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金像颁奖礼前一天, 李斯斯的金主妈妈E牌掐点发布了新一季的高定广告。三分来钟的时长，完全是她那摄人心魂的美貌纪录片。
无论镜头如何挑剔地怼着脸拍，她都完全不崩。骨相与皮相兼美的面庞浓烈明艳，似夜星般闪耀的眼眸里有点点疏离的笑, 一个纸醉金迷的梦在她漆黑如夜的瞳仁里覆灭又盛开……
为了恭贺她的提名, 品牌又邀她联名出了一系列彩妆, 早早地便在城内广告费金贵的地段投下巨幅海报。画报里她笑容明媚地看向镜头，樱色的红唇似乎低语着她的广告词：每个人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高光。
自此, 她也开启了她牛B闪闪的高光时期。
黑子们是一点都没闹得起来。她火得势不可挡。哪怕仅凭着那样姣好的容貌，红也该是她的命了。更何况她不仅仅是美。
她似乎……有那种魔法的力量, 哪怕并无半分媚人的讨好之意，也勾得人心甘情愿掏钱买单。店铺内凡是她用过的，服饰、珠宝或是妆容, 无论价格高昂与否, 都早早地被订购一空。
社交媒体的粉丝数更是核爆式增长, 哪怕半夜三更发布新内容，二十四小时内必能收到百万点赞。在线话题度同是一骑绝尘。一众博主们争相解构她的妆容与穿搭, 她的名字成了流量标签，有几分像她的面孔都会吸粉无数。
她的粉丝们，先前还比较低调地自称美学家们, 如今已成了广而告之的昵称了。
照陈嘉德的设想，待年底她的新作《瑾年》完美上映，便可毫无争议地登顶。一切荣光的归处, 以一座最佳女主角奖杯为她加冕。
粉丝们也明白这阵子金像奖限定营业期过后，她便又会回到剧组闭关，因而眼下她的每一趟公开行程都成了不容错过的必看表单。
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偏爱。和剧组成员们参加访谈，因为没到她的part而失神片刻, 发呆的……傻样被镜头精准捕捉后，便会收获网友们各种角度花式夸：
【斯斯可爱捏……】
【哈哈哈，姐姐演我早八！】
【世女一的美貌，当然松弛咯！】
【陈嘉德狗日的姐姐累了让姐姐多多休息！】
……
更不用说携作品走上电影界最高奖项的红毯，她随剧组的dress code穿了白色斜肩礼服，搭配流苏钻饰，轻轻松松撕下演技差劲的标签：
【天哪惹！李斯斯穿这么朴素都能处刑毯星！】
【来自亲妈三金影后的血脉终于觉醒了！】
【一直没舍得取关李斯斯的脸……第一次觉得要被她的作品折服了……】
【陈嘉德狗日的以前给姐姐都接的什么烂角色！】
……
佳片倍出的年份，仅就作品与表演厚度，拿奖还轮不到她。不过，哪怕没拿奖，能够陪跑一趟也令她倍感荣幸了。她终于踏入了电影那扇华丽大殿的第一道门，里头是她梦寐以求的世界，星光熠熠又残酷无情。
哪怕此刻，所有人都爱她，但当她耗尽年华与美貌之后，定又会被所有人抛弃。
她打算在老去的前一天亲手落下自己的帷幕，毫不留恋地向荧幕告别，而后绝不回头，如同她甩了于她无益的渣男那般。
不过眼下，她对这极尽繁华与虚荣的圈子还是甘之若饴的。
她度过了如梦境般的美妙夜晚，同许多平日里万万见不到的名流巨星们合影谈笑。大家对她的赞美之词，哪怕是客套话，她也都听得开心死了。
从颁奖礼后的晚宴恋恋不舍地离开，当晚，她就得赶飞机回到剧组。车子行过电影大道，她看着外面自己的海报，有一瞬间，就突然觉得……很爽……
爽过……跟韩聿文做|爱……
身侧，陈嘉德笑得合不拢嘴。刚挂掉跟品牌方的电话，他看了眼手机，一下眼睛又眯着，一副老年人看不清屏幕的模样，口中念叨起来：“子涵妈十秒钟前评论……狗日的陈嘉德赶紧下岗，不准耽误姐姐走花路……”
“不得了！”陈嘉德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她，眉间严肃地紧拧，脸上的纹路似乎都深了几分。
李斯斯眨眨眼，总算回到现实世界。她长叹一口气，手臂撑着车窗，安慰陈嘉德道：“叔叔，你别介意啊，你绝对是最好的经纪人，就有些粉丝的极端发言而已……”
她心想陈嘉德毕竟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话的。哪知他只是看着她，认真道：“不得了！这是子涵偷偷玩他妈手机了！这孩子偷玩家长手机追星来了！”
