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以杀人之道救人
定定地对视了半晌, 叶甚终是挪开视线:“怪不得……”
怪不得俞姑姑会选中她。
怪不得大风执意替代她。
因为她,原本抱了赴死的念头啊。
准确说她已经死了,倘若再度赴死, 那是真真死透了。
也怪不得这些事, 鬼身明明也能做,俞姑姑却非要等一具方便融气的肉身来助她成为画皮鬼。
——不这么做的话, 已死之鬼,何来骨血?
叶甚苦笑着揉揉眉心:“从某种程度上说,俞姑姑比你爹更狠呐, 你爹姑且还算无心, 可俞姑姑的抚育之恩, 是实打实要你用命去还的。”
安妱娣明白这话只是调侃,但依旧认真地反驳道:“不是姑姑要,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当然,如果姑姑不是了解自己, 知道她明白种种真相后会甘愿舍身, 未必会有那些年的照料。
只是相处下来,姑姑一直拖到最后才告知她的用意,她也明白。
姑姑不愿她受到所见所闻的影响, 而想让她自己做出决定。
即使那个决定, 仍在意料之中。
叶甚长叹:“安安啊……”
“果然与我们不一样。”阮誉挽起她的手,淡淡地接过话。
叶甚抬眼看他,看着看着,心头凝聚的浊气好似瞬间无了。
“是不一样, 但这样很好,不是么?”
“嗯。”
但不是我,而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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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问的都问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也不像能这么快结束,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叶甚又问:“他们这样多久了?”
“没几日,毕竟之前还要做点准备,就你们来的前日开始吸收的。”安妱娣枯守在一旁,掰着手指数了又数。
她内心其实比谁都焦灼,自己本抱了必死的想法,就不愿拉无辜的人蹚这趟浑水,若不是实在拗不过风满楼……“按姑姑的推算,我吸收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有修士帮忙,充其量也只能确保成功,快是快不了的。”
阮誉倒不紧张,他再不喜欢风满楼,也承认此人担得起豪杰之称,无论身体抑或心性,无不足以承大事。
面前两女多半关己则乱,于他看来,吸收是迟早的事:“那应该再过两三日差不多,论及体质,仙与人,总比仙与鬼相隔得近,他理应比你所需的时间短。”
叶甚见风满楼虽还是端坐不动,但脸色的确平静了许多,心中大石总算落下,反观安妱娣一脸纠结,简直比吸收者本人更不忍直视,于是宽慰她道:“看样子没什么问题,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相信他么,尽管等好消息吧。”
“……嗯。”
“哦对,等大风吸收完后,就可以去开启法阵了吗?”
安妱娣摇头道:“不行的。姑姑特意交代过,吸收仅仅是第一步,仙人留在菩提心的气息还未彻底融进骨血,得再多调养至少一个月。还有最重要的,法阵开启的时辰,必须与当年布下的时辰一致,也就是月圆之夜的子时。”
这个答案麻烦是麻烦了点,倒也在叶甚预估之中。
她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唔,果然还得找个僻静的落脚处,赶明儿去买个宅子好了。”
这语气听得实在太过轻巧,把买宅子说得像买棵菜似的,出身微寒的安妱娣顿觉破费,心里自然过意不去:“不用了吧……”
“你确定?我们连人带鬼有好几位呢,单独住块地才便于休养,也好进一步计划。”
瞧她一脸局促,叶甚便忍不住打趣:“就算鬼不用,难道要刚吸收了菩提心的大风,跟着你住这千年破山洞?”
安妱娣被说得磕巴住了:“那倒……也是……”
叶甚头一回深刻认识到,按范人渣的挥霍水准来支银子也是有好处的,当即慷慨拍肩道:“安安放心,恕我直言,此地房价比起京城,那真的堪比白菜。”
“……”
回去时,路过那冢新坟,叶甚停了片刻。
她收回抚碑的手,伸向身后:“不誉应该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吧?之前安安同时说出‘我要杀人’和‘我要救人’的时候,我就在想,她要做的事,是不是类似于我们对夭夭做的,以杀人之道去救人。”
阮誉接过那只微凉的手,牵着她继续走:“不能说毫无相似,但终究不一样。事实上,此举于长远,可以说救人无数,于眼前,也并未真正杀一人。”
叶甚笑了,另一只手遥遥指向山下:“都说世上痛极之事是得到后再失去,你看住在那儿的人啊,千百年来,为了这条仙脉的继承无所不用其极,早已视为自己天经地义的所有物。此举是不伤及性命,可杀人诛心,剥夺仙脉在他们眼中,恐怕与索命无异。”
“确实无异。”阮誉转头看着她,了然笑道,“这不是你喜闻乐见的吗?”
叶甚怔了一瞬,旋即挑眉一笑,没再说话,只是五指使坏般的用力捏了捏,顺便撞了下手主人的胳膊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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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白日,叶甚与阮誉都在为购置空宅而四处打探,只夜间才踱去山上,看看进展。
最后看中了靠北一处独立出来的老宅,且不说它距离祭坛不远,面对的还是那座荒山,背临河岸,景色颇秀。
宅子的风格与长息镇一脉相承,外由水墨青砖砌筑,内主体保留了最为传统的木结构,高墙封闭,马头翘角,重檐窄窗,简朴自然。
除厅堂和厨室之外,有房六间,虽都不大,好在别有其出彩之处,即庭院的天井相对开阔,置身其中,阳光透过天井洒尽角落,教人放眼看去,就心旷神怡。
风满楼那边仍没动静,叶甚拿出图纸,招呼她家小画皮鬼来瞧瞧。
安妱娣看完也觉得不错,脱口而出的却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叶甚比了个手势,满不在乎地道:“非也,你以为它为什么独立而建?因为此地风水欠佳,不太合本地人的意。要不是老主人贪便宜,也不会跑这来造宅子,后来小主人自己能独立门户,立马搬了出去,卖到现在都没卖掉呢。”
安妱娣闻言放心不少:“那叶姐姐拿主意就好。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又感觉这个价贵了。”
“确实贵了。”叶甚赞同地点了下头,转而眨眼道,“不过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打算花钱买。”
安妱娣大惑,不花钱怎么买?
但见叶甚与阮誉相视一笑,故弄玄虚地竖起了食指。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投机取巧的事,谁能有十成十的把握?还是先卖个关子吧,如果成了,再告诉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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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子卖到第二天,风满楼一醒,安妱娣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正闭目养神中,她感到有人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还以为是叶姐姐又在开玩笑,猛一睁眼,便看见了三张笑脸。
风满楼语气同笑容都是极其自信的,但也细细端详了一番她的面容,才道:“原来小偷妹妹长这样,不挺好看的,干什么遮遮掩掩?”
她又惊又喜,喜悦过后,对上三道打量的目光,又莫名臊得慌,垂下眸小声嘀咕:“谁让我输了……”
卫余晖哈哈大笑:“娘子你看,我就说这丫头可以吧!”
邵卿戳了他一指头,抱着安妱娣嗔道:“那你们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大丈夫还爱为难人家小姑娘,我就不同意这个赌,要是改之他们下了狠手怎么办?”
两个大丈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小姑娘先沉不住气了,急忙出言维护:“叶姐姐才没有呢!”
这回连邵卿都噗嗤笑了。
叫得这么亲热,看来闭关的这段时日,他们不但是认识了,更是熟识了。
正听安妱娣絮絮叨叨着经过,洞口处已有声响,是谓人未至而笑先来。
叶甚满脸得逞后的神态,拉着阮誉说说笑笑,大步走进来。
她正愁不够人分享此等乐事,一看清洞中情况,顿时喜不自胜:“大风、卫前辈、邵前辈,你们成功了?”
风满楼点头:“那是自然。”
他或许没那么敏感,但卫氏夫妇作为过来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男女的关系已不同之前。
“成功是成功了,但你们俩……”连卫余晖也不由生出逗逗小辈的冲动。
邵卿掩唇笑着接了四个字:“彼此彼此。”
若换作常人被这么调笑,免不了面红耳赤胡乱争辩一通,可惜这两位是显而易见的异于常人——尤以叶甚为首。
所以她不仅懒得松手,甚至明晃晃地抬起,直视回去:“还得多谢两位前辈以身教诲。”
动作到了这份上,风满楼纵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好、好!”他掴掌笑道,“那可得道声恭喜,谁敢说二公不是天作之合?”
因这句话阮誉难得多看了他两眼,头回不觉得这人的存在碍自个眼睛。
叶甚同样多看了他两眼,见对方眼中一派坦荡,是真的纯为朋友感到高兴,并无任何别的心思,不像当年那个大风,她得以松了口气。
夹在中间的三只鬼左看右看,六眼莫名。
“二公”一词他们都听说过,可突兀地用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事已至此,已经成了自己人,没什么不好告知的理由,叶甚干脆地举手讨饶:“抱歉抱歉,之前初识时想尽量低调,所以没坦明身份,我是天璇教新任太保,至于他……”
阮誉自己续了上去:“言辛是化名,真名由于估计诸位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不便轻易道出——在下姓阮,单名誉。”——
作者有话说:【备注8.0】
1.“同是天涯沦落人”,出自《琵琶行》,白居易(唐)。
2.“念兹在兹”,出自《尚书·大禹谟》,意思是“念念不忘”。
3.“避鱼不能算怕……避鱼!……仙人的事,能算怕么”和“空气莫名其妙变得快活了起来”,改自《孔乙己》,鲁迅。
4.“谩道春来好,狂风大放颠。吹花随水去,翻却钓鱼船”,出自《绝句》,杜甫(唐)。
5.“赤脉如红线,贯穿骨间”,出自《续玄怪录·补遗·马震》,李复言(唐)。
6.“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出自《诗经·周南·桃夭》。
7.“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出自《乌衣巷》,刘禹锡(唐)。
8.“空闻子夜鬼悲歌”,出自《曲江》,李商隐(唐)。
9.“宿昔不梳头……惆怅底不忆”,出自《子夜歌》,乐府诗集。
10.“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出自《道德经》,老子。
11.“瘅恶彰善,夷凶靖难”,出自《隋唐祖颂》,薛道衡(隋)。
第92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卫余晖和邵卿彼此对视一眼, 神色微讶:“天璇教太师?”
尽管没有生前记忆,但这个广为周知的名字,他们在外飘荡时自然听说过。
安妱娣因为很少离开这处偏僻古镇, 反应难免慢上半步, 不过一听这五个字,也立即想起来了。
见阮誉默认, 卫余晖茅塞顿开:“怪不得,我和娘子后来还纳闷,何等修士竟会有那般通天贯地的仙力, 能寻得到真仙降世。”
叶甚腹诽, 此等神操作, 我也没想到好吧——谁能想得到?
想归想,她面上仍不忘笑着提醒道:“向自己人交个底是应该的,只是这种一提就容易引来注目的名字,大家心里有数即可, 对外还是称他言辛。”
众人会意点头。
虽说这个身份出乎意料, 在场也没有谁是趋炎附势之辈,就算百闻不如一见的天璇教太师站在眼前,也不至于扭转态度当成活佛供起来, 照旧是朋友罢了。
招呼过后, 便不免回到正事上去:“大风可愿让我摸摸脉?”
风满楼明白她的用意,戴着玉扳 指的那只手抬得爽快,倒是阮誉此地无银地解释了一句:“你以凡身吸收仙宝,稳妥为上, 还是确认一下吸收得如何。”
叶甚忍着没当面笑话这男人,伸出两指,专注探起脉象来。
初始探得她稍稍蹙眉, 所幸抽回手时染回了笑意:“大风笃定的事情,果真没有拿不下的。菩提心大体已被吸收了,五脏六腑也没有受损,待休养一阵彻底与你融为一体后,绝对百利而无一害——什么长命百岁,那都是往短了说。”
话一脱口她又有点后悔,在注定命不久矣的鬼魂面前说长久,实在欠妥当。
好在那三位没哪个在乎这点,纷纷欣慰展颜,齐道“那就好”。
风满楼同样没当回事:“长命百岁算什么,能帮着除去这令人生厌的仙脉,便是放干我满身血又何妨?再说,风某不过凡胎俗骨,全倚仗前辈们在旁相助,才能顺利挺过这道坎,怎么敢揽为一人之功?不胜感激。”
说到这,他正对着卫余晖和邵卿,肃然抱了一拳。
卫氏夫妇也不客套,长辈受小辈一礼,合情合理。
邵卿笑道:“但话又要说回来,菩提心可是至阴至寒的仙果,吸收它无异于置身万丈寒冰之下,满楼小友心性坚定才是最重要的,无须自谦。”
“行了行了,你们互相推来推去的自己不累,我看着都累。”叶甚赶紧打住,“刚好,天色也不早了,卫前辈和邵前辈可以隐在暗处跟过来,菩提心既已吸收成功,是时候去我新买的宅子了。”
安妱娣一直感觉有什么事忘了,这会终于想了起来:“哦,对了,叶姐姐得……得……”她卡了下,实在不习惯说“得逞”这种多半带有贬义的调调。
叶甚当然清楚她的意思,自家小画皮鬼文化欠缺,就不难为她憋出个文绉绉的好听词了。
“得偿所愿,那是自然。”人已走出两步,回头打了个响指,“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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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行人陆续进了宅院,不错是觉得不错,但……
安妱娣低头瞅着庭院中心处一滩明显还很新鲜的血迹,十分不敢确定地问:“……叶姐姐不会跟人家打了一架吧?”
