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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沆瀣一气通阴阳


    将沆瀣诀的使用心法教给了阮誉后, 叶甚便催促他赶紧试试。


    她也十足好奇,这位仙法修得登峰造极、生来就拉满仇恨值的天璇教太师,现学现卖, 究竟能做到何种境界?


    阮誉依言抬起右手, 展开那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闭目再次仔细感应了一番, 笃定睁眼,朝尸气最浓郁的方向扇去。


    仙力随着这一扇如 龙吸水般澎湃而出,所过之境尸气俱显, 化作团团黑烟, 同源的尸气渐渐被他分别汇聚到一起, 最后凝出十来个模糊的人形来。


    “好极了,就是这样。”叶甚拍掌笑道,“沆瀣诀能连阴阳,通五感, 成功率再低也没关系, 反正乱坟岗最不缺的便是死尸,不誉不妨先试试看这一波。”


    阮誉收了扇子上前,食指按在其中一个人形心口处的黑烟上:“甚甚跟那位老人家学这招时, 试了多少次成功的?”


    叶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出, 搔搔下巴回忆了下,老实答道:“早期仙力不济,不提也罢,后面应该是试了二十七次。”


    对方得了答案也没说什么, 重新阖上双眼,专注调整气息去了。


    沆瀣诀施展不易,过程中既急不得, 也扰不得。


    叶甚清楚这点,索性在旁边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耐心等着。


    托腮看了会儿,她忽然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安静地观察他施法。


    无论是在五行山上,抑或是下山同行以来,真需要阮誉动手的时候,他向来是快刀斩乱麻,仙法之娴熟,在这个年纪简直毫无天理可讲。


    此刻的他正潜心研究沆瀣诀,一闭上那双勾魂的好看眼睛,眉头蹙起,长睫不自觉随着气息变换微微颤动,风流顿消,神情肃穆,显得淡漠到拒人于千里外。


    他立于天地之间乱石之上,少了平日里本也表露不多的人气,望之凛然犹若神明,教人不由心生敬畏,不敢侵犯。


    抛却内心那点意难平的嫉妒,这画面确实见者心旷神怡,亦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当得起“天选之人”的美名。


    民间总说,运气好的人是“老天赏饭吃”,而天选之人是“老天追着喂饭吃,不愿吃还偏要哄着塞一口”。这话她当年初听觉得毫无天理,眼下本尊近在咫尺,方觉得话糙理不糙。


    然而天选之人又如何?被天道推上神坛又如何?


    生而为人,便逃不过人选。


    人道铁了心要将你拉下神坛,天道亦无可奈何。


    许是周边太过安静,叶甚盯着他看了许久都没挪开,脑中转回了许多记忆,有前生为鬼的,更多是再生为人的。


    蓦地心跳乍停,指尖一抖,眸中闪过惊色。


    她曾经理所当然以为的事,替换成了面前这张脸后,竟俱是说不通的怪异,而那些被遗漏掉的不对劲之处,令她浮出了一个从未动过的念头。


    难道当年那个阮誉……


    这念头仅仅是凭空猜测,连她自己第一反应都觉得太过离谱,却一旦出现后,越想那可能性越在心口呼之欲出。


    叶甚烦躁地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暗暗想道,要确定这个大胆的念头,看来之后有些事还得问问他。


    ————————


    第一次尝试沆瀣诀费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以失败告终。


    叶甚没什么奇怪的,本来这破法子就和坑爹前辈一样不靠谱,成功率极低,任阮誉再天赋奇才,连通阴阳也绝非易事。


    好在失败过后,阮誉已然悟出几分门道,再试时仙力运转明显熟稔了不少,速度也跟着大大加快。


    第一波被阮誉凝尸气聚成的十来个人形已被他试过后随手散去,但见他面上波澜不惊,抬手半分迟疑都无,换了个方向再凝了第二波出来。


    试到第二十七次,成功。


    那凝成人形的黑烟认出了熟悉的气息,袅袅化开顺着阮誉的手指缠绕而动,在他全身上下亲近地围了好几圈,才停住不动了。


    阮誉没有睁眼,却准确冲着叶甚的方向伸出了左手。


    叶甚会意,起身走近,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感受到被温热包裹,叶甚微微一笑,忍不住开口揶揄:“不誉,你莫非是怕对比不好看拂了我的面子,故意放水,凑个和我一样的次数吧?”


    阮誉偏头冲向了另一边,嘴硬道:“……巧合而已。”


    她越瞧这副模样就越冒出逗弄人的恶趣味,用了点力反握住他的手,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啊,那这算不算‘一回生,二回熟’?”


    阮誉自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在指两人初次见面就牵着手插队的事,耳根微红,似有恼怒地拿指甲轻轻掐了下她的小指:“还不快闭目凝神!”


    叶甚好不得意地转了转眼珠,“哦”了一声,迅速敛起玩闹的心思,闭了眼依葫芦画瓢将气息调整到与他一致。


    黑烟再度动了动,绕过两人交握的手,朝她也缠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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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本身的四感被自己封住,叶甚却能通过与尸气连通得来的四感,清晰地感知到这具尸体身上曾发生的一切。


    开始时四周只有死寂的暗,看来此刻这具尸体还被埋在地下。


    倏有靡靡之音穿透土层而来,那声音冥冥当中仿佛给半腐的死身注入了一股生人的活力,宫商角徵羽间极具诱惑,似在不断殷切召唤,迫使其四肢挣扎扭动,破土而出。


    重回地面,强烈的光线变换照得叶甚的神识下意识闭了眼睛。


    接着透过尸体的视觉,看清楚了前方的人。


    三位年轻修士,两男一女,衣着打扮无不彰显出天璇教的身份。


    右边那人先说话:“召尸控体咒果真有用得很,我们先离开此地,待在附近,等它们破开封印,届时……”


    左边那人桀桀怪笑:“届时群尸暴动,我们再现身来解燃眉之急,收回这咒,岂不轻轻松松就能坐享其成?”


    站在中间的女修不像他们样貌普通,生得曲眉丰颊,颇有几分婀娜姿态。


    她撩起一绺青丝绕在指尖把玩,声音娇软,却暗藏幽幽:“人家可提醒你们,别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事后五成要交还人家的师尊。”


    两人鸡啄米似的点头:“没忘没忘,沐熙师姐占三成,我俩各一成嘛。”


    “多亏沐熙师姐机智,想出如此妙计,我俩哪配跟您争名夺利呢。”


    三人面怀得色地走下了乱坟岗,留下呆立在原地的一众死尸。


    叶甚在其中某具尸体里全程围观,拳头都硬了。


    纳言广场里的恶意猜测向来不少,但这次竟还真的押中了。


    背后的真相,可不正是天璇教修士自己招惹的祸端,想贼喊捉贼?


    这便罢了,看他们这施法水平,充其量不过刚修至中阶,到底是哪来的勇气,去使用召尸控体这种高阶修士才能打包票控制好的咒法?还一上来就敢召唤近百具死尸……


    叶甚都要给这种迷之自信跪了。


    那沐熙一口一个人家的,听口气明显是钺天峰弟子,怪不得看着姿色出众,想必早和她口中的“师尊”勾搭上了。


    叶甚对这位“人家怪”深感无语,范人渣还真是只挑容貌不挑脑子啊。


    无语地围观下去,果不其然到了月落中天时分,被强行召出的尸群纷纷破开白日里的禁锢,尖啸着暴动奔走。


    果不其然等那三个没脑子还自信的家伙跑回乱坟岗,估计已经借除祟的由头敲了一笔竹杠,却惊恐地发现根本收不回召尸控体咒。


    “沉不住气的东西!慌什么!当人家一点应急准备都没做吗!”沐熙闪躲间将扑过来的死尸砍了个稀碎,转头拿剑身敲打那两人的脑袋,敲出气了才忿然把烟花弹丢了过去,大声命令道,“赶紧点了搬救兵啊!”


    叶甚神识连通的那具尸体距离并不远,将她强作镇定的脸色看得清楚,实在生出想扶额的冲动。


    请神容易送神难,不作死就不会死。


    乱坟岗上的尸气积聚数载,死尸最好的养料莫过于此,而午夜又是尸气最丰盈之时,这会要控制这帮死尸,比白日里不知难上多少倍,凭他们三个这点道行,收得回才是活见了鬼。


    那两人反应过来,一个打掩护,另一个抖抖索索地拔了引线,独属于天璇教的教徽立即绽放在乱坟岗上空,不消片刻,陆续有几名同门修士看到信号,御剑赶到此处。


    风风火火赶来最快的那两人,不是卫霁和尉迟鸿还能是谁?


    卫霁在山上待的时间不多,但以其特立独行的行事作风,名气可谓传遍五峰,天璇教弟子还取了个歇后语,叫做“卫霁见了你都绕道走——弱鸡”。


    因此看清来者后,沐熙马上叫出了名字,显然认识她是谁。


    很可惜,在卫霁的眼中,沐熙只配被归到弱鸡那类,是不可能认识的。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个来回,从风月剑上一跃而起,跃至最高处时已将剑柄握于左手,剑身上的暗纹在仙力灌注下遽亮,果真使出了柳浥尘自创的杨柳剑法。


    四四一十六剑接连劈出,只见漫天剑气暴涨,触地掀起轰隆巨响,不仅暂时逼退了一众走尸,更是震得肢体脆弱的少数走尸直接散了架。


    她收剑落到沐熙身边,仍旧毫无表情地问:“你谁?”


    沐熙张口正要说话,那两人已抢先一步挤了过来,谄媚地夸了卫霁一通。


    习惯了前呼后拥的她转瞬变了脸色,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尖下巴抬了抬:“人家可是太保座下弟子,沐熙。”


    “竟是他的徒弟。”卫霁闻言倒是多打量了她两眼,评道,“三公收徒的水平还真是体现世间的参差。”


    沐熙:“……”


    叶甚本来极为不满,眼下见“人家怪”被一句话气成了丑八怪,险些笑厥。


    该说不说,在话不多但管用这方面,二师姐是真的得师尊真传。


    这时又来了两名同门,尉迟鸿望着蠢蠢欲动的尸群估算了下数量,皱眉道:“怎会暴动如此之多……诸位,依我看,一个个打下去目标太分散,且消耗仙力,不如合力打开镇魂阵。”


    眼见事态紧急,所有人当即同意了。


    上道泥丸,九宫森罗。


    太一凝血,司命镇魂。


    卫霁当仁不让站在了镇魂阵的中心阵眼,不过这个位置凶险,所耗仙力最多,一旦失败的话所受反噬也最重,除了尉迟鸿,其实也没人想和她争。


    集七人之力,镇魂阵迅速扩大,近乎覆盖住了整个乱坟岗,而处在阵法中的死尸硬生生从暴动中停了下来,骨节喀喀作响,欲靠蛮力挣脱仙力的桎梏。


    “呀啊啊啊啊——”


    还没等在场修士松一口气,沐熙的尖叫声突然炸了开来,她所在位置的仙力立马跟着中断了。


    众人心神一凛向她看去,原来是因为阵法覆盖的范围仅限于地面,一具死尸碰巧掉在深坑中躲过一劫,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下潜了过来,在她脚边捅出一只胳膊,钳住了她的脚踝。


    那胳膊皮肉趋于腐烂,随着动作簌簌掉落好几只蛆虫,目睹这般恶心的画面,沐熙两眼发黑,喉咙一阵干呕,哪里顾得上什么阵法,手起剑落将它剁成几截,就远远跳离了原地。


    其余修士神情看起来十分微妙,明显也对她这种大惊小怪的反应很无语。


    但无语归无语,此刻总归不是计较的时候,只能勉强分出一部分仙力送到她的位置,尽可能将空缺补上。


    只是有些东西补得上,有些东西却是补不上的。


    沐熙本来与众人身处一块,气息混杂下并不明显,这一落单,便暴露了异样。


    地面上的死尸虽动弹不得,但无不朝着她的方向嘶吼。


    叶甚心想,哦嚯,瞒不住了。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你?”卫霁偏头看了看沐熙之前站着的位置,断臂散落在地,那具尸体在乱砍下露出大半个肩膀,正蠕动着试图钻回地下。


    尉迟鸿盯着那个位置,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趋利避害乃万物共有的本能,纵是死尸,按理也不会明知下场还扑上来。”


    风月剑感知应召,腾空对准了沐熙,它的主人如寒冰般的声音亦砸了过去:“回、答。”


    沐熙捏着袖中沉甸甸的钱袋,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开口。


    卫霁见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干脆懒得多说,左手翻转,风月剑掉头朝空位的地下狠狠一掘,将尸体捅了个对穿挂在剑上,飞回她面前。


    她伸指按住那具尸体另一只手的手腕,直接注入仙力,感应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关于三公参差的收徒偏好


    太保范以棠:年轻、好看、单纯。


    叶甚:是单蠢吧= =你选妃呢?


    太傅柳浥尘:能打,拒绝玻璃心。


    叶甚:独家机密,擅长带孩子其实也是加分项√


    太师阮誉:抱歉,不缺徒弟,倒是缺个太师夫人,要求只有一条,姓叶名甚字改之就行。


    叶甚:……


    第32章 后院起火速归矣


    人气其实有五种, 分为上气、中气、下气,以及元气和神气。


    上气源于头脑,常见于书阁学堂等地;中气源于五脏, 长于情绪, 随处可见;下气源于六腑,则多发于茅厕附近……当年的画皮鬼叶甚一对比, 还是觉得吸取中气最可行,毕竟芸芸众生,能有几人不滋生贪嗔妄念?至于元气和神气, 那是分别存于人的躯体和神识里的本源人气, 吸取不易, 且对人有折损,还是算了。


    召尸控体咒说白了,即是通过声音将一点仙力注入尸体,激发死人尚残余在体内未散的元气, 而被召唤的尸体会感知与仙力同源的气息, 向施咒者靠近。


    只要施咒者修为够高,是足以做到借它来操控尸体的——显而易见,高修为是个好东西, 沐熙他们并没有。


    叶甚清楚地看见卫霁收回手指, 罕有地睁大了眼睛,眼底的惊怒一目了然。


    不用说,她已经感应到尸体被施了召尸控体咒。


    “过来!”卫霁冷声喝道。


    沐熙自知暴露,心虚地瞟向别处。


    “我说、过来!”卫霁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沐熙全然不理, 反而挪后了两步。


    “干你何……”她最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见卫霁怒极反笑,笑得令见者遍体生寒, 竟比四周狰狞的群尸更恐怖。


    对方素指一弹,抖开风月剑上串着的尸体,随同势如破竹的剑势迎面冲自己刺来。


    沐熙吓得腿发软,一时忘了动弹,眼睁睁看着半边头发被剑光削得只剩毛茬,而后听见清脆一声响,面上顿时起了火辣辣的剧痛。


    她后知后觉捂着肿起的脸,才意识到被面前女子甩了一大耳刮子。


    “你……你居然敢打人家!师尊都从来没有打过人家!”沐熙那丁点心虚的火苗彻底被这个耳光打灭了,气得胸口起伏,挥剑就和卫霁干起架来。


    要换作平时,五个沐熙都只有被卫霁一招压制的份,但此刻她正在气头上,使了十足的狠劲,比方才开镇魂阵还拼命得多,卫霁则相反,在镇魂阵中消耗了大量仙力,竟打了几个回合都不分伯仲。


    那边的七人阵型本就处于缺一角岌岌可危的状况,阵眼的卫霁被这么一激,在她抽身而去的下一刻,终于支撑不住了。


    镇魂阵,崩。


    尸群再度暴动,被镇魂阵强行压制后凶性大发,来势汹汹地冲向身为施咒者的沐熙。


    沐熙正被卫霁打得连连倒退,眼见密密麻麻的尸体全奔着自己来了,一时间慌不择路,竟往乱坟岗出口跑去。


    而出口,正聚集着大量居住在附近的民众。


    他们本意只是想远远地围观除祟,一见群尸发了疯似的往这边冲,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尖叫溃逃,哪留意得到跑在群尸前头的就是刚刚打架的修士?