他忽而又咧嘴一笑道：“不得了啊！一个水军都没买，竟然就水灵水灵地火到小学生那里去了！小学生甚至都不是咱们的目标群体！”
李斯斯愕然片刻，而后正色道：“叔叔，你给他点个投诉吧……”
“因为子涵骂我啊？没事儿，叔不介意……”
“不是，因为子涵不写作业。”
“那倒是那倒是，还是得好好引导粉丝！”
……
陈嘉德到底还是敞亮的人。哪怕李斯斯拍戏期间谢绝商务，他虽然肉疼，但也还是依着她。
拍戏时，李斯斯宛如活在六十年前的平行世界，以另一个身份度过了好几年的光阴。而在现实界，也才七月底。
暑期档到了。她先前与陈丽颐合作的那部科幻片上映，她少不得出席一趟首映礼。
其实这片子她戏份很少，先前制作方怕是都没把她列入宣传预算内。不过，既然她一下就爆火了，制片人与导演又来同陈嘉德撮合撮合，约了三场宣传行程。
毕竟是大制作，陈嘉德也乐得李斯斯出来走动走动，嘴皮子快磨破，终于说动了她，又同剧组商议了一番，给她排了四天假。
李斯斯对这部片子的参与度有限，没见过剧本全貌，至今对剧情框架更是不熟。因而这趟宣传她能做的也只是穿几套美美的裙子，拍几张美美的照片……
后台化妆间，时隔几个月再与陈丽颐见面，大小姐依旧很会聊天，问她怎么就跟楚蓝绝交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相处了几回，李斯斯倒也不觉得陈丽颐说话不好听了。她起码待人真诚，有话便直说，从不耍心眼。
真心换真心，于是她也就实诚地告诉她：“因为她跟我前任搞到一起了。”
“啊？！你前任是谁？”
“韩聿文。”
“啊？！你们公司不是发了澄清说你们没在一起吗？”
李斯斯唇角弯弯，朝她微笑，愿她永远单纯又快乐。
陈丽颐眨眨眼，领悟了她的意思，问：“所以你们在一起过，因为不想公开所以分手了？”
李斯斯食指抵在唇间，压着嗓子说：“这些事，你一定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我明白我明白……斯斯，我有点理解你了，这样确实不应该啊，你跟韩聿文分手也都没多久呢……”她微微蹙眉，同情地看着李斯斯。
能令陈丽颐共情，李斯斯顿觉自己是实惨。
首映礼后台，导演张霆看着节节攀高的预售成绩热泪盈眶，忽而对一众演职人员鞠躬，感谢大家在拍摄期间包容他的臭脾气，实际上他也不是成心的，只是那时节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时期，经历了痛苦的第三次离婚，拍上一部戏的时候他的脾气就好很多，因为那会儿只是第二次离婚……
大家都鼓鼓掌说哪里哪里，是大家太令您费心了，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也就配合着演场大团圆的戏罢了。
只有陈丽颐是个妙人。她举着酒杯，抓住了不得了的重点，走上前，真诚地问张导：“真的吗？我不信……”
她竖起三根纤纤玉指，说：“世界上竟然有三个人曾经跟您结过婚吗？我倒是觉得最跟您配的还是您自己，要是自己可以跟自己结婚就好咯。”
张导闻言，一口白酒呛在嗓子眼，脸都憋紫。众人虽不搭话，但心里必定是暗爽的。
李斯斯莞尔笑着看热闹，顿觉其实大小姐也是凭本事吸粉的。除了她，谁还敢如此问候这导演？
想及下回见到楚蓝或是韩聿文，照陈丽颐那张嘴，一定也是会给他们添堵几句的，她唇角的笑意又绽开了些。
敬了张导的酒，陈丽颐又踱步至她面前，面色忧愁道：“唉，不知道拍第三部的时候舅舅还能不能给我个情面去跟张导打个招呼，好让他少骂我几句，我今天还打电话孝敬了舅舅，他不在家，说在浅岛那边住几天……”
大小姐倒是先给她添堵来了。听她提及陈启霈这个人，李斯斯面上虽还是和煦笑着，心内却是一阵燥郁。
……
首映礼结束后，因为自己的房子正在装修，李斯斯让司机直奔她妈那。
她穿过庭院内精心打理的花园，从园艺师手中接过一支粉色玫瑰，细嗅着进门。随手把包包扔在客厅，又甩开高跟鞋，光脚踩着柔软的地毯，和爬架上的小猫一起伸懒腰时她瞄见李音兰在书房内。
她没料到李音兰在家。不过显然，李女士正准备出门。
她走近，斜倚着门框，见她往大号鳄鱼皮包里塞了一部剧本、两刊杂志、防晒霜、复古墨镜、愉悦的心情等一系列度假必备品……
一旁的黑胶唱片机上，一首法语情歌在低喃。