叶甚无辜摊手道:“讲道理,我可没安安那种逼人打架的爱好——打得过也懒得打。”
不过她转而又笑了:“但有一点倒是重合上了,我也和卖主打了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们能不能斩断仙脉。”
叶甚信手一挑,天璇剑应召而出,垂直对准了那滩血迹。
她按住挂着碧玺剑穗的剑柄头,掌心猛一发力,径直将剑刃按得穿血而过,生生钉进了石板地下至少三寸。
“怎么可能?!”安妱娣吃惊不已,“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我弟弟的仙脉是因为胳膊直接被咬断了,仙脉本身是扯不断、烧不断、也斩不断的,镇上人人都知道,连邪修移植仙脉,都必须绕开正面,整条抽出才行。”
阮誉轻笑:“‘怎么可能’这四个字,卖主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叶甚补充:“还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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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卖主说是这间老宅的小主人,也已经是个中年汉子,他上下打量两人一圈,看装束显然是外地来的仙君,总不便轻易冒犯,心里不免嘀咕样貌好看是好看,可惜太年轻,人生地不熟的,还敢在本地人面前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急于脱手这只烫手山芋,加上顾虑两人身份,隔着衣袖摸了摸腕上那条赤红色的筋脉,忍下轻视赔起笑来:“仙君如果诚心要买,价钱可以再谈,就别再拿我寻开心了,你们既然晓得本镇的人有仙脉,也当听过它是不会被弄断的。”
“听过啊,不然怎么想试上一试呢?”叶甚抱剑在怀,满脸好奇地反问,“你看起来这么普通,怎么却这么自信呢?我们两位可修习很多年了,手里拿的好赖也是把仙剑,不是什么破铜烂铁,说连根肉都斩不断,不一定吧。”
阮誉内心发笑,知道她字字句句专往人家痛处戳,是在故意激将。
长息镇的人坐享其成已久,不仅当仙脉是块宝贝疙瘩,更因为这块宝贝疙瘩多少有点自傲,比起别地不懂仙法的普通人,对修士定是没有那么看得入眼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脸上的笑终于开始挂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镇上又不是从没遇到过修仙的,管它是仙剑仙刀还是仙匕首仙斧头,没用就是没用:“仙君执意要赌?”
“赌,为什么不赌?”叶甚重复了一遍赌注,“若我们都无法斩断仙脉,这宅子按双倍价钱付给你,如若不然,那价钱减半。”
“此话当真?”
“比你的仙脉还真。你要是担心这就我们仨,事后会抵赖的话,大可以去叫几个人过来旁观作证。”
卖主一听这话就彻底放心了,握拳捶胸应了句“一言为定”便出门去叫人,跨出门槛时甚至急得差点被绊倒。
叶甚望着那道乐不可支的身影,晃着碧玺穗子幽幽叹了声气。
叹完状似认真地问:“不誉你说,他和待会叫来的人,心里会怎么看我们?”
阮誉敲着言辛剑剑柄上三颗冰蓝色的舍利子,状态气定神闲:“唔,无外乎是‘冤大头’、‘人傻钱多’、‘头发长见识短’、‘无知狂妄小白脸’……”
“打住打住。我就随口一问,你倒好,把人家难听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叶甚忍俊不禁,撞了下他肩肘。
不消多时,卖主当真叫了一大帮子人来——生怕两位冤大头会反悔似的。
好在庭院够大,众人围作一团,站是站得下,就是场面颇为壮观,逼得叶甚忍笑愈发艰难,忙不迭一推阮誉让他先上,她好背过身缓缓。
缓够了听见身后吁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卖主绷不住的笑声,叶甚便知言辛剑没能做到。
转身看去,锋利的剑刃一触及仙脉所在,乍看松软的皮肤似乎登时变得坚硬无比,无论怎么划拉,皮下那根仙脉都是完好无损。
阮誉收回言辛剑,语气不甘且憾:“好生奇怪,这仙脉生于人身上,按理说也是肉长的,怎么会割不断?”
叶甚跟着他一惊一乍地呼道:“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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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听到此处,安妱娣下意识问。
“还能有什么然后?这血总不至于是我失败后被气吐的血。”叶甚指着地上的血迹,轻描淡写地答道,“然后我剑刚落下去,还没使力,仙脉一碰即断了,那血噗呲一下——差点飙我手上。啧啧。”
除阮誉外的众人:“……”
卫余晖先反应过来:“虽说富贵险中求,但改之不太像习惯冒大风险的人,你在立下这个赌约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把握了吧?”
叶甚点头:“那是自然,前夜我们去了趟坟地,拿有仙脉的尸体试过。”
“说来说去,我还是不理解。”在场最费解的莫过于唯一生于本土的安妱娣,“天璇教太师都奈何不了的仙脉,为什么叶姐姐能斩断呢?”
叶甚拔出天璇剑,抬臂将它伸到面前:“确切说,不是我能,而是它能。”
众人定眼细看。
剑么,瞧着的确是把好剑,至于其他玄机,完全没看出来。
阮誉便解释道:“之前忘了说,那段留在壁画内的回忆,或许你们只视其为一对陌生的仙人师徒,我们却认得他们的真实身份。那位师父,正是本教传说中的创教仙人,他的徒弟,则是天璇二圣另外的一位,临邛道人,华灼,华文后。长息镇的历史既已逾千载,那么这对师徒出现的时间,大致算起来确实符合。”
临邛道人……华灼……华文后……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俱感熟悉。
“而我的佩剑,谓之天璇剑,是创教仙人留下的。”叶甚在剑身上弹了一指,“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反过来想,系铃人也应当有解铃的本事,就像狐仙能恢复菩提心一样。觅蝶和仙脉,既然都是祖师爷搞出来的诓人玩意,旁人固拿它们没辙,但我猜这把与之一脉相承的剑,是可以做到的。”
听她这么一解释,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邵卿服气道:“即便如此,仙剑有灵,改之能令这把天璇剑认你为主,也算不世之材了。”
风满楼抓住一点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听说你是打算不花钱买的,可赌注不是价钱减半吗?”
“对、对啊!”听傻了的安妱娣终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道,“而且仙脉对长息镇的人有多重要,叶姐姐这是断了他的命根子,他肯放你们走?”
“愿赌服输,他叫了那么多人证来,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至于减半后的另一半嘛……”叶甚笑笑,“我试过,只要把仙力经由此剑去温养断口,片刻便能恢复。所以我跟卖主说,如果可以彻底抹个零,就把他的命根子接回去喽。”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必要往后说得那么明白了。
人家岂止是痛快答应?
简直当场滑跪,捂着手腕那叫一个痛哭流涕,就差认自己做娘了——
作者有话说:三人三鬼同一屋檐下的小日常开启√(也是本卷最后的消停了)
同小小花和小鱼儿类似,本卷最后还有两大回忆,所以长息镇一行(又名守甚如誉全国巡回诈骗会之永安站)不会太长^-^~~
第93章 十月糍粑禄禄烧
老宅地处靠边, 加上风水不好,周边无人家,倒让住在里头的三人三鬼落了个清静。
叶甚打的本就是清修的主意, 换以往来到这么处山水好地, 必定游玩一番,如今知晓了这所谓的好山水底下藏了些什么东西, 出门走哪都会撞上觅蝶,看着就膈应,索性眼不看为净, 与卖主约好每日派菜农来送个菜。
反观外头, 可没那么清静了。
“买下宅子的女仙君一剑轻松斩断了仙脉”这件破天荒的大事, 托卖主叫来围观的那些镇民的福,短短数日,便传遍了长息镇。
导致每日上门来的菜农,个个看叶甚的眼神, 都不比她看觅蝶好到哪里去。
叶甚当然猜得到原因, 可惜不仅不在乎,还颇有些幸灾乐祸,权当没看见。
不过倒是逐渐发现了一桩有趣的现象——一旦她佩着天璇剑出门去接, 人家就不敢收钱。
既然发现了, 怎么做的就无需多言了,有便宜不占,是老实人……不,老实鬼安安做的事, 可不是她叶甚的风格。
说到自家小画皮鬼,卫氏夫妇得知“安安”的含义,也改口这么叫了, 甚至念及同是天涯沦落鬼一场,认了她做干女儿。
整个宅子里,只剩下风满楼一人,还爱呼她“小偷妹妹”。
再说这三鬼一人,时常处于一种诡异但和谐的闭环场面。
邵卿算是管家主母,数着宅子里的物件,丢了找不到就怪夫君,卫余晖不认,就甩给满楼小友,风满楼就又开始调侃是小偷妹妹干的,安妱娣哪经得起他逗,一羞愤就找干娘叫冤枉,于是周而复始,也笑闹不止。
至于另外两人,则永远在一旁看热闹。
看得久了,叶甚突然联想到重生前,按理说也有这样一个自己当年不知存在的安妱娣才对,只是无从得知,那个安妱娣最后如何了。
想到这她不禁叹气:“如果安安搬来救兵的不是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阮誉沉默了小会,却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好。”
这显然是叶甚最想听的,便又笑了:“也是,傻人有傻福,没准傻鬼也有呢。”
做人做鬼都太苦的安安,能误打误撞遇到他们,已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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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话暂且不表,说回刚住进去的两日。
说是六间房,实际上住只用得上五间。
再用卫余晖的话说,夫妻是人是鬼是什么都不需要两间房。
而关于鬼其实并不需要休息这点,再再用邵卿的话说,大家难得有机会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同人一样起居才合群。
多余的那间,最后成了风满楼调息的房间。
风满楼体格虽健壮,但到底是没有仙力的普通人,休养这段时日,还须修士每日用仙力帮他调上个把时辰,方能使吸收的菩提心彻底融入骨血。
而卫氏夫妇虽也有仙力,但到底是鬼身,用多了仙力会消散得更快,叶甚便死活不让他们上了。
叶甚不让他们上的同时,阮誉也不让她上:“调息的事,我来。”
叶甚比其他面露顾虑的几位还多了丝无语:“……你确定?在云狐林透支的仙力还没恢复呢。”
“已恢复几成,调个息还是绰绰有余的,至多暂时无法继续恢复而已,反正也不着急。” 阮誉淡声接道,边说边走到那间空房的门前,完全没给拒绝的余地,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罢。”
安妱娣有些纳闷:“那为什么要特意去空房?”
叶甚心里再无语太师大人的小心眼,表面还得帮他打圆场:“咳,他有洁癖!对,洁癖,不习惯别人进他的房间。”
风满楼闻言提议:“那不妨去我的房间。”
叶甚答得诚恳:“他洁癖挺严重的,也不习惯进别人的房间。”
“……”
阮誉当时不置可否,直到夜晚两人坐在庭院闲闲打牌时,才顶着满月清辉,说出了一点也不光辉的心里话。
“不是我有洁癖,而是甚甚太无知无觉了。”他一语指出,“依我看,风满楼分明也很欣赏你,如果像你我这样相处久了,就算你不会对他动心,他可难保。”
叶甚内心一咯噔,尽管是无心之语,但还真给他说中了。
她赶紧打哈哈:“可是没有如果嘛。我还说依我看,现在的大风得知你我的关系后,对我变得客气多了,反而和安安更不拘束。”
阮誉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旋即叹息道:“要么说你太无知无觉了……那与其说是不拘束,不如说是动心的前兆。”
一句话惊得叶甚把牌全洒了,顾不得消遣挪到他身边:“你别吓我,你确定?”
换作与自己不相干的谁,叶甚只会说“你别开玩笑”,但无人比她更清楚,风满楼与安妱娣的相遇,正是她重生后横插一脚扭转的结果。若按以往一事牵动一事的经验,风满楼为何对重生后的自己没动心,好像有点……说得通了……
她越想越不能想,假如真这么算下去,自己这窟窿可捅大发了。
阮誉自然不知她瞬间想了这么多,只是无奈地摩挲着她的手:“风满楼虽然爽朗,本质是个十足的正经人,没有你我爱开玩笑的习惯,却直呼‘小偷妹妹’,明明认识不短,还拿初遇时偷了他玉扳指的事调侃。之前你千叮万嘱随身带好的定位符,他可是直接撇下,跟一团黑气走了。还有,他宁肯舍身犯险,也要代替准备牺牲自己的安安吸收菩提心……”
“如此种种,你真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些不一般吗?”