    “卫霁!”尉迟鸿喊得前所未有的焦急。


    好在这一喊唤回了卫霁的理智,她匆忙抬头望向出口,暴动的尸群已离普通百姓越来越近,自知情急之下误了正事,贝齿紧咬下唇,右掌猛力从剑刃上划过,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浸染了整个剑身。


    尉迟鸿眼底闪过痛惜,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亦毫不留情地跟着用剑划破了手:“一起!”


    卫霁难得对他露出了好脸色,唇角微勾,点头道:“好!”


    风月剑和踏雪剑同时升空旋转,剑身上饱蘸的血被飞速甩开,溅落在乱坟岗四处。甫一转回原处,卫霁与尉迟鸿足尖轻点,跃上半空拿回佩剑,背抵着背,全力使出了杨柳剑法。


    整套杨柳剑法其实有五五二十五剑,在前十六剑后还有最具杀伤力的九剑,合称“杨柳与君同”。


    镇魂阵虽然分崩离析,但被阵法凝聚此处的仙气尚未来得及消散,两人抓住最后的时机,将仙气尽数引爆。


    以血为媒,魑魅爆,魍魉泣!


    叶甚最后听见镇魂阵被引爆的轰隆巨响,随即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便知连通四感的那具尸体已被炸成了飞灰。


    反正后面的事,纳言广场里也基本看过了。


    ————————


    两人一前一后睁开了眼。


    叶甚捏捏他的手以示提醒,阮誉会意,拿出一块锁灵石,调整气息徐徐牵引起绕在他们身上的黑烟,那黑烟一触碰到石壁,便被吸了进去。


    确认整团黑烟全进了锁灵石,叶甚总算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抽回手。


    阮誉也收回了空落落的手,却收不回心里些许的失落。


    叶甚对此却无知无觉,抬眼望见已是深夜,便说道:“没想到折腾到这么晚,我们快回去吧。”


    稍稍停顿,又远远望向北边天璇教的方向,面色沉了沉:“查证到这里暂告一段落,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明日一早,即刻返回。”


    阮誉微讶:“这么着急?”


    “何止着急,简直十万火急。”叶甚想到方才的画面就倍感头疼,“后院起火,速速归矣。”


    她真不知道,是该谢二师姐呢,还是怪二师姐呢?


    尽管不清楚那仨傻子为何没按重生前的时间点招惹群尸暴动,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能被碰巧忽悠到圭州的卫霁和尉迟鸿撞上解决,也算一桩幸事。


    可眼下的问题是解决了,回去后的问题就头大了。


    她本想着此一行收获颇丰,回去先别打草惊蛇,继续搜集其它范人渣的罪证。


    但现在根本不用回去都能想象,卫霁揪着沐熙在教中怎么个闹翻天了得……


    还想什么别打草惊蛇呢,草都闹得霍霍没了……


    “沐熙这个证据看来得放弃了。”叶甚一屁股坐在言辛剑上,心绞痛地开口,“如果师姐不把动静闹大,我们大可以顺着沐熙去查——除祟者无祟可除,竟敢打贼喊捉贼的念头,一旦发现范人渣有教唆她这点,这团尸气里的画面就是铁证。可现在?呵,充其量指责他这个师尊教导无方,当得失格。”


    阮誉静默片刻,实话实说道:“对卫霁而言,没有这个如果。”


    “……我知道。”叶甚满脸无奈,“这么一来,沐熙恐怕在天璇教待不下去了,范人渣受弟子牵累,必会有所收敛,之后只会更加谨慎小心,我们接下来要在他眼皮底下找他欺师灭祖和染指后辈的证据,难喽!”


    “我也知道。但我前面说的‘没有’,是指已成事实的没有。”


    “啊?”


    “忘了跟甚甚说,我借口闭关之前,在摇光殿外放了传音石。”阮誉指了指耳朵,“若有急事,弟子可通过它来传讯,即使远隔千里,我一样能听见并答复。”


    “……所以你听见了什么……”


    “希望我尽快出关,因为——”阮誉重复了一遍那句语气无比急迫的话,“教徒出事,教中生变,二公意见相左,难做评衡,故请太师共同商议。”


    叶甚绝倒。


    出事?卡在这个节骨眼还能出别的什么事?


    肯定是卫霁将沐熙的事闹到师尊那里,她家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柳太傅,和她对家那位护犊舍不得美色的范太保,公然较上劲了。


    ————————


    翌日风满楼一推开门,见到的便是收拾好行装等在门外的三人:“要走?”


    叶甚点了点头,歉然道:“昨晚回得迟,听说大风已经睡了,今早特来辞行。”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风满楼已和她彻底熟悉,不难看出匆促决定返回的背后自有隐情,于是也不讲那些挽留的客套话,反而拿之前去了又回的事开起玩笑:“改之这次可是真走了?不回来叨扰我了?”


    叶甚刚想说话,身后阮誉凉凉地先开了尊口:“绝对真走,不用送了。”


    她胳膊肘不轻不重往后捅了过去,嗔怪地瞪他一眼,转头又换回了眉开眼笑,抱拳道:“他这人说话一贯不中听,切莫见怪。有缘千里来相会,相信只是暂别而已,近来承蒙大风照拂,愿诸事顺遂,后会有期。”


    风满楼爽朗一笑,亦向她回礼:“无妨!你们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叶甚召出天璇剑,让阮誉和何大娘先站了上去,而她半只脚迈出,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转身拍了拍风满楼的肩膀:“其实我真心觉得……‘当家的’比那劳什子的‘阁主’好听多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听得所有人都是一脸莫名,还没想通,却见叶甚一笑而过,摆摆手轻盈如燕般跳起,御剑飞远。


    回去时一路沉默,叶甚直觉太师大人似乎有点不高兴。


    即使多了个人在后头,他们想要说什么通过传声说也是一样的,不至于无话可讲吧。


    她努力搜肠刮肚找起了话题,传声道:“那个……回去后麻烦你先去安顿好何大娘,我去告知姣姣。”


    “嗯。”


    “然后你不如借口舟车劳顿,要求先休息几日,范人渣这会估计和我师尊正杠着呢,也没空搭理你。”


    “嗯。”


    “然后你以太师身份出关,处置完沐熙他们的破事,我再找机会去摇光殿,商量接下来要如何行动。”


    “嗯。”


    嗯什么嗯啊!平时话也不少,这会倒装起高深来了!


    感觉所有话都打在了棉花上,叶甚有些抓狂。


    等等,高深……


    她不由联想到这人在乱坟岗使出沆瀣诀的场景,确实高深莫测,惊为天人。咯噔想起自己当时生出的那个大胆的念头,结果后面被变故搅得心烦意乱,差点忘了原本打算问清楚的事情。


    遂传声问道:“能否问不誉几个假设的问题?”


    阮誉闻言看过去,见她神情格外正经,流露出难得的郑重,心底叹息一声,终是放下了对她与风满楼交好的介意:“假设什么?”


    “先说好,只是假设哈,单纯问问你会怎么做。我姑妄言之,你且姑妄听之,不用较真。”叶甚仔细斟酌了下措辞,描述道,“如果天璇教遇难……比方被攻打,你提前知道的话,会不会临阵脱逃?”


    “当然不会,身为太师,总不能袖手作壁上观。”阮誉眉头蹙起,反问她,“甚甚莫非觉得我是沐熙那类见死不救的?”


    叶甚干笑:“怎么会?就随便问问。可如果人多势众,你大概打不过呢?”


    “打不过和临阵脱逃是两码事。诚然我也惜命,但抛下其他教徒出去对敌,自己溜之大吉,不至于。”


    “是不至于。”叶甚又问道,“那如果你不慎落在敌方的手上,即将被处死,会恶语相向吗?”


    “惜命是由于贪生,并非由于怕死。在那之前我会设法求生,但大限既至,便是命中注定,没什么好怕的,多逞两下嘴皮子功夫有何用?”阮誉有问必答,但神色愈发古怪,“我还以为……以你我之间的了解,这些显而易见的假设问题,甚甚猜得到我的答案。”


    “自然猜得到,闲来无事,想确认下罢了。”叶甚隐在袖中的拳头暗自捏紧,扯了扯嘴角对他笑笑,便背过身去专注御剑。


    遥望着天璇教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了胸腔里的那股骇然。


    ——正因为猜得到,所以难以置信。


    ——只因为她作为叶无仞最后那段时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太师阮誉”的言行,与她现在所认识的、与阮誉方才所答的,分明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蜜月旅行(划掉)除祟回来啦~


    接下来就正式进入主线了~~


    等等卧槽还没怎么写重点呢就搞出了六万多字?!∑(っ°Д°;)っ


    阮誉:你别告诉我本卷的感情线就只到这点字了→_→


    樾佬:哈……哈……哈……怎么会呢……(心虚)


    第33章 未料此人非彼人


    当年, 叶国皇室以二皇女叶无仞为首,民间起义团以定胜阁阁主风满楼为首,部署三年, 终于对天璇教发动了清剿。


    而这场清剿, 史称“逆天之战”。


    这个名字固然凛然正义,却土味又俗气, 像极了民间各种奇怪话本里主人公必喊的口号,显然是叶甚取的。


    本来她以鬼身修仙就是逆天而行,行的又是与第一修仙门派对着干这种事, 这个名字她感觉十分合适, 十分应景。和风满楼提了以后, 他从不涉猎那些杂书,并未看出词不达意,便拍板这么叫了。


    至于天璇教末任三公,结局可谓死得整整齐齐, 都不是很好看。


    但具体的死法各异。


    太保范以棠不知算幸或不幸, 早在逆天之战前已不在人世——她将何姣手里的证据公诸于众,并大肆渲染后,惹来天怒人怨, 天璇教迫于舆情, 将其处死。


    可即使如此,口碑已毁,民间对此毫不买账,反而在她的诱导下认定太保乃冰山一角, 背后尚有无数渣滓,天璇教明面上是清理门户,实际根本是怕被抖出更多黑幕而抢先灭口。


    太傅柳浥尘死于那场惨烈的决战, 亦是天璇教坚持到最后的一位。


    然终因寡不敌众,眼见身边教徒一个个倒下,她在力竭后决绝选择当众自爆,连半点骨灰都未剩下。


    而太师阮誉,没有先死,也没有战死。


    他从派去叶国皇室的卧底那得知准备联合民间起义团打上泽天门,直接……开溜了。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内鬼早被叶甚识破,消息本就是她故意透露出去的。


    她也不懂自己为何突然心血来潮放了水,许是因为并没有发现太师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反正煽动煞气的目标已然达成,他想逃,就让他逃好了。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卧底传出消息后,逃跑前去接应,结果被风满楼察觉异样,亲自逮了回来。


    这人也非是什么硬骨头,见大势已去,招供的速度倒得比他逃得快多了。


    后来自然是她与风满楼蹲守在卧底招出的密道出口处,果真撞上了临阵脱逃的太师阮誉。


    发生一场血战不必多说,总归结局是太师仙力耗尽,筋脉俱断,沦为俘虏,在新任女皇的登基大典上示众处决。


    堂堂天璇教三公之首,竟如此怯懦自私,果真应验了传闻所说,实为鼠辈,不过尔尔!


    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丑闻少不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民众当成污点和笑柄津津乐道,史官亦极尽墨毫,拿它大做文章反复嘲讽。


    但真相……并非如此。


    太师修为高达天阶修士,岂是区区“一场血战”能对付的?


    仙力耗尽是真,筋脉俱断亦不假,可那都不是叶甚带人干的。


    因为擒获那位落跑太师时,对方身上已不知为何,被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轻松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血战?不过是对外树立功绩的说辞罢了。


    向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既由胜者书写,何时免得了吹嘘粉饰?


    何况按体现胜方高光的剧情去书写细节,何尝不是喜闻乐见之事。


    ————————


    天璇剑绕过邺京,从南侧的咲川飞向五行山,此处峰谷幽幽,自成天然地势,穿行其中,能清晰听到山风被扭曲形成的嘻笑声。


    叶甚在风的笑声中悄悄回头,看了静坐在自己身后的阮誉一眼。


    平心而论,当年面对如有天助般的巧合,她也曾怀疑过太师的身份。


    可抛开仙力被废、筋脉被断,又论不出其余不对劲。


    论样貌,太师与画像中无异,亦被接触过的卧底指证是本人无疑。


    论举止,太师平素独来独往,不常过问具体事务,殿中无近侍,座下无弟子,这固然给了民间编排的发挥空间,却也令她难以分辨虚实。


    何况若是冒牌货,怎会清楚和卧底私通的消息,准时出现在密道出口?


    至于负伤缘由,她问是问过,可惜死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天璇教覆灭,对方深知血仇难平,面对刑讯不是沉默,就是嘲弄。


    索性懒得理会,她是画皮鬼,又不是包青天,真真假假与她何干?


    哪想到重活一世,竟与正主本人结 交,步步无形中似乎证实了她的想法。


    真要论起观感矛盾,都可以远远追根溯源到她在五行山山脚树下,遇见化名为言辛的阮誉的第一眼了。


    仅仅三言两语,她便直觉眼前这位太师与当年接触那位大相径庭,所以趁着飞上山的间隙,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在登基时,公然定下的“皇位不按世袭继承而由民选”的规矩。


    当年那位对此嗤之以鼻,沦为阶下囚也不忘阴阳怪气地嘴她一句“指桑骂槐,当真心机”。


    那时的阮誉却对贤者居上这点深表认同,甚至用上了“佩服”。


    那会她奇怪归奇怪,转而想想人心善变,不足为奇,也就未放在心上。


    孰料后面两人一路同行接触愈深,以致于她坐在乱坟岗上胡思乱想的时候,猛然意识到存在更合理的可能。


    ——不是人变了,而是变了人。


    一旦意识到了这个可能,她越是回忆,越无比确信。


    ——两位太师除容貌外,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思及此处,叶甚眯了眯眼,手攥得更紧。


    从她参加星斗赛然后进宫被杀害并下咒,到叶无疾和范以棠暗中勾结,现在再加上此太师非彼太师……她当年全身心扑在凝体上,到底还疏忽了多少秘密?


