛时姑且称得上小师妹的那人,忽然觉得分外遥远。


    不过此行的主人公到底不是自己,他也没说什么,折扇一停道:“来找你,但不是我。”


    言罢从容挪开两步,露出身后被遮挡住的另一人来。


    “……是我。”那声音顿了顿,淡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何姣。”


    何姣顿时僵在原地,心脏仿佛被这声音牢牢扼住,动弹不得。


    叶甚自然觉察得到她的僵硬,也没开口催促,等到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底气快泄干净的时候,终于见何姣动了。


    她摘下兜帽,再度俯了点身,拜的是端重无比也客套无比的折腰礼:“见过醒骨真人。”


    但与举止相反,她没等表态,就自行直回了腰板。


    叶甚也不在意礼数,上下打量一番:“怎么修炼到这么晚才回,还这副打扮?”


    梁天峰在印象中,多是一入夜便难见人影,毕竟除了杂役,都是些外门弟子,自然比不得焚天峰和钺天峰拼命,即使再晚,都时常见到彻夜修炼的弟子。


    “……条件比不上内门,自然得加倍努力。但若明着来,树大招风的道理,真人想必比我更懂。”何姣紧了紧袍领,神色镇定地道,“比起这个,不知您深夜造访,有何吩咐。”


    不是“你来做什么”,而是“要我做什么”。


    这副模样让叶甚有一瞬的恍惚,似乎依稀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身影。


    那身影……明明骨子里脆弱至极,却总是偏爱强撑出刀枪不入的架势。


    恍惚仅止于一瞬之后,叶甚微微弯了唇角:“果然很聪明。”


    何姣附和般的哼笑一声:“不及真人十之一二的心机。”


    往日芥蒂终难烟消,她虽不知到底来找自己做什么,但至少自知态度并不善,甚至说阴阳怪气也不冤枉。


    一时间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奈何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剑走偏锋。


    叶甚眨了眨眼,然后掐着阮誉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


    救命,真不能怪她失态,而是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听着实在太像……


    何姣:“???”


    她被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觉得定是对方有毛病,可瞥见被掐的太师也是一脸将笑未笑,又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有毛病。


    好在叶甚及时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咳嗽两声道:“抱歉,并不是在笑你,只是找对了人开心而已。”


    这话何姣怎么听还是感觉在笑自己,但被如此破坏气氛的大笑一打断,也没心情再阴阳怪气了:“怎么个找对法?”


    叶甚却不肯给个痛快,继续不识趣道:“先回答一个问题,再告诉你。”


    其实何姣一直清楚对方极擅气人,可或许由于这方面手段除了针锋相对时,从未用在她身上,以致于这会被气得太阳穴直跳,心里本就不多的愧疚也被打了个稀散:“问。”


    “我知道,你曾经非常向往这座仙山,也知道来了以后,这座仙山却给了你不少打击。”叶甚忽然向前靠近两步,一反前态的认真起来,“不过我还是想问你,如果外头有人觊觎这座仙山,你是希望他得逞,还是愿意阻止他?”


    何姣怔住了。


    本以为要旧事重提,不料话锋说转就转,问的竟是这么个古怪问题。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刚才见的那个人……


    而这一想又不禁苦笑,笑问题虽怪,原来得出答案却不难。


    于是她抬起头,反唇相讥道:“呵,但凡我有那个能耐,我为什么不阻止?再有意见,那也只能是我对它,轮不到外人惦记。”


    叶甚闻言笑了:“听起来,像是把这当成条后路,走不走是自己的事,别人不能把它给断了。”


    “……少自作聪明了。”何姣语带嘲弄,“后路?我有什么后路?没有爹娘,没有师尊,没有爱人,连朋友也……”


    所剩无几。


    她看了眼对面,到底没把这个词说出口:“那又怎样?不待在这里,纵天地之大,我也没别的平路可走了。”


    没想到听者连拍数掌,赞得不遮不掩:“好、很好。”


    阮誉显然不及这位听者了解何姣的为人,当即缓神道:“既如此,天璇三公有一不情之请,请你假装成一个人,去见识见识那个外人的真面目。”


    搬出三公的名头,却听不出强压之意,何姣愈发觉得奇怪:“凭你们的本事,想假装成谁,直接用易容诀不就好了,何必找我。”


    “易形易,易神难,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假装的角色,那个外人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叶甚承认道,“要我假装的确不是不行,但知道自家地盘上有人绝对能做得更好,不用那就太浪费了……”


    “够了。”何姣截了话头,直言道,“打哑谜可不是你的风格。”


    叶甚住了口,不知在顾虑什么,继而缓缓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仙剑,横握于自己手中,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假装成,此剑原主。”


    即使依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也已经足够了。


    仙剑有灵,感应到被生人所控,伴着排斥的低鸣声隐隐抖动起来。


    何姣死死地盯着舍离剑,曾几何时,原主正是握着它,将毕生所学一招一式倾囊相授,没有谁比她更熟悉这剑身上的每一条纹路,而且奇怪的是,也没有谁比她,除了原主更不令这剑排斥。


    漫长的沉默后,她咬牙挤出五个字:“为什么是我。”


    与何姣的紧绷截然不同,叶甚轻快一笑,手腕一转,将剑丢给了她:“没有为什么。”


    “我相信,世上无人比你……能装得更像他。”——


    作者有话说:蛙趣好微妙的修罗场气氛,怎么前闺蜜见个面搞出了前任见面的架势……(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今天的儿子也是夹在女孩子中间多余的一天。


    阮誉:……若非甚甚太美丽,谁认这货当妈咪。


    第155章 面具腰装百态生


    何姣愣了愣, 一时不解这个结论是凭什么得出的。


    转念一想与那个他纠缠时,这人明里暗里敲打过多少次,怕不是从头到尾都围观了个全, 岂会不清楚自己有多了解他的言行举止。


    一想又后知后觉恼羞成怒起来, 也不知道是气这个毫不尊重隐私的人,还是气当时天真得不争气的自己。


    “好, 就算我能装得最像,那又怎么样?”她干脆提醒道,“别忘了反过来, 我也能骗你。”


    相比于她, 叶甚对之前的事倒出乎意料的平淡:“说实话, 谁都怕被背刺,不过在考虑这个问题前,我觉得理应先给次机会看看再说。”


    何姣噎了噎,错开微闪的视线:“……你已经给过了。”


    叶甚看着那侧过去的半边脸, 清瘦了许多, 气质也变了许多。


    唯眼角那颗泪痣,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禁暗叹。


    自己之前给的那次机会,真心给的是面前这个何姣吗?


    倏地笑了。


    “不, 我其实从来没给过。”心结大释, 她得以坦然道,“现在才是第一次。而且有人曾经教过我,宁可错叛,不可错失, 所以机会这种东西,我绝不会多给,但也绝不会不给。”


    见对方稍有动容, 她紧接着摊手道:“当然,不要拉倒,毕竟事关天璇教,又不算本真人的私事,也不会求你就是了。”


    样子多少带点欠,阮誉亦笑了,拉下那只无所谓的手:“她可不是这么教的。”


    何姣被这一转泼没了火气,可盯着那双没松开的手,一下又忍不住冒出点酸:“你倒是带着目的来还白捡个好师尊。”


    “等等。”那手偏不肯消停地挣脱出来,转而摸着下巴,仿佛想起了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教我这话的那个人是柳太傅?”


    忽然想起,与师尊一同闭关的那两个月,她总感觉隔着复归洞天厚重的石壁,断断续续听到外面有来回打转的碎步声。


    当时她第一反应自然是阮誉,索性为了避免心乱,故意不去听了。


    这话问得明显一点气人的想法都无,对面的何姣却瞬间像炸了毛似的,连脸带脖子根都红了。


    “滚滚滚,一切都是为了天璇教!”她张口结舌半天,猛提起嗓门吼出一句,便跺脚跑回了房。


    叶甚也不觉被冒犯,反而了然笑了。


    做通了何姣的思想工作,也没必要继续在这戳人脸皮了:“走吧,计划还得量体裁衣,她既然答应了,便得好好策划策划先。”


    按当年的发展,叶无疾这会早被自己给手刃了,哪怕让他多蹦跶了一阵子,最后也少不了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现在,是时候用他的人渣恶友交代出的那个地方,把他拉下水了。


    ————————


    钟离宫。


    叶无疾又打了个寒噤,偏头看向窗外,却见日光甚好,明明已经入夏回暖,最近这股寒意实在是莫名。


    于是忽生烦躁,扔下卷折按起眉心来。


    或许是近来他那二妹妹风头频出,隔三差五便能整出点幺蛾子讨父皇的喜,弄得他太过紧张,许久提不起兴致临幸美人,不阴阳失调才怪。


    但他现在正满腔闷气没处撒,找自家宫里那些拘谨的也放不开手脚,不如去宫外的老地方发泄发泄。


    一旦有了想法,身体难免跟着起了反应,寒意也似乎被邪火驱散了大半,他便没什么犹豫,唤了侍从进来替自己更衣。


    所谓的老地方,名为阳春庵。


    听着阳春白雪的雅名,实则是邺京城中专供王公子弟寻花问柳的去处罢了,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全凭号牌认客,恩客皆以面具覆脸,连花娘小倌都不知在伺候谁,中的就是那些顾及颜面、不愿暴露身份的贵客下怀。


    而鲜少有人知道,阳春庵背后的东家,正是叶无疾。


    是以叶无疾一到阳春庵,听见来找的花娘竟被人捷足先登了,直接一把掐住鸨母的喉咙:“谁给你的狗胆,让朱儿接外人的客?!”