叶甚第一次被他说得发怔,怔忡半天喃喃道:“怎么办?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阮誉没有说话。
心照不宣的沉默在夜色与月色交织中蔓延开来。
如果安妱娣是普通人,别说阮誉,叶甚又何尝不乐意撮合自己的两位朋友,见到他们终成眷属?
可叹人鬼殊途,可叹那具人形皮囊之下,终究不过是具无法长久的白骨。
良久过后叶甚抽身而去,阮誉没有阻止,只是望着火急火燎的背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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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满楼打开被敲响的房门,见是叶甚,表情有些意外。
他收了收,笑着请人进来:“改之这会不陪那位反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叶甚黑线划过,太师大人的醋意果然长了鼻子的都能闻出来,念着交情没点破罢了:“……也没什么要事,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大风。”
“什么问题?”
叶甚想了又想,最终蹦出来的却是:“叶国皇室,你怎么看?”
风满楼:“???”
叶甚干笑两声,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圆回去:“我和他刚讨论到这个问题,起了分歧,所以想问问旁人的看法嘛……”
“原来如此。”风满楼像是信了这套说辞,稍加思考后答道,“我乃一介草莽,与皇室哪能有什么交集,看法也和常人差不多,无非纵观其统治天下的数百年,还是挺值得百姓托付的。”
思考之余他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见闻,唇角噙了点笑意:“悄悄多议论一句僭越的话,我个人看好二皇女为皇位继承人,他日若能称帝,必为中兴之主。”
叶甚心里清楚他会这么想的来由,仍明知故问道:“哦?莫非大风见过那个二皇女?”
“一面之缘,印象颇深。”风满楼笑了笑,“不过皇女自是不会留心到我的,我也只不过是在她私访民间体察民情时,有幸见识一二,皇室子女大多心高气傲,能如这位一般接地气,不啻社稷之福。”
他夸得真心实意,叶甚却听得有种扶额的冲动。
这番夸得她心虚的话,当年收了定胜阁阁主邀帖赴约时,她是听过的,时隔百年,再听一遍,愈发虚得慌。
毕竟今时今日的二皇女,已不能完全算作是她,而是另一个她必须对着干的“自己”了。
现在想想,重生前的那个大风,之所以会对自己动心,兴许正是由于一开始不经意留了个好印象,加上后面共同讨伐天璇教,相处久了的缘故吧。
而这种种缘故,已不复存在了。
没有因,何来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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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叶甚靠在阮誉肩上,闷声交代:“瞎扯了点别的,还是说不出口。”
“意料之中。”
“唉,怎么办?感觉点不点破,都太难了……点破的话,没准阻止不了,还起到了提醒的反作用,不点破的话,又怕任其发展会越陷越深。”
阮誉没再说话,只是翻过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观”。
叶甚仰头望天,继续在心里长叹不止。
是啊,不管最初是不是她无意导致的,现在都已经成了那两位自己的私事。
除了静观其变,外人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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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后,便是小雪。
依山傍水的地方,纵入冬亦不显冷,一年当中估计只有区区几日称得上严寒,眼下才时值小雪,太阳尚艳得很,风温温的穿堂而过,过了一宿霜都半粒见不到,更遑论雪渣子了。
到底是个重要节气,左右无事,不如入乡随俗,至于这俗是指何俗,那就是安妱娣口中的“十月朝,糍粑禄禄烧”了。
糍粑是在庭院一起打的,众人轮番上阵,揉碎了从天井透下来的冬阳,将那缕缕温热捣进石舀中,裹进绵软又柔韧的糯米里,正应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对此兴致最高的自然是安妱娣,她死后十几年都没有干过这种事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还是人类孩童的时候,累并快乐着。
其次是风满楼,最末明显是某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师大人——不过打糍粑需要两位协力,倘若其中一位姓叶,他还是愿意纡尊降贵配合一下出出力的。
打好后,卫余晖便趁着热乎,将糊糊搁在案板上,端回了厨房,再撒些芝麻,拌入白糖,压扁成大块状,就算大功告成,且让它晾在那儿就完活了。
再过两日,终于到了可以吃的时机,邵卿本想去把糍粑切成小块,结果发现灶台不知何时被自家夫君垒高了一尺有余,她身量较矮,干起活来实在不方便,总不至于飘起来干活,遂气冲冲地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怎么叫多此一举?”卫余晖摆手道,“我早就觉得原先太矮了,做起饭来一点也不顺手。”
邵卿气结:“就许你顺手,没考虑我做饭顺不顺手?”
“女子远庖厨,厨房里的粗活是男人干的,你不用插手。”卫余晖瞥她一眼,眼神奇怪,“我垒高灶台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娘子要做什么饭。”
邵卿:“……”
经过这么一段,当卫余晖端着切得齐整的糍粑,所见画面就是自家娘子还在庭院里,对着一众小辈数落他的不是。
虽然小辈们纷纷很给面子地附和,可表情都是“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叶甚亦笑,笑的倒不是这桩小事,而是笑有些东西是销魂咒抹杀不掉的。
她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咬耳朵:“听起来耳熟吗?”
阮誉会意一笑。
之前去定胜山除祟,闲聊时卫霁曾向他们提过父母,其中就说到了她家灶台修建得偏高,高得她娘意见很大,偏生她家老爹时而浪漫时而又格外不解风情,直接一句“修给我自个的没考虑你做饭”给撑了回去,给她娘气得搬到女儿房间住了半月。
叶甚咬了口手上又甜又糯的糍粑,嚼着嚼着,莫名品出一丝苦味来。
天杀的范人渣。她第七百四十八次如是想道——
作者有话说:说到大风哥哥和小偷妹妹这对CP啊,还得从一个美好的午后说起……
叶甚(纠结磕CP中):莫非是那个午后,安安听说了定胜山的事?
樾佬:哦不是,是那个美好午后,樾佬正美美地准备睡午觉,然后突然想到主角团里刚好还有一男一女没有CP,所以决定让他俩凑凑啦^ ^
阮誉(男友粉闭眼磕对家CP中):这个决定,相当之明智。
叶甚:……
风满楼:……
安妱娣:……
第94章 十月春酒介眉寿
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庭院里,白衣红裳的女子忙忙碌碌, 一边以身示范指导青衫男子如何酿酒, 哼的调不知是哪的调,多半是随口胡编的, 但哼的词正是这句话。
在旁围观的,只有安妱娣听了半天,都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也难怪, 比起文斗出身的卫氏夫妇, 和父母是文化人的风满楼, 她要是听得懂这些文人墨客的风雅,那才怪了。
好在叶甚一一封好罐口,总算注意到了有道巴巴求教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抬眸笑道:“意思很简单, 是说十月收割了稻谷, 用稻谷酿成春酒,但愿这春酒能求得长寿。”
她低头闻了闻淡淡的幽香,继续解释:“这不刚过了小雪么, 春酒最好就是在这之后酿造, 所以又叫小雪酒。储存好了这可是宝贝,待到来春之际,保证色清味冽,漱齿尤香。”
“真的吗?”安妱娣眼睛一亮。
只是那亮光一闪便黯了下去, 笑容略微勉强:“可惜开启法阵用不了那么久,完成姑姑的交代,就算我不用融骨消散, 也应该抛下这身画皮去早点投胎啦……到时候这些小雪酒,还麻烦你们帮我多尝几口、多长点寿了!”
她尽量说得轻松,在场三人依旧心头一沉。
叶甚又何尝不知,此事事了,安安不比中了销魂咒的卫氏夫妇和曾经的自己,碧落黄泉原有她魂魄注定的去处,基本是等不到来春了。
又短又长的静默后,风满楼先抬指弹了安妱娣一个脑瓜蹦。
“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帮’你多尝。”他看着那张皱起来的娃娃脸笑了,“小偷妹妹想尝鲜还不容易?到时候我们带上酒,去你坟前,满上整整一罐。”
叶甚跟着笑道:“就是,等入春桃花开了,叶姐姐还可以再加点安安喜欢的桃花瓣,芳香更绝。”
阮誉亦道:“叶姐夫可以作证,她酿酒手艺很好。”
“……滚。”
安妱娣揉了揉眼睛,似乎已经嗅到那清冽的桃花香气,点头甜甜地笑了。
“好!”
好一副温馨光景,比冬日暖阳更显融融。
然而叶甚一笑过后,却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晚上她与阮誉除了打打牌,有时也会拔剑比划两下,抑或是坐到高墙顶上去赏月观星——长息镇的墙建得再高,对两人而言也是如履平地。
其余的甭管是人是鬼,都是极有眼力见的,入夜后的庭院有更适合它的人占着,闲杂人等心照不宣地绕开就好,哪怕当事人绝对能做到视他们如空气,他们自己可不想当个不识趣的。
所以入夜后的叶甚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对着阮誉长吁短叹道:“你说,一个人面对自己心仪之人,要怎样才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我去你坟前如何如何’这种丧气话呢?”
阮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提醒道:“时间尚短,人未必意识得到。”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吧……”叶甚托着腮帮子,实话实说道,“即便大风意识到了,他一样会这么说的——境界真高,自愧弗如。”
阮誉默了默,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我什么?”
“假设你意识到了心意,且面对的是类似风满楼的境况,会作何反应?”
叶甚倏地失笑,抱住他胳膊埋在其中笑了好一阵子,才抬头不以为然地答:“好端端做这种假设干嘛?无聊。要我说呢,像我们这种人,无需那劳什子春酒,都一定能仙寿恒昌。”
阮誉不解:“我们怎么了?”
“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叶甚狡黠地眨眨眼,“所以放心,我们这种祸害,一定会长命千岁千岁千千岁的。”
是她一贯的胡说八道腔调。阮誉不禁莞尔,微微俯身抵住叶甚仰起的前额,垂眸侃道:“甚甚当真好文采,感觉看似在骂人,实则在祝福,又感觉看似在祝福,实则在骂人。”
唇齿相依,双方暧昧的呼吸被拉得比千年更绵长。
长得令他几乎以为听不见心底轻不可闻的喟叹。
可他分明听见了,甚至听见了隐于其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宛如漏刻中的流沙,一点点落下的倒计时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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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菜钱花得少得出奇,哪怕不佩着天璇剑出去吓唬人,比刚住进来那会都便宜了近半,叶甚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难免有些奇怪。
只是想想那些人见了她大多话说不利索的样子,估计问了也是白问,遂作罢。
不过宅内除了两位自带威慑力的仙君,以及不便露面的安妱娣和卫氏夫妇,毕竟还有一个人。
背靠天璇教这座金山,风满楼带的盘缠充足也无用武之地,他干脆替金主去做了这件琐事,顺道询问下近日菜价是何情况。
“大风问清楚了?是什么情况?”叶甚专注干饭,头也不抬地问。
她并非贪口腹之欲的人,但卫前辈的厨艺真的是……
太!绝!了!
尽管听卫霁说过她爹有这项满分技能点,终究百闻不如一吃……
叶甚咬着筷子,星星眼地瞅了眼卫余晖。
不愧是承包了厨房还理直气壮觉得自家娘子压根不用考虑这档子事的男人。
不过风满楼一开口,直接整得她下意识一激灵,星星眼登时灭了下去。
“改之可还记得上回你问我的叶国二皇女?”风满楼吃相斯文,一点也不像山野草莽,边道出实情边面露赏识,“她以生辰为由,向陛下讨了不少国库银子,分发给偏僻老城,其中就包括永安,翻修城墙的款项便源于此。”
叶甚差点呛住,真是人没遇见,却到处都有她的传说啊。
她缓了缓浑身的鸡皮疙瘩,勉强挤出点笑意:“这些初来永安的时候,我听守门衙役讲过了,所以呢?”
“所以人总得知恩图报。”风满楼接着道,“永安人感念皇女之恩,特意庆祝一番,自皇女生辰起七日,城中大小商铺摊贩,全都减了一半价钱。隔河名义上隶属于它的长息镇,自然也不例外。”
安妱娣听他的语气,仿佛在谈论熟人,忍不住讶异道:“大风哥哥居然认识皇女吗?”
“怎么可能。”风满楼摆手笑笑,把之前那段见闻又说了一遍。
不说还好,说第二遍时,他愈发感觉有哪处令他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扫到眼珠子快掉进碗里的某女才恍然大悟:“是了,原来是因为像你。”
安妱娣疑惑:“什么像什么?”
风满楼语气肯定:“自我认识改之起,总是时常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如今终于意识到,原来是因为她与二皇女的言行举止颇为相似。”
叶甚猛咳数声——这回是真呛住了。
妈耶,区区一面也看得出来?
要不要嗅觉这么灵敏?
阮誉打量了她一眼,察觉她反应大得有些 非同寻常,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确定?”他缓缓开口质疑,“实不相瞒,我也见过那二皇女一次,并未感觉有相似之处。”
叶甚心道废话,你们俩看到的叶无仞中间差了至关重要的三个月,皮囊下面根本不是一个玩意好不好。
她理了理两鬓的碎发,连连附和道:“就是就是,难道大眼睛梳这种刘海的都是皇女吗?”