李音兰随着曲子哼唱了几句才发现她，忙放下包，细看她两眼，问道：“这回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走近，用目光丈量女儿的体重，拧眉道：“起码掉了三公斤吧？导演嫌你胖？没道理啊……”
李斯斯半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扯下玫瑰花瓣扔在地板上，又掀起眼皮看李音兰。
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她的长发拂过面颊，又如同绸缎般缠紧了她的脖颈。一张漂亮的脸生生地有了女鬼感。
她眸色里尽是厌恶，又出口讥诮道：“因为知道我亲妈跟陈启霈搞到一起了，恶心得吃不下饭。”
李音兰不愧是老演艺家了，定睛看了会儿她那可怕的模样，才说：“你下部戏适合接惊悚片。”
第82章
李音兰对自己的感情状况一向忌讳莫深。不用说狗仔们挖不出一丝风声, 哪怕是李斯斯，有时候甚至要从陈嘉德那里打探她亲妈的交往名单。
过去她一直盼着李女士与刘伟明能成正缘。但陈嘉德告诉她，两人之间是纯纯的友谊，只是有必要时, 双方会配合着绯闻一起喝喝茶打打高尔夫而已。
那会儿, 李音兰正谋划着复出, 倒确实有这个必要。
但之后，她发觉李音兰几个月内往返巴黎数十趟。她立时便觉得不对劲。哪怕她总推说是为了工作, 也还是很不对劲。
巴黎，那座被她拉黑的城市, 除非有一千万好挣，除非要跟人……偷情，不然, 她死都不去。
李斯斯走近唱片机, 利落关掉那首傻B法语情歌, 顿觉耳根清净了。
“对不起，妈, 新年的时候你说要去南法散散心，法国，又是法国, 你真的去法国太多次了，我不免想到你在那儿有个情人，不然还能是去给巴黎圣母院修屋顶不成？我太好奇了, 于是就像你以前偷看我日记那样偷看了你的手机，你的密码真是太好猜了……”
她毫不掩饰面上的嫌恶之色，话语带刺道：“我还以为你的情人也许比我还年轻，是什么禁忌之恋,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谁知道是一棵二十年前的老帮菜，你也真是心胸包容，能够接受令你身败名裂的男人……两次……”
“起码现在我们知道我这颗恋爱脑是从哪儿来的了？”她歪着头，敲敲自己脑壳说。
她撞破李音兰与陈启霈的私情所受的冲击不亚于她当年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这么多年，她当然还是成长了。能够如此忍着气默默吃屎几个月，她简直强得可怕。
“你确实适合惊悚片，我听陈嘉德说有个不错的剧本来找你的，”李音兰看向她诡异的姿势，一手扶着身侧的书桌，语气平和地说，“我跟陈启霈的事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几个月了，就不能尝试接受一下吗？”
“不能！我愿意吃屎是我自己的事，你是我亲妈，你不能来喂我这口屎吃！”她烦躁地把长发往后撩，言语间依旧夹枪带炮道，“我忍了大半年了，你跟他怎么还没完？是还要搭上下半辈子被人骂死吗？”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我跟他的事没有任何不道德成分，没让任何人受伤……”
“没让任何人受伤？那就是我矫情咯？”
“你能不能就尝试一下接受他？哪怕就看在钱的份上，嗯？上回的事，你不也是没掉代言吗？舆论也都平息了，真以为背后没人替你打点？”
李斯斯冷笑出声：“妈，你还没老到要老年痴呆吧，我被人追着骂野种不就是拜陈启霈所赐，倒反天罡了，我还得感谢他？”
李音兰没计较大孝子的措辞，跟和尚念经般，来来回回的还是那两句话，劝她道：“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父亲，你跟他和解也是跟你自己和解，也是跟我和解……”
“我不和解！我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个爹干嘛？要不然你让陈启霈叫我爹？”
李斯斯愤愤看李音兰。情绪起伏时，她那双黑眸像是一汪墨色的潭水，里头翻涌着致命的巨兽。她目光如刀，失望道：“我真是没想到我是被放弃的那个，抱歉，我加入不了你们的幸福家庭，看来我只能把你跟他一起拉黑了。”