    其实鸨母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凭号牌和面具知道是东家,结果被暴起的戾气吓得半死,拼了命才从牙缝里断续挤出字来:“不……外……”


    “不是外人?”叶无疾冷笑,到底放了手让她说话,“不是外人是什么人?你该不会想说是四十号吧?”


    鸨母痛得老泪直冒,又不敢回呛,抽抽噎噎地道:“唉哟,不是四十爷还能是谁!奴家哪敢让别人动十四爷的人呢!”


    叶无疾大怒:“胡扯,定是你个老娘皮眼昏看错了!”


    换以往来找朱儿,他并非没遇过这种情况,权当见怪不怪,该进房照进不误,没兴致就坐一旁围观,有兴致一块也不在乎,那个人亦然。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荒唐事,那个人分明已经死了!


    鸨母顿呼冤枉,指向楼上像在指天立誓:“那您自个去瞧瞧嘛,且不说号牌,单凭四十爷的身姿,奴家要能认错,这双眼珠子还不如给十四爷挖了下酒!”


    话一出,对方当真步步紧逼过来,像在隔着面具盘算着怎么挖她的眼珠子,看得她腿直发软。


    好在面具下不知经过什么盘算,终是冷哼一声,拂袖上了楼。


    鸨母大松一口气,吃痛地揉起了脖子,再多觉得无妄之灾的话,也只敢憋在肚子里骂了。


    ————————


    叶无疾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最后招呼也没打,径自推门而入。


    房内情香旖旎,烛火高燃,床前半透的纱帘上隐隐摇着两道分外眼熟的身影。


    只是两道身影显然发现有第三者闯入,动作戛然而止,嬉笑声也随之消失,其中一道迅速在另一道颈处点了一记,那道身影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随后是窸窸窣窣声,坐着的那人穿好衣物,又替躺着的人掖上被子,才半掀开床帘,露出一张更眼熟的银狐面具来:“既然来了,站在屏风后面看什么热闹?”


    之所以能看清那张面具,是因为那人开口的同时抬手划出一剑,刺啦一声,毫不客气地劈开了隔着两人的缂丝围屏。


    剑光长锐,色呈暗金,正是无心断念舍离剑。


    叶无疾亦毫不客气地踩着屏风跨了过去,倘若眼神能当刀刃,怕是那张狐面也能被他给生生劈开。


    “范、以、棠。”他寒声喊出剑主人的名字,“你居然没死?”


    殊不知盖于被下的那人嘴角勾起,无声地笑了。


    加上正戴着面具拿着剑的,可不就是施了易容诀的叶甚与何姣。


    叶甚笑他俩的情义简直比这面具还假,狐朋没死,狗友却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反应。


    再想到被自己砍晕塞到床底下的花娘,嘴角又放了下去,默默道了声歉。


    至于何姣,虽说没告知具体原因,只交代会用传声告诉要说的话,但她既然答应了配合自己为天璇教办事,就必定不会敷衍。


    果然,何姣扮得相当上道,将舍离剑娴熟地插回鞘内,而后摘下面具,扔在对方脚下:“呵,有人没死,我可舍不得死在前头。”


    “你!”尽管看不见表情,但听语气明显气得不轻。


    何姣不以为然,她还真不完全是被要求装成这样的,更是打从心底反感带着师尊走向歧途的这个恶友。


    其实两人相处时,不知是范以棠有恃无恐还是什么,被气到难忍的往往总是叶无疾,这次也不例外,本想来阳春庵泄火,没想到却是火上浇油。


    平复了半晌,他才慢慢摘下掩面的金犬面具:“你倒是命大,可惜托天璇教的福,你干的那些破事,在外头传得不知道有多响,连路过的狗都会骂了。”


    “无所谓,凭我现在的身份,根本无需在乎那些。”


    “哦?现在又如何?”叶无疾本以为他是处刑前逃出来的,听这么说又不像如此狼狈。


    何姣微微提起长袖,有些好笑地反问:“堂堂叶国大皇子,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认不出我身上的布料吧? ”


    叶无疾暗骂这厮死了一回后是愈发阴阳了,压着不适瞥了两眼:“自然认识,不过是稀罕点的天蚕丝……”


    等等,天蚕丝?


    他说着蹙起眉头,这天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融,虽不至于世所罕见,但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据说整座五行山上会用这种料子制衣的,唯有……


    “天璇教太师?”胆大妄为如叶无疾,想到这个猜测都震惊不已,“你不会真的搞死了他自己上位了吧?”


    对方颔首一笑:“正是,可惜没托上大皇子的福。”


    “你怎么做到……”


    “怎么做到的,就不劳惦记了。”何姣及时打断了他,“我只是不便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借了个前太师阮誉的名头而已,别的名头,早与我无关了。”


    叶无疾便没再追问下去,眼神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了过去,对视半晌,才道:“原来如此,难怪。”


    何姣道:“什么难怪。”


    “难怪听说那传闻不近女色的天选之人,和那醒骨真人搅到一块去了……”想到皇室内部收到的一些小道消息,叶无疾语气逐渐暧昧起来,“是你的话,倒感觉正常多了。”


    何姣:“……”


    叶甚:“……”


    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跳了。


    不用看也知道,某位隐身靠在床背后的太师大人绝对在忍笑。


    果然阮誉传过来的声音一听就不正经:“哦,不愧是叶国皇室,消息挺灵通的嘛。”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可靠性也是有的,但不多。”


    叶甚气憋在胸腔,揪紧了被角,差点一个用力把丝给抽出来。


    岂止是不多?简直是离谱!


    咱就是说能不能别听信传闻了?


    百闻不如一睡好吗!!!——


    作者有话说:鸨母:(反复念)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十四不是四十,四十不是十四……唉最怕这两位爷一起来,一嘴瓢就完了。


    叶甚:没事,说错了就说错了,反正十四四十都该亖哈(拍肩)


    第156章 与虎谋何患无疾


    见何姣神情微妙, 叶无疾只当是因为揭了这花心老狐狸的短,顿觉心情畅快,也不跟他继续较劲, 欣然在一旁坐下, 给自己沏了杯茶。


    喝完第一口,他才不紧不慢地道:“我猜, 你这个假太师新上任后春风得意,自然没必要再与之前的盟友联系。如今过去这么久,连我都早以为你死了, 你却突然在只有你我知晓的老地方现身, 怕是又有什么新算盘了罢?”


    何姣调整极快, 淡声接道:“新算盘谈不上,只是在三公之首的位置上坐了一阵,突然发现你在意的那个竞争对手,对天璇教也颇为碍眼。”


    叶无疾自然明白话里指的谁:“那便要问你了, 我这二妹妹向来锱铢必较, 大老远跑你那碰了一鼻子灰,纵使你死了,她恨屋及乌也是应当的, 更何况对付天璇教还能向父皇邀功, 于公于私,都稳赚不赔。”


    叶甚听得好笑,这厮原因一个没猜对,结论倒是八九不离十。


    她想了想, 接着传声给何姣:“你倒撇得干净,不知是谁从我这得知她碰了一鼻子灰,着急对她发难, 结果碰了更大一鼻子灰,只送走了个得她宠的皇夫。”


    叶无疾脸色骤变,他确实因为叶无仞发现自己与天璇教的暗中往来,才选择了先下手为强,但朱昧的失手却是计划中最大的意外,甚至时至今日,也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这一想又有些恼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急,我也不想你那皇妹命太硬。”何姣淡道,“她三番两次针对天璇教,弄得我不痛快极了,虽说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不管怎么说,让你上位,总比让她上位强。”


    话说到这份上,叶无疾哪有听不懂的道理,当即神色暂缓:“条件。”


    “痛快。”何姣伸出一指,“一,有护国国师在,我不便监视皇室中人,不过换成自己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叶无疾不答反笑:“我要有能力帮你盯着叶无仞,又何必在这谈条件?”


    “那倒也不至于强人所难。我只需知道她的大致方位,比如离开邺京,去了别城。”何姣从袖中拿出一物,掌风一送,悠悠飘到对方手中。


    叶无疾眯眼看着手中的符纸:“她精着呢,想在她身上藏东西,谈何容易。”


    “所以不能藏在她身上,而是她最亲近的人身上。”


    最亲近的人?叶无疾下意识想的是枕边人,然朱昧已死,又想了一圈才道:“她身边有个公公,我记得姓于,本是服侍父皇的,后来赐给了她,深得她信任,叶无仞若要离开邺京,不可能不带上他。”


    没错,就是他。叶甚勾起嘴角,突然起了坏心思,也不传声,手从被子底下摸过去,扯了扯何姣的头发。


    何姣一时没忍住皱了眉,叶无疾立马觉察到不对:“怎么,此人不行?”


    “……没事,你既觉得可行,就藏在这位于公公身上好了。”何姣皮笑肉不笑地答话,手悄悄伸到背后,隔着被子狠命一掐。


    暗中较够劲,她才比了第二根手指:“二,今日回去以后,你尽快找个由头,把叶无仞调出皇宫一晚,并且假装不经意,把奈何天的秘密透露给她。”


    “奈何天?”叶无疾一愣,即便这药草对他无用,也不愿将秘密拱手相让,“告诉她做什么?”


    何姣反问:“如果你是叶无仞,发现对手有一个自己拉拢不成的强大盟友,一旦知道了能削弱这个盟友力量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那当然要利用它打压了:“所以你想将计就计?”


    “那就是我要做的事了。你放心,我不会白白送人好处,奈何天和之前吃的亏,我迟早连带本利讨回来。”


    这点叶无疾倒是真放心,老狐狸送三分收七分的臭德性,他可最清楚不过:“不说便不说,反正我也猜得到,你把她调走,无非是想潜入她宫里动点手脚,让之后奈何天就算经过她手,到头来仍是功亏一篑罢了。”


    何姣不置可否:“你既然这么聪明,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叶无疾同样不急于表态:“你既然这么算计,那也该说说怎么助我上位罢?”