风满楼也只是随口一提,无意执着于此,便举杯道:“恕我失礼,自罚一杯。”
罚完笑了笑:“其实,三言两语也看不出什么来,许是这类女子我见得少,不由自主联想到了而已。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真要比较,还是改之更随和些。”
叶甚松了口气,顺便厚着脸皮拉踩了一下另一个自己:“皇女到底是皇女,我觉得自己怎么着也更有亲和力,你说是吧?”
“哈哈的确如此!”
这本是日常的小打小闹中一件尤为不起眼的小打小闹,唯有阮誉不知为何,记在了心上。
他想起两人尚未戳破身份时,叶甚就提醒过他,尽量远离叶无仞。
然后信口胡诌出的生辰,与守门衙役所说的叶无仞生辰一字不差。
还有风满楼口中的“言行举止颇为相似”……
他直觉叶甚与叶无仞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牵系。
罢了罢了,时至今日,能说的两人都说尽了,不仅是她,他亦有最后的保留。
既然不愿说,那就等能说的时候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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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来送菜的是个模样秀气的青年,看着不像农夫,抛开装束倒像位书生,风满楼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合上门,冷不丁瞧见小偷妹妹藏在门后,努力扒着缝向外窥视,顿时哭笑不得:“你又不像你干爹干娘不便见人,只要没忘记披皮,想露面看看出来便是,干嘛老像小偷似的躲躲藏藏?”
安妱娣破天荒没答话,直到再看不见门外的身影,她才神色落寞地回了头。
看清她转过来的那张脸,风满楼瞬间猜到了什么。
眼睛、鼻子、嘴巴……
眼前这张脸虽是画出来的,但依稀能辨得出,与那青年有几分像。
“他不会就是……”
“嗯,他是我弟弟。”安妱娣斜倚在门扉上,抬头望着被天井截成四角的天,今日万里无云,却见她笑得比云更淡,夹着明眼可识的微苦。
“做鬼变化太小了,几年、十几年……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只是见到阿祥都长这么大了,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这么这么久了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姐弟相认,别感动,是假的。
叶甚(冷漠脸):哦,是真的我也不感动。
第95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死后十数年来, 除了不得不夺的玉扳指和菩提心,安妱娣一直是待在长息镇附近的。
可即使如此,她也从未再见过爹爹和弟弟。
镇子说大不大, 但说小也不算小, 如果刻意避开,那还是很难撞上面的。
至于原因,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无法面对吧。
她死的时候不过十岁出头,孩子再少不更事,怎么会不知道疼和怕?
她幼嫩的心脏被冰冷的刀刃戳了个透心凉, 而拿着那刀刃的手, 是属于亲生父亲的。之后还被吊着最后一口气, 几乎是死了的身躯,却还残余了那么丁点的意识,令她能感觉到有一处地方,比心口更痛更痛。
那是右手手腕。
那是肌骨被生生剖开, 血肉被撕裂, 筋脉被一寸寸剥离,直到整条被抽出的痛。
那是没有服下任何麻醉的切肤之痛。
她明白父母对自己有生养之恩,明白为人子女理当顺从父命, 更明白爹爹是失手错杀, 而并非他的本意,所以就算破例撒了个谎,答应了那种恨极的要求,她也从未想过, 要真的去报复家人。
可……明白归明白。
她也曾经生而为人,是个摔了跤遭了罪就会哭会闹的孩子,心口处一片空荡, 取而代之的是肆意蔓延的埋怨和不甘,如破壳雏鸟,如雨后春笋,她抑制不住。
后来跟着俞姑姑,得知了种种鲜血淋漓的真相,这种无法面对的心情,大概就彻底转为了不愿面对吧。
她想象不到姐姐那些年饱受了多少折磨,她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注定做不到那种要求,但……她好像能理解对方满身的积怨和戾气从何而来了。
没什么比至亲将自己拱手推进火坑更恨的,哪怕实际做出恶行的邪修,因为是贪图私利的陌生人,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只是杀人,比不得诛心。
“小偷妹妹?”
脸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回过神来,风满楼立在跟前,为了照顾她的高度俯下点身,挂着一贯爽朗的笑脸:“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想了。”
安妱娣以前从不知道,世上竟还有大风哥哥和叶姐姐这样的妙人,他们似乎总能教身边的人跟着快活起来。
不过稍有不同的是,叶姐姐能说会道,爱故意逗人开心,而大风哥哥可能是自己光明磊落,又活得洒脱,活得心无旁骛,使得容易胡思乱想的人自然而然地受到感染吧。
她不再感伤,也学着开起玩笑来:“用叶姐姐买的颜料画的,可贵了,再捏就掉了。”
全程围观的叶甚听见这话轻咳两声,相当壕无人性地开口:“尽管捏,颜色掉了我再买一打。”
风满楼:“多谢太保大人友情赞助。”
安妱娣:“……”
眼见那只手逼近真打算继续,骨子里开不起玩笑的老实鬼尖叫一声,急火火捂着脆弱的脸皮跑了。
风满楼追了过去,越追她越狼狈,甚至跑出了同手同脚。
叶甚终于绷不住大笑。
笑够了她又一点点收敛回去,歪头看向身边人:“你猜,安安会不会与弟弟相认?”
阮誉沉思一下答道:“她应该不会主动相认。”
“我猜也是。”叶甚耸了耸肩,笑得有点无奈,“不过如果人家多来几次,就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偷窥伎俩,怕是难瞒得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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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来得太快,才过两天就没瞒住,叶甚确然也是没想到的。
想想也是,姐弟俩到底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深笃,自有专属彼此的默契在,她作为外人,考虑的只能是安妱娣如何,却完全没考虑过安祥如何。
一连三日,前来送菜的都是安祥。
除了某只浑然未觉还暗自窃喜运气好的画皮鬼,众人都觉察到了太过巧合,只不过他们对此顺其自然,也就默不作声地旁观了。
第三日,安祥在宅门口等风满楼拿完了菜,告辞转身的刹那一下不慎脚滑,整个人径直向后栽去。
眼见后脑勺就要重重磕在实木的门槛上,躲在暗处的那位终于坐不住了。
安妱娣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般眼疾手快的时候,一个飞身冲将过去,一手托住弟弟的后脑勺,另一手则扶住他的背。
安祥得以在门口稳稳坐了下来。
见对方坐稳后她又慌乱起来,触了烫似的想抽回手,却被捉住了。
因为背对着看不清安祥的表情,但能听得出他在低低地笑。
“你……不准回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孩子气的命令。
“好,我不回。”安祥当真没有回头,只是手抓得更紧,小声嘀咕了四个字,“憨憨阿姐。”
安妱娣呆住了。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这声叫唤了。
安祥虽比她小了近两岁,却打小就鬼头鬼脑,比她机灵不少。有时候她反应不过来,犯了傻事,免不得被他拿去开玩笑,一口一个“憨憨阿姐”的叫,她一开始气得追得他满屋子跑,久而久之习惯了,便不着恼了。
她半天没接话,双方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门口僵持不下。
门内的风满楼实在看不下去,干脆站出来充当打圆场的人:“都猜出来了,还杵在那干坐个什么劲?进来说话。”
这几日尽管她不说,但心里有多惦念弟弟,他们个个有目共睹,既走到这步,也没必要故意遮掩不肯相认了。
安祥闻言松了手,苦笑道:“阿姐,我现在可以回头了吗?”
安妱娣没开口,默认了他的话,低着脑袋自顾自走进了门。
————————
庭院里布置雅致,不缺绿植,更不缺桌椅,风满楼指了一指,示意安祥随意,然后潇洒负手,非常正人君子地给姐弟俩留了独处的空间,快步走去了后院。
走之前瞟了眼躲在假山后面非常不正人君子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祥先打量了一番安妱娣,毕竟姐弟分离已过去十数年,面貌自然不可能与往日一模一样,但依稀还是能看到记忆里的影子。
他又观察了周围一圈,才缓声道:“原来住在这里的,就是带阿姐去做仙僮的仙君吗?”
叶甚抠着假山石头,无声冷笑。
她就知道,安安那个老不死的爹怎么可能会告诉宝贝儿子实情,估计等麻药劲过了,就告诉醒来的他,仙脉已经移植好了,阿姐也跟着仙君走了。
安妱娣听得微微皱眉,好在很快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目光掠过那座假山,才点了点头。
安祥“啊”了一声,语气略带失望:“那看来阿姐这次回来,不会待很久。”
安妱娣仍是点了下头。
安祥感觉得到她的疏离,不过过去这么多年,关系不比幼时亲密也很正常,他也只是想确认下阿姐过得好不好,这就够了:“看阿姐的样子,仙君应该待你还可以,爹后来骂得对,是我当时年纪太小,听多了乱七八糟的故事才爱瞎想。”
安妱娣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上下扫了他好几眼,迟疑着开口:“阿祥你……还没有成家?”
安祥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去年刚成的,是晚了点——但阿姐清楚的,我们安家一向不富裕,娘不在了,你也走了,家里只剩下爹和我两个能做事的人,就算阿姐把仙脉给了我,我要娶媳妇,不也得多攒几年钱嘛。”
安妱娣眼神闪了闪:“去年……那你和弟妹还没有孩子吧?”
说到孩子,安祥脸上的笑容实打实得遮掩不住,他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手掌呈弯状,比划了半个圆弧:“现在还没有,明年就有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安妱娣心里明白过来,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先恭喜你们啦。”
笑中又掺杂了几分怀念,面前这张脸,和自己相似是相似,但早不再是孩童的模样了。
真是快啊,当年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的阿祥,马上都要做爹了。
只可惜自己这个姑姑,注定没办法抱一抱未来的侄儿,喝上一杯满月酒了。
“话说回来,阿祥怎么会猜到是我呢?”姐弟二人絮叨了一会,仿佛回到了当年无话不谈的小时候,安妱娣逐渐卸下心防,笑容也多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询问这事。
“憨憨阿姐果然还是那个憨憨阿姐。”安祥哈哈笑了她半天,指着门口道,“你不记得了?当年我们跑去永安听说书,你听了那个铃神的故事以后,非要在自家门顶上也弄个挂铃,老喜欢盯着它看,说叮铃铃的真好听。挂铃过久了锈了,就踩着我的肩爬上去,再换一个新的。”
安妱娣愣了愣,她当时的确是念着这儿算自己最后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所以找了个挂铃,像生前一样珍而重之地挂在了门口,只是……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她垂眸叹道。
“怎么会忘呢,我那会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安祥好气又好笑,继续说道,“而且哪有阿姐你这样偷看的,一回还能当是错觉,二回三回当我没长眼睛吗?我今天在门外是真心觉得,再不想个法子逼你出来,门板迟早给你挠穿了。”
别说安妱娣,连假山后面的叶甚与阮誉听了都哑然失笑。
然而笑不过一瞬就淡了下去,她抱着胳膊望着相谈甚欢的姐弟俩,压低声音问:“感动吗?”
阮誉答:“不感动。”
“很好,我也是。哎,多么感人肺腑的场面啊,我们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情呢。”叶甚又摊手笑了,笑得唏嘘不已,“暌违多年的姐弟相认,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吃个糍粑。”
阮誉视线落在安祥身上,眸色有些复杂:“若是一般的姐弟相认,当然感人,可既知弟弟如今过得舒坦,是用他两位同胞姐姐的鲜血换来的……”
“委实应验了那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叶甚接过了话,撇撇嘴角道,“即便他是无辜的,终究教人无法坦然视之。”
他们何尝不明白,安祥从头到尾是不知情的,甚至还努力帮过安安逃脱魔爪,两位姐姐的死,并非他的过错。
可难免会想——如果没有他,安安和她姐姐会如何?
至少不需要牺牲了。
安祥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安安可以念及亲情毫不介意,他们只是她的朋友,做不到完全不迁怒。
“明知不对,依然迁怒。”阮誉淡笑道,“这就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叶·柳浥尘·卫霁·甚大型舌战现场(bushi
(画面≈星爷电影《九品芝麻官》那个经典的大妈吵架名场面)
柳浥尘:重男轻女有什么吵的?在本太傅眼中,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做,一种是皇家,一种是废物,敢问你是哪种?
卫霁:吵什么吵,叫你儿子滚出来和我打一架,带着你的狗眼在旁边看清楚,到底谁重谁轻。
叶甚:……你们厉害,是我给焚天峰丢人了dbq
第96章 唇枪舌剑论尊卑
姐弟俩那头倒是越聊越起兴, 一通叙话下来,已然重归于好了。
安祥抬头看了眼天色,赶紧起身道:“不知不觉出来了这么久, 再不回去, 阿绿估计要担心我了。反正已经和卖主谈好了,以后都由我来送菜, 明日这时候再来看阿姐吧。”
“好。”安妱娣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又稍稍犹豫了下,才含笑补充道, “不如带着弟妹一起来。”
安祥笑着点头:“那就说定啰, 我走了, 阿姐坐着就好,几步远不用送。”
“阿祥!”安妱娣下意识伸手叫住了他。
安祥回了半个头:“怎么了?”