    那个临阵脱逃的阮誉既非真正的阮誉,那会是谁?


    他是何时顶替了真正的阮誉,成为了天璇教太师?


    是谁在他们之前,将假太师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而真正的阮誉,那时身在何处,是活还是……死?


    山谷一出,咲川分明已被抛在剑后,叶甚依然感觉能听见那阵阵天然笑声。


    脑子里嗡嗡地绕过大堆问题,却搅成一团浆糊,想不出半点头绪。


    她抬头望天,不禁长叹。


    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感觉自己还越活越懵了呢?


    ————————


    如此懵懵然,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天璇教。


    叶甚跳下剑,呼吸着独属于五行山清新的草木气息,好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定眼便瞧见一个白衣女子怀里抱着剑,微微闭眼躺在山脚处的树上。


    ……啊这,好眼熟的画面。


    对方果然一看到她就飞身跃过来,叶甚自知在劫难逃,笑容满面地打起招呼:“二师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卫霁脸色不太好看,但这次碍于左手上包着纱布,放血的伤尚未痊愈,总算没动不动拿剑指人:“为何半路出走还不打招呼?”


    叶甚腹诽道为什么躲你,你心里没点数?何况我哪有不打招呼,不是让场倌带了句话么……


    想想那句话这会再提只会火上浇油,叶甚识趣地坦白从宽:“谈不上半路吧,邪祟已除,返回而已,同不同师姐你们一道,要紧吗?”


    卫霁再逞胜好斗,也晓得有外人在场,不该言明自己意欲跟同门师妹切磋,愣是吃了个哑巴亏。


    她咬了咬牙,又道:“即使如此,你自作主张单独行动,不该给个正当理由?万一出了事,让我如何向师尊交代?”


    “理由该给!我这就补上。”叶甚习惯性拉过某太师当挡箭牌,轻车熟路地打起擦边球话术,“师姐忒没眼力见了,出门在外,孤男寡女,想单独培养一下感情,实在没必要让你和大师兄围观吧,多不好意思。”


    这不能算她说谎吧,革命战友的感情难道不算感情?


    阮誉:“……”


    卫霁:“……”


    何大娘:“原来两位是……啊。”


    显然除了两位当事人,都被这暧昧之语严重误导了。


    卫霁自幼成长在伉俪情深的环境里,没少目睹父母各种恩爱,简直亮瞎人眼,内心再不满也不得不被这个极其正当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最后摆了摆手算是放过了她:“行罢,既是那种关系,确实该给你们留点独处空间。”


    叶甚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可我提醒的话先说在前头,你刚入门不久,理应分清主次,把时间精力多放在修仙问道上,别因为拘泥情爱,而耽误了正事。”


    叶甚立马放手,干脆撇开臂弯里那只被强行拉来的工具人胳膊,不顾胳膊的主人默默丢来强烈谴责的眼神,依旧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卫霁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目光挪到何大娘身上:“这位又是?”


    “新招的厨娘……她下山迷路了!路过就捎人家一程,对吧?”叶甚挂着笑解释道,何大娘明白话里的意思,跟着讷讷称是。


    见卫霁并不在意,她赶紧把何大娘连同阮誉一块推走,一边暗中向他传声:“交给你了。”


    阮誉无奈地扫了这位花言巧语的负心娘一眼,对着卫霁略一颔首,便先带人上山了。


    见他们走远,叶甚总算松了口气。


    想了想正事,岔开话题道:“我们之后二度路过圭州,听说乱坟岗群尸暴动,幸好被本教修士镇压了下来,看师姐手上的伤,应该就是你和大师兄做的吧?”


    卫霁也没对叶改之以外的人上心,提起这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然靠谁?靠沐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会叫人家的奇怪物种?”


    她自然不知道对方已借沆瀣诀了解了来龙去脉,于是复述一遍,忿忿补充道:“若非顶着具活人壳子,我看她与那群脑子发了蛆的尸体才像同类。”


    叶甚头次觉得二师姐的话如此中听,如此暖心。


    又明知故问:“按师姐所说,那三人犯的可是重罪,师尊既掌礼罚,可决定好了怎么个处置法?”


    卫霁面上宛如覆了层冰霜,寒意直往外冒:“其他两人早关进水牢了,偏偏那个最欠打的沐熙,仗着她师尊护短,仅是禁足,并未受罚。范太保说事关重大,不能光凭我和尉迟鸿一面之词下定论,和师尊正较劲呢。”


    说着面露懊恼:“也怪我情急之下都没留具尸体当证据,才会陷入如今被动的境地……眼下只能等阮太师出关,再做决策。”


    “那三个犯事的家伙咬死不认好理解,现场不是还有两名同门吗?”


    “顶个鬼用。”卫霁冷哼一声,“全是怕招惹是非的墙头草,见二公僵持不下,扯什么夜黑风高没看清,一会说好像看见群尸奔着沐熙去,一会又说不敢肯定。”


    她说得简洁,叶甚也不难猜到。


    毕竟太傅虽掌礼罚,也不能随便动太保座下弟子,就目前卫霁能拿出的证据,确实单薄,更不用说范人渣私下很可能已经收买了那两人。


    如此害群之马,怎能不落人口实?


    有谁别有用心,怎会不大肆利用?


    若非自己打乱一通,误打误撞让卫霁撞上了群尸暴动,这事恐怕真会同重生前那样发展,让另一个自己借机撕开了民众对天璇教积怨的第一道裂口。


    罢了,打草惊蛇何尝不是命中注定,三逆之劫本就难于上青天,哪有想象中速成那么美的事?叶甚内心感激终是压过忧虑,拍拍卫霁的肩膀,真心实意道:“师姐辛苦了。”


    卫霁权当这话指的是自残镇尸一事,语气无所谓道:“无妨,反正听闻太师大人明日便能出关,届时我定要抓着沐熙,让他评个公理。”


    叶甚笑得笃定:“放心,公理虽迟但到。”被那位太师大人施了沆瀣诀连通的尸气还锁在锁灵石里呢,只需让其他人也亲自看上一回,纵是天皇老子下凡,也保不住那个人家怪了!


    如此边走边说,两人已走过了泽天门。


    “但愿吧。”卫霁往东走去,“那我先回焚天峰了,你可要随我去见师尊?”


    叶甚则指了指东偏北:“师姐先回好了。我带了……一件礼物给我朋友何姣,她是外门弟子,我先去梁天峰找她,再去拜见师尊。”


    “何姣?”卫霁念叨了遍这个名字,柳眉微蹙,纳闷地瞧过来,“她不是范太保的弟子吗?你要找她,应该去钺天峰。”


    叶甚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了自个的声音:“什么范太保的弟子?”


    “我最近为了盯牢沐熙,除了蹲守你回来,没少往钺天峰上跑,与这人打过照面,她跟我介绍过自己,是范太保的弟子何姣错不了。”卫霁指了指右眼下方,“她这里有颗痣对吧?”


    何姣……


    范太保……


    老天,她只是离开了月余,何姣怎么就又成了范人渣的弟子?!!!


    叶甚彻底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说:手动画个五行山的示意图(各峰具体见第四章 )。


    垚天峰  梁天峰


    ↖  ↗


    钺天峰←泽天峰→焚天峰


    第34章 兜兜转转命难逃


    叶甚一路流星赶月般飞速赶上钺天峰, 快得只剩残影,跑得两眼发黑。


    两眼发黑显然不是因为跑太快,而是因为方才听到的话。


    卫霁说, 何姣现为太保座下弟子, 近来太保身体抱恙,一直由她服侍左右。


    叶甚憋着即将爆炸的闷气, 咬碎一口银牙,双拳捏得发白。


    命中注定?


    我可去你老天大爷的命中注定!


    ————————


    她捏了个隐身诀,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元弼殿, 猫腰蹲在敞开的窗前。


    既然范人渣现在正被姣姣贴身照顾着, 那她必定就在这里。


    范以棠这会仅穿了件中衣, 随意披散头发斜倚在床榻上,支着下巴专心看着手上的书卷,见他面色苍白,时不时轻咳两声, 看上去确实不像是装病, 倒像是受过什么伤。


    “师尊。”听见少女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看去。


    叶甚也跟着看去,果真是何姣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不再像之前作为外门弟子时, 衣着简朴, 妆容素净,新换上了钺天峰弟子的装扮,钗裙粉黛修饰之下,已然有了五分当年初见她的姿态。


    何姣放下托盘, 先拿起雕花衣架上挂着的玄青色外袍给他披上,语气关切道:“虽说受的伤已无大碍,但在火中被熏坏的嗓子没那么快好, 您可得千万注意,别染了风寒,雪上加霜。弟子拜托孙药师又开了个方子,说是润喉清肺,能早些恢复,刚熬好,您尝尝。”


    范以棠饮尽何姣吹气后才敢喂来的药汁,摸了摸她的头,无声地笑笑。


    何姣亦冲着他柔柔一笑。


    画面可谓师慈徒孝。


    看得叶甚眸中喷火。


    感觉一大堆脏话憋在肚里都快撑爆了。


    又不舍得责怪这个傻姑娘,只好加倍在内心狂扎范人渣的小人。


    真是辛辛苦苦小半年,一朝回到比赛前。


    姣姣她……终归还是没能逃过羊入虎口的命运。


    叶甚生无可恋地起身,踱回正门,装作方到此处的样子,向守在门口的修士行了一礼,麻烦他进去向何姣通报一声。


    “叶姐姐,你回来啦?”何姣闻讯出门,见叶甚靠在树干上,又惊又喜。


    随着她小跑过来,头顶的步摇垂珠发出了清脆撞击声,不经意间和记忆中的那个何姣重合,听得叶甚一时怔忡,不由眼露复杂。


    可走近时,少女表情雀跃,面庞天真,仍如稚子般无邪,不像那个她成熟、锋利,如同针尖。


    叶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拉起何姣的手就跑。


    “姣姣,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


    跑至山林深处她才放手,慢吞吞地问道:“你……怎么成为了太保弟子?”


    何姣将跑乱的一绺长发撩至耳后,粗略解释了一下前情,尤其提及太保时那面若娇花的模样,直看得叶甚太阳穴隐隐作痛。


    原来自己走后不过一月,何姣便与范以棠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交集,并因此成了他的弟子。


    起因是藏药阁的新弟子马虎大意,不慎倾倒了炼丹炉,里头的三昧真火流出,将整个藏药阁烧了起来。


    三昧真火作炼药之用,其威力远非凡火所能及,水浇不灭,须靠高阶以上的修士以仙力灌溉才会慢慢熄灭。


    偏偏阮太师正闭关,柳太傅又下山去了,只能倚仗范太保和章仙师合力。


    火势不再向周遭蔓延,然而单凭他们二人施法,一时半会也扑灭不了。


    藏药阁共有五层,下三层炼药的地方烧了便烧了,倘若波及到存放仙药的上两层,那损失就严重了。


    先抢救出来谈何容易,为防偷窃,藏药阁从建造时便下了仙术禁制,除一层已被火舌吞噬的大门,其余门窗只能进人,不能出人。


    除非……有人愿意进去把仙药扔出来……


    人出不来,物却可以。


    可这做法无异于火中取栗,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场,东西救出来又如何,万一到时候烧到自己身边时火还没熄,岂不是白送性命?


    正当所有人纠结地犹豫着,何姣悄悄爬上旁边的藏经阁,从屋顶一跃而下,跳进了藏药阁顶层的窗户里。


    一时惊呼四起。


    呼声未歇谁也没听见范以棠低斥了一声,只看见太保召出舍离剑飞上顶层,也跟着跳了进去。


    于是惊呼更甚。


    “外门弟子尚能舍身,身为太保,岂能袖手旁观?”范以棠从何姣手上接过收拾好的几箱仙药,从窗户高高掷了下去,“嚷什么,还不快接着!”


    如此一抛一接片刻,范以棠停了手,看样子仙药已被悉数转移出了藏药阁。


    人群刹那鸦雀无声,只顾得上屏息凝视。


    因为三昧真火……还没灭。


    那火一路烧得噼啪作响,顺着阶梯逐渐从顶层入口处喷涌上来,两人被浓烟滚滚逼得不断退后,眼看退回窗边退无可退,范以棠把何姣拉到身后,柔声安抚:“别怕,有本太保在,你千万别回头。”


    然后他迈步上前,靠近了那迫在眉睫的三昧真火,全身仙力澎湃而出,筑起屏障强行将火墙阻在了距自己仅咫尺之处。距离如此近,即使火没烧上身,光扑来的热与烟都足够煎熬得人难以忍受。


    何姣却没听话,稍稍回了点头,目睹那个挡住火海的身影,眼泪立刻掉得比火海还汹涌,又怕扰乱对方心神,唯有咬死了嘴唇,咽下感动的啜泣。


    她自幼丧父,男子于她而言,总是欺负她伤害她的存在,何曾有人会挡在她前面,替她承受伤害?


    艰难地坚持了仿佛有百年那么久的半刻钟,火终于灭了。


    范以棠大松口气,转身刚想对何姣说什么,嗓头一阵腥甜,倒了下去。


    ————————


    “叶姐姐……你不知道……我当时真的好害怕……”何姣再次忆起那副令她肝胆俱裂的情形,忍不住抱住叶甚抽泣,“我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么凶险……更没想到师尊会跟着我进来,如果不是他,我真的……”


    叶甚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宽慰她。


    心里依旧骂骂咧咧。


    不提这茬她都差点忘了,当年打探消息时,确实听闻天璇教有处重要的地方走了水——原来就是藏药阁啊。


    但当年可没出现哪位勇士有胆子跳进去,说是烧了个精光呢!


    所以范人渣绝不是因为什么舍生取药的正义理由跳进去的,而是因为出现了何姣这个变数!


    叶甚敢拍着半仙之躯的胸脯担保,这厮绝对早就看上了何姣,本没打算冒险,未料美人先跳了进去,他暗中算准自己能坚持到真火熄灭,才跟进去英雄救美的。


    好一招英雄救美,范人渣还真是无毒不丈夫,对自己都够毒辣,她算是开了眼了。


    叶甚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待冷静些才继续问道:“所以,事后是为了嘉奖你这番壮举,范人……范太保破格将你升为了太保弟子?”


    “嗯,师尊他仙力透支,又因距离太近受了火气侵蚀,好在不算什么大伤,需休养一阵……还有就是吸了过量浓烟,嗓子哑得厉害。”何姣放开她,揉了揉眼角破涕而笑,“尽管身体虚弱,他还是坚持要当众表彰,并宣布收我为徒。”


    叶甚看着少女脸上满怀憧憬和仰慕,无语凝噎。


    啥叫好在不算什么大伤啊,要能算大伤,他肯进去玩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叶甚把名字倒过来写!