    “很简单,你不是觉得,天选之人本应高高在上么?不如让你也体会体会。”何姣手掌一翻,一枚湖青色的勾玉便躺在手心,“此为镇水玉,接下来你须时刻佩戴好它,按我说的去往各城,代表叶国皇室,赈济水患,救助灾民。”


    “水患?”叶无疾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近日天晴气暖,哪来的水患?”


    “若是杞人忧天,我何必在这浪费时间,你且等着看,天璇教自有仙人神谕,不出半月,水患必起。”


    “……那这镇水玉能做什么,难不成镇得了一方之水?”


    “当然,这可是临邛道人留下的宝贝。届时民众见你走到哪,水患便有好转,再加以明面上救民,暗地里煽动,何愁坐不稳天选皇子的名头。”见他将信将疑,何姣又拉出了痛处,“就许她叶无仞借着长息镇做好人,不许你做?”


    一提到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叶无疾虽有所松动,但仍不肯先退一步:“话说得好听,你可敢把镇水玉先给我?”


    他只随口一激,对方却真的干脆利索抛了过来:“有何不敢?等水患一起,神谕是真是假自见分晓,到那时候,你我再约见交付路线图也不迟。”


    亲见某真人在路边摊随便刻的,何姣当然给得不心疼。


    戏演到这也差不多了,她轻咳一声,添上最后一把火:“总之你考虑清楚,此事关乎叶国上下,办好了,可不是打发些偏僻小镇能比的,一旦稳住了民心,下一步我自会配合你,直至夺得东宫之位。”


    叶无疾紧盯着那枚勾玉,神色风云变幻。


    权衡良久,缓而坚决地握紧了手:“好,我就答应你这两个要求。”


    闻言对方笑得愈发算计,姗姗比出了第三根手指。


    “对了,方才话被你打断,我还没说完——最后第三个条件,是她。”何姣拍了拍身后的被子,确切说是被子下的人。


    前两个条件答应得痛快,要叶无疾割爱他反倒犹豫了,虽然朱儿说到底只是用色相笼络心腹的工具,但还是雏儿时便跟着他,多少有些不一样。


    真是狐假虎威腰杆也硬,条件提了一个接一个,最后还不要脸地享齐人之福。


    可摩挲着勾玉略显粗粝的表面,那丁点不舍,也就止于“利”字了。


    “你最好祈祷你祖宗灵验。”叶无疾戴回面具,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不消片刻,卖身契便被送了过来,鸨母那张老脸明显憋得慌,却也没敢多问。


    确认人没有折返的迹象,何姣才下了床,冲床上晃了晃手里的纸:“真是个好人啊,演出戏,还不忘顺路帮姑娘脱离苦海。”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残风刮起她的刘海,待放下时,叶甚已掀开被子拿走了卖身契,一目十行边扫边道:“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担心他日后回来翻这位的牌子,会暴露罢了。”


    说完折起纸张,弯腰将美人从床底捞了出来。


    那朱儿仍处于昏睡中,凤眸紧闭,发髻微乱,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媚骨天成,叶甚在心底描摹着这副眼熟的五官,无声叹了口气。


    相似的脸、相同的姓,很难不怀疑,她与那个勾结叶无疾、害死了真正的叶无仞的白眼狼朱昧,有什么关系。


    此番带她回去,恐怕能问出不少东西。


    过往思绪刚起,便被“啪”的打散了。


    正是阮誉解开隐身诀,悠闲地从后头转了过来,还颇给面子地鼓了两声掌:“不错,比我想象得更好。”


    叶甚回神,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谁设的局。”


    何姣翻了个白眼,明明卖力演戏的是她,到头来还得看这两人一唱一和。


    不过这两人表现得再漫不经心,她也不禁替那位叶国大皇子提前点起蜡烛:“呵,他要是不出现在这里,你怎么办?”


    叶甚但笑不语。


    托何姣的福,类似阳春庵的约定地点,范人渣死前交代得相当全,就叶无疾那不安分的性子,只要踏出她唯一忌惮所在的宫墙,她便有无数种办法找到他。


    而哪怕今天与之谈条件的不是她们假扮的,昔日他与恶友一拍即合的时候,也早该想到会有被黑吃黑的一天。


    与虎谋皮,何患无疾?


    ————————


    目的达成,叶甚被子一卷,裹着朱儿上了最快的马车,火速离开了邺京。


    回到五行山,那颗一靠近邺京就悬着的心才终于得以放了下来。


    再听说友人已到,正在藏药阁等候,更是雀跃,暗道来得真快,也来得正好。


    阮誉对她所想心知肚明,忍不住咳嗽一声,咳得人又把嘴角压平了。


    至于何姣,见交代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也无意刨根问底,念及外人在场,倒还象征性地拜了拜,才扭头回了梁天峰。


    反正她如果还有事,迟早会再次找上门来,如果没事——那最好不过!


    叶甚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毫不见怪,摇头笑笑,转身进了藏药阁。


    内室中正在诊脉的两人听见动静,齐齐望了过来。


    打量其中一人的气色,叶甚莞尔,尽管心里清楚是多此一问,但该问还得问:“恢复得如何?”


    孙川楝冲她略一颔首,而风满楼从脉枕上收回手,边重新扎好护腕边笑道:“好得很,多此一问。”


    说完偏头往后一扫,然而除了阮誉,并没有看到生面孔:“改之不是传信说,有人想托付给我么?”


    “人在元弼殿,还没清醒,不着急。”阮誉上前一步,却是对着孙川楝说道,“在那之前,我们来此,是想找孙药师配一剂药。”


    居然是来找自己的?


    孙川楝微讶,总觉得这话有股莫名的排斥意味,又觉得自己多虑:“什么药?”


    叶甚哭笑不得,想说有没有治小心眼的药,先给太师大人来一打。


    想归想,嘴上还是认真道:“类似离魂咒,我要能消除所有前尘记忆的药。”


    ————————


    元弼殿内。


    叶甚素来偏好红白色调,今日却破天荒穿了一回紫,且不同于自带仙风道骨的修士服饰,而是件怎么看,都颇染世俗绮丽的紫紶宫裙。


    她披散着发,摸着红绸发带兀自沉思,半晌后才放下,对镜梳起高髻,最后从匣盒底拈了枚花钿,置于指尖。


    见她把玩个没完,身后之人索性接了过去,替她端正贴在了额心,继而手指一划诀纹,镜中倒影顷刻换作了另一副容貌。


    叶甚定定看着那副愈发陌生的容貌,冲镜中的自己笑了笑,不知是对她说话,还是对身后说话:“通常来说,易容诀只能蒙蔽人眼,镜子映出的,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也就我们这种天阶骗子,连镜子都能骗过。”


    阮誉亦笑:“再厉害的易容诀,甚甚还不是照样第一眼就看穿了。”


    半仙之躯于他早已不是秘密,叶甚便也没再把话留一半:“五感清明,虽能看穿真面目,可要刻意去看假的话,也是能看见的。”


    话音一顿,伸手摸了摸脸颊:“这张假脸,我用过三年,现在……唉,怎么觉得不大好看呢。”


    阮誉点头:“嗯,确实不大好看。”


    叶甚听得顺耳,也就不继续感慨那张脸了,而是转过身道:“不誉,记得我怎么撞上叶无仞和朱昧同归于尽的那场好戏吗?”——


    作者有话说:叶无眠:你们是一对吗?


    叶无疾:听说那传闻不近女色的天选之人,和那醒骨真人搅到一块去了。


    叶无仞:怪不得那个“我”会看上你。


    樾佬:明白了,叶国皇室的祖传技能点原是磕CP(大雾)


    叶无惜:我就不,磕CP不如种田(_ _)zZ


    樾佬:所以为什么没戏份你应该反思一下^ ^


    第157章 看朱成碧昧迟明


    在成为皇夫前, 朱昧不过是天机门的一个小小文官,家世背景也算不得显赫,奈何那副色相令二皇女于觥筹交错间一眼相中, 左央右求, 才轮到了他攀高枝。


    殊不知叶无仞其人,贪恋男色归贪恋男色, 实际怎么可能真的为色所迷。


    外人所知的朱昧身份皆是假的,是大皇子叶无疾安插在叶无仞身边的卧底,想用美人计勾得她醉死温柔乡。


    而这点, 叶无仞早有察觉, 将计就计罢了。


    要知道叶国为防外戚作乱, 一直立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皇子皇女纳娶正宫时,须由国师赵赦种下子母合欢咒,母咒种在叶氏人体内, 子咒种在外人体内, 一旦合欢即生效,之后母死子先死,子死母却无恙。


    所以叶无仞身死, 先死的只会是朱昧自己。


    因为这层原因在, 朱昧迟迟没有动手,叶无仞本想假意逢迎,等叶无疾按捺不住露出破绽,再抓个现行告到父皇那, 反将两人一军。


    她等到了,却唯一没有料到朱昧和叶无疾的关系。


    不过这些,都是叶甚后面才慢慢了解的前情了。


    最先看到的, 却是最后的结果。


    那会她还是一缕孤魂野鬼,虽捡了本修仙秘籍,打定主意走曲线自救的路子,可怎么快速凝体成灵,一时半会还是没什么头绪,偶然飘过一处难得清静的宅院,干脆留下边歇息边想。


    后来有小厮来打扫,她才知这宅院的主人,正是堂堂叶国二皇女。


    皇子皇女长住宫内,但在宫外置有几处私宅,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只是难免鲜少来住,倒不失为孤魂野鬼的好去处。