“带人来归带人来,但……不要向弟妹还有……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 安妱娣哽了一哽, “总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在这儿,千万不要。”语气带了点央求的意味, 双手合十道, “拜托啦,这是仙君的规矩。”
见弟弟会意地挥了挥手,她才放下心来。
————————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假山后的两人也总算得以现身。
叶甚掏着耳朵, 随意地猜道:“长息镇的陋习,是等有了孩子,再告诉所谓移植仙脉的秘密吧?”
安妱娣闷声开口:“嗯, 爹娘一般会教的,或者谁家女儿有仙脉而儿子没有,邻居亲戚们也会提醒的。”
每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叶甚就莫名不痛快,只是这会总不好雪上加霜,便故作大方地道:“哼,这小子乍看还是比他老子强点,我虽心里忍不住迁怒几分,不过从目前看,倒勉强当得起你的‘愿意’。”
安妱娣抬了点眸,又垂下道:“阿祥不一样,我信他。”
她一贯说话软软糯糯的,用风满楼的话说是宛如小羊羔,这一句却破天荒地透出满满的固执。
“目前的确,以后未必。”叶甚死忍着没戳破的话,阮誉倒直言不讳了出来,“你能确定,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不会重蹈其父的覆辙?”
叶甚扶额哀叹。
果不出所料,安妱娣的脸色霎时灰暗下去。
气氛凝了半晌,叶甚愈感头疼,正想按惯例打哈哈过去:“你也说了是未必,以后的事谁能……”
“我确定。”安妱娣猛地起身,惊得叶甚一咕噜把话咽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肩窝便被自家小画皮鬼无力耷拉下来的脑袋给填满了,如溺水之人抱着救命稻草般,重量差不多全压在自己身上。
“我确定。”画皮鬼极轻,她并不觉沉重,只听见对方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短短三字却越说越低,以至于下一句更短的两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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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安祥果真如约而来,还带上了新妇阿绿。
阿绿年方二十,就是普通民妇的长相,脸蛋圆润,体态丰腴,哪怕不往下看那挺翘的肚子,仍略显富态。
安祥因为安妱娣的嘱咐,只向她解释与仙君很投缘,听说他娘子已怀胎数月,于是提出替他未出世的孩子施个法、祈祈福。
阿绿信以为真,进门就要屈膝下跪,把众人吓得不轻。
多大点事,这年头大肚子的怎么都爱动不动给她下跪……叶甚暴汗,下意识去扶,不过手刚抬起就收了回去,放宽心让给更着急的某位。
安妱娣抢先冲上前,托住阿绿柔声道:“弟……地上凉,仙君不是计较的人,你身子不方便,就别乱动了。”
阿绿只当这是个伺候仙君的婢女,有些局促地看向夫君。
见安祥点了点头,她才松了口气,直起膝弯福了福身子:“谢谢仙君。”
尽管祈福不过是托词,但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叶甚不知从哪翻出把拂尘,学自家老祖宗拿腔拿调地装神棍:“不必多礼,你且坐下。”
入座后,她装模作样地冲着那肚子摆弄了一番,边搭上些故弄玄虚的经文,弄得阿绿僵坐不动,简直大气也不敢出。
装了半天过足了瘾,再继续叶甚也担心自己道行不够会笑场,才淡定地收回了手:“好了。”
阿绿总算落下吊了许久的那口气,紧张地直冒虚汗。
一旁的安妱娣见状,忙笑着递上一碗热腾腾的乳鸽汤——干娘说这汤极适合安胎补气,干爹便连夜教会了她怎么做。
阿绿对待婢女自然没那么拘谨,接过便喝了。
正喝得津津有味,又听她问:“有六个月了吧?”
“嗯,六个多月了。”阿绿拿勺的手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盯着叶甚欲言又止。
叶甚被她眼中的光芒盯得发毛,咳嗽一声道:“还有何事?”
阿绿得了应允,按捺下欢喜,绞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仙君既能施法祈福,可有办法瞧瞧奴家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哦——?”叶甚拉了个长音,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的肚皮。
那漫不经心的目光转而看向安祥,不答反问:“若我说的确可以观测观测,你希望此胎是男是女?”
这位女仙君并不像传闻一剑斩仙脉那么凶悍,安祥却无端心虚得慌,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开始乱瞟:“都、都挺好。”
“都好什么好?夫君不也和我一样,天天烧香拜佛,求怀的是个儿子吗?!”阿绿闻言瞪大眼睛,赶紧呸呸数声,生怕说好的不灵说坏的灵。
呸完她摸着肚子,口气也变得得意了起来:“不瞒仙君说,我们肯定是希望生男孩的。其实呀,镇上有经验的妇人家,个个见了我这尖肚子,都认定是儿子没跑,来都来了,顺便问下仙君,也就是想多求一个心安而已。”
在旁的阮誉和风满楼,哪怕身为男子,听到这种直白到可以说是难听的话,多少都同感不适。
风满楼尤甚,碍于对方身怀六甲受不得刺激,索性背着手怫然转过身去。
安妱娣亦皱起眉头,惴惴看向叶甚,生怕她发火。
反观叶甚平静异常,眼瞅着夫妻俩一个讪讪默认一个振振有词,她依旧端的那副假笑的模样不变:“哦,那凭观测来看,你可以心安了。”
这话说得并不算直白,两人听得一愣。
反应过来后纷纷喜形于色:“谢……”
“谢我就不必了。你凭本事怀的自有定数,我又不是送子观音,担待不起。”叶甚不在意地抬了下手,继续换另一只撑着下巴,“只是我有一点不太理解——你夫君好赖算是个七尺男儿,想要儿子,倒也说得过去,可你与我一样是个女子,为何也这么想?”
安祥面露尴尬,开口想帮着解释:“仙君有所不知,我们长息镇……”
“和他们没关系。”许是这一问戳到阿绿痛处,她头一次打断了夫君的话,“我就重男轻女怎么了!”
“生儿子就是更好!不用怕他被人轻易骗了去,不用白白养了十几年后流着泪送他到别人家去,不用担心他去了别人家会受委屈,不用心疼他也要像我这样受十月怀胎的辛苦……”阿绿掰着手指,口口声声地数了起来。
“哦,就这。”叶甚还以为她能讲出什么不得了的道理,有些不耐地制止道,“你说的这些,不是很好解决?”
阿绿自觉说得十分有道理,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解决?”
“喏,你怕她别人轻易骗了去,那就从小教她去骗别人嘛!不乐意送女儿走那还送什么,这么喜欢自讨苦吃?一直养着她或者招个入赘的好了,还不用担心受委屈,两全其美。至于生育之苦,这个确实最难办……”叶甚松手直起身子,恍然掴掌道,“哎,那干脆让她别生了,怪遭罪的。”
阿绿:“……”
安祥:“……”
叶甚略过两张难看至极的臭脸,同样自觉说得十分有道理,扭头问其他人:“怎么样,这主意是不是绝妙?”
阮誉忍着笑,颔首称是。
风满楼听顺了气,于是又转了回来:“话糙理不糙。”
安妱娣不好说“是”,更不愿说“不是”,其实内心已渐习惯了叶姐姐的调调,一面默念罪过,一面不得不承认听着真有那么……一点点痛快。
两张大小不一的嘴张了又闭。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青了又白。
对面的夫妻俩,终于看上去有了几分夫妻相。
可惜最后脸分明已经黑得不像话了,还硬生生把满腹牢骚憋了回去,找了个借口就走了,仿佛多搭理他们一句会折寿似的。
叶甚听见门被重重甩上发出的巨响,啧了一声“无趣”。
“我还以为,好不容易有机会学师尊和师姐吵上一架呢,后面稿子都差不多想了个七七八八——终究是错付了。”她不禁长吁短叹,像是被负心后的心痛,“不是要辩吗,才刚辩到一半啊,怎么能说没就没下文?忒不能打了。”
安妱娣笑得无奈:“叶姐姐的很多话,在这儿的人耳朵里听着实在太讨打了,要不是怕你威名在外,换了别人……”
“哪来的疯子在这胡言乱语!妖言惑众!”阮誉学着鄙夷的口气插上一嘴。
“速速乱棍打她出去!”风满楼续道。
叶甚捶着桌子大笑出声。
可笑归笑,她的费解却不全是假的。
————————
叶甚的费解不全是假,那边夫妻俩的气更是实打实的真。
阿绿满肚子的气直到深夜还没消下去,一想起那堆歪理邪说,就气得她胸闷,怎么睡都睡不着,干脆裹上棉衣起了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安祥也被恼火折腾得睡不踏实,翻了个身,摸到枕边一片冰凉,瞥见窗纸上倒映出院子来回打转的熟悉身影,猜到她还在为白日的事生气,便穿鞋下了床。
他推开门,嘟囔着道:“大半夜的你……”
下一刻瞳孔涨满骇色,后半句话也卡在喉咙口,断成艰涩不成调的喘息。
“什么?”阿绿不明就以,顺着他的视线,慢慢回头向上看去。
残月之下有道黑漆漆的影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屋顶上。
一袭宽大的黑袍加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真容,但任谁只需一眼,都看得出来者不善。
因为向前抬起的袖管,露出半截手臂,肤色惨白,瘦得脱相,而末端……
尖利的长甲如同淬毒的刀锋般,吸尽苍苍月华,折射出冰冷彻骨的黑光——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关于孩子冠姓权的问题
叶甚:女孩无所谓,男孩必须随我姓。
樾佬:等等,为什么男孩就必须?
叶甚:啊这,因为男孩姓阮……谐音不就是……这不太合适罢……
阮誉:……
樾佬:……
阮誉:都跟甚甚姓。
叶甚:对吧!英雄所见略同!
阮誉:问题结束了,接下来有必要好好地教训一下何谓名不副实。
叶甚:??????
樾佬(摇头目送某女被扛走):自作孽不可活的最佳范例。
第97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翌日来送菜的是张新面孔, 叶甚本以为安祥是被气到了,可听了对方带来的死讯,却和其他人一样神情巨震。
安妱娣险些吓得腿软倒地, 冲上前就揪住对方领口:“你再说一遍?!”
菜农也被她吓得不轻, 支支吾吾地道:“安……安祥和他婆娘,昨儿夜里在家里遭了难……具体不清楚, 反正他婆娘死得挺惨,他正强打精神筹备后事呢,哪有闲心做生意……哎, 肚子都那么大了, 一尸两命, 可怜唷……”
叶甚按住直欲冲出门外的安妱娣,转头示意他先走。
人一走,安妱娣急急道:“叶姐姐别说了,无论外面有多危险, 我都必须去看看阿祥!”
“安安冷静点, 我没有不让你去。”叶甚沉了沉气,接过阮誉递来的斗笠,扣在她头上, “大风彻底融合菩提心在即, 你画的这张脸万一被认出,生出事端怎么办?戴着它,我们同你一起出门,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风满楼也上前帮着调整好斗笠, 宽抚道:“别急,你弟弟既有余力筹备后事,应该并无大碍。”
这两人的言语对安妱娣是最有用的, 她闭了闭眼,捏紧拳头道:“好,是我太慌了,斗笠我会戴好的,快走吧。”
叶甚点头,对隐在房内不便现身的卫氏夫妇道:“我们去去就回,麻烦前辈们看家了。”
房门应声打开,卫余晖嘱咐了句“好,你们多加小心”,邵卿则对着安妱娣做了个定心的手势。
一路气氛死寂,倒是一直认真思忖的阮誉先开了口:“此事吊诡,定有异变。就算有仇家,安祥近日与我们走得这么近,宅内仙君不好惹又是镇上周知的事,要换作寻仇的是我,绝不会蠢到挑在这个节骨眼动手。”
风满楼想了想:“而且,如果是仇家寻仇,那死的应该是安祥,而不是阿绿。她一介村姑,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机会得罪那么残忍下毒手的人。”
安妱娣听得语气不稳,忍不住道:“可……那真的是人吗?别忘了阿祥身上有从我这移植给他的仙脉啊,遇到危险只要求助觅蝶,普通人怎么可能……”
真是越说越不对劲,说得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叶甚始终无话,只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其实不用听,她也明白这些。
她再嫌这个阿绿,也万万没想到,一夜过后,对方就成了具尸体。
按理说深更半夜出的事,夫妻俩当时理应在一起,结果却是妻子一尸两命,死状凄惨,丈夫反倒安然无恙……
叶甚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安妱娣,冷芒自眼底掠过隐忍不发。
她貌似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想——
最好是她想错了。
————————
走到乌衣巷尽头,刚跨进安家家门,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俱感诧异。
不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而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感觉到,才觉得不可思议。
安安说得不错,常人轻易奈何不了有仙脉的安祥,就算是同样有仙脉的镇民,充其量拼个势均力敌,除非……
是觅蝶对付不了的东西。
譬如他们这种厉害的修士。
再譬如厉害的妖魔鬼怪。
可问题在于,事发不久,出现了这类难缠的东西,现场一定会留下异常气息。
而他们,一丝一毫都没有感觉到。
站在院子里的人正是安祥,他正吩咐脚夫,将阿绿的遗体好好装殓,看模样憔悴了不少。
见一行人进来,他怔了下,立马意识到头戴斗笠的是谁,连忙请他们去后院说话。
安祥走在末尾,又突然回头,喊了声“爹”。
房内有沙哑 苍老的声音响起:“知道了……这有爹看着呢。”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久违得恍如隔世,听得安妱娣呼吸一滞,脚步猛地停住,风满楼仿佛早有预感般的伸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最终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头。
后院无人,安妱娣立马紧张地抓着弟弟的衣衫,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万幸,没看见什么伤口,她舒了口气:“阿祥,家里出什么事了?”