    又默默把脑海里蹦出的“沈十口”三个字划掉。


    她拉起何姣的手拍了拍,叹息道:“没想到姣姣如此善良果敢,好生佩服,嘉奖是应得的。”


    何姣的手一僵,笑得有点勉强:“……没什么,也是应当做的。倒是叶姐姐,一回山就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叶甚这才想起正事,松开她的手道:“你娘跟我一道回来了。”


    何姣双眼倏地睁大,“啊”了一声。


    叶甚食指放在唇上点了点:“嘘——你娘现在去了垚天峰当杂役,不会抛头露面的。你们母女今后见面,隐秘一点,她是我除祟路过你老家,看条件艰苦,找关系塞进来的。此事切勿告诉旁人,哪怕是你师尊也不能说,知道吗?”


    奇怪的是,何姣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会欣喜若狂,但仍是感激地点头:“谢谢叶姐姐,我知道了,你放心。”


    “行,那我回焚天峰了,姣姣你……”叶甚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你自己多保重。”


    说什么?说要她远离前不久救了她一命、如今成了她师尊的那位?


    会听才特么见鬼。


    叶甚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接下来要怎么办?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何姣不仅还是成为了范人渣的弟子,甚至在开始就建立了更深的感情。


    她正兀自纠结着,没留意到身后的何姣同样欲言又止。


    说什么?说她其实不用嘱咐,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母亲来了天璇教?


    直到刚刚她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思念远在故乡的母亲,却打从心眼里并不希望对方过来,尤其是过来当个杂役。


    她根本不是由于什么善良果敢才去闯火海。


    她只是受够了同门对自己出身卑微的冷眼,想做件与众不同的大事让所有人改观,加上没想到里面如此凶险,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


    叶姐姐在的时候是帮自己出过几次头,可她一走,那些人还不是故态复萌。


    好在因祸得福,现在有了师尊的庇佑,再也没有人看不起她了。


    她怎么能……怎么敢告诉别人,太保弟子的亲娘,正在垚天峰上当着杂役,任人使唤?那些看轻她的人知道了,背地里会怎么嚼舌根?


    她怎么能忘记那些戳脊梁骨的冷嘲热讽?


    ——“真真你看,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太拼命了吧……”


    ——“有什么好看的,出身缺了就拼命找补嘛,还好我和葳蕤跟她不同。”


    那些吓得她夜不能寐的恶作剧。


    ——“哈哈哈哪来的野鸡也想成为修士啊!撒了点狗血都能吓成这样!”


    那些不重却也不轻的拳打脚踢。


    ——“给我加倍打回去!还切磋时没收住仙力?你有个屁仙力,就是故意的!”


    回想起那些,何姣身子抖了抖,痛苦地伏下身,像只可怜的小动物呜呜咽咽缩成一团。


    “我不会忘的……死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高级渣自救指南》


    1.身份地位差,pass


    2.不公开名分,pass


    3.进展赶速度,pass


    叶甚:4.大龄母胎单身狗的纸上谈兵,pass,比如某作者。


    樾佬:……


    第35章 礼刑赏罚定天权


    翌日, “出关”的太师阮誉按叶甚所说,将连通四感的尸气从锁灵石放出,让二公也亲眼见证了一回群尸暴动的始末。


    借口好找, 天阶修士本就能通过太虚诀, 快速穿行相隔千里的两地取来尸气,至于沆瀣诀, 说成是闭关时新悟出的仙法即可。


    “啪——”看完后的柳浥尘又双叒叕摔碎了茶杯。


    “如此恶劣之徒,且不论有违天璇教修士职责,更枉为人乎?”她冷声斥道, “沐熙, 罚鞭五十, 废其仙脉,永逐下山。范太保,你可还有异议?”


    范以棠望着殿下跪着颤抖的沐熙,默然片刻, 自知再执意保她只会引火烧身, 反正有了新欢,旧的弃了也罢。


    他垂眸摇了摇头,因为不便出声, 遂用指尖凝出一丝金色仙力, 凭空写道:徒不教,师之过,我愿代她受鞭刑。


    身旁何姣急忙握住他的手指:“师尊不可,您现在的身体哪经得起……”


    “不必了!”沐熙打断道, 她有这一句话已感动不已,哪里舍得让伤势未愈的他替自己受罚,“多谢师……多谢太保大人着想, 人家一人做事一人当!”


    叶甚在柳浥尘边上围观这一幕,心底冷笑。


    被卖了还想着帮人家数钱,真是可怜天下痴女心。


    不曾想有些人越是护着背后的心上人,就越是恨极了揭穿坏事的人。


    沐熙索性挺直腰板,鲜红蔻丹直指站在身前的卫霁,语调尖利:“要打要罚人家认了!但她凭什么没事?她身处阵眼要害,在镇魂阵施到中途,毫不顾忌地跑出来打架!是她害得阵法崩溃群尸暴动,同样犯了玩忽职守之戒!”


    这人狗急跳墙,竟想拖一个下水是一个,阮誉听得微微皱眉:“将功补过,卫霁事后及时放血挽回局势,无需追究……”


    “不必。”卫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拂袖坦然跪下,“功过相抵,依然有过,是过则当罚。我愿自请受罚,未有丝毫异议。”


    叶甚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她,又看了看眼神痛楚的尉迟鸿,汗颜扶额,真不知该心疼死脑筋的二师姐,还是该心疼死心眼的大师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阮誉也不好偏袒:“既然如此,柳太傅认为如何?”


    柳浥尘虽然心疼卫霁,但对她的言语态度流露出赞许之色:“是过则当罚,这才是我的徒弟,依照教规处置即可,罚鞭十下,罚跪半日。”


    “弟子领罚。”卫霁拜了一拜应下。


    沐熙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叶甚感觉大师兄的眉头快能夹死苍蝇了。


    “至于另外两人……”柳浥尘一时忘记名字,翻了下名册才接道,“郗道远、贺处尧,作为从犯,仙脉姑且保留,罚鞭三十,同样逐下山去——你们可知错?”


    郗道远和贺处尧被她周身冷若冰霜的杀气吓出一脑门虚汗,哪敢说个不字,缩着脖子忙不迭地点头认罚。


    反倒是受罚最重的沐熙,大抵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干脆放开了胆子吼出心里话:“知什么错?抛开惯爱绑架修士的破职责,人家怎么就枉为人了?”


    卫霁见她死不悔改,怒火再起:“即使不当修士,你做个人不该为自己犯的错事买单?我若是你,宁可自尽毁掉召尸控体咒!而你,还带着尸群往人群里钻,根本无所谓普通人生死!”


    “不当修士,那人家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为了在乎的人去死可以,凭什么要管旁人死活?”沐熙前半句看向了范以棠,后半句扭头又冲卫霁翻了个白眼,“人家要是牺牲了,亲朋好友怎么办?救的人谁知道是好是坏值不值得?这想法有错吗?那种不管不顾见人就拼命去救的,才更像是真的冷血呢!”


    别说卫霁,连叶甚都要给她这番歪理气笑。


    然而火气下一瞬便被响亮的耳光打畅快了。


    前有师姐在乱坟岗上用左手打了沐熙右脸一巴掌,现有师尊在天权殿上用右手打了沐熙左脸一巴掌。


    叶甚在心里疯狂鼓掌,打得好,打得对称,打得圆满。


    “普通人?”柳浥尘淡淡收回了手,居高临下看着那张脸清晰浮现出指印,本是张俏脸,却被扭曲狰狞的表情弄得像个怪物,“仙资确实普通,至于普通人可算了罢,我看你这张嘴挺不普通的,能把自私窝囊,说得那么清新脱俗。”


    沐熙:“……”


    气氛顿时变得严肃又滑稽。


    叶甚无声笑得花枝乱颤,目光对上阮誉,他亦忍俊不禁。


    ————————


    天权殿是泽天峰的第四主殿,“天权”意为“天上的平衡”,而若要维持人间的平衡,则须靠礼刑赏罚来维持。故天权殿专为礼罚设立,之前何姣藏药阁失火一事有功,便是在此处得了嘉奖拜入太保座下。


    此时殿门通往的天权台下早已人头攒动,挤了数百名围观教徒,毕竟太保和太傅对峙了好几天,这件事早就传遍了五峰。


    若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人如群蚁般围绕着中心的天权台,台座正好呈太极八卦图的形状,分为阴阳两仪,阴仪为黑,阳仪为白,两仪头部皆立有一根颜色相反的石柱,作为仪眼。


    黑白分明又不分明,是谓“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亦是谓“礼刑并施,赏罚共论”。


    议论纷纷间,紧闭的殿门终于打开,却见四个人迈出门槛走上台阶,跪在了阴仪乌黑发亮的石板上。


    走得两腿打颤的是郗道远和贺处尧,走得强作镇定的是沐熙,走得凛然无畏仿佛不像来受罚而像来施罚的是……卫霁。


    柳浥尘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仪态威严地走上天权台,取下阳仪仪眼处石柱里的墨色长鞭。


    文曲鞭乃天璇教太傅世代相传之物,据说由罕见的天阶妖兽筋骨所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纵然修士体格远胜常人,一鞭下去也足以皮开肉绽。


    柳浥尘素指轻抚鞭身,朗声把四人受罚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一番。


    末了毫不留情地警告:“若有人敢再犯,打死为止。”


    台下听得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不乏心虚者互相瞟来瞟去。


    “五十鞭?这在不致死的惩罚里简直最重了吧……打完后估计人爬都爬不起来,少说也得丢半条命。”


    “害,太傅大人当真无情。”


    “无什么情,也不看看干的龌龊事!说到底还是自寻死路!”


    “就是,他们仨受罚活该!我倒觉得不该受的人是卫霁,哪怕十鞭也不该啊!你们看,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台下的嘀咕柳浥尘充耳不闻,淡然望向四人:“你们谁先?”


    卫霁:“我。”


    叶甚又想扶额了。


    师姐你要不要这么实诚,越后没准师尊打累了能轻点力呢?!


    毫无放水的十鞭下去,卫霁由于上身穿着白衣,背上清楚地映出斑斑血迹,然而她面不改色身不动,不愧是和她师尊一脉相承的硬骨头。


    因还要罚跪半日,柳浥尘便没唤她起来,只看着她放缓了语气,道:“你且在这帮我接着数数,鞭数够了就喊停。”


    卫霁会意地一颔首。


    叶甚直觉有诈,但相处时间远不及她们,没觉出个究竟来。


    但很快她就明白诈是什么了。


    最后一个轮到沐熙时,卫霁直到第五十四鞭落下,才慢悠悠地喊:“停。”


    沐熙后背的衣物已被几乎抽碎,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肌肤,神智被剧痛搅得半天没恢复,依稀听见台下质疑声,才哇的咳出一口血。


    咳完她抖着手指向师徒俩,堵了血的嗓子想骂也骂不大声:“你……你分明是故意数错的……还有你……堂堂太傅竟出尔反尔,任意加人家的罚……”


    卫霁勾了勾唇:“数错?没有吧,许是你刚才鬼哭狼嚎叫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家没听见我前面喊的停。”


    “加人家的罚固然是不对的。”在杀人诛心这件事上柳浥尘显然也是师尊,“可我加的是‘人家’的罚吗?你是人乎?你有家乎?”


    如此一唱一和,内涵之意心照不宣,人家怪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台下一众修士已经变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


    叶甚也跟着放心笑出了声。


    晕了倒便宜她了,至少待会废仙脉省了痛苦。


    “这个结果,甚甚可还满意?”阮誉传声说道。


    叶甚点头又摇头:“将就吧。可惜那什么习道远,还有贺处尧,顶着从犯的名头处罚太轻,这种害群之马保留修为,逐到外头去也不会是善茬。”


    “此言不假,但事后如何,你我鞭长莫及。”对方严谨地纠正道,“是郗道远,不是二声的‘习’。左希右耳,念作一声,这姓少是少见了点,难怪甚甚听错……你去哪?”


    叶甚头也没回,一阵风般刮出天权殿:“没什么好看的了,我忽然想杀只鸡炖了给二师姐补补,回见!”


    ————————


    叶甚又一阵风般刮进藏经阁。


    藏经阁与藏药阁不仅相邻,而且相似,同样分为五层。下两层存放的是记录教中大小事务的文书簿册,中间两层则摆放了囊括天文地理和武法仙术的书籍,至于收藏着各类稀罕古籍的顶层,就不允许随意出入了。


    她径直奔向二楼,依着标注时间的藏书票,很快找到了上月除祟的记录簿。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八年二月初三,第四案,性质:厉鬼行凶;地点:叶国东南边陲定胜 山;修士:尉迟鸿、卫霁、叶改之、言辛。』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八年二月初三,第五案,性质:木魅扰民;地点:叶国圭州寒杉寺;修士:沐熙、郗道远、贺处尧。』


    叶甚双手抚过这两行字迹,长吐出气。


    她总算明白,为何乱坟岗群尸暴动,会较记忆里的提前发生了。


    当年这出事故,不管借此敛财的天璇教修士究竟是不是贼喊捉贼,在她眼里本质都是借口发难的工具人,自然懒得记他们的名讳。


    所以道远还是道近无所谓,但“郗”这个少见的姓,她印象颇深。


    也即是说,当年确实是这三人故意引发的群尸暴动。


    所以记录簿果如叶甚所料,他们接下的除祟,仅次于自己之后。


    若不是她蹲守在纳言亭,抢先接下了这活,那么按正常顺序,它分配的修士就会是下面的……


    所以当年,在刘家村二度拉仇恨的人,偷了风满楼玉扳指的人,导致定胜阁出现的导火索——居然就是沐熙他们。


    叶甚好气又好笑,愈发觉得那两人处罚轻了。


    顺着此思路设想下去,当年他们应该是在干了这些破事拍拍屁股溜下山后,途经圭州,才动了召尸控体咒的歪脑筋。


    看来坑爹前辈所言非虚,冥冥之中确有天意,有些命数已然注定。


    哪怕他们没像当年那样接下第四案,顺位延后的第五案也未能绕开乱坟岗,反而恰巧就在圭州。


    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仨混蛋在城内除完了祟,还是盯上了乱坟岗。


    如此一来,发生的时间才提早了。


    本来提早了也只会同当年一样发展,可惜天公这回没遂沐熙的愿。


    她的重生牵动导致了卫霁这个变数的出现——这位二师姐,可不会让任何人轻易蒙混过关。


    叶甚揉了揉纠结的眉心,眼前一只蝴蝶飞过,下意识看去,那蝴蝶飞向窗边,停在了一位修士的发冠上。


    那修士摇头晃脑想将它赶走,却被扇动的蝶翼掉落的鳞粉刺激得连打喷嚏,喷嚏震得窗外树梢上停驻的翠鸟受惊飞起,被鸟压弯的树枝猛地反弹,扫落一块屋檐瓦片,好死不死,正砸在下方路过的另一名修士头上。


    眼见那两人少不得又要争执吵上一架,叶甚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愈发意识到,自己就如那只蝴蝶,改变的种种环环相扣,旦夕祸福,难以预料——


    作者有话说:写文如果不用来内涵,那将毫无意义╮(╯▽╰)╭


    本文几乎所有看上去极·其·睿·智的NPC言论,都改自真实言论,越睿智=越真实。


    博观者一笑,大概是这些睿智言论的唯一作用了。


    (写古言最大的麻烦在于……想表达“蝴蝶效应”一词都得现拟个场景来描述orz)


    第36章 月下四人来晤言


    直待到月上梢头, 叶甚都扎在藏经阁里,将近年的除祟记录全翻了个遍。


    她可没忘记允诺过大风的事——找出曾经刘家村遇人不淑的“人”。


    害群之马无穷尽,抓它一匹是一匹!