    不曾想,她不仅碰上女主人带着男眷来了,还围观了一场绝顶好戏。


    彼时桌前两人对饮,男子端坐如常,身着紫紶宫裙的女子却吐出大口黑血,染血银牙几近被咬碎,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竟中了毒。


    叶无仞强忍着腹痛如绞,劈手打落对方手中毫无异样的银盏:“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朱昧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是并不打算回答。


    心知大限将至,叶无仞也不去纠结毒下在何处,她精于算计,就是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叶无疾……到底做了什么……子母合欢咒……”


    “子母合欢咒不可能失效,母死,子先死。”提到那个名字,朱昧倒终于肯开口了,“可惜二殿下失算了,这咒,也是要分先来后到的。”


    叶无仞悚然瞪大了眼睛。


    “可惜那日与二殿下行礼结咒前,臣已先为一人披过喜帕,成为他母之子。”


    “可惜臣为子咒的那个真正母咒,眼下活得很好,没有了对手,还会更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可惜”,说到最后,抬手微微拉开点衣襟,眼角如凤尾般上挑,笑得人目眩神迷。


    “可惜,纹在臣心口的这瓣叶,从来……不是指您啊。”


    叶无仞喉咙已被毒血堵死,再说不出话来。


    然而彻底惊悟后,即便是毒血,似乎也压不住从胃里翻腾上来的恶心感。


    他、他竟和叶无疾是……


    好一对狗男男!


    ————————


    叶甚说完最后三个字,忍不住啧啧两声:“说真的,我当时想的,和叶无仞鬼魂最后骂的,一字不差。”


    至于后面便没什么好回忆的了,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叶无仞可不是狗,最起码也是匹不折不扣的恶狼。


    她生性多疑,自然没少在自己地盘上暗设机关,死到临头,杀不了幕后操控这盘棋的狼王,反杀面前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是绰绰有余的。


    再之后,便轮到她叶甚趁虚而入,答应替叶无仞报仇,融气成为画皮鬼了。


    “谁还没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时候?这种不可说的秘密,谁能想到……”阮誉叹道,“说到底,她已经够有心机了,死得并不冤枉。”


    叶甚苦笑不语。


    该说不说,叶无仞真应验了这句,聪明一世,偏就糊涂了那么一时,除了那一时,连跟她融气画皮时,都能立即转过弯来算计她。


    果然再有心机的人,也终有输的时候。


    想到半处,始终沉寂的床榻忽然有了动静。


    榻上的人发出含糊的轻哼,大约快要醒了。


    于是叶甚又笑了。


    “该顶着这张假脸,去解开最后的秘密了。”


    有心机么……叶无仞有,她也有。


    现在宫里那个假叶无仞,当然也不例外。


    ————————


    “醒了?”


    朱儿睁开沉重的眼皮,目之所及仍是一片朦胧,只依稀辨出一道紫衣身影,她下意识当成是庵里哪位姐妹,便扶住了对方伸来的手。


    坐起后又缓了半晌,才逐渐看清了那张陌生的面孔,连同周遭陌生的一切。


    她顿如惊弓之鸟般甩开手,拳头捏紧,面上浮起愤恨,一副想打过去的架势。


    奇怪的是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到最后,竟也没有动手。


    虽说这么个柔弱美人,动不动手结果对叶甚都一样,不过真连一下手都不动,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而不动手的原因,无非就两种——不敢,或不想。


    唉,无论哪种都怪可怜的,叶甚想了想,还是直接拿出卖身契,举到人眼前。


    见那双剪水秋瞳愈发骇然,摆明已经看清了,她便抓起柔荑,将它塞了过去:“归你了,烧了撕了还是糊窗户随便。”


    朱儿呆住了。


    话里还她自由身的意思,她并不难听懂,可……


    “不可能,他怎么……”


    叶甚与没有与之弯弯绕绕的闲心,开门见山道:“在讨论他怎么肯割爱之前,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其实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否则常人在陌生地方醒来,就算第一反应是攻击,也肯定会问“你是谁”。


    朱儿咬了咬唇,视线从那身华丽的紫紶宫裙上,挪到了额心处的蝴蝶花钿。


    “我听哥哥说过,你是嫂……”她自知失言,当即改口,“二殿下,对不对?”


    哦,果然是兄妹。


    叶甚厚脸皮地摸摸下巴,暗忖叫声嫂嫂也不能说不对,毕竟百年前在另一个时空,自己曾经的确姑且算是。


    面上不动声色改了称呼:“他从未提及还有个妹妹,你何时见过本宫?”


    “……我没见过,看打扮猜的。”她自幼深陷泥潭,哪有机会得见皇女?


    叶甚心下稍宽,尽管也猜到两人不可能见过,为保万无一失还是易了容。


    既然如此,倒更方便她本色出演了:“但看你方才下意识想动手,他虽不曾对本宫提起你,却恐怕没少对你提本宫的不是罢?”


    见对方不吭声,俨然是默认了,心里不免又替真正的叶无仞骂声白眼狼。


    根据自己之后查得的前情来看,那几年夫妻情分,叶无仞待朱昧并无过错,甚至可以说宠爱非常,纵有为了麻痹敌人的掺假成分,可全假也是不至于的。


    正自顾自暗骂着,朱儿却突然开口:“我不是因为那个。”


    叶甚一愣,再转便悟了:“是因为他的死?”


    最末那个刺耳的字令朱儿再度捏紧了拳,把卖身契都揉变了形:“……是。”


    叶甚不在意地笑笑:“看来除了他,本宫那好皇兄也没少提不是。”


    “你别瞧不起人!”朱儿猛地激动起来,一把将纸团扔了过去,“他是告诉我你杀了哥哥,要我帮他拉拢人脉替哥哥报仇,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一直都知道!我才没真信他!”


    叶甚偏头闪过,敛了笑意,语气平淡:“你知道?那你可知道朱昧和他……”


    “你闭嘴!”朱儿尖声打断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地位,扑上前就捂住了她的嘴。


    明明并没有受到阻拦,手却不受控地越抖越厉害。


    “我知道……我都知道……也知道你……不见得是哥哥说的那样……”


    哥哥口中的嫂嫂,是个专横、粗暴、水性杨花的贱人,可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什么哥哥从来不那么说大殿下?


    “就算知道……但……但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是从小相依为命,她不惜卖身也要供其出人头地的亲兄长啊。


    “搬弄了是非……又怎样!难道你敢说,你和哥哥的死,没有半点关系?!”


    朱儿松开手,眸底通红一片。


    叶甚其实想无比诚恳地表示,我和你那白眼狼老哥是真没半点关系。


    然而面对那样的眼神,终究难以开口。


    良久她叹息一声,还是替人认了:“有关,他的确死于本宫之手。”


    不过又立马接道:“但也是他咎由自取。本宫给过他无数次机会,是他不识好歹仍妄图毒杀本宫,才会走到那一步。”


    朱儿沉默了。


    她想过这个答案,却没想到会由面前这个动手的人说出口。


    偏偏还是这个人,将她于多年水火中,救了出来。


    想愤,想恨,又不知凭什么。


    可不愤不恨,她又要以什么样的心境活下去?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她已不想深究那人怎么肯,而是……“为什么要救我?”


    叶甚总不好说是为了搞死叶无疾,只避重就轻道:“本宫知道,他执迷不悟亦是受人指使,即使人已死,本宫也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顿了顿又道:“若你愿意交代,本宫可带你去他的坟前祭拜,此事并未声张,也算给他留个全尸。”


    潜台词是,不愿交代,或许全尸就没了。


    朱儿听出这话里藏着刀,咬了半天唇才松口:“我不清楚多少内情。”


    “你要清楚的多了,他才不肯忍痛割爱。”叶甚不以为意,“本宫只想问几个你一定答得出的问题。”


    “……问什么?”


    “你们兄妹是怎么认识他的?”


    “当年我……卖身进了阳春庵,被他一眼看中,不曾想哥哥躲在房中,还想打晕他带我走。哥哥自然没得逞,但他也没生气,反而摘下面具,坦明了身份,许诺替他做事,便不会亏待我们。”


    “所以文官的身份,也是他安排的?”


    “挂个名而已……别说一个文官,那边整座城……都是他的势力。”


    整座城?难怪师尊当年按师丈的路线图出逃,偏偏一过天机门就暴露了。


    “你的意思是,天机门城中,大小官员,皆为其爪牙?”叶甚眯了眯眼,“可有证据?”


    朱儿脸色霎时有些发白,娥眉紧皱,像是在回忆不愿回忆的事情,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毒”字。


    “毒?他用毒来控制手下的人?”倒是很符合这货的作风。


    朱儿点了点头,说得颇为艰难:“除了我……他也给好些花娘都下了毒……我不知道那毒是什么……只闻到过有股很怪的香味……然后能让我们……传染给他想拉拢的人……”


    叶甚暗骂畜生:“但既然他和四十号没事,说明此毒有解。”


    朱儿捂了捂心口,涩然道:“解药,其实就是传染之人的心头血。他定期给手下的,只是和我一样的毒,靠以毒攻毒暂缓药性而已。”


    叶甚头一回骂得词穷,深吸了口气接着道:“……那你呢?”


    “我?我没事。”那双凤眸仿佛被掏空,笑得愈苦,“他说,那药只会在男子身上毒发,也只会在男子身上留痕。”


    “可惜除了那个人,他从不让我二次接客,所以我也不清楚中了那毒之后,到底会出现什么痕,其他花娘也一样……我知道的,真就这些了。”


    “无妨,扒光了那帮爪牙,总能找到那个痕迹。”对面的声音隐隐低沉下去,“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兄妹俩,并不叫这个名字吧?”