安祥颓然跌坐在地,哽咽了好一阵,才勉强说得出口:“阿绿……没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就模模糊糊看到房顶上站着个穿黑袍的,指甲尖得像刀似的,一见我……和阿绿,就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杀我们……阿绿想跑,立马挨了一爪,血一下子就把棉衣染红了,人也狠狠摔在了地上……可那该死的黑袍还是不肯放过她,一爪又一爪……”
他说得悲怆无比,安妱娣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一把抱住了弟弟,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着背:“没事了……没事了……”
安祥泪抹了一脸,继续说道:“那黑袍动手太快了,觅蝶根本来不及飞过来,我到处躲躲藏藏,好不容易逮着一只,总算趁被觅蝶拖住的时候跑了出去……”
“后来我带着邻居们赶回家,阿绿早断气了,觅蝶被劈碎了散落一地,半点黑袍的影子也没瞧见……”
叶甚耐着性子等他平复下来,才开口问道:“可有丢失物品?”
安祥摇头:“没有,我家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但是房门开了,那黑袍好像进去过,翻乱了些东西。”
“你爹不在吗?”
“爹去别人家帮工了,今早听说出事才赶回来的。”
“那你可得罪过谁?”
头摇得更猛:“那更没有的,绝对没有。不管是我、阿绿还有爹,都从来不和人争执的。”
这话叶甚倒信,毕竟之前被她当面呛了一大通都绷得住,看来脾气是蛮好的:“那就没问题了,节哀顺变。”
话音一落,安妱娣问询的目光便看了过来。
叶甚叹了口气,又认真地补充道:“目前看不出你说的黑袍是个什么玩意,我们事后会查的。只是眼下敌暗我明,惹不起总躲得起,你和你爹最好立刻分头去别人家避避,对方八成是冲着这宅子里的人来的,会闯入室内,估计就是想找还有没有其他活口。”
安祥咬咬牙,搀着姐姐的胳膊起身,千恩万谢地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多谢仙君。”
————————
然而道谢的人不会想到,道谢对象先动手查的,并不是那位黑袍客。
当晚三更无人之际,两道身影披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镇南的坟地。
长息镇的南端有一大片坟地,由于土壤松软,无法开工造宅,好在风水还算优越,于是家家户户都尽量选择在此处下葬。
但见阿绿的棺木,正孤零零地放在挖好的墓穴边上。
落葬时间自有讲究,那棺木只待明日一早,便准备放入填土了。
又因落葬前还要行哭悼之礼,所以棺木也没钉死,倒替来者省了点力气。
叶甚毫不客气地推开棺盖,没先着急验尸细看,而是端详一番,停在那隆起的腹部上,稍稍唏嘘了下。
象征性的唏嘘过后,她捋起袖子抬起手,将阿绿的尸体从棺木里小心扶起来,偏头对着某位旁观的太师表情和善地笑了笑。
阮誉亦笑,识趣地转过身去。
静候片刻,听到背后一声“好了”,才转了回来。
叶甚将尸体按原样放好,拍了拍手,竖起两指:“后背两道。”
又加了一根:“前胸三道。”
最后盖棺定论:“他果真在撒谎。”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安祥。
若按照安祥的说法,阿绿是因为想跑而挨了黑袍一爪,逃跑必定背对动手者,所以那道爪痕,理应出现在后背。
她拖着笨重的肚子,身负重伤还摔在地上,即使没断气也不可能有力气动了,至于摔倒,要么向前,要么向后,总之无论向哪边,其余爪痕都该在同一边才对。
而绝不会出现,“后背两道前胸三道”的情况。
安祥为何要隐瞒实情?除非实情和他脱不开干系。
“后面四道,恐怕并不是黑袍泄愤,而是阿绿被她……”阮誉似觉不忍,到底没把那个本代表至亲的称呼说出口,“被拉去挡在身前,生生多挨的。”
叶甚嘁了一声:“怪不得那黑袍能斩杀觅蝶,还连你我都看不透来历,真要动手,安祥那厮还有‘躲躲藏藏’的能耐?拉个肉盾——亏他跑得不快反应快。不过说真的,他会这么做还真不出我意料之外,虽说我情愿是自己想错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倒也罢了,岂有拉妻子做挡箭牌的道理。”阮誉难得流露冷意,“哪怕她已无生还可能,好歹夫妻一场,还身怀六甲,若非极端自私之人,断做不出这种下意识举动。”
此行是刻意避开众人来的,叶甚想起其中一位,由衷感慨:“看看卫前辈,再看看安祥,这为人夫之间的差别,真是比人和猪的差别都大啊。”
感慨之余叶甚又想起另一位的招牌动作,也学着戳了戳身边人的肩窝提醒:“你可别多嘴捅出去啊,人都死了,再者毕竟不是他杀的,说出实情也无济于事,徒教安安为难罢了。”
阮誉默了默,道:“她如果知道了,会很失落吧,当年那个不要仙脉也要她快跑的弟弟,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已经不可能视同于如今的安祥了。”
“呵,安安她啊,心思称得上聪慧,心性也足够坚定,可惜终究过于单纯了。”叶甚指尖萦玩着一缕飘来的鬼火,伴着森森绿光,幽幽叹息出声。
“殊不知,一时之善常有,而一世之善……不常有啊。”——
作者有话说:前面的小剧场纯属讨论到了婚育问题的假设性玩笑哈,可以直接说明一点:叶甚与阮誉丁克。
生娃什么的实在完全想不到刚需的理由,反正我的观点一直是BG不必非靠孩子来维系,正如多年前看到一条吐槽子世代烂尾的评论:
——望每个作者周知,喜欢角色只是喜欢ta本身,而没有那个义务喜欢ta的后代。
第98章 须用调虎离山计
差不多快到了阿绿下葬的时辰, 安妱娣戴上斗笠,非要悄悄跟过去。
见有风满楼陪着,叶甚便由得她去了。
她自然是懒得再去看的, 阮誉亦同。
该看的不该看的, 他们昨晚已看了个齐全,至于剩下那部分呜呜咽咽, 既然清楚其中掺了虚情假意,哪还提得起兴致围观。
何况答应查的事还得查,不是为了谁, 而是黑袍客的事, 连他们自己都感觉迷得没底。
于是趁这段时间, 又回了一趟安宅。
安家父子俩已听从吩咐,另寻了别家暂住,因此门上挂着铜锁,锈迹斑斑, 一如陈年古宅, 衬得本就不甚热闹的巷尾愈显清冷。
不过区区破锁自是不可能拦得住叶甚与阮誉,两人飞身一掠,双双落于屋顶, 踩在了屋瓦上。
叶甚继续提着气, 轻功之下落脚无痕,如此“走”了几步,她猝然止住不前,俯身半跪下来。
“这几片瓦的裂痕明显极新, 且由中间向四周扩散,位置刚好正对房门口,妥妥就是那位黑袍客踩的了。”她用双手食指顺着裂痕走向比划了一下, 低低“咦”了一声。
至于阮誉,单凭他那非人的目测力,垂眸一瞥便明白她在讶异什么。
按长度估测,那藏在黑袍下的身躯,应当是位……
“下手如此狠毒,居然是女子吗?”叶甚兀自嘀咕起来,“奇怪了,长息镇除了我、邵前辈和安安,难道还有厉害的女子?我本来还猜是安家父子哪里招惹到了邪修,可他们练那种采阴补阳的邪术,不太可能收女修吧……”
嘀咕一直从房顶到了房内都没消停:“更奇怪了,换作是我杀红了眼跑进来找人,肯定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远不止翻乱这么点东西吧……”
“可见此女,对安宅是比较熟悉的,即便不是熟人,也不会是生人——或许穿黑袍正是为了掩饰身份。”阮誉接道。
叶甚眉头拧巴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松了开来,掉头就走:“不管了。”
阮誉失笑:“半途而废?这有点不太像甚甚。”
“怎么就算半途了,我本来也只是说帮他查,又没答应查出结果,以天璇教二公的出场费,来这一趟已经够讲人情了。”叶甚撂挑子撂得无比理直气壮,“再说离月圆之夜没几天了,放血开启法阵才是头等要事,得开始筹划筹划了,我可没空分心,谁让他们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得罪了不知哪路的妖魔鬼怪。”
她语气不善,阮誉听得了然:“你虽然反感阿绿迂腐,但果然多少还是为了她的死,在迁怒安祥吧。”
叶甚瞪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道:“不誉,男人太聪明,女人可是会不喜欢的。”
阮誉亦一本正经地指正道:“莫要欺我俗语听得少,这话你貌似说反了罢。”
正经不过一瞬,他又笑道:“当然,正过来的原话在我这也纯属无稽之谈,甚甚只管聪明到底,无需理会。”
一番话说得弯弯绕绕的,以叶甚的花花肠子都绕了九曲十八弯才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就忍不住逗了回去:“你就不能直接说喜欢我聪明?”
比起之前单方面追逐的时候,阮誉也学会不着恼了:“是你先说的‘不喜欢’。”
叶甚哭笑不得:“我开玩笑的!”
“那真不巧。”阮誉牵起她的手,浅浅一笑,“我不是开玩笑的。”
————————
如此打道回府,甫一进门,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蝴蝶。
——确切地说,是绣得栩栩如生的一片蝴蝶。
安妱娣提着裙摆,蹑足走过来,那张愁云密布了两日的娃娃脸总算得见晴暖:“叶姐姐,新衣裳好看吗?”
叶甚打量一番,要单单论布料称得上是件不错的青衣罗裙,剪裁也恰到好处,就是……花纹繁琐得过犹不及了。
须知蝶纹本艳,故在衣角等末处点缀数只即可,这身却仿佛轻贱丝线似的,各处都绣得满当,未免显得有些俗气。
她默默瞅了记风满楼,内心咕哝了句到底是直男审美。
但她表面还是十分给脸地夸赞道:“好看!是大风陪你出去时买的?”
“不是啦,大风哥哥给我买衣裳做什么……”安妱娣脸色微红,忙不迭地摆手澄清,“是阿祥送的。”
叶甚:“……”现在收回那两个字还来得及吗?
风满楼奇道:“一件衣裳而已,就算买给小偷妹妹,有何不可?”
等等,话题怎么莫名滑向了奇怪且危险的方向?
叶甚赶紧一把掐断:“打住打住,他娘子刚下葬,居然有心情送你东西?”
说到下葬,安妱娣笑容又渐渐隐了下去:“原本就是给阿绿准备的,想等她生完孩子再送,谁知道没机会了,阿祥听说我过阵子就……就会随仙君离开长息镇,就转送给了我。”
她低下头,神情泛起淡淡的苦:“按理我是不应该收的,但想想能穿着阿祥送的衣裳走,也能安心不少吧。”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叶甚总不能将个人喜恶强加给她,佯怒地弹了一下脑门:“你呀你,干嘛动辄上升到要死要活的程度?想穿就穿喽,穿烂了我们再买。”
内心腹诽道,它最好是不经穿,两日就烂了才好呢。
————————
调侃归调侃,正事的确得摆上议程了。
叶甚将再探安宅的发现大致讲了讲,临了故意把“头等要事”咬得重了三分。
其实不用强调安妱娣也是极懂事的,清楚对方在照顾自己的感受,摇了摇头:“我没关系的,开启法阵当然是最最重要的,反正阿祥现在躲去了哪,连我都没告诉,那个穿黑袍的应该也不会有机会下手啦。”
“那一个两个的,还杵在那说些废话做什么?哪有傻站着商议要事的,进来坐下,好好谈。”卫余晖在正厅中笑着招手,而邵卿已替小辈们添好了热茶。
待小辈们坐定后,邵卿先开口道:“接下来需要筹划的关键,在于开启法阵期间中断不得,祭坛如今对镇民极为重要,若有闲杂人等在旁,恐怕做放血这种怪异的举动会很棘手。”
“是,我和娘子近几晚暗中观察过祭坛,尽管无人使用,但周遭住民太多,熄灯晚的人经常出来走动,要做到避人耳目,并不容易。”卫余晖跟着道。
“不止这样……”安妱娣眉头纠结得和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几乎分不出高低,“你们不知道,那觅蝶据说能吸收月亮的力量,在晚上更厉害,特别是月圆之夜,所以每个月圆之夜,长息镇都会例行祭天,家家户户都会出来,闹到子时过了,才会结束回家。”
叶甚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对此只能说啼笑皆非:“好家伙,老祖宗真能给我们设难题。”
阮誉略一思索:“避人耳目的法子,一则瞒天过海,要么用幻术惑人五感,要么用毒。”
“此法欠妥。镇民数量这么多,下毒不切实际,用幻术消耗更大,你每日帮大风调息,自己尚未恢复,至于我……”叶甚冲其他人一摊手,“之前也同大家说过了,我的仙力大部分被封,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便出手。”
“二则……”
“调虎离山。”两人齐声说道。
叶甚掴掌一笑,继续解释道:“或者说,声东击西,到时候兵分两路,我和不誉将镇民往南端引,安安带着大风,去北端祭坛开启法阵,卫前辈和邵前辈为他们护法。”
“听上去倒是个好法子。”风满楼琢磨道,“然而有什么诱人的理由,才能将全镇民众全往南引?”