    估摸卫霁再跪上一个时辰便可起身, 叶甚仰头望着夜幕星河想了想, 还真拐去了厨房,打算宰只老母鸡炖了送去天权台。


    唉, 撇开帮自己出了沐熙这口恶气,二师姐手伤未愈就硬生生挨了十鞭子,又跪了半天, 这会晚饭还没吃上呢, 于心不忍、于心不忍呐。


    结果在厨房遇到了早来一步已开始忙活杀鸡的柳浥尘。


    叶甚瞪大眼睛扒在门边围观, 万万没想到自家师尊不仅一把凝霜剑使得出神入化,竟连一把破菜刀使得也炉火纯青。但见她系着围裙,手法娴熟地清洗拔毛去内脏配佐料,俨然深谙厨艺门道。


    美人下厨, 本该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然而这位美人在热气腾腾的灶火之间依然绷着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 那画面看起来就有点违和了。


    “既然来了,躲什么?”柳浥尘没回头,淡淡开口, “进来帮为师烧火添柴。”


    叶甚吐了吐舌, 跳了进来:“师尊这是做给卫霁师姐的吧?”


    柳浥尘手下一顿,不置可否。


    叶甚清楚柳太傅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否认便是承认了,嬉皮笑脸道:“那我可不可以……”


    柳浥尘还不知道这个小徒弟打的主意, 唇角微弯:“见者有份。”


    叶甚立即眉开眼笑地卖力拉起风箱来。


    过了半晌,她小心抬眼打量了下柳浥尘的神情,旁敲侧击道, “没想到……师尊身为太傅,厨艺却如此之好。”


    “太傅也没什么了不起。”柳浥尘勺颠得稳,语气亦平静,“再者我来天璇教尚不满十年,之前更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清贫,生计琐碎哪样不用学。”


    叶甚嗅觉敏锐,抓住了其中四字要害赶紧追问:“那更少时候呢,师尊不是自己一个人过吗?”


    “和思永他爹一起,不过聚少离多。”


    “师……丈?”


    “严格来说不能算丈夫。”柳浥尘眼皮没抬,“我与羲庭虽自幼定下婚约,却并未正式拜堂成亲。”


    好家伙,师尊还真像民间传闻是未婚生下的柳思永啊,不愧是走在女修前沿的奇女子也。叶甚顿时肃然:“那后来……”


    “后来我们没来得及行礼,他便去世了。”柳浥尘说到未婚夫的去世,闭了闭眼似乎想遮掩什么,再睁开时已敛尽一切情绪,“再后来,我在五行山下昏倒,幸被你师公——即上代太傅所救,并收为关门弟子,才知自己腹中有了思永——熟了,起锅走吧。”


    八卦到这里,也差不多够满足好奇心的了,叶甚识趣地没继续这个话题。


    比如……出身花街是怎么回事……


    与叶无眠交好又是怎么回事……


    “为师吃过了,你不必拿三副碗筷。”柳浥尘低头见她在食盒里摞了三叠,制止道。


    叶甚边叹气边从蒸笼里又捡了两只白馒头放进食盒:“第三副是给大师兄的,想都不用想,他十有八九陪着二师姐在那呢。”


    柳浥尘是师尊更是过来人,焉有看不穿徒弟心思的道理?


    她内心清楚这定然是事实,无奈地摇头苦笑,制止的手跟着叶甚转向蒸笼里,又拿了一小屉肉包。


    ————————


    柳浥尘提着灯笼,叶甚跟随身后,还没走到天权台,便远远望见一人笔直地跪在阴仪处。距离那场示众处刑已过去五个多时辰,围观的人群早作鸟兽散去,唯余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在台柱边静默而立,岿然不动。


    师徒俩这回同时叹气了。


    “大师兄!二师姐!”叶甚阔步上前,亮了亮手上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看!我们来送晚饭了!这鸡可是师尊亲手炖的,我跟你们说,那手艺真是惊为……”


    柳浥尘轻咳两声,示意她不要多嘴:“快吃吧。”


    尉迟鸿和卫霁都是最早拜她为师的那届弟子,岂会不清楚师尊的脾性如何,了然一笑,亦不多言,只道了声谢便接过了递来的碗筷。


    柳浥尘见卫霁跪在原地,背上斑斑血迹已凝固发黑,而她一贯用左手拿筷,右手正缠着纱布端着碗,禁不住心生怜惜。


    于是抬手施了个仙法,将碗浮于她面前,声音也不自觉放柔:“纱布上有药,一旦遇热,药效免不得会打点折扣,霁儿你这几日尽量少用右手。”


    卫霁动作顿住,眼底似有粼粼水光折射着月色,声音极低地说:“爹娘还在的时候,也和师尊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她年幼时手受了伤,爹娘就是这么做的,当时她还逞嘴皮子功夫,笑话他们太过操心,又不是断了手动弹不了,也值得把仙法浪费在这等小事上。


    后来她在外除祟姗姗归来,才得知他们永远再不能为她操心了。


    背后忽有暖意袭来,卫霁回头,见柳浥尘掌心贴近她背上的伤处,仙力穿过衣料汩汩涌进体内,细心熨帖着每一道鞭痕,一时之间痛痒立消,甚至能感受到皮肉正在飞速愈合。


    “多谢师尊。”她垂头道,“弟子保证再不冲动犯戒。”


    柳浥尘看习惯了这个二徒弟乖戾的模样,眼下难得见她表现出十足的乖巧,不禁莞尔,一笑间风华无双胜过清风明月。


    笑过之后,点头肯定道:“嗯,倒是长进了。沐熙那种人,教训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事后算清。”


    这话还能这么说的吗……叶甚擦汗。


    想起密室冰棺里的那两具尸体,她神色又复杂了起来。


    她何尝不是第一次见到卫霁这副落寞的模样。


    若证实是范以棠害死的卫余晖和邵卿,并下了销魂咒,卫霁知道了会怎么样,她可真是不敢想象。


    范人渣万死不足惜,可那又如何?


    人死不能复生,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注定消散于天地之间。


    除了她这个靠曲线自救的漏网之鱼。


    叶甚甩甩脑袋,赶紧切换到自己擅长的打哈哈环节,把话题转向轻松的事上:“说起来,明早他们就得收拾东西滚下山了,咱们不如一起去‘送行’?”


    “正有此意。”


    三人齐声接话,愣了一下相视而笑,清冷肃穆的天权台登时气氛活跃起来,谈笑间,剩下那点罚跪的时辰弹指即过。


    ————————


    一早沐熙醒是醒了,只是重伤之下又被废了仙脉,自然是起不来的,被勉强还能行动的郗道远和贺处尧一人一头担架,吭哧抬下了钺天峰。


    叶甚等人路过泽天门,除了一些围观教徒,范以棠亦带着几名弟子前来送行,其中既有何姣,还有换回言辛装扮的阮誉。


    某位人家怪正有气无力地伏在担架上,由于伤势过重,只能后背朝天地趴着,背上挨了鞭的地方明显肿得厉害,将衣裳撑得高高凸起,看起来活像一只负壳的山蜗。


    仨徒弟见状,脸上多多少少露出笑意,笑得极不厚道。


    沐熙一看到始作俑者就气得出气多进气少,到底认清了再争也是自取其辱,索性咬唇撇过头去。


    柳浥尘没笑,也没理会她满脸写着拒绝,径直上前拿出一件盖着帕子的东西,置于她眼前:“你们虽已非本教教徒,然身为掌礼罚的太傅,临行前特赠一物,以示警戒。”


    掀了盖头,那物赫然是只铜钟铃。


    又道:“愿尔牢记昨日惩戒,心中时刻警钟长鸣。”


    沐熙简直想一巴掌把那只钟铃呼回对方脸上。


    人家信你个邪的以物送行!


    送钟送钟,说白了不就是送终!


    焚天峰果真没一个好东西,摆明了在抱团骂她该死呢!


    正欲发作,一动身又牵动到伤口,疼得沐熙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范以棠自知此事是自己这边理亏,让人家讨了便宜也无法指摘,叹了口气,拿出瓶药放在钟铃侧边,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拍了拍。


    得了倾慕的师尊宽慰,沐熙总算肯安分地闭上了嘴。


    叶甚被范以棠那副假仁假义的样子恶心到,忍不住又在心里啧了声痴女。


    瞧沐熙一脸满足,约莫认为范以棠非但不避嫌还来宽慰她,是在念旧情——一个欺师灭祖染指后辈的人渣,会念哪门子的旧情?


    不过是通晓其中利害,清楚置身事外也难逃干系,反倒不如表现坦荡,还能落个爱徒心切的名声来挽尊!


    都亲自来送行了,范以棠晓得与她此生不会再见,心中的确没念所谓旧情,但纵使对待露水情缘,他该做的面子功夫历来注意,以免日后招惹麻烦。


    遂舍弃了用仙力写字,勉强扯着嘶哑的嗓音,殷切嘱咐道:“熙儿,要怪便怪为师没教导好你,一路珍重,照顾好自己。”


    叶甚闻言如遭雷击,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阮誉眼疾手快将她捞起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叶甚半扶着他的胳膊重新站稳,吞吞吐吐半天才答:“……无妨,腿抽筋了。”


    身子是稳了,一颗心仍在喉咙口抖得慌。


    什么腿抽筋,她感觉自己脑袋要抽筋了。


    她终于彻底悟了在星斗赛开幕礼上,为何会莫名觉得太保的声音耳熟。


    她重生前是听过那个声音的。


    只不过那个声音被嘶哑掩盖了原状七八,如同现在被烟熏坏了似的,以致于她一时半会没能对上号。


    那个声音此时此刻,正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


    伴着一片喧闹的叫好,对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


    好一招指桑骂槐。


    陛下当真有心机。


    ——当年那个假太师,竟是早该死去的范以棠——


    作者有话说:哦豁,相爱相杀股彻底崩了。


    阮誉:早说了我和甚甚只有相爱没有相杀^ ^


    樾佬:三十六章你从哪看出的相爱……就连文案开头和第二章 都不是你,啊~范人渣的作妖又给本就不富裕的男主戏份雪上加霜。


    叶甚:(看着沉重的渡劫剧本叹气)搞事业太难了,这个b恋爱不谈也罢。


    第37章 水落石出尖尖角


    打死叶甚也没有想到, 假太师居然是他。


    救了个大命,怎么又是他啊……


    重活一世,范人渣若敢称第二和自己过不去的, 那真是除了最和自己过不去的那个自己, 没谁敢称第一了。


    合着这只老狐狸当年压根就没被处死,还伪装成了阮誉, 挂靠太师的名号,继续活得好好的。


    叶甚此刻无比庆幸,得亏大风当年逮回了卧底, 没让自己心血来潮放水成功, 否则任由这个假货逃走, 岂非肠子都要悔青?


    说起来,尽管不知道范人渣耍的什么阴谋诡计,得了便宜苟且多活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死在了他们手上, 甚至死得更惨。


    说来也巧, 如何给这位假太师真人渣处刑,恰恰正是何姣出的主意。


    当真应验了那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从往事中回过神, 叶甚暗自握爪。


    前尘浮云过, 往事已难追。


    不论从真太师到假太师之间,究竟发生过多少不曾被那时身为画皮鬼的自己知晓的变故,她都绝不会让这些变故再度发生了。


    范以棠迟早得死、必须得死,得她亲眼目睹、亲手确认死。


    思及此处, 一颗心在震惊过后,忽然落了定,宛如卸下了千钧重担万斤巨石。


    叶甚抬眼看向身旁的阮誉, 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轻松。


    她一直再清楚不过,与之结盟同行这么久以来,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见不得光的负罪感始终在隐隐作祟,绵针般刺得她不得安宁。


    如今虽仍不清楚一大堆事情,好在她终于能肯定,当年那个被自己玩弄股掌间坑害至死的天璇教太师,是那个活该遭难的范人渣,并不是真正的他。


    还好,不是他。


    叶甚打着小九九,在心中默念了数句“幸甚至哉”。


    ————————


    回焚天峰的路上,叶甚想到了另一件事,越想越深感十分必要,刚好人都在,便开口问道:“师尊可听说过‘纳言广场’?之前我和师兄师姐除祟时还去过呢。”


    被人当场甩掉的卫霁“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忍着不在师尊面前失态。


    柳浥尘颔首,神色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柔声答道:“为师又不生在这山里,自然是听过也去过的——怎么了?”


    得了肯定的回复,叶甚便把想说的建议直接摊了牌:“那您不觉得,天璇教也很有必要设立这种纳言广场吗?依弟子之见,山上和山下都最好设立一个。”


    “山上好理解,广纳教徒之言,但山下何解?”


    “光纳自己人的言怎么够,叶国皇室设立纳言广场,难道光纳百官之言?”叶甚无奈地摇摇头,分析道,“欲盖则弥彰,先认总比众认强。我们不如在山下寻块空地,修葺一处纳言广场,将教中礼罚详情公之于众,随人家自行去看去讨论。好过遮掩含糊,流传出去各种离谱版本,岂不是助长了谣言滋生暗长?”


    心里默默加上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教规那句“悯生问道,不计谤詈”固然很对,但不计,并不意味着可以不防。


    防的远不止是那个“她”,更需要防的,本质还是在于悠悠众口。


    民众位卑言轻不假,可却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管你是天子之道还是仙门之道,通通能拉下神坛。


    柳浥尘认真沉思片刻,没立即同意,却也没表露出反对。


    “鸿儿、霁儿,你们觉得是否可行?”她转而问起另外两位徒弟的想法。


    抛开最后被甩掉的不愉快,卫霁自认在圭州确实长了一番见识,点头同意:“可行,对于沐熙那类又恶又怂的人,最有力的惩戒莫过于公开处刑,他们想的无非是大不了出了事,就脱离教派撇清关系——合该断了这种侥幸念头。”


    尉迟鸿想了想,同样点头道:“有道理,或许这么做略损颜面,可长远来看,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督促?我们还能从话里去粗取精,择善而从。”


    柳浥尘扬眉浅笑,似乎对徒弟们的答案倍感满意:“不错,确实大有裨益。为师顾虑的是,这个提议纵然事关礼罚,好处再多,牵扯教内亦诸多,并非太傅一人能决定的,之后我会与二公协商,尽力落实此事。”


    叶甚喜形于色,跟着师兄师姐默契作了一揖:“师尊英明。”


    说服了柳太傅,这事就稳了。


    太师那边她去通个气便是,反正少数服从多数,剩下那位人渣太保——管他同意不同意!