    朱儿只觉脑袋钝钝的沉,眼前也逐渐朦胧:“双亲死得早,我们没有名字,就叫朱大和朱二……朱昧……是他给哥哥取的,然后直接……叫我朱儿……”


    意识垂死挣扎出最后一丝清醒,她终于意识到,这阵强烈的困意来得突兀,绝不可能是偶然。


    她自始至终不曾哭出声,此刻却无比惶恐地落下泪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那片紫紶宫裙:“你骗我……你……”


    叶甚垂眸,人已彻底昏死过去,只垂落的手依旧紧紧拽着自己的裙角。


    纵心生不忍,亦不得不为之。


    朱昧的尸体,早在那场人鬼换皮时降下的天火中化为灰烬。


    即使没有那团天火,她也不可能预见今日的局面,先给白眼狼留个全尸。


    她不是第一次用骗人来达到目的,却是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


    “对不起。”叶甚喃喃。


    阮誉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帮她解了易容诀,揭下花钿,再用发带扎回马尾:“没什么对不起的,纵使不考虑穿帮,就那些回忆,统统忘了,对她才好。”


    叶甚怅然起身,起身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内室的门终于开了,风满楼应声看去,见两人神色怅然,再看被抱着的女子容貌打扮,大致也猜到了几分。


    于是没有刨根问底,伸手将人接过:“那,我带走了?”


    叶甚便郑而重之地抱了一拳:“之后我还有太多事要做,恕不能相送,朱儿就拜托大风了,烦请让乡亲们多照拂照拂,另外……”


    拳轻晃两下,咬字却更重:“水患将至,请多保重。”


    风满楼一时恍惚,实在难理解这八个字从何说起。


    但面前好友的眼神,无论如何,都不像在开玩笑。


    仿佛此一别后,再难有相见之期。


    纵然再得相见,或许已物是人非。


    “记住了,多保重。”他回过神,笑容坦荡,赤子依旧,“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风满楼都相信醒骨真人。”目光稍移向一边,扬眉道,“也信天璇教太师。”


    阮誉微怔,继而亦回以真心一礼:“保重。”


    临到别时,已走出数步,叶甚又想到什么,提声道:“等等,朱儿这种敷衍的名字,还是让她一并忘了吧。”


    风满楼没有回头:“好啊,那叫什么?”


    叶甚倚在元弼殿门前,仰头望着骄阳穿过挂铃的孔透过来,倏地笑了。


    “等她醒来,告诉她,她叫朱明,明亮的明。”——


    作者有话说:叶甚:狗男男。


    阮誉:狗男男。


    何姣:狗男男。


    柳浥尘:狗男男。


    范以棠:狗男男。


    叶无疾:?轮得到你个死人渣来骂我?


    樾佬:……吵什么吵,都一样狗和渣,打包送走┐(‘~`;)


    第158章 幽林旧湖魂难断


    【一生二三四, 一家同姓氏。】


    【四四一十六,四海暴怒时。】


    几句久远的调调在脑中不知来回唱了多少遍,叶甚终于没忍住坐了起来 。


    窗外一派静谧, 仰头也只见圆月净空, 十五本应是个安眠之夜,可是对她却并不像那么一回事。


    身后有温香的怀抱靠近, 叶甚没拦着,嘴上却叹气道:“这也能醒,你睡的什么觉啊。”


    都刻意用移形换影下的床, 按理不可能惊动枕边人才对。


    “隔这么近, 我哪怕闭着眼, 也能觉察到甚甚烦躁得很。”阮誉轻声一笑,“怎么了?”


    叶甚指了指耳朵,无奈道:“大概被那只邪耳传染了,感觉耳边吵得要死。”


    阮誉默了下:“……什么吵?”


    “一首民谣。”说这话时那调子又在耳边打转, 转得叶甚直叹气, “当年发生水患的时候,它不知打哪传出来的,反正颇有水准, 在难民间传得不要更洗脑, 哪怕我不曾出过邺京亲眼见证,也能下意识哼哼两句。”


    说着便将那首民谣哼出了口。


    短短数十字,唱的却是清晰易懂的惨烈。


    那是承乾二十七年。


    亦是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九年。


    而无论是按承乾年号抑或天璇历,这场水患都发生在最后一个四月十六。


    只因那之后的下一个四月十六, 天璇教已不复存在,年号亦改为了新任女皇定下的盛昌。


    但毕竟时隔太久,叶甚哼了一半便卡了, 调子分明就挂在嘴边,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


    不料阮誉居然接着她,哼出了余下的一半。


    【七七四十九,七城连片死。】


    【九九八十一,九族无全尸。】


    叶甚愣愣听完,顿觉哭笑不得:“不誉的记性未免也太夸张了,说刻入脑髓都是谦虚了罢,这到底是我的记忆还是你的……”


    阮誉难得没接她的玩笑,握住那根戳来的食指:“既然睡不着,甚甚要不要最后去览上一眼?”


    他本就生了对法眼星目,此刻格外认真地看过来,炯然如双蟾并照不可方物,比入室星光更清亮迫人。


    与那光对视良久,叶甚终是莞尔应道:“好。”


    ————————


    两人隐了身形,御剑而下五行山。


    一夜太短,他们当然也没打算飞多远,仅随意就近去了几城,正是走走停停,漫无目的。


    深更之际,除了守城衙役的打瞌睡声和个别夜行客的脚步声,便只剩下草木沙沙风声瑟瑟,并无多少动静。


    最后的平静,果然很静。


    由于懒得浪费哪怕一丁点仙力,叶甚向来能蹭言辛剑就蹭,这一趟下来倒是一反常态,亲自御着天璇剑四处游荡。


    待览尽最后的平静后,才飘飘然停在了海上。


    离海面尚有几丈高,仍能感到迎面扑来带着咸涩潮湿的冷意。


    她干脆坐在剑上,俯瞰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即使是半仙之躯的目力,也无法看清此等自然所造的极致的深。


    但足以听见海涛翻涌下的异常汩动声,且正变得越来越大。


    凝听片刻,叶甚突然开口:“唉,感觉我这个仙修的,有点太不作为了。”


    言辛剑悄然贴了过来,令其主恰能坐在她身侧:“嗯?”


    叶甚耸了耸肩:“我明知马上会发生灾患,却不先提前提醒一下,救民于水拯救世界造个七级浮屠喽。”


    阮誉心知她在说反话,却忍不住失笑:“怎么提醒?像上次那样到处发小报,大声吆喝水患要来了?”


    叶甚被说得一阵恶寒:“……算了吧,上次那是看热闹,这次落到自个头上,大约只会觉得——哈,腥骨假人终于修炼得走火入魔失智了。”


    “事发前如此,但若是事后应验了呢?”


    叶甚想了想,还是摇头:“那更算了吧,且不说马后炮的名声对我没什么用,须知预言应验,亦为一柄双刃剑,往好了说,是如有神算,往坏了说,也可以是自导自演。”


    说着望向邺京方向叹道:“我要是叶无仞,就懂得聪明点利用后者,把水患诱导成天璇教贼喊捉贼。”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换成叶无仞真这么做,那她才是有话没地方辩。


    “所以说,天灾躲不过,人祸逃不开。”阮誉扳回那颗脑袋,抵着额调侃道,“你连何姣一人都提醒不了,如何提醒千千万万的世人?”


    叶甚毫不解风情地磕回去一记,拉这个她最不想面对的例子类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话糙理不糙,终究是这么个道理。


    别说自诩超然世外的天璇教,便是管着这五湖四海大小城池的叶国皇室,也不可能因为一句提醒,而动摇得了民心。


    ————————


    水患爆发的消息,翌日果真送到了元弼殿,没过几天,一封密信也随后送到。


    信上盖的,正是叶国皇室独一无二的蕉叶纹蜡印。


    叶甚盯着沉思片刻,便拆了开来。


    看完不得不承认,叶无疾这厮着实谨慎,只在信中含糊说三件事均已办到,具体望同路线图一起,明晚当面详谈。


    别说落款,他甚至连地点都不肯说清楚。


    “奈何断魂处,幽林旧湖边。”叶甚念了数遍,语气渐寒,“好一个断魂处,要不是留你这条狗命还有点用……”


    字里行间装得假惺惺的诚恳,什么愿亲自私访上山会友,深意讲白了,还是狐朋狗友间不信任罢了。


    可惜,当年在那汪小湖边的那段秘语,并不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碰面地点还要打哑谜,定是叶无疾回去后,即便亲眼见何姣使了舍离剑,还是又起了疑心,所以迟迟不按她要求的动作,非要等到水患切实发生才肯。


    更可惜,麻烦是麻烦了点,却并不在她意料之外。


    阮誉自然知道她话中冷意缘何而来——那段往事,他又何尝不心疼。


    于是伸手抚平她的眉关,宽慰道:“有什么好想的,不是来得正好?”