“这就得向自家那位创教仙人学习了。”叶甚把天璇剑当琴似的,在剑身上敲敲弹弹,“装神棍嘛,有这个噱头在最方便借题发挥了,刚好外头都晓得我们的能耐,再忽悠一通,不愁千年前的场景不重现。”
她语气敬重,说出的内容却并不敬重:“老祖宗的优良传统,理当一脉相承。”
而后详谈计划良久,惹得满堂失笑。
老实鬼安妱娣一面在心里默念罪过,一面点头附和:“那就这么办吧,感觉以骗止骗,开头和结束倒是很合拍呀。”
风满楼像是没想到她能脱口而出这么有内涵的形容,鼓掌赞道:“‘以骗止骗’这个词好,够贴切,我喜欢。”
叶甚大笑:“我也喜欢!届时开了那‘断子绝孙阵’,断掉所有人传宗接代的宝贝仙脉,那些在骗人的仙脉梦里泡了千年,我看脑子都泡糊涂了的长息镇镇民,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
“如此甚好,今晚不如提前庆祝一下,我亲自下厨,也给小辈们展示两手。”邵卿起身笑道。
卫余晖闻言正准备起身,被她一指戳回了座位上:“灶台高这种破事就别再提了,我不用灶台。”
他愣了:“不用灶台怎么做饭?”
“甭搭理他,安安随干娘,去厨房准备食材。”邵卿拉起干女儿,顺便丢了个白眼,“就你会做饭,我做涮锅子不行?只需配些佐料,还非要你的灶台么?”
安妱娣很想帮忙打圆场,奈何脱口的声音细如蚊蚋,只好用眼神安慰干爹:“天冷、天冷,大家围着火炉吃东西,才热乎嘛……”
话音未落已被拽走,留下讪讪的卫余晖,和看笑话的一众小辈。
赌气之下走得太快,以致于谁都没有留意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绣满蝴蝶的新衣在没入视野所及尽头的刹那,衣角处有一小片花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作者有话说:除草完毕,长息镇落幕前的转折点来了。
又名《无人生还》(摊手)
第99章 相怜曷不若相救
涮锅子, 可谓岁寒之际的偷懒佳肴之最。
既要偷懒,索性在庭院露天而食,纵然知道这样欢聚朵颐的日子剩得不多了, 好在沉浸于满院喷香中的几位心性都豁达, 推杯换盏间好不热闹,全然忘了前事和后事, 只管今夕尽兴,倒有了几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意境了。
酒足饭饱后, 安妱娣照例主动去收拾残局, 风满楼亦照例去帮她。
至于原因——谁让只有他们是孤家寡人, 因此有得是闲工夫,不像另外两对,坐在那儿自有说不完的话。
安妱娣在厨房刷着碗,想到方才忍不住弯了嘴角, 神也跟着出走了。
“小偷妹妹在想什么?这只碗都快给你刷薄了。”风满楼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臊得不行, 赶紧把碗捞了出来:“没想什么,就是突然发现自己挺贪心的。”
“贪心?”
“是啊,贪心。”脸上热意刚褪, 又缓缓浮出一丝赧色,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死,是一件多可惜的事,熬一熬, 也就过去了。后来遇到你们,经历了这样一段快活日子,明明应该没有遗憾了才对, 可是遗憾好像反而增多了,总想着,自己要是没死,该多好啊……”
风满楼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继而笑了笑:“要是没死,又如何?”
安妱娣已经洗完了碗,一边擦拭双手一边絮叨:“那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啊,不过肯定不会待在长息镇了。比如可以去天璇教,当个杂役也好,能当上弟子就更好啦。还可以去大风哥哥那个定胜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错啊……”
风满楼本是顺口问了那么一句,想引导她多往开心的方向去想,但听着那些不可能的幻想,特别是说到去自己那时,倏地心头一动。
听她掰着拇指冷不丁叫了一声,他心头又猛地一紧。
待反应过来时,已抓住那只手急声问道:“怎么了?”
安妱娣也被吓了一跳,当下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只好抠着指甲讷讷答道:“奇怪……指甲缝里有残留的血……”
风满楼松了口气,拿起毛巾替她仔细擦干净那点残血,不禁取笑道:“你又不会流血,紧张什么?先前和你干娘处理了那么多食材,沾上点鱼禽的血不是很正常,也值得一惊一乍的。”
安妱娣还想争辩几句,门口猝不及防响起耳熟的声音:“那个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宛如受惊的猫,立马火急火燎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磕巴着张口:“叶、叶姐姐,有事吗?”
目光落在两只忘记松开的手上,叶甚眸色有些复杂。
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平淡,清咳一声道:“安安,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
今夜无月亦无风,仅有疏星漏下微光,如零珠碎玉洒了数点落在房顶,落在两张女子的面庞上。
叶甚自然坐在她平时的位置,而太师大人的位置,则坐着另一位。
许是四周静得可怕,搞得安妱娣好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甚瞧她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满脸莫名:“有什么不对吗?”
安妱娣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应该在房顶,我应该在房里。”
叶甚:“……”
真是岂有此理!
难道……是自己近日太荒废了,才给别人造成了重色轻友这种严重的错觉?
于是肃然拍了拍安妱娣的肩膀:“安安放心大胆坐,他让我赶回房了。主要有件事,我很久以前就想找你谈谈,又一直不知怎么开口,拖到今天,时间已经不等人了,接下来恐怕更难有机会,想想还是趁早说吧。”
安妱娣听出她语气不太寻常,近身嗅了嗅:“叶姐姐喝醉了?”
“哈哈哈,这点家酿的酒水可放不倒我。”叶甚低笑了两声,“不过你闻到的酒味也不是错觉,我确实故意贪了两杯,微醺之下,才更放得开口风嘛。”
安妱娣直觉她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自觉腰板挺了起来:“叶姐姐不是特别能说会道吗,还需要靠酒?”
叶甚觉得更好笑了,却没有笑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能说会道,不代表真的善于表达,有些深埋于心的秘密,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他在内。”
“那为什么肯对我说呢?”安妱娣摸着胸口,有点受宠若惊,“说句叶姐姐可能觉得自作多情的话,我一直感觉你对我太好了,好得……”
她迟疑了一下,努力形容得不显失礼:“好得不太像你……”
叶甚一语戳破她的意思:“不用那么委婉,我本来就不像大风和两位前辈,才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好人。待你种种特殊,说到底,是因为同病相怜罢了。”
“同病相怜?”
“说出来可能你不信,但你知道我不会开这种玩笑——”叶甚指了指自己,“融气、画皮,我同样经历过。”
安妱娣悚然一惊。
叶甚毫不意外她的意外,自顾自说了下去,只是挑着重点说:“百年前,我也死过一次,后来与一个刚被害死的人融气,成为了画皮鬼,再后来……我走了修仙的路子,并逐渐接近了正果,得以再生为人。”
安妱娣瞪大眼珠子发了一阵的呆,最终蹦出一句:“那按岁数我其实是不是应该叫你叶姑姑?”
叶甚:“……”
感伤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她好气又好笑,伸手想去掐那张娃娃脸:“合着你就关注到了头两个字?不应该痛骂人生艰难诸多不易吗?”
安妱娣抱住那只伸来的胳膊,歪倒在她身上,哧哧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
“高兴呀。”
“同病相怜有什么好高兴的。”
“有什么不高兴的呢?你们还老说我消沉,不过在这点上,我总算比叶姐姐想得开了。”安妱娣将下巴搁在她的臂弯里,乌黑的眼睛亮得纯粹无暇。
“我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说过,世人只知同病相怜,却少有人知道,后面还有一句,叫……叫……”
叶甚顺嘴接道:“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对对,就是同忧相救。他还说,怜悯是治不好病的,互救互助才治得好。”安妱娣叹得心满意足,“所以我认为,是大大的幸运呢,当然值得高兴。”
明明是只懂理但不善言理的闷葫芦,叶甚却破天荒地,被自家小画皮鬼说到接不上话。
沉思良久,唯余释然。
或许这人生艰难诸多不易之间,总还是留有那么一点点的,幸运吧。
————————
法阵固然要开,那帮拿童女炼药的邪修,也不能不处置,否则难保深谙长息镇重男轻女恶源的他们,在没了仙脉后,还会不会打别的坏主意。
——而这,也是为调虎离山计做的铺垫。
即使邪修鲜少露面,行踪不定,也只瞒得过人,瞒不过暗地里无数双鬼眼。
卫氏夫妇这段时日早与本土鬼怪混熟了,将邪修各处老巢摸了个透,要不是怕邪修出事会对镇民打草惊蛇,他们早就动手了。
终于可以上门清剿,夫妻俩颇有种摩拳擦掌的痛快感。
因是分头行动,叶甚看得出前面嘱咐隐忍把鬼憋惨了,再联想亲闺女卫霁的脾性,不由得没底地提醒了一句:“死无对证,两位前辈,记得给人留口气。”
安妱娣小声嘟囔:“干爹干娘懂分寸得很,我倒有点担心叶姐姐亲眼看见了会忍不住下死手……”
“放心,有我在,不会的。”阮誉挥扇淡笑,“而且你还是了解不够,别看她平日里爱随着性子胡来,可一旦牵扯到正事,冷静程度堪比算盘成精,比任何人都门清利害呢。”
算盘成精的叶甚也的确没有胡来。
至少……没有对要活捉的对象胡来。
她仅仅是尝到了昔日掀元弼殿的甜头,把邪修的老巢一个个就那么掀过去,再随手往空地一扔。
巢下血腥狰狞的地窖,一如当时的密室,彻底暴露在了众目之下。
有邪修见恶行暴露,还妄图上前拼个死活。
叶甚唯有冷笑。
即便走了曲线路子,她好歹也算是实打实的修道正身,这帮邪道靠药物捷径,逞得了一时之快,也配肖想修为一步登天?
哪怕用不了几成仙力,对付如斯宵小,依然绰绰有余!
于是去一处拆一处,拆一处打一处。
闹出的动静别说闻风而动的镇民,就连那些被关在地窖的女孩,都拖着铁链惶然爬起,四处摸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满腔恶气出了个够本,邪修挨个被刻满咒印的铁链严实一捆,天璇剑一扫,便被扫到了人群中,动弹不得。
“自我介绍就算了,诸位想来也猜得到我是谁。”白衣红裳的女子拎着剑穗,笑得极其和善,“同时,也认识他们吧?”
一众镇民面色各异,没有接她的话。
他们当然认识,甚至不乏“交易”过的,但眼下情况明摆着不对,得失还没计较出来,谁也不愿意草率站队。
“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横竖面对的又不是范人渣那种难缠的老狐狸,叶甚懒得废话,剑刃转而指向地窖。
“长了眼睛的,自己看看,我不多解释,只说一句,他们可不是什么真仙君,而是害人的邪修。”开口直接发号施令,“安顿好这些受害的女孩,把邪修押送到镇南坟地,留待本仙君明日处置。”
然而在亲眼目睹地窖中的惨状后,众人惊骇归惊骇,仍一副犹豫算计的样子。
叶甚见状冷了脸色,险些压不住火气。
阮誉暗叹,拉过她的手,总算将天璇剑推回了剑鞘。
他知晓这些人的要害在何处,索性再下了一剂猛药:“这位女仙君,乃赐予长息镇仙脉那位仙人之后,所以才能斩断仙脉,尔等若继续助纣为虐,定遭天谴。”
许是天选之人的气度令见者情不自禁地心生信服,众人面面相觑,总算陆续应声称是。
而后只见一片鲜红似血的衣角闪过,定眼再看,哪还有仙君的半点影子?