    ————————


    “去”通个气,其实还是太师自己“来”的。


    两人现如今已经基本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了免费使唤的仙力担当,叶甚自然乐得当甩手掌柜当到底。既无外人在场,比起她用隐身诀亲自跑去摇光殿,不如用传音石叫对方用太虚诀过来接。


    但毕竟太师大人还是初次大驾光临她的闺房,叶甚不忘抽空整理清扫了下,见人到了后左右端详,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如何?”


    “干净利落,如甚甚本人。”阮誉诚实作答,“就是格局太小了。”


    叶甚气结:“拜托,没有足够大的面积,区区房间哪来的大格局?你当人人都能独享那么大的摇光殿啊,我这不算小了,看看垚天峰的客房,还有外门弟子在梁山峰住的,还没这一半大呢。”


    这副炸毛比划的样子阮誉怎么看怎么可爱,赶紧安抚道:“别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小归小,却有烟火人气,我很是中意。摇光殿太空寂了,比起住人,感觉在里面点一排香,再供上一尊雕像更适合。”


    叶甚本来下意识想呛他“何不食肉糜”,转念一想,也确有几分道理。


    因为她当年披着叶无仞的皮,独自一只鬼住在同样空旷的玉门宫里,貌似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将话咽了回去,顺势搭上人家的左手:“行,你说得对,那就去点香喽。”


    不过是中间乾坤挪移穿梭太虚时,要拉个手避免被冲散什么的,这都一回生二回熟了,不足挂齿。


    阮誉牵紧了她,像是生怕两人被混沌冲散,另一只手倒是极熟稔地画起诀纹,面前的空间顿时扭曲,进而塌陷下去。


    叶甚脚下一空,陷入漆黑后,又忍不住感慨:“琼楼玉宇,宫殿广厦,所中意者不知凡几。可惜本姑娘只是个草根命,实在习惯不来那套,不誉有什么好中意我这巴掌大地方的。”


    “草根命?”伸手不见五指中,身侧的低笑声清晰入耳,连带两人牵紧的手跟着微微抖动,“那我大抵也算是罢,难怪习惯不来。”


    您这天选之人若算是草根,那我等就真是草芥不如了。叶甚无语腹诽。


    正腹诽着,眼前烛光遽亮,豁然开朗,摇光殿已到。


    再顺着走过的密室暗道而上,两人再度并肩站在了五行山最高的摘星崖顶。


    阮誉一路已经听她讲了关于纳言广场的提议,爽快答应了下来。


    只是答应归答应,却不影响他不解:“这和查范以棠,似乎没什么干系。”


    “攘除奸凶是为了天璇教好,广开言路不也是吗?是谓道不同而谋相同。”叶甚指向周边的四峰,坦声笑言。


    又在心底无声喟叹,也是为了你好。


    阮誉嗯了一声,嗯得她总感觉略敷衍,加口不对心。却听他开口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那接下来,该怎么个攘除奸凶法?”


    叶甚斜倚在崖边一处矮峰上,垂下的手轻轻敲打着石壁,思索好半天才道:“别的罪名先放放,容我再考虑考虑。眼下还是接着之前的查,先从奈何天入手,让良辰蟾蜍去找线索。然后借你太师的权力,把他继任后大小事务的记录文簿全调出来彻查一通,我不信还查不出其它痕迹,你不就发现过账目不对么。”


    “行。可山上不比山下,你我白天多数都有弟子必须出席的课务,那……”


    “那就挤出时间来。”叶甚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若无别的要事,每晚我都与你来摇光殿,丑时再走。”


    以天阶修士和半仙之躯的修为,真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是不能做到,更遑论少休息会了。


    阮誉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对查证的事并不迫切,不过伊人卖力如斯,他正好得了夜间作伴的便宜。


    不过伊人神色委实有点凝重过了头,他还是关心道:“是我的错觉吗?甚甚这次回来以后,态度好像急了许多。”


    叶甚沉默后说了实话:“我是急了。姣姣待在那种人的身边,简直与狼共舞,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阮誉挂着钺天峰弟子的假身份,自然听说了何姣拜入太保座下一事,轻叹道:“人各有命,且随她去罢。”


    叶甚现在听到“命”这个字就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摆摆手:“不随她去,还能怎样?人家这会天天师尊长师尊短的,我还能拦住不成。”


    不过她有强烈的预感,等之后搜集范人渣染指后辈的罪证时,作为重生前的受害者之一,何姣必然会起到关键作用。


    她只是希望,姣姣不要在那之前,把自己搭进去。


    阮誉右手一翻,那枚锁灵石稳稳被他摊在掌心:“那,这里头完整的尸气,甚甚打算何时用上?”


    “不急,单凭沐熙,远远不够把他拉下水共沉沦。等我们查清了以上种种,这个证据才会显得充分有力。”提起这件事,叶甚总算神色大缓,不禁靠近他道,“说实话,我就是那么随口一提,没想到不誉真能做到,佩服、佩服。”


    其实在天权殿上,范以棠和柳浥尘所看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当时叶甚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证据,便怂恿阮誉试试能不能分离部分尸气,让连通四感的画面无缝中断一小段。


    这听上去操作难度太高,她真心就是随口一提。


    结果阮誉钻研了一整晚,还真稍加改动了下沆瀣诀,成功抹去了其中重要的几句分赃对话。


    “——不愧是你,佩服之至。”叶甚连连掴掌赞了三声“佩服”。


    “佩服谈不上,沆瀣诀是前辈研究出的,改动的想法是甚甚提出的,至于我,按部就班做出了而已。”阮誉淡笑抱拳,“真要说佩服,我倒更佩服甚甚。”


    “我?我有什么值得佩服的。”


    “佩服你对人情世故的通透,佩服你见多识广、灵活多变,还佩服你无论做什么事、与什么人打交道,均能游刃有余。跟着甚甚出行,时常感觉妙趣横生,所行之处,无论花草山水还是妖魔鬼怪,都变得新鲜多了。”阮誉语气颇为怀念,目光越过夜晚山间厚重的云雾,不知看向何处。


    叶甚随之遥遥望去,像是受他感染,也莫名怀念了起来:“这顶峰的风景,两个人看,确实比一个人看要多出些意思。可惜此事了结后,纵然再下山,恐怕也难有机会再结伴同行了。”


    “这有何难。”阮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描淡写地驳回了,“下次若得空,一道再去便是。”


    叶甚闻言一愣。


    倏而山风猎猎迎面卷来,风里隐约闻得到对面那人身上淡淡的莲香,她后知后觉扒拉了几下被吹乱的头发,始觉耳清目明,不由得畅快一笑。


    随后飘飘然答了一个“好”字。


    风大得她自己都有点听不清,但见阮誉看向她,那双倒映出霄汉星辰的眸中微微浮现清浅笑意,她便知,他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1. 本作初设完全没有感情线,全都是现炒现卖,且磕且珍惜(……)


    所以现炒现卖的感情线中,其实我也不知道叶甚和阮誉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对方动心的。


    但如果非要说个答案的话,大概就是【笑】了吧。


    阮誉应该是在山寨小屋,第一次被叶甚拖入红尘品尝人间烟火,看到她朝自己笑的时候。


    而叶甚应该就是这一章,感慨之余,听到阮誉说以后再一起去,看到他朝自己笑的时候。


    2. 柳浥尘和风满楼是先定下的名字,才去想对应的人物是什么样,因为想到诗词取名,脑中莫名蹦出的,就是“渭城朝雨浥轻尘”和“山雨欲来风满楼”。


    3. 叶无仞因为要当皇帝,一开始下意识设定是男的,后面反应过来——女帝有何不可?写什么男人,就要写女孩子的故事。


    4. 阮誉可A可B可O。


    A=人前状态的太师,B=与叶甚一起搞事业的阮誉,O=与甚甚谈恋爱的不誉(论太师的垮掉……)


    第38章 一月春去日微长


    约定是无限好, 忙起来却是无限长。


    好在最需要解决的几件事,在上次或圆满或不太圆满地解决了。


    至于专属天璇教的两处纳言广场,得三公一致同意, 也很快修葺完成。


    叶甚才不信老狐狸会转性, 只能说识时务如他,既看出单凭一人反对无用, 在这敏感的节骨眼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牌坊。


    民众早习惯叶国皇室建的纳言广场,素来高冷的天璇教冷不丁接了回地气, 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是, 天璇教竟率先公开了三位刚被驱逐的教徒的犯事经过。


    一时间, 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到点必人满为患,知晓来龙去脉的看客无不在纳言石上慷慨陈词痛斥一通,骂那三位的居多,连带骂天璇教的也不缺。


    反正广场内言论自由, 无需署名, 亦无需顾忌。


    如此一连屠了数日广场后,叶甚正跟着师尊批阅课务,便听柳思永跑进来嚷:“娘亲娘亲, 山下有人来纳言广场闹事了!”


    因旁边都是自己人, 柳浥尘也没纠正永远纠正不过来的称呼:“嗯,听说了。”


    同样被拖来的卫霁早觉无趣,闻言起了兴致:“谁敢来天璇教闹事?”


    负责带团子的尉迟鸿对她笑笑:“我们去晚一步,人没见着, 据说是个妙龄女子,拄着拐杖勾着腰,似乎背上负伤, 当众冲入广场,与路人大闹了一番。”


    卫霁破天荒也笑了:“那人该不会是沐熙吧?”


    “管她是不是,且看吧,今后的纳言广场会变样的。”叶甚心下有数,但也懒得求证。


    其他人都听明白了,只有柳思永懵懵的:“变什么样?”


    “民众的口径会变统一,问责的对象更集中在个体本身上……”叶甚习惯性地扯起大道理,抬头发现那张包子脸愈发懵了,咳嗽一声改口道,“意思就是,之前大家经常连带着我们一起骂,以后就主要骂那三个犯事的家伙喽。”


    柳思永似懂非懂地想了想:“哦,就好像……厨房的鸡被偷了,厨娘就把所有畜生都骂了一遍,但有只黄鼠狼来偷吃被当场逮住了,厨娘以后就骂它了?”


    众人被逗乐了,叶甚边笑边点头:“思永真聪明,孺子可教也。”


    就连柳浥尘的唇角也难免弯了:“所以,改之是怎么吊出那只黄鼠狼的?”


    叶甚心道我可没像当年那样煽风点火:“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托人打听到了窝在哪,再托人途经那里,讨论说天璇教新修了个纳言广场,公告了些丑事——至于去不去,权看对方心不心虚跳不跳脚了。”


    开玩笑,她会提议建纳言广场,为的就是端正视听,精准打击,当然不乐意某些 人如卫霁所说,靠脱离教派来撇清关系。


    谁的黑锅谁自己背去,别妄想躲在人群里从舆论隐身,安心当个透明人!


    ————————


    日暮之际,叶甚离开凌霄殿,一步未停直奔钺天峰。


    眼前目的已达成,这些小打小闹,她才无暇理会。


    惨痛教训在前,现在一天没解决范人渣,她是半步不敢离开宝贝渡劫对象了。


    只是在暗处看何姣今日又换了身新衣裙,一数首饰也多了两件,着实心梗。


    谁让范人渣惯会投女子所好,待小徒弟极为宠溺,出手阔绰,动辄就买买买。


    何姣以前从未拥有过那些东西,其实内心喜欢得不得了,有了珠翠罗绮傍身,叶甚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愈发像自己重生前认识的那个她了。


    身后有人轻步靠近,叶甚知道是谁,懒得回头。


    果然听阮誉一副看热闹的语调开口:“好友如此亲近人渣,甚甚就不劝劝?”


    叶甚翻了个白眼,她全程看在眼里,辣在心里,怎么可能没劝过?


    翻完掰着手指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男女授受不亲、师徒间理应保持距离等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说尽了,结果人家撅着小嘴鼓着脸,一句话就把我给搪塞了回去。”


    “什么话?”


    “咱们天璇教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阮誉默然。


    这个“先例”,天璇教的人都懂,也的确无法反驳。


    一般来说,师徒相恋有悖伦理,是谓乱了纲常,为世人所不容。


    可天璇教打从开宗立派时,便出过惊世骇俗的先例。


    典籍中关于创教仙人的记录寥寥,姓甚名谁早已不可考,仙人来无影去无踪,据说创立天璇教后,仅在凡尘短暂停留了数年。


    但在这短暂期间,仙人为传承衣钵将门派发扬光大,收了个徒弟。


    然而收的这位徒弟,名声却比创教仙人还显赫,甚至被视为另一位创教祖师,与她那位神仙师尊,合称为“天璇二圣”。


    ——天璇教初代太傅兼太保,姓华,名灼,字文后,号临邛道人。


    临邛道人当真了不得,在仙人离开后扶持初代太师继任,创立“三公”制度,并设下了文斗和武斗的星斗赛选拔方法。


    此外她天赋异禀,研究出的仙法仙器不计其数,天璇教有她镇场,声名大噪,逐步稳固了第一修仙门派的地位,而她传闻在百年后修为大成,终得飞升。


    功绩如此光辉,如此卓然,难怪青史留名。


    唯一惹来非议的点在于,她爱上了自己的师尊,即天璇教的创教仙人。


    本来这种风月之事,但凡当事人肯低调些,早在千年岁月中被掩埋了。


    可惜临邛道人不愧是天璇二圣之一,不愧是女中豪杰,豪到字典里压根没有“低调”二字,以致黑历史在各类正史野史历历可数,诸如在师尊在时如何示爱,在师尊走后如何思难忘……数量不胜枚举,程度不忍直视。


    是故古往今来,很多人都怀疑,创教仙人着急离开,是被徒弟吓回天上去的。


    还怀疑,临邛道人拼命修仙,是为了飞升追到天上去的。


    源于这段旖旎的历史,天璇教在仙门中算是个例外,并不明令禁止师徒相恋,当然,也不可能鼓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毕竟要真把这事拿到台面上批判,岂不是打自己祖宗的脸吗……


    何姣搬出这事来说,已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了。


    叶甚不知道千年前创教仙人面对这种情况头不头疼,反正她是真的头疼。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有什么立场去阻止何姣飞蛾扑火?