她说毕便往外走。李音兰在后头叫她，但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自门厅处拿了包和钥匙，而后径直走进车库，启动了一辆梅赛德斯跑车，发动机低吼着，车子滑入车道。
李音兰站在前方车道的正中处，岿然不动，蹙眉看她。李斯斯急刹停车，车头紧停在李音兰面前。李音兰刚要开口时，她又猛地拐弯。车子冲进繁花馥郁的花园，一路碾压着出了大门。
李斯斯自后视镜看见李音兰震怒的模样，心底里更痛恨陈启霈了，王八蛋害得她母女反目。
李音兰见李斯斯决然离去，心中算是体会了些她对这件事不容回寰的反感。她长叹一口气，拨通陈启霈电话，心累地问：“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就……叫她一声爹？”
……
李斯斯去她常住的那家酒店订了顶层的套间，气得倒头就睡。醒来时，天还一点没亮，她看看时间，刚过十二点。
手机上有一条李音兰的来信：我下个月去国外拍戏，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打我电话。
这自然还是不打算跟陈启霈分手的意思。她对着手机屏幕愤懑翻白眼，已阅不回。起身到会客厅喝了点水，又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前看向外头霓虹闪烁的城市。
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她的身影，孤身一人，跟升天了似的悬浮在夜色里。
每每是这种时候，令她除了自己外，还想要许多许多……她说不清，总之，她想要许多许多……
她想要吃甜，想要演戏，想要鲜花和掌声，想要奖杯，想要钱，想要有人陪，想要有人爱……
明明已经有很多人爱她了，但那些还不够……
她丧丧地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看看粉丝们的暖心留言，而后又打开聊天记录发呆，如今亲情爱情尽失，也就仅剩不多的几位友情了……
聊天框前排，有个叫江戈的人给她发了好几条来信。
江戈是她的新戏《瑾年》剧组的演员，戏内曾是傅瑾年深爱的男人，富家公子哥，皮相不错，讲话动听，哪怕内里是一无是处的破败相。
他本人看着挺适合那个角色。因为共演，两人在片场互加了好友。自此，他便时不时地深更半夜发她几张跑车腕表健身照，又硬聊几句。
她看出他撩骚的意图，难得了他，但他依旧爱发。
可能六十年前，傅瑾年确实会着了他的道。但如今，李斯斯也不是没吃过好的。韩聿文渣归渣，跟他比还是……
算了，不辱韩聿文了……
她点开他的聊天记录，入眼几张色调很暖的法餐照片，而后是一大段文字，太长她不看，想了想，代入某人的口吻，她自导自演地回他：
【你谁】
【别总是半夜打扰我女朋友】
那头秒回一个尴尬的表情包。
她皱着鼻尖，顿了顿，又哒哒哒打字：
【不好意思刚刚男朋友看我手机了】
【他好爱吃醋的】
【他现在逼我把所有男人都删掉】
【真的对不起咯】
话毕，她咔嚓一声删了他。这男人太烦了，虽然他的戏份已经杀青，但之后的宣传期两人还需作为同事共处，因而她还得劳神演这一出戏来删他。
一下又有些发呆，其实今晚她真的挺寂寞的，没人陪简直会抑郁，刚刚江戈发来的那几张法餐照片又给她看饿了……
她朋友不算多，能在这个点联络的就更少了。她斟酌几下，精选了四位好友发去“深夜骚扰”：
【微笑脸】
【让我们做点疯狂的事吧】
她以前只跟某位如今已不再相见的故人玩过这个游戏，他当时的回复简直令她……算了，不想了，她晃晃脑袋，今晚她已经想起韩聿文好几次了……
手机震动，她收到了一条回复。是马泰懿。
【姐你真的要跟我哥收养我了吗？！】
【好呀！】
李斯斯情不自禁笑出声。泰懿这半年都在外巡演，工作强度堪称地狱，但这大半夜的他竟还能如此抖擞，活该他挣大钱了……
她正佩服，马泰懿那头又发来一段阳光明媚的自拍，哦，原来他人在大洋彼岸。她同他闲聊几句，顿觉心情都变好，不枉这孩子事业红红火火粉丝铺天盖地。
她想起他们团好像有那个比赛：谁的封面专辑卖得最多，那么谁的封面专辑就卖得最多……
泰懿的数据跟他们团的另一位顶流咬得挺紧。她本来是很烦这些捞钱的花招的，这会儿倒是唇边挂着慈祥的笑，立时出手氪金泰懿的电子专辑一万张，花点钱就花点钱吧，实在见不得万一孩子落后于人……
很快，第二位好友周明之发来回复：