    叶甚抬眼,见他冲自己清浅一笑,封印百年的戾气渐渐随记忆收了回去。


    可一想到现在的何姣,又叹了口气:“找她假装人渣模仿字迹都行,我就是觉得再像当年那样化作流萤,她八成会公报私仇,没准一脚就把我给踩扁了。”


    事实证明,知女莫若前闺中密友。


    深夜丑时,施了易容诀的何姣按事先嘱咐的披着黑袍,“独自”潜入复归林深处,行至那汪小湖边。


    只是她明知道叶无疾已到,正在暗处打量自己,还佯装不耐地来回走,逼得叶甚拖着圆润的小身子,在草丛里滚来滚去地躲。


    到最后滚麻了,秉着能屈能伸的美德,强忍不适滚去了某只狗腿子旁边。


    何姣也识趣地不再玩闹,拂袖一扫,舍离剑猛钉在了狗腿子藏身的树干上:“试探够了?本太师如今的耐心可相当有限。”


    见对方准时在秘密地点出现,叶无疾疑窦暂消,现身说道:“上位三公之首,架子果真不一样了,虽然要我说,你以前的耐心也不见得多好。”


    “确实。”何姣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悠悠晃了晃,“所以耐心有限还允许你约在这儿见面,你理应说话老实点,别再说一句藏两句的。”


    叶无疾眼神一锐,又瞬间换了副假笑的面孔:“也不是故意隐藏,而是有些重要的细节,还是当面说为好,否则白纸黑字的,万一让旁人瞧了去多麻烦。”


    何姣对此不置可否:“所以细节是?”


    叶无疾道:“符纸已经妥善藏在那位于公公身上,至于叶无仞,七日之后,我会在城郊的私宅设宴,黄昏之前,她定会出宫。奈何天的事,到时候我也会借酒幌子不经意透露给她。放心,我会留人一晚,你的时间足够充裕。”


    “很好。”何姣点点头,将卷轴扔了过去,“不过你都要动身去赈灾了,还以摆宴为由?”


    “践行而已,有什么奇怪的,正好天灾突发,我还能借口不便在宫内操办。”叶无疾接过卷轴扫了两眼,视线回到她身上,“但我丑话说在前,入宫腰牌毕竟是我的,不管你要对她使什么坏,在宫里注意分寸,别给我惹一身腥。”


    “不劳提醒,我也不是很想招惹宫里那位国师。”


    “那最好。”


    见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何姣问:“还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叶无疾紧盯过来,笑容愈发的假,“之前你隐瞒假死这么久,腰牌不会丢了吧?”


    叶甚暗骂这货试探起来怎么没完没了的,弯弯绕绕果然又回到这上面了。


    只得扑棱着小翅膀,悄悄飞向还钉在树上的舍离剑。


    “能出入对头老家的好东西,指不定哪天还派得上用场,谁舍得丢?”何姣一脸似笑非笑,抬手指向他身后,“怎么,刚才被那一剑吓着了,没注意到?”


    叶无疾怔了怔,转身看清楚剑柄上挂着什么,虽消了疑虑,又有些恼羞成怒,丢下声冷哼便走。


    听阮誉传声确认叶无疾已下山,叶甚才不紧不慢地恢复人形。


    她从树干上拔下剑,连腰牌一起收回了乾坤袋,随意道了句谢,拔腿也走。


    “等等!舍离剑……”何姣在原地耐心等了许久,这会却按捺不住急了。


    叶甚脚步一停,然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哦,上次是抱着美人走得急,才忘了把演戏道具要回来。”


    何姣气得直跺脚:“堂堂醒骨真人,竟过河拆桥!”


    叶甚淡淡应了声,再抬脚时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什么?说别忘了这剑的名字是何寓意?


    罢了罢了,看来有些往事,纵然时过境迁,也终难一断了之——


    作者有话说:何姣:我就知道刚刚应该直接踩死她!


    叶甚:啊对对对,有没有可能在那之前你的jio会先被我刺穿。


    何姣:呵呵,敢问狗男人的jio臭好闻吗?


    叶甚:……


    樾佬:破案了,原来拿走主角相爱相杀股的是(前)闺蜜组。


    第159章 舍离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何秀秀正拿着大红绸缎一针一线绣得好不认真, 冷不丁从身后响起个声音,吓了一跳,针尖顿时在食指刺出一点血珠。


    李芃也被她吓了一跳:“伤着了?不疼不疼, 我帮你。”


    说着不由分说含住那根纤纤玉指, 血很快便止住了。


    何秀秀左右环顾无人,俏脸微赧地抽回手:“干嘛一惊一乍的, 我想亲自绣盖头不行吗……而且还当我们是孩子呢,用这种笨办法,教人看见了多难为情。”


    “看见不就看见?反正下月初十合卺礼毕, 你便是李家名正言顺的长媳。”李芃撩起红绸的一角, 捻着流苏穗子, 笑得活像个登徒子,“再说了,秀秀还不知道我当没当我们是孩子?”


    “你……不跟你说了!”何秀秀打小拌嘴便说不过他,如今越大越是如此, 烧红了一张脸将他推出门, 攥着半完工的盖头就准备回屋。


    却被一人猝不及防抽了去。


    那人抢过红盖头,竟直接盖在了自己头上,提着群裾在原地转起圈来。


    “好看、好看!”她嘻嘻笑道, 有些口齿不清。


    李芃眼神一凛, 劈手想夺回盖头。


    何秀秀拦下他,摇了摇头:“都多少年了,还不知道苒姐儿犯病时尽量不要刺激她?算了算了,喜欢就给她好了, 本来也没绣完,我再绣一张便是了。”


    李芃只好半搂着她退后两步,隔开距离高喊:“管事!管事!”


    管事易平闻声赶来, 匆匆扶着李家姑妹,边宽慰边讪笑道:“小的办事不力,惊扰了大公子和何小姐,小的这就带苒姐儿回房。”


    见李芃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总算放心地半哄半拉着人往回走。


    “乖,没人抢……我们回去玩好不好……”


    目送那道疯疯癫癫的身影远去,何秀秀不禁叹了口气。


    同为女子,她对李苒倒没多少感觉嫌恶,更多是怜悯。


    毕竟……实在是个苦命人。


    年纪轻轻,眼见即将过门,未婚夫竟意外横死,李苒因此被夫家视为不祥,当众拒之门外,退了婚约。


    好在生有一副方圆百里人人夸赞的花容月貌,上门求娶者依旧不少,可惜又染上了疯症,时常犯病,不仅认不出人,甚至自伤和伤人。


    如此传开,慕名而来的人纷纷打了退堂鼓,如今她年不过三十,容貌姣好如双十,却沦为了无人敢提的忌讳。


    “心疼了?秀秀真是善良。”李芃与这个小姑不算亲近,自打她染病后纵不至于嫌恶,但也没什么好感,“不过这般薄福的红颜,也难怪都神志不清了,还对一块红盖头念念不忘。”


    何秀秀双手合十:“都说婚事冲喜,希望苒姐儿能早日恢复。”


    “但愿如此吧。”


    然而此刻谁都不知道,恢复神智的李苒之于他们,可谓灭顶之灾。


    ————————


    痛,前所未有的痛。


    李芃被迎面泼了一盆盐水,生生被火辣辣的痛意逼得清醒过来。


    他僵硬地抬头,被落雷闪得眼前一花,照得面前那张花容月貌分外可怖。


    周围包括何秀秀在内,李家数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醒了?”李苒偏头打了个手势,身旁仆从立马会意上前按住李芃的四肢,撬开他的嘴,旋即端出一碗肉汤,硬生生给他灌进肚中。


    那汤滚烫倒是其次,更难以忍受的是……腥,腥腻无比,令人作呕。


    “你……”李芃深知此人的狠绝,这肉汤绝非普通肉汤。


    李苒起身怪笑两声,走到他跟前半弯下腰:“好喝吗?这可是极品的畜生肉,滋味想必不错。”


    “这……这是……”他隐隐猜到那个恐怖的答案,胃中恶心之感翻涌,张口恨不得全吐个干净,却被塞了一嘴帕子,死活不让他吐出来。


    “小畜生,”李苒眯起丹凤眼,一字一句告诉他,“那、是、你、爹。”


    “你疯了!你这个毒妇!我爹到底哪对不起你了!”李芃满腹争辩发不了声,只漏出模糊的呜呜声。


    饶是如此,李苒也看明了他的意思。


    “哈……哈哈哈……”


    她仰天长笑,笑得愈发尖利,其音凄绝,其色更凄绝,在场一众仆从,哪怕皆是聋哑,观之无不胆寒。


    待笑够了,李苒发狠掐住他的脖子,朱红蔻丹掐进肌肤,溢了一手鲜血:“老畜生果然只会生出小畜生……哪对不起我?你以为当年我未婚夫是意外横死?以为我好端端的会染上什么疯症?人尽皆知的笑柄……哈哈!全是那老畜生算计的!仗着爹娘不在了,他成了一家之主,偏不让我有机会迈出李家大门!”


    他被掐得气都喘不上来,嘴巴大张,终于吐出了帕子,但仍梗着脖子不肯信:“你胡说!我爹是你亲兄长,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亲兄长……哈!好一个亲兄长!” 李苒笑得几近嘶哑,双目迸发出他看不懂的恨意,就在他以为将被活活掐死的前一刹那,她遽然松手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她不再发出那般毛骨悚然的笑声,只留下冰冷的嘲弄,“好,我告诉你。”


    言罢,她抬手松开两颗系扣,又高高撩起了衣袖。


    接下来的一幕,是李芃余生梦中千回百转,都忘不掉的梦魇。


    那本是副无瑕的冰肌玉骨,锁骨、臂膊,却遍布伤痕,青紫相间,新旧叠加。


    狰狞,且暧昧。


    他已通人事,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他……”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看出来了?小畜生果然很懂。” 李苒点头又笑了起来,笑得落下一地泪花,“是。你的好爹,他也贪图这副貌美的皮囊——”


    “——他亲姊妹的皮囊!”