    还不如烧香拜佛,祈祷范人渣多欲拒还迎拖一阵子。


    ————————


    有道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另一头总算不负叶甚所望。


    良辰蟾蜍喜食奈何天,对它的气味极为敏感,她与阮誉暗中跟着几只小家伙,果真在焚天峰和垚天峰的众多房间内找到了残留的粉末。


    一想到两人满山跑,叶甚就忍不住调侃:“遛猫遛狗的常有,像我们这样大晚上遛癞蛤蟆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阮誉悠悠答道:“不敢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铁定的。”


    说笑间又上了钺天峰,倒有了不同的意外发现。


    一路遛着癞蛤蟆,多数弟子房中确实没发现奈何天的痕迹,但也不乏有的。


    叶甚心底有猜测呼之欲出,嘴上啧道:“我本以为,范人渣不会把这种害人玩意往自家地盘放,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他了。”


    阮誉直接道:“只有占数最多的低阶弟子房中没有,而中阶弟子,基本都有。”


    “奈何天仅能影响到中低阶修士,影响不了高阶修士和我们,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可真响。”叶甚双手一摊,笑得讽刺,“既要又要,既想打压焚天峰,让自家弟子实力强点,又只希望强点,别强过高阶,威胁到他的地位。”


    阮誉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此说来,确有不对劲,我先前只想到进阶中阶的人数失衡,未曾再往上想,这些年进阶高阶的是否也太少了。”


    叶甚掐指算道:“不论卫氏夫妇,章仙师幸亏入教早,进阶高阶时,应该还没来得及受他所害,到后面,唯有我师尊一人了。”


    阮誉轻叹:“也只有那种令灵石碎裂的仙脉,能在压制之下照样修至高阶罢。”


    叶甚哼笑不语。


    蚍蜉之举,还真以为能撼折大树?


    查完弟子房间,最后一靠近元弼殿,良辰蟾蜍顿时蹦跶得异常激烈。


    但似乎又嗅不到源头,只好到处乱窜。


    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范以棠必定囤积了大量奈何天在寝殿。


    不过他不可能公然摆出来,而是像摇光殿地下密室里的两具冰棺,存放在了不为人知的暗处。


    叶甚皱了皱眉,将良辰蟾蜍一一赶回瓮中:“太虚诀我没研究过,它能穿越空间,那能进去吗?”


    阮誉摇头:“哪有能随便上天入地的仙法,太虚诀亦有限制,一则去的地方不能是我目不能及,至少能按图索骥精准定位;二则,那地方不能设有仙术禁制——比如泽天峰上大小殿阁都有,三公寝殿也当然不例外。”


    叶甚也猜得到没那么容易,叹了口气:“罢了,我再想想怎么混进去。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存放那种害人玩意的地方,绝对不止这一桩秘密,必须找出来。”


    “那接下来?”有人明知故问。


    “先查资料!”有人咬牙切齿。


    ————————


    自古以来,众所周知,文书工作无不枯燥乏味还没前途。


    叶甚在摇光殿内呆足了一月,整个上半夜都和那堆密密麻麻的文书打交道,看累了便数着窗前哪几朵梨花开了又谢,待芳菲尽了三月晚春四月初夏,是愈发深刻领会了这个道理。


    实在看困了,她也会索性趴在书案上眯一小会,偶尔眯过了头真睡死过去,阮誉总会在她哈喇子流到纸上的前一刹那,及时放下手上的书卷,顺道吹熄了灯,然后把人轻手轻脚地捞起来,抱回她自己房间的床上好好睡。


    叶甚睡醒后,满脑子依旧还在车轱辘转般反复回忆书里信息的破绽,只当自个儿迷迷糊糊忘了回来的细节,她不多问,他自然不会多说。


    期间有次抬头望去,见对方正挑灯执笔读得无比专注,叶甚托腮看了半天,不免有些入神。


    想起自己那百年虽也是孑然一身,好歹在不羡山上苦修之余,还能打打山鸡逗逗鸟,听听山顶上的道侣们腻歪,太师大人天天待在这静得要命的空旷大殿里,和这些死物作伴,居然没憋出病来,真是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


    阮誉本就时不时会用余光留意她那边,自然知道她在看自己,也大约猜得到她在想些什么。


    他没抬眼,只落笔继续写着批注,淡声道:“比不上实属正常,我习惯了。”


    被戳穿心思的叶甚尴尬地收回视线,端正姿态好好看了起来,一边试图扳回颜面:“比不上总归还是能分担的,习惯了总归还是会累的。”


    阮誉失笑,很给面子地应道:“嗯,真要把这么多年的记录全查一遍,确实是件大工程,没有甚甚相助,少不得看上个半年罢。”


    “大海捞针,可不是件大工程?抓紧吧。”叶甚满意地笑笑,愈发觉得结盟真乃明智之举,两人合力查出的纰漏,比印象里何姣交给她的那打还厚多了。


    笑意未收,翻页的手蓦地一抖,心尖无缘无故涌上一股怪异感。


    刚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然而这感觉来得突兀,尚未想出门道来,注意力便被更突兀的事吸引了过去。


    “范人渣参加的那届星斗赛,为什么报名记录里少了一页?”叶甚来回翻了好几遍缺页前后,才确认道,“卫余晖和邵卿我看到了,没看到他的。”


    阮誉走过来摸了摸剩余残角,沉思道:“两位仙师在世时,偶然听他们提过,范以棠并非原名,是他文斗夺魁后,随了前任太保范施施的姓,并请师尊赐名,方改成了这个名字。不过具体叫什么,那时在任的亦是前任太师,非我所能知情,而卫氏夫妇当时没详说,现在……唉。”


    “那他当年的答卷有吗?”


    “沈十口的答卷我能找来,是因为三年内的才会保存,他那届都多少年前了,真要一直留着,藏经阁再搭十层也不够放。”


    叶甚悻然,揪着残角又道:“那你信这是巧合吗?”


    “……不信。”


    这残角撕得如此参差不齐,撕的人似乎情绪不太稳定,更像在拿纸泄愤。


    两人面面相觑,俱感困惑,那分明只是一张纸而已。


    即使记了昔日旧名,范以棠若真想掩饰,也犯不着撕成这副乱糟糟的样子,涂抹改掉岂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莫非这张纸上还记了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惹得他一时冲动?


    “不过那会他刚进入天璇教,仅仅是个新弟子,改名而已,应该与我们调查的罪行无关吧。”半晌后阮誉先开了口。


    叶甚合上册子,干笑两声:“说的也是。”


    应该无关……吧——


    作者有话说:种草至此结束,本卷正式进入最后的主线《爆发吧!何姣》√


    叶甚:= =你到底讲了多少废话。


    阮誉:感谢这些废话,否则我大概上位无能。


    樾佬(连翻几十页剧本沉痛拍肩):有了这些废话,您上位依然遥遥无期。


    阮誉:……


    叶甚:搞事业就要有搞事业的亚子!


    樾佬(连翻几百页剧本沉痛拍肩):比起太师大人上位,其实你搞事业搞成功更遥遥遥遥遥遥无期。


    叶甚:……


    何姣:没爱了,我不想爆发了,爆了作者先吧。


    叶甚&阮誉:同意!!!


    第39章 洗手羹汤作不成


    如此枯燥乏味还没前途的一月过去, 叶甚记下最末一笔,信手丢了墨笔向后瘫倒在漫卷书香里,抱起那打厚重详实的记录簿子, 酸痛又舒爽地打了个滚。


    终于搞定了, 明日她定要借口不适告个假,睡到日上三竿!


    阮誉将自己那本有她两倍厚实的记录簿子拿了过来, 叶甚一骨碌爬起,接过粗略翻阅一遍,连连点头, 相当满意。


    “总结概括四个字, ”阮誉反之摇头, “人神共愤。”


    “泊澜、沐熙之流,比起他们师尊,简直多么像个人啊。”叶甚掐指算道,“加上我这边查出的烂账, 范人渣这些年至少贪了上万银两——这还只是天璇教内部账目的漏洞, 而他挑唆弟子在外除祟时搜刮的,不敢想象。”


    再掐指算了下自己假扮叶无仞那三年国库的经济状况,不免心有戚戚。


    按理说第一修仙门派再怎么至高无上, 本质仍是个教派, 结果泱泱大国居然还不及人家富裕,真不知道该感慨国家太穷酸,还是感慨信仰太值钱。


    难怪姣姣翻身后穿金戴银,每天打扮都不带重样的, 谁让人渣殿里确实有矿。


    而且这矿被藏得够严实的,她记得当年天璇教覆灭后被夷为平地,充公的好东西多是多, 却并没有找到如此惊天的财富。


    奈何天极大可能和他这些年大肆敛来的财藏在一处。


    阮誉又递了一本过来:“要说查出的问题,远不止敛财,更重要的是害命。”


    叶甚转为冷哼,拉开那本长长的折页道:“虽说修道有风险,猝死频发生,但自从他继任太保后,修士死得未免也太频繁了。”


    再联系卫氏夫妇的死,很难不怀疑他用了同样的手段来铲除异己,毕竟走火入魔不慎身亡,可谓最正当不过又难以查证的死因了。


    加上其他死亡或失踪的教徒,即使死因、身份甚至性别都各异,可仔细核对,还是能发现众多遇难者,有个很不明显的共同点。


    “年轻漂亮。”叶甚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声音愈冷,“不誉,你记得她吗?”


    江润润,她不认识,但知道这是自己名义上的三师姐。


    阮誉默了默,才道:“记得,卫霁一开始不满按年纪把她排成二弟子,常找尉迟鸿的刺,幸亏同届的她在中间调解,没想到除祟时失手,意外去了。”


    “呵……意外。”叶甚自然听说过三师姐的事情,也正因为顾及她的面子,卫霁自她死后,再没向尉迟鸿挑衅过,“听说她人美心善又大方,不仅和焚天峰,和钺天峰交情也不错?”


    阮誉没答话,俨然是默认了。


    叶甚讽刺地笑了——生得年轻漂亮,性格还好,最容易那个人渣盯上。


    不过任他勾人手段再高,她不信师尊教出的弟子,会吃那套温柔乡。


    或许,这就是在三师姐的房间,发现的奈何天粉末最多的根源所在。


    她不知道三师姐生前到底吸入了多少,但她知道,除祟中容不得片刻失误。


    仙力使用不稳,就随时有可能“意外失手”。


    这些事情在叶甚重生前,何姣手里的证据并没有这么详实,尽管那本受害人的联名诉状中,确有陈述他得不到便灭口的恶行,但无确凿证据。


    公诸于世后,天璇教陷入墙倒众人推的境地,民众对此口说无凭也深信不疑是一回事,她本质还是半信半疑。


    然而此刻一条条名录经过她手,被她亲自筛出,清晰地列于纸上,这实在是不用细思都极恐了。


    做画皮鬼时,叶甚其实不太能理解人人对她的煽风点火为何如此真情实感,这会多多少少明白了几分。


    藏东西的密室再深,不如那副斯文皮囊下包藏的黑心来得深不可测。


    那双比她还白净的手上,究竟染了多少鲜血?


    曾几时她在叶国皇宫,面对沉鱼湖下累累尸骨还挺淡定的,只当权力纷争下尸山血海乃常事。


    没想到仙门圣地,依旧如此。


    天璇教和叶国皇室、范以棠和叶无疾、乃至她和“她”,谁比谁干净?


    都为了野心私欲不择手段罢了。


    叶甚神情复杂地抬头,正对上阮誉的目光。


    一颗心忽又轻松了许多。


    起码这双好看的眼眸,澄澈明净,一如初见。


    她眨眨眼,咧嘴一笑:“不誉辛苦了,明晚有空的话,不如随我下馆子去,听说山下有家酒楼,做南方菜特别正宗,请你吃你最爱的海蛎炣豆腐。”


    阮誉原本想客套一下,听到有请客犒劳他的意思,又觉得是有那么丁点疲倦,于是应道:“好是好,不过也没必要特意为了这个而下山。”话锋一转淡笑着提议,“记得甚甚上回说给卫霁炖只鸡,厨艺似乎不错,不如你亲手做吧。”


    “啊?”叶甚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做?”


    “后厨有现成的食材,莫非你不会?”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我做得肯定没有酒楼专门的大师傅好啊。”


    “无妨,我并非贪嘴挑剔之人,由你来做,还能顺道教教我。”太师大人显然深谙眼前人爱听什么话,微微一笑再次喊道,“辛苦了,叶姐姐。”


    某女愣住,张口结舌半天,果真缴械投降。


    ————————


    翌日叶甚偷懒睡够了安稳觉,醒来就径直去钺天峰找人了。


    本想着近日繁忙,许久不曾关注渡劫对象的近况如何,叶甚顺道先拐了方向,去了何姣的房间,不料扑了个空,问隔壁弟子亦不知她去向,只好作罢。


    走到言辛的房间,见门扉已为来客打开,叶甚弯了弯唇角,迈步跨进门槛,便见他姿态悠闲地靠在临窗陈设的玫瑰椅上,左手斜搭于扶手,右手拿了本封皮花花绿绿的书,正琢磨得一脸认真。


    定眼再看忍俊不禁,难得拿的不是什么仙法典籍,而是本菜谱。


    “想先学学啊。”叶甚施施然坐在他身旁另一把椅子上,轻摇食指面露憾色,“可是不誉,庖厨之事,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学得来的。第一次嘛,烧了锅子砸了厨房很正常,你且放心,叶姐姐我绝不嘲笑新手。”


    阮誉早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不咸不淡地瞟她一眼:“甚甚不妨谈谈,你第一次怎么烧了锅子砸了厨房。”


    “……”叶甚一时语塞,随之忆起在叶国皇宫那三年某些不太美好的画面,转头看向窗外哈哈笑道,“话说刚还去找过姣姣,可惜这丫头不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然倒是可以叫上她一道打打牙祭……哎,天色不早了,你也别看了,去厨房实践一下便知分晓。”


    阮誉手微不可察地一抖,也没呛她话题转移得如此生硬,静默半晌才低声道:“不用找了,我知道她在哪。”


    “啊?”


    阮誉自知失言,扶了扶额,脸上仿佛有点挂不住,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不急,再过一会,应该一会就好。”


    叶甚狐疑地看着他耳根渐红,拧紧了眉头。


    约又等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阮誉仰头瞧了瞧天色,放下菜谱慢吞吞地起身:“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差不多?差不多什么?


    叶甚跟在他身后,总感觉这话不太对味。


    ————————


    后厨主要建在垚天峰上,何大娘便是被塞到那里去做事,不过为了方便内门弟子吃食,钺天峰和焚天峰上也是有厨房的。


    叶甚遇到师尊为二师姐洗手作羹汤那次,是在焚天峰的厨房里,这会既来到钺天峰,当然就近选择。


    两人比肩而行,在山上走了不多时,远远望见目的地,她嫌阮誉走得莫名的慢,干脆将他甩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阮誉下意识伸手,想拦没来得及拦住,见叶甚越走越慢,离门还有三丈远,猛地像踩到了火盆似的烫得收了脚步。


    她咬牙低头斥了一声,风一般刮了回来,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恍然大悟阮誉为何一路都端着副有事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


    何姣还能在哪?就在这厨房里。


    半仙之躯的耳力远超常人,传来的喘息声压抑且模糊,明显不止她一个人,还有……


    叶甚脸颊充血,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不是羞,只有愤。


    她有什么好羞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灶王爷面前干这种事的又不是她!