————————
叶甚迎风站在远处的高墙上,远远望着那些女孩,在饱受盲聋哑的折磨后,终于被救出了魔窟。
不乏有她们的家人过来,认亲后抱头痛哭。
救人于水火,按理是件畅快事,她却品不出多少舒坦的滋味。
只因清楚,自己压根算不上真正救人于水火。
这般看似感人的场面,不过是一时的怜爱和愧疚,催出的昙花一现罢了。
本就是些不受待见,被当成牺牲品送走的女儿家,如今被抽走了仙脉,拖着一具不能自理的残躯,回到家中,又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倘若她们就此杳无音信,或者邪修落网,但她们早已不幸身亡,或许能成为家人心中的一道伤疤,偶尔疼一疼,怀念几句,聊表情分。
可若她们拖着这口气活着,这道伤疤,就长在了人人可见的脸上,初始同情,久而久之终觉丑陋,转为羞于启齿的累赘,永远刺眼地提醒家人,过去为了一己之私,犯下了怎样的大错。
“怎么办,不誉。”她语气自嘲,“我愈发觉得,俞姑姑狠是狠了点,但可能,比我处理得更好呢。”
阮誉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抬起手,替她轻轻抚平不展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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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何不学仙冢累累
另一头的卫氏夫妇, 则解决得更快。
他们毕竟不便公然现身,只把邪修毒打一顿,再连同女孩一起, 放到了门口。
当然, 邪修是用丢的,女孩是用抱的。
等镇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仙君替天行道的事早已传开,也就想当然认为是那两位做的了。
一进宅院,闻着熟悉的草木芳香, 叶甚心里的郁气顷刻消散了大半。
“怎么就你们?”她瞅瞅正在叙话的三位, “卫前辈没回来吗?”
“回了, 在厨房。”邵卿沉沉叹了口气,“我们去的时候,正撞见邪修生炼了一个女娃娃,估计才两三岁大, 就迟了那么一步, 没救下来,气得他差点把邪修真给打死。”
叶甚恍然悟了,那肯定余怒未消, 正拿鸡鸭鱼撒气呢。
“唉, 我何尝不是死忍着去拦他。”邵卿忿忿之余,又有些自责,“哪怕早一点点去,也不至于让那么小的孩子送了命啊。”
想到活下来的那些女孩几乎注定的命运, 叶甚内心不禁苦笑。
“安安,我记得你提到过,当年来抓你抽仙脉的邪修, 眼角是不是有道疤?”阮誉因为并未怎么动手,观察得自然更细,“我们去的时候,其中就有一名邪修,左眼角带了疤。”
安妱娣睁大双眼,“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是的话,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叶甚被他一提醒也想了起来,登时兴致大起,“安安今晚随我们去镇南坟地,让那厮见识见识,什么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说完示意她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安妱娣眼底一亮,又下意识默念起罪过来:“这……是不是闹得有点难看?”
“如此丧心病狂之徒,不难看还吓不破他的狗胆呢。”叶甚笑得不怀好意,怂恿意味满满。
安妱娣人软心软耳根子更软,听她说得十分在理,也就点头同意了。
风满楼也跟着道:“那可否带着我去长长见识?”
“不可以!”
两女异口同声。
叶甚微愣,自家小画皮鬼,居然也有嗓门压过自己的一天?
想明白后笑意愈浓,只是转向了另一种不怀好意。
安妱娣在他们注视下,话都开始说不利索了:“大风哥哥不是修士,还是别、别去了……又不是什么好看的……所以就是……总之就是不可以。”
她窘得皮囊仿佛快要自燃了,风满楼莞尔而笑,知道她自有顾虑,便很体贴地不难为她了。
————————
即使长息镇的冬天并不寒冷,坟地却是草木不生,凛风刮过冻土携来腐味,虽味极淡,依然教人生出些许不适。
遥遥望见坟地入口处埋着一排人影,像萝卜似的大半截在土里,这股不适又化为了舒适。
叶甚倍感舒适之余,又有些好笑。
其实以他们下手的轻重,再用铁链一捆,邪修早就没力气逃生了,这帮镇民还特意将人埋好,倒是挺听话的。
——才怪。
乍一数,数量至少上十,不及当年她做叶无仞时,派人彻查长息镇一案后,抓获的半数之多。
换而言之,当年被叶国皇室抓获的,不过是少数替罪羊罢了,用来搪塞交差。
至于剩下那些邪修的去向,再联系被处决邪修瞳仁里的蝶形图腾,以及国师赵赦怀疑的神智受控,答案已不言而喻。
——是长息镇镇民动用了觅蝶的力量,以幻惑人,欺上瞒下,保住了大部分邪修的性命。
得知实情如此惨烈,仍然选择包庇,不是为了邪修能移植仙脉的秘法,还能为了什么?
但就为了那种丧尽天良的害人法子……
叶甚一连暗骂了数声“可恶”、“刁民”、“蛇鼠一窝”云云。
骂够了她也清楚,此刻不是纠结这些前尘往事的时候,遂深吸一口气,压下眸中森冷,拉着阮誉和安妱娣躲在树后:“左数第五个,是他吗?”
安妱娣抻长脖子,仔细认了好一会。
月照当头,影影绰绰的像极了那晚油灯摇曳的昏光,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时隔多年面目也苍老了不少,可眼角的刀疤似蜈蚣一般,从下眼睑爬至左侧眉骨,一如记忆中的狰狞可怖。
“……是他。”她低声道。
叶甚眯了眯眼,磨牙道:“很好,没白来一趟。”
她随手拈起一堆石子,冲那排人影飞掷过去,依次点了其他人的睡穴。
最后捡了最大的一粒,稳准狠地,往那道伤疤上砸。
那人痛呼一声,猛地清醒了过来,想抬手去揉才意识到无法动弹,半抽搐着左眼,强忍剧痛看向来者。
“是……你……们……”他认出并肩走在前方的正是白日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两位仙君,开口嘶哑且恨。
“报上名来。”叶甚漫不经心地道,“不说也没事,我不介意打到你说为止。”
他几欲吐血,咬牙回道:“吴慈。”
叶甚原本是客套问问,闻言倒多看了两眼:“令尊令堂取名颇有水准,明儿送你归西后,可以考虑写副挽联顺带烧上。”
阮誉接道:“写什么?”
“上联,橙黄绿,青蓝紫;下联,喝玩乐,礼义廉。”
阮誉但笑不语,安妱娣不明其意:“什么意思?”
叶甚作无辜摊手状:“无‘赤’、无‘吃’——和无‘耻’呗。”
安妱娣会心大笑,直笑得吴慈脸黑了又青青了又白。
“好了,我晓得你在想,我们大晚上的跑过来所为何事,自然不会只是为了拿你取乐。”叶甚后退一步,反手将安妱娣推上前,“多余的废话也不闲聊,此行我们仅作陪同,她才是主角。”
吴慈心道不妙,看着安妱娣摘下斗笠,俯身凑近了些:“记得这张脸吗?”
对方这么问,应当是与自己打过照面的,然而他盯着那张脸努力思索了半天,除了隐隐感觉有些眼熟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安妱娣于是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那你记得这个吗?”
吴慈终于变了脸。
他怎会不记得这双红纻丝绣花女鞋!
死在他手上逆来顺受的女孩,这辈子见得太多太多,所以哪怕过去再多年,也对那个试图逃跑却被亲父误杀的女孩记忆犹新。
说起来,这其中一只鞋,还是他将尸身镇魂后打算封进墙内,亲眼看着她爹抢在之前脱下,说要拿去做法祈福。
他早清楚这回踢到了铁板,断无生机,纵使恨极也只有认命的份,直到此时,才感到了真正令浑身颤抖的惧意。
“你……你是……”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女子,逐渐浮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女子伸手在颅顶的发缝间来回摸索,进而指甲勾住皮囊一角,缓缓掀开,一寸寸地,将整张人皮扒了下来。
皮囊之下没有血肉,唯有一具白骨,流映着冷月寒光,好不惊魂。那具白骨的颌骨没有咬合,而依旧保留着扒皮前上弯的弧度,牙齿研磨间,发出咯咯嘻笑。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被骇得呼吸困难,心跳更是剧烈如擂鼓,甚至能听清血脉偾张接近爆裂的汩汩声,沉沉地压住了咽喉,终是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最后看见的,是那具白骨从胸腔处拆下一根尖尖的肋骨,对准他的天灵盖,猛刺了下去。
————————
再回坟地,现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交头接耳,甚是喧闹。
“看不出来……搜集女娃去干那种畜生事,本以为是什么胆大的货色……”
“没想到居然过了一晚就自己吓死了……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切,还不是事情败露,给提前吓破胆了呗!”
……
七嘴八舌间,还是熟悉的味道。
大抵当半斤对上八两,而八两墙倒众人推时,半斤总会自然而然地自诩高上一等,叶甚听得又觉得好笑,好在昨晚已笑过一场,这会憋回去倒也不难。
其实她也没想到,让安安效仿自己当年,扒下画皮摆出一副复仇索命的姿态,就真能把人直接吓死。
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如果真碰着鬼找上门来,对比一下,终究还是叶无疾更能打一点,倒是她高估邪修了。
她轻咳两声,个别镇民转过身,看清来人后立马噤了声,赶紧去戳身边人。
如此一个提醒一个,眨眼间已齐齐缩着脖子后退,让出了一条道。
叶甚便迈着大步背着手,顺着那条道走上前,在埋成一排的邪修跟前站定。
阮誉和安妱娣会意地去解其他邪修的睡穴,她则面向众人开口:“别紧张,今天之所以召集诸位过来,是受了老祖宗的指示,吩咐后人替他解决两件事。”
“且慢。”一名老者拄着乌头拐杖,缓步上前。
叶甚也不着急继续:“阁下是?”
老者捋捋胡须,颇自负地道:“老朽茅丘子,乃长息镇长老,本镇素来尊仙重道,仙君直呼老朽名讳即可。”
叶甚心知来者何意,表面端的不卑不亢:“不敢,依在下推测,茅长老可是觉得,那位仙人事关长息镇千年仙脉传承,若光凭我一面之词,恐怕难以服众,故理应先自证后人身份,我猜得可对?”
对方摸须不语,俨然是默认了。
她便持着天璇剑悠悠一转,淡笑道:“这剑便是千年前那位仙人流传下来的,它既奉我为主,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然,您碰它试试看?”
茅丘子白眉微拧,半信半疑地抬起了手。
然而刚碰到剑柄,就被一股斥力猛地弹开,他撑着拐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只觉虎口被震得发麻,腕上仙脉更像有感应一般,一阵揪痛。
叶甚继续提议:“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当日我斩断仙脉又续接上,说到底,也没几人亲眼得见,眼下人多正好,茅长老想必在镇上德高望重,不如请您亲自体验一遭?”
一旁镇民闻之有理,纷纷附和起来,都劝茅长老躬先表率,听仙君的再试上一试。
附和得茅丘子一张老脸有点挂不住。
这女修莫不是故意的吧,毕竟谁都怕自己的仙脉受损,这么一说,自然顺势将烫手山芋推到了他这。
一边是“德高望重”,一边是“躬先表率”,两顶高帽子齐齐一扣,扣得人是骑虎难下,有苦难言。
他只得顶着僵笑,点头应道:“如此也好。”
叶甚垂眸端详一番,诚恳地夸赞他手腕的大片赤红:“茅长老当真天赋异禀,仙脉数量如此可观,难怪广受拥戴。”
茅丘子越笑越勉强,这拥戴给你你要不要啊。
天璇剑落下时,他不受控地闭了眼。
感觉到有温热喷涌而出,喷得他手腕不痛心尖痛,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耳边响起“恳求仙君快接回去”的呼声,他抖着打皱的眼皮,有些不敢看地睁开一条小缝。
只见剑刃处白光勃发,而仙脉被割断的道道口子,竟在光照之下慢慢复原了。
心神大弛。
他这一生从未出过长息镇,过得可谓如鱼得水,全倚靠仙脉傍身,方能纵享几十载风光无量,若仙脉真断送在这里,那这条老命活得也属实没什么盼头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叶甚九大美德
【热心】举手之劳可以,以命换命没门,你还是让他给你当替死鬼罢。
【文明】范人渣姑奶奶我迟早要把你那黑肠子揪出来给你绕脖子上打个蝴蝶结挂在东南枝上吊死再喊群乌鸦来尝尝你的肉是酸是甜是苦是辣还是咸!
【诚实】你们要是不信的话,我杀了它试给你们看看?
【守信】我又没答应查出结果,以天璇教二公的出场费,来这一趟已经够讲人情了。
【尊老】茅长老想必在镇上德高望重,不如请您亲自体验一遭?
【爱幼】没准待会我一剑下去,还得求你别死。
【友爱】你看起来这么普通,怎么却这么自信呢?
【浪漫】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像是亲如姐弟的关系。像母子。
【感性】暌违多年的姐弟相认,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吃个糍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