    李芃心头巨震,再说不出话来。


    “够了苒娘!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你不必再……”管事易平上前拥李苒入怀,抚着她颤抖的肩,语气痛惜地劝道。


    李苒愣了愣,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尽半生苦楚,她慢慢恢复了镇定,抬手在昏倒的众人身上指了指。


    奄奄一息的李家人被仆从强行弄醒,紧接着,被推入了早已挖好的死人坑。


    一时反抗有之,哭闹有之,咒骂亦有之,却悉数被掼了回去。


    唯一没有挣扎的人是何秀秀,她只那么看着李芃,不舍且痛。


    他目眦欲裂,再按捺不住地吼道:“就算……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话音刚落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本就勉力支撑的身躯被大力扇得一歪,径直栽倒进了脚边的死人坑中。


    李苒盯着扇得发麻的手掌,冷笑连连,俯身铲起一抔黄土就冲李芃身上砸,碍于经年体虚,又大动过肝火,动了几下便不得不停手,把铁锹交给了易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剔起指甲缝的泥,笑得讥诮:“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他还欲争辩,对方却没给他机会,兜头啐来一口,骂道:“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李芃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半夜时分,一只脏污的手从土里猛地探出,那只手看上去血肉模糊,不知挖了多久,才能挖成这副指甲尽数断裂的惨状。


    而后土壤被那手试探着拨开,露出一双如幽冥鬼魅般赤红的双眼。


    死里逃生的李芃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已是无泪可流。


    茫然四顾后,他又爬到另一个坑边哆嗦着挖了起来,结痂的血肉再度撕裂,和着泥土一起被迅速拨开,他也顾不得了。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其实当他触碰到何秀秀煞白的脸庞时,内心就有数了,可还不死心地去探她鼻息。


    ——毫无人气。


    他松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怒号。


    即使有名仆从大抵于心不忍,给他留了生机,可这和死了有何两样?!


    许是那声怒号引来了深夜出没的野狼,抑或是老天不肯给多余的考虑时间,他猝不及防听见了逼近的狼嚎声。


    深知自己不足以带具沉重的尸体逃命,李芃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何秀秀,扭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色。


    然而疲于奔命的他不会知道。


    闻着血气带着狼群赶来的母狼王垂下碧绿色的瞳,在何秀秀的腹部嗅了嗅,似乎察觉到微弱的气息,迟疑地转了两圈,终咬着衣襟,将她背回了老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自此割裂,终铸大错。


    ————————


    李家三代经商,虽不算显贵,但李芃身为长子,也是衣食优渥、风光恣意。


    一夕沦为丧家之犬,他才晓得何谓人情冷暖,墙倒众人推。


    他不是没想过找旧友帮忙提携,可找了十个,九个都推托敷衍了过去,更有甚者仗着他孤立无援,想抓他去李苒那邀功请赏。


    然后被他杀了。


    那是李芃第一次杀人。


    他看着大片刺眼的血在那人身下泛滥,丢下手上碎了一半的花瓶,惶惶然地夺门而出。


    他如过街老鼠般躲在巷尾角落,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暴露,碰巧听到途经的过客正讨论着天璇教刚结束的星斗赛,便下了决心,要去那里韬光养晦。


    然而他再自恃聪慧过人,也拿不出报名费,更没有路子去恶补那堆文斗知识,举目无亲下,他思来想去,唯一剩的,只有被那人骂成一模一样的畜生脸。


    他心一横,踏入了昔日从不涉足的烟花之地。


    之后大半年时间,在心月楼的记忆,他都刻意模糊掉了,既无法细想,只有埋葬——连同他走之前一把火埋葬的所有人一起。


    一路坎坷费尽艰险走到五行山,李芃终得以见到传闻中的天璇教三公。


    当抬起头时,太保范施施那张生得与何秀秀极其相似的脸撞入眼帘,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令他的呼吸当即急促了起来。


    他不惜代价,也要这个人!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强自压抑升腾而起的渴。


    身边无人看出李芃的异样,反倒有两人主动向他打起招呼来。


    他偏头看去,见面前的年轻男女眉眼生情,动作亲昵,显是感情极好的一对。


    “在下卫余晖,这是我家娘子邵卿。”模样周正的男子指了指牵着的女子,向他介绍道。


    “说了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对外不叫‘我家娘子’,叫‘拙荆’或者‘内子’好不好?”那女子撇开男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肩窝一记。


    他看得十足眼红,吸了吸鼻子,颔首回应。


    “在下李芃,请多关照。”


    ————————


    莫名的心悸迫使范以棠清醒了过来。


    他垂下头看着淹没至胸口的潭水,呼出一口冰冷的气。


    许是人之将死,他在半昏半沉间,想起了太多太多以为早被遗忘的往事。


    待在叶国皇宫中的那人,这会大概已得知他被判处雷刑,正痛快得不得了罢——若能如此,也不枉他放弃挣扎,甘愿一死了之了。


    要换作旁人,他何尝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至于理由说不上来,许是源于那晚,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悔起。


    悔自己不该收那人为徒?悔自己不该贪图美色?悔自己不该错染上千不该万不该染指的人?


    或许悔自己根本不该从那个死人坑里爬出来罢。


    饶是他狠下心随秀秀演了那么一出戏,亦没料到,决裂后,她竟能步步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也好,想来以她如今的心性,断无可能再被谁轻易欺骗了。


    至于恨……能这样毫不知情地恨下去,大概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思绪同身体沉浸在水牢的无边严寒之中,他并未留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不速之客在面前站定,方才惊觉。


    “是你?”范以棠抬起一点头,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默了默,开口却语出惊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助你顶替太师——我知道三公之首,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瞳孔紧缩:“你……”


    “不必细问,只需回答。”


    他口张了又闭,果然犹豫了,这人当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泯灭不掉的贪欲,上一刻的所谓释然解脱,下一刻便被这么一句话,勾得求生欲乍起。


    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代价是什么。”


    对方了然淡笑,似乎猜到他定会应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明白的答复:“换脸易容,断筋脉、废仙力。”顿了顿补充道,“后两者是你本该付出的代价,防止你将来再肆意作乱。至于掉包后如何自处,我想你很清楚,太师多数情况下只是个招牌名头,无需担心。”


    范以棠闭了闭眼,忆起多年前围观过一名罪徒被处以雷刑的惨烈画面,终是听见自己隐隐颤抖的声音,不是畏惧,而是激动:“好,便依你所言。”


    对方于是解开了他的枷铐,指尖白光乍起,在他两颊猛地一划。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面皮,手指淡定地继续在上面切割重组五官,痛晕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忽又想起一件遥远的往事。


    彼时他作为星斗赛的文斗魁首,跪在太保范施施膝下行拜师礼,虔诚叩首。


    拜完三拜,他再度拜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且说说看。”


    “弟子并不喜欢这个原名,眼下既已入门,不如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故想请师尊重新赐名。”


    “断舍离……你有这种想法也是好事。那便随为师姓范,至于名,”范施施余光瞥见座旁置了一珐琅彩瓷瓶,瓶中插满海棠,正是花姿潇洒,绽开似锦,遂顺口道,“就叫‘以棠’吧。”


    “多谢师尊。”


    范以棠于黑暗中泛起苦涩的叹息。


    当年他给佩剑取名“舍离”,只因二字受限,索性除去了第一个“断”字。


    他那会想当然地认为,过往种种,既能舍弃,既能分离,那么自然而然不就断绝了。


    兜兜转转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纵舍纵离,却永远不可能说断则断。


    终归是……大错特错了。


    第160章 杨柳与君同


    白露过后, 正是鸿雁南飞的时节。


    天空中荡起声声雁鸣,传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柳浥尘稍晃了下神, 便听见剑刃相击发出琅琅清音, 凝霜剑被击落在地。


    关楣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弟子用心不专, 请师尊赐罚。”柳浥尘将剑往地上一插,径直跪下道。


    这副“你要是不罚我就自请认更重的罚”的硬派作风,关楣机是见识过的, 禁不住犯起头疼来。


    一出月子就如此拼命地修习, 幼子尚在哺乳期间, 其母已由不通仙法修到了低阶修士的巅峰,隐隐将突破至中阶。


    仅用一年时间升至这个地步,快到在天璇教历史都算恐怖的。


    身为太傅,她固然为收到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感到高兴, 然而身为师尊, 到底于心不忍。


    关楣机默默叹了口气,收剑转身,留下一句“跪两个时辰”。


    柳浥尘叩首:“弟子领罚。”


    于是枯草青黄, 仅剩一袭白衣跪得笔直。


    那声音仍在头顶萦绕, 绕得柳浥尘思绪有些飘忽。


    两人最后一次分别——或者说诀别——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有这样的雁鸣。


    羲庭是何时写的那封绝笔信?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已经快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离开她,快两年了。


    ————————


    “怎么了?”杨羲庭推开门, 见柳浥尘埋头蹲在院子里,似乎抱着什么。


    柳浥尘双手抱着一只雏雁站起,无奈地看过来:“这小东西自己掉下来的, 摔得差不多没气了,我试了半天,看来是救不活了。”


    那小东西仿佛能听懂人话,伸长脖子嘤嘤唤了两声。


    杨羲庭亦瞧着怪可怜的,帮着再试了试,可惜还是没能令它撑过当晚。


    柳浥尘把它葬在了掉落的地方,拍了拍那鼓起的小土包,莫名生出惆怅来:“羲庭明早就要走了,连你也不肯多留两日陪陪我。”


    杨羲庭苦笑道:“浥尘说得我像个负心汉似的,无论是它还是我,其实都是情愿留下来的。”


    “我明白——正事要紧,随口感慨一句而已,你若顾念儿女情长赖着不想走,我也得赶你走。”柳浥尘顺势坐在那土包边上,托腮遥望南方,“不过话说回来,情愿留下来的是你,它可未必。”


    杨羲庭靠着她坐下,搂过她的肩膀道:“别说它,就连它那些飞走的同伴,哪个不情愿留在家乡呢?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好好活着不得已而为之,但身居异乡,到底过得并不痛快。”


    柳浥尘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倏地仰头轻点一吻:“无论是雁还是人,其实也都是一时的不痛快,待来年春暖花开,自会归巢。”


    杨羲庭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而直到分别后三日,柳浥尘才发现枕下压着一只纸折的鸿雁。


    又瞥见纸上写着熟悉的蝇头小楷,遂小心地拆了开。


    短短十四个字,却是她最想要的相守承诺。


    读着读着,不由得抿唇一笑。


    ————————


    “时辰到了,起来继续。”


    关楣机的声音将柳浥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双眼,眼前闪过昔日种种。


    起、落、离、合,尽化为一招一式,如刀刻斧凿般劈开混沌。


    只须一瞬,心中迷雾已散,六根俱通。


    柳浥尘拔出剑,向师尊抱拳道:“弟子方有所感,悟了一套自创的剑法出来,可否请师尊先旁观一二?”