    但她是真的愤了怒了气了。


    愤的是范以棠好歹为人师,下手居然这么快。


    怒的是对何姣恨铁不成钢,春心萌动也不该被勾得如此奔放。


    气得她差点想祭出天璇剑,直接掀了厨房就地斩掉人渣的狗头。


    叶甚回到阮誉身边,固然不觉得自己应该不好意思,一时仍无语凝噎。


    而阮誉见她颊边浮起罕见的酡红,神态似羞似恼,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需开口,叶甚也能明白,阮誉也明白她明白,无非是他在她找上门之前,便来过一趟厨房,然而听到了些非礼勿听的声音,复又折回房去等她。


    本想拖会时间,待那两人离开后再来,不料拖拖拉拉这么久还没完事……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


    最终还是阮誉感觉这种事让女子先开口有些不妥当,清咳一声,恳切发问:“还等吗?”


    “等个鬼,谁知道他们还要多久,去焚天峰!”叶甚瞥了那扇紧密的门一眼,大受刺激地闭了眼,深呼吸后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山下快步走去。


    哪怕他们立刻出来她也不要在那种刚发生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破事的地方做美食好吗!简直大倒胃口!


    离开是非之地,叶甚呼吸都顺畅了不少,直言不讳道:“你怎么不早说清楚?我现在真想重金求一双没听过的耳朵。”


    阮誉见她毫无忸怩之色,坦然放下遮面折扇,一脸无辜地解释:“个人私事,非礼勿言,我也是想着时间足矣才……”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叶甚满头黑线,赶紧伸手制止了他——一个深居简出不近女色的太师,你哪来的自信去揣测一个花丛老手的时间啊?!


    她已经懒得拆台了,实在是拒绝回忆方才细节——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请问从范以棠身上,你们懂得了什么?


    樾佬:不守男德,几把骨折。


    何姣:远离男人,尤其是老男人。


    何大娘:性教育的重要性。


    范施施:不要在垃圾堆里捡徒弟。


    卫余晖:交友需谨慎。


    邵卿:早立遗嘱,修炼时关好门窗。


    邓葳蕤:好好学习。


    晋九真:师生恋没前途。


    柳浥尘:上梁不正下梁歪。


    叶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阮誉:……至少一个时辰以上才算得上足。


    叶甚(一把捂住樾佬的耳朵):?!你别和他比!!!


    第40章 摘星揽月影切磋


    一路走上焚天峰, 两人俱是无言。


    叶甚看他面色如常,还是没忍住问道:“不誉难道不认为,姣姣不该和他在一起吗?那毕竟是她师尊, 咱们天璇教可没少被外界戳戳点点这个。”


    她当年给天璇教扣帽子的时候, 便利用过世人对师徒相恋的偏见和不容。


    “不该。与外界无关,范以棠绝非良人。”阮誉答得诚恳, 却远不及她真情实感,“以我在钺天峰上亲眼所见,他与何姣之间, 后者才是主动追求的那方。诚然, 按甚甚所说, 他身为年长者,有暗中诱导的成分,但说到底是你情我愿的私事,即使我认为不该, 也不好置评, 更不好干涉。”


    叶甚早在当事人那碰过钉子,何尝不知道这些都是事实,然而真眼睁睁目睹重生前的旧事再度上演, 依旧发现自己倍感难平。


    想到这对师徒曾走向的是不死不休的命运, 叶甚无奈望天,幽幽地叹了口气:“何大娘若知道这事,断不能接受。”


    像她这样靠曲线修仙的人,向来离经叛道, 何时会在意世俗?真要说的话,她倒是更佩服那位敢爱敢恨的临邛道人。


    可确如阮誉所言,与外界无关, 而是范人渣不行。


    毕竟除了他们,多数人无法不计较师徒名分。


    想当年,何大娘不正因为发现女儿竟与师父有染,坚决反对才惨遭毒手么。


    思及此处,叶甚尽管觉得多此一举,还是嘱咐道:“这事绝对不能让何大娘知道,免得节外生枝。等我们掌握完了罪证,清理掉门户,姣姣与他的孽缘自然就断了。”


    阮誉点头,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何姣未必愿意承这份好意。


    所谓孽缘,真能因一方而轻易割断?


    ————————


    进了厨房,叶甚那堆纠结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教人下厨是什么人间疾苦,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才没上脚直接踹。


    “你一个个放当摆摊呢,锅热了就快全倒下去啊。”


    “数量太多了,确定不会溅出来……”


    “不会你赶紧的,豆腐不需要多久,先放的都快熟了!”


    “有道理。”


    “海蛎还没放呢,你把锅铲放进去扒拉什么?”


    “想把油搅匀些……”


    “你搅什么油,铲子上还有水!”


    “有水怎么了……”


    在带进的水珠被沸油爆溅而出的前一刹那,叶甚眼疾手快地把火熄了,死死盖上锅盖,对拿着锅铲的太师大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没有常识?油比水热得多你不知道?”


    “知道。”


    “油都烧热了,水一遇不瞬间蒸干了?热油会随之四处飞溅的!”


    阮誉托着下巴想了想:“有道理。”


    叶甚绝倒。


    有道理有道理,合着您老啥道理都懂,就是实际操作时对不上号呗?


    于是彻底放弃了现学现教的计划,转而捋袖起身:“你,坐下,我先做一遍,你好好观摩再动手。”


    阮誉识趣地放下手上家伙,坐在一旁认真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眸中不免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掂、炒、翻、煮,灶台前专注忙活的女子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她腰上系着围裙,衣袖被撩至肘间,露出匀称有力又不失细腻白皙的小臂,手腕随着动作隐隐勾勒出皮下筋骨,起伏间俱是造物者所钟。而面庞上的薄怒尚未消退,加上灶火升腾热气扑面,更映托出红艳凝香,分外可人。


    不消多时,那一枝红艳将出锅装好的一碗刷的推了过去,语重心长地发话:“看明白了没?”


    大饱眼福的他轻笑颔首:“看明白了。”


    轮到叶甚围观的时候,又奇了大怪了。


    虽说这人不食人间烟火她早见怪不怪,可这样的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说他聪慧,他却每个环节都要指点一二,哪怕是在自己眼里再常识的细节,不指点就难以转过弯来。


    说他愚笨,他只要指点一二,又能在顷刻间醒悟,继而吸取经验进入状态,决不会再犯同样的疏漏。


    她原本都做好了再发火的准备,可结果,竟然给他顺利做了出来。


    再夹起一块入口,味道不仅圆满,还和自己做得一模一样的味道。


    叶甚古怪地打量阮誉,实在费解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操作。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


    做好后,便盖上端回了房间。


    房间自然是指叶甚的,撇开距离不谈,她一时半会可不愿再去钺天峰上添堵。


    屋内狭小,抬头既见今夕月明,叶甚索性径直走向了门口梨花树下的石桌,俯下身轻轻吹去桌面掉落的一层花瓣,将两碗整整齐齐地搁置其上。


    想了想,将她做的那碗放在对面,而阮誉做的那碗放在她面前。


    刚想坐下又意识到缺了点什么,示意对方先落座,而她扬眉笑笑,挥手召出天璇剑就往树下一铲。


    “佳肴怎能不配美酒。”叶甚从剑刃上轻巧拨下挂着的酒壶穗子,冲阮誉拍了拍壶壁,听着发出的沉闷水声忍不住自卖自夸,“桑落酒,本姑娘亲手酿的。下山前便埋好了,这一折腾给我忙得……都快忘了,尝尝?”


    阮誉但笑不语,只把酒杯推了过去。


    趁倒酒的片刻,垂眸看见那把好歹是创教仙人留下的剑,却被主人随意拿去当铲子使,使得一身泥土惨不忍睹,他表情无奈地摇摇头,拿过天璇剑,用绢帕细细擦拭了起来。


    剑的主人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有些失礼,放下盛满的酒杯尴尬一笑:“额,偶尔顺手而已,切莫见怪。”


    阮誉显然没信这句鬼话,天璇剑倘若有神智,定要跳起来反驳这个“偶尔”。所以他擦干净后将剑递了回去,笑得看破不说破:“无妨,不过旁人在场的话,最好别这么待它。”


    “自然自然。”叶甚漫不经心收起剑,毫无诚意地保证了一句便举杯道,“那,我先敬不誉三杯?”


    他伸手拿起酒杯嗅了嗅,晃着那一泓飘香花酒问道:“三敬何解?”


    “一贺天璇教太师庖厨首战告捷。”


    “善。”


    “二犒合力下文书工作圆满完成。”


    “然也。”


    “三祝愿你我接下来发奸擿伏诸事顺利,大功告成!”


    “如此甚好。”


    一贺二犒三祝愿,焚天峰上,梨花树下,两人推杯换盏良久,好不自在。


    推杯换盏间,叶甚恍然琢磨着,虽说理由是她十万个不乐意见到的,但似乎真把何姣也拉来此处,怎么看都确实……有那么点多余。


    然而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面前的人笑得有些像这杯中之酒。


    入腹则暖,漱齿尤香。


    唇触及其表,却泛着微微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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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过后,阮誉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那张染了浅浅绯色的面庞上移开,恢复正经道:“祝愿是祝愿了 ,但具体怎么个接下法,甚甚可考虑清楚了?”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叶甚被这一句现实砸得仅有的半分醉都彻底没了,一脸牙疼地托着腮帮子,食指敲着碗沿叹气:“还没——哎,吃饱了撑的不想想了,要我说这种事越刻意去想越容易没头绪,不如先休息几日,没准就茅塞顿开了。”


    “也是,不如活动活动筋骨消消食。”阮誉略一思忖,突然语出惊人,“不如你我打一架吧?”


    “天呐,你是被卫霁传染了吗?”叶甚忙不迭地摆手拒绝,“不打不打,她不知道实情倒也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便多用仙力的。”


    “不过是比划数招玩玩,没必要用仙力,仅论拳脚武功。”阮誉见那双眼睛顿亮,便知她动了心,循循诱道,“抛开仙力,甚甚明显是功底深厚的练家子,难道不想知道你我孰强孰弱?”


    叶甚确实被他诱得来了兴致。


    要知道一旦走了修仙问道的路子,武功这种传统技能,在仙法仙术面前难免黯然失色,是故多被视为基础皮毛,实际鲜有机会去切磋它。


    天璇教太师纵然仙力卓越,但不一定意味着武功也卓越。


    这可是打败他的好机会。


    想起自己在高崖绝涧间苦修百年,叶甚愈发得劲,已开始压抑不住嘴角三分自负七分嘚瑟的笑意。


    “来就来!”她起身大手一挥,“可惜此地施展不开,不如去你那,上摘星崖切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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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星崖月色皓如水,繁星缀空,恍若银河流淌落入凡尘。


    晚风如夜色般清凉,轻轻拂起两人长发,涤荡去他们满袖未散的酒气。


    叶甚惬意地眯了眯眼,抬手活动几下手腕:“行了。话先说好,你我皆不能对对方用仙法。”


    阮誉浅笑颔首,收起折扇道:“好。且既只是切磋,你我亦都不用武器,以免刀剑无眼失了情分。”


    叶甚本也没打算用剑,听他这么说自然称是,言罢信手从地上拈起块石子:“那便以这石触壁为始,不誉可要听仔细了。”


    “好说好说,倒是甚甚须得拿出十成十的功底来才是。”阮誉负手立于对面,姿态不紧不慢。


    叶甚不置可否地一哼,捏了捏石子,转至两指间,冲远处孤峰壁上弹射出去。


    “喀——”


    听见石块撞碎的声音,她耳朵一动,单腿屈膝一蹬,当即跃上身旁的峭壁,足尖轻点,瞬间出现在阮誉身后的半空中,抬掌向他袭去。


    他脸上笑意不变,在攻势袭来的刹那之前沉肩向右滑出半步,旋即扭身抬起左臂精准一挡,卸去了掌势。


    叶甚只觉眼前白影闪过,一声失笑原地未落,紧接着脑后有轻微的破空之声传入耳畔,身后那人单手软若灵蛇,紧贴着她手臂向上,直欲扣其肩膀。


    见一掌扑空,叶甚反应亦极快,右脚随意在崖壁藤蔓上一勾,借着自然之力不仅抽身避开他的力道,更顺势向后猛地撤退。白衣红裳身轻如燕,只留下丁点鲜红发带从他指缝溜过。


    阮誉正待起身追过去,她却已经松开藤蔓,眉眼一弯顺势凌空劈出,那藤条便径直朝前射去。


    而她足下也半步未停,踩着崖壁飞身掠过,依次勾起数十根藤条接连射出,藤影晃动几近织成一片藤网,在夜幕中难以看清虚实。


    天罗地网呼啸着直击面门而来,阮誉旋身堪堪避过第一根,而后翻身后退,第二根与三根藤条接踵而至,“咻”的一声狠狠击上他刚站立的地面,竟打出了两道交错的凹痕来。


    阮誉无奈一笑,施展轻功正面迎了上去,俯仰躲闪间抬臂悉数接住余下所有藤蔓,再则曲肘用力一绕,袭来之物登时没了气势。他恰好在此时落地,双掌将软绵绵的藤蔓拉制住,注入内力借它向叶甚反袭过去。


    伴随着细微的爆裂声,所有藤蔓由远至近,表皮寸寸爆开,可见源头所传的内力有多强劲。


    叶甚低低啧了一声,运足周身内力将其粉碎,突然望向阮誉身后,诧异开口:“姣姣,你怎么来了?”


    阮誉微微一愣,下意识收了力道回身望去。


    入口唯有山风寂寂,哪有半个人影在?


    叶甚眼底浮起黠色,趁机向他扑去,化掌为刃直击其肋下。


    他回身的瞬间便知有诈,然而来不及转头对手已至身前,只来得及一个侧滚险险避开攻势。


    叶甚丝毫不急于追上去,笑嘻嘻地瞧着模样难得狼狈的太师大人,目光沾带了玩味。


    阮誉连连退后几步方才站定,循着她的视线略微低头,瞥见自己胸前衣襟的系带上被插上了一朵山间野花,好生俏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也并未取下那花,而是身形一动,速度较之前更快,再次冲她攻去。


    叶甚主动起身迎上,身影交错之际,两人已交手数招,谁也不落下风。


    摘星崖虽地势险要,但真论空间并不算大,再加上打斗双方本就功法冠世,叶甚与之缠斗了好半天,愈打愈觉得近身还是施展不开。


    索性收了攻势扭腰一跃,迅速拉开距离,后背抵靠着崖壁欲跳上去,好占领高地由上攻下。


    趁她抽身空隙,阮誉并指一划,火诀自他指尖飞旋而出,转瞬飞至叶甚头顶空中轰然炸开。


    “嘭——”成片绚烂的烟花绽放。


    叶甚被这声骤响惊得顿住脚步,一抬头,璀璨烟火映入眼帘,落下道道流星闪得她眼花缭乱,心神回转间正欲动作,眉心已被一根皙白纤长的手指点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回眸,但见那人含笑风华胜过烟火,“礼尚往来。”——


    作者有话说:摘星崖,天璇第一约会圣地,前排门票只要998,只要998!


    守甚如誉全记录,击掌结盟有,同行之约有,打架调情有,花丛野战有……


    叶甚(一把捂住樾佬的嘴巴):?!你别什么剧透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