    关楣机闻言微讶,再度重新审视起这个不断给自己惊喜的徒弟:“哦?你且舞来看看。”


    “是。”


    于是凝霜铮动,平行剑光一道紧接一道迭起,只见素衣所经之处,秋风猎猎,席卷漫天枯草落叶纷扬悉数粉碎成末。


    继而风歇,剑止,仙力亦随着挥剑融会贯通,直至——


    彻底突破那层桎梏。


    柳浥尘落在地上,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抬手抹去额间薄汗,望向师尊。


    关楣机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其实当测出面前女子具备能使感应灵石碎裂的仙脉后,自己就已经有了指定她继承衣钵的打算,只是考虑到她修习时日尚短,想着多观望两年再做决定。


    但如今看来,根本不需要再纠结什么了。


    关楣机清了清喉咙,走上前道:“一剑成双,攻守兼备,不错。”


    “师尊谬赞。”


    “可有起名字?”


    “……有。”柳浥尘收剑回鞘,淡 声道,“此套杨柳剑法,共计五五二十五剑,前十六剑以四划分,称为‘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最后最具杀伤力的九剑,合称‘杨柳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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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归洞天。


    五五二十五剑过后,凝霜剑竟仍未有停歇之势,再度劈下十道凌厉的剑光,终于劈碎了那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柳浥尘遂收了手,遽然止住剑势。


    在洞中闭关这么久,倒也算她因祸得福,对杨柳剑法的领悟更上了一层楼,又悟出了十一剑。


    不过这十一剑,她并不打算教给任何徒弟。


    因为它们折损的是己身寿数,最后一剑更是玉石俱焚的极致杀招。


    她只是后悔,悔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悟出这招来。


    如此至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安妱娣被其弟背叛,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还没能开启法阵。


    想起那个血月之夜,柳浥尘一拳砸在壁上,又悔又痛。


    待她出关后,定要回到长息镇,再设法重启法阵,断了这帮丧病之徒的血脉。


    耳垂一烫,她回过神来,摸着右耳处的明月珰吃了一惊。


    这对明月珰由子母灵石制成,还有一只给了那人,顾及双方身份殊异,这么一来也是方便探望时感应得到方位——而当前感应到的那人,近在跟前。


    柳浥尘心头蔓起不详的预感,虽尚未完全恢复,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推开石壁,提前迈出了复归洞天。


    洞外站着的,果真是叶无眠。


    “怎么……”柳浥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她拉着往焚天峰跑。


    “三娘,我是悄悄来的。”叶无眠用前所未有的凝重口吻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思永,马上跟我走。”


    她边跑边简单描述了柳浥尘闭关后发生的各种变故,甚至不敢看对方是什么神情,迅速补充道:“明日,叶国皇室就会联合民间起义团对天璇教发动清剿,太师阮誉已被生擒,教中正乱,你们四面楚歌,打不过的。”


    “打不过——所以抛下教徒自己跑路?”柳浥尘很快明白过来,拉住叶无眠,意有所指道,“眠眠,你我相识有二十年了罢。”


    她神情平静依旧,却看得叶无眠愈发心凉:“我知道三娘不是跑路的性子!可清剿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位居三公,届时为平众怒,你连好好地死都不可能!”


    “很可怕吗?”柳浥尘反问道,“我若不拜入天璇教,早该在十几年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无眠不禁气结:“你愿为了这份恩情以身殉道,那思永呢?”


    柳浥尘默了默,然后拉着她上了凝霜剑。


    “你说得对,选择留下是我的事,与思永无关。”她拈过鬓边一绺乌发,回眸一笑,“我会请孙药师用药消除他的记忆,让他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开五行山。”


    那笑容淡然到近乎超脱生死,以致美得不可方物。


    叶无眠再反驳不出半个字。


    只是她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


    一种面前挚友……似乎对世人最惧怕的死亡,期待了已久的错觉。


    一路御剑飞下,凌霄殿眨眼便近在眼前。


    柳浥尘终于敛了笑意,转过身来。


    她生平从不是爱客套之人,此刻却面朝挚友,郑而重之地施了一礼。


    ——为告别,为感谢,亦为托孤。


    “之后麻烦你,带他走。”


    柳浥尘抱着凝霜剑,在泽天门上坐了整整一日。


    门下则有教徒陆续赶来,席地而坐。


    她垂眸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心里却有数。


    即便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可亲眼目睹教徒在得知大敌当前后的丑态百出,再看看愿意随她留守的不足十之一二,还是多少出乎了她的意料。


    难怪在她闭关的这段说短不短,但和建教千年比起来,说长也不长的时日,天璇教会被外界倾覆成那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样子。


    ——天璇教是真的,气数已尽。


    柳浥尘摸着那枚太傅掌印,忆起关楣机将它交到自己手中的情形,顿时觉得有些愧对师尊。


    不过想到留下来的多半是焚天峰弟子,她又觉得自己这十年太傅当得……倒也不算太过失职。


    转身望向山下,已依稀能听见由远及近的喊杀声,柳浥尘五指一用力,生生捏碎了掌印,再松开拳头迎风一扬,伴着那随风散开的粉末,徐徐站了起来。


    千军万马齐聚泽天门前,她却懒得细看,且刻意地没去看叶无眠。


    意外的是,在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二皇女身边,她见到了一副老面孔。


    毕竟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山林逃杀已过去了十几年,郑羡财瞧着老了许多,要不是下巴那颗惹眼的带须黑痣,她一时半会可能真认不出他来。


    郑羡财明显一眼便认出了柳浥尘,举起拐杖摇摇晃晃地指着她,老脸愤懑,嘴里想必骂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柳浥尘恍然大悟。


    难怪外界会得知她以为早就埋没在渭城泥土里的出身,原来是因为有他在。


    至于原因,八成是怨恨唯一的孙子郑徂,受她牵累惨死吧。


    叶无仞与风满楼交换了个眼色,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那把直指他们的剑刃毫无惧意,已足以说明,根本不需要先礼后兵了。


    柳浥尘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高举起了凝霜剑。


    “诸君,且战!”


    柳浥尘挥剑破阵,轰然震散数十人袭击的同时,亦被反冲之力逼得连连倒退,抵着石柱方才勉强站稳。


    她反手拔出深深插入肋下的毒箭,将满腔腥甜死命咽回腹中。


    石柱上雕刻的字硌得背疼,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背后对应的字是什么。


    是“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最末的那个字。


    是天璇教的“璇”。


    她的白衣已被鲜血几乎染成了红衣,有敌方的,有己方的,有她自己的。


    她的身边已再无一位教徒。


    而面前,仍是兵甲浩荡,刀戟蔽天。


    所谓以一敌千,终究是舌灿莲花的说书先生亦说不出的壮烈,真正亲身单扛,只觉犹胜黑云压城,压得柳浥尘从不弯折的脊梁骨都被疲倦所浸透。


    她感觉自己渐渐麻木,伤了多少人,被人伤了多少,早就数不清了。


    这场注定必输无疑的孤军奋战,被她以一己之力拖延到现在,已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可血肉之躯,终有累的时候。


    也终有想结束的时候。


    柳浥尘抬起酸软的手腕,用最后的力气挥动凝霜剑,催动最后的仙力,咬牙使出了今夜漫漫最后一次杨柳剑法。


    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十六剑过后,九剑横扫而出。


    杨柳与君同!


    九剑未歇,十剑再暴而起!


    哪怕看似无穷无尽的人海,也不得不被这杀招悍然撕开一道口子。


    但这回,她没有停手。


    脚下已无一处地面不是尸山血海,柳浥尘唯有踩着它们,再度飞身跃上了泽天门。


    她居高临下立于门顶,决然劈完了六六三十六剑。


    最后玉石俱焚的,那一剑。


    “天地同归——!”


    至于剑光劈下后如何,她已看不到了。


    天地如墨,她眼前却是白光茫茫。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连同染血的白衣一齐炸成飞灰,像极了被散于风中的掌印粉末。


    还看到了陪她直到最后一刻才碎裂的凝霜剑。


    柳浥尘惊呆了。


    那碎裂的剑中,飘然化出了一缕残魂。


    那残魂的脸她再熟悉不过,只因曾在梦里千回百转,无数次触而不能及。


    “原来羲庭你……”


    对方朝她伸出那只长着六指的手,面上是一如当年的柔和笑意。


    “是,我其实一直都在。”


    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够触碰到他。


    忽然想起当年那只纸折的鸿雁。


    ——雁去远川生亦苦,归巢杨柳与卿同。


    可惜她再不能给他也折上一只。


    ——魂散骨消死亦甘,梦回杨柳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