【不要啊！斯斯！不要啊！】
【你不准去整容！】
不愧是她颜粉，为她这张脸真是操碎了心。她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噼里啪啦发来一堆话：
【不准整容！】
【你的脸出生在罗马！动任何刀子都会让她远离罗马！】
【仙女宝宝赶紧睡觉！】
【熬夜会变丑的！】
李斯斯忙不迭地答应他，丝毫不敢告诉他一点点她这深更半夜的心思。
她一面拿起座机电话拨通，一面又紧盯着手机。看来安澜睡了，黎亦泽也睡了。她摇摇头，这一回无人通过测试啊。
她正饿鬼附身式地点餐，黎亦泽总算回信。他问：
【你是想吃夜宵了？】
李斯斯立时欢呼了一声，此时此刻，世界上有一个人懂她！她赶忙发他一条定位。
他秒回道：
【一刻钟到】
第83章
快乐的夜宵过后, 第二天，李斯斯艰难地醒来，对着陈嘉德的连环来电、酒店大床另一侧正安静睡着的黎亦泽以及镜子里自己那美丽的……猪头脸发呆。
她记得她……明明设置了十点的闹钟，但这会儿都快十二点了。
她嗷呜一声, 扑倒在床单上, 恨不能再次昏睡。这一下把黎亦泽弹醒了。他还以为自己是被手机无声的震动吵醒的, 揉着眼皮，好心地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李斯斯拍拍脑门, 让自己清醒，而后迅速按下接听键。
陈嘉德的声音像疯狂的爆米花, 霹雳吧啦地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司机到你妈那接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你电话也没人接！我才跟你妈通了话，说你俩又母慈子孝了！？祖宗, 你真是个祖宗！那启霈兄那么好的人, 你就叫他一声爹怎么了？他本来就是你爹！我都巴不得叫他一声爹！”
李斯斯无暇计较陈嘉德硬是替她认爹, 慢腾腾地爬起来，打着哈欠给他报了酒店地址。
“都几点了你是还没起啊？叔叔这几套健美操都跳完了！晚上六点的活动, 这会儿早该准备起来了！快起床！这次跟阿泽一起去，你俩务必好好的啊，别让叔叔操心, 我还得给阿泽打个电话，不过他一向是不用我操心的……”
十秒钟后，黎亦泽迷瞪迷瞪地接起陈嘉德电话。李斯斯不发一声, 冷静地朝他打着手势，黎亦泽这才没把两人昨天一起过夜的事说漏嘴。
虽然只是深夜时分好朋友一起吃着烧烤喝着啤酒看着惊悚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要跟陈嘉德说了，他一定会应激的。
他这人……打个喷嚏都会疑心是狗仔要来谋害他了, 李斯斯想着就免他一顿白操心算了。
陈嘉德昨天就给她发来了今天的行程：祖宗，明天E牌浅岛新店开幕，下午三点化妆，六点出席，完了之后休假十八小时，后天下午搭两点的飞机回剧组。
李斯斯睁大水肿的眼皮看见“休假十八个小时”几个大字，顿时觉得日子还有盼头，即刻起床，精神抖擞地做了运动，蒸了桑拿，享用了一套全身按摩和难喝得要死的蔬菜汁。傍晚六点与黎亦泽在浅岛的活动后台见面时，她朝他眨眼，又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美女。
浅岛，距离陆地几海里的度假胜地。眼下是夏季，处处都挤满了人。李斯斯倒也不担心这趟行程会撞见李音兰。李女士当然是在周边避开了游客的私人岛屿上清清静静地待着的。
E牌新开的店开在新开的土豪七星酒店租金昂贵的商业区，除开李斯斯与黎亦泽，品牌还邀请了一众明星与时尚界人士来捧场。
C位是李斯斯。她穿了红裙，笑靥如花地为金主妈妈剪了彩，又说了好多吉祥话。如今她牛B了，因先前的联名彩妆大卖，品牌索性又邀她合作成立个人品牌主营彩妆系列。
李音兰与陈嘉德操持了谈判，为她争取了丰厚的股权份额。从一晚上不停有人围着她奉承便可以见得她这是从打工人沦为……资本家了……
活动结束时刚好还够赶得上晚餐的点，想着不日又得各回各的剧组，李斯斯与黎亦泽少不得再尽兴玩一回。
这间酒店快三百米高，顶层的尖塔几乎刺破云霄，里头各式各样的消遣自然应有尽有。两人在一家法式餐厅吃了晚餐。之后，黎亦泽因为接了酒店套房的商务推广，约了摄影师去房间拍照。
李斯斯等他收工，又打算找间酒吧独酌一杯。
听闻这座六十层高的建筑内有七间酒吧，她想她偏偏走进了不该进的那间。
……
吧台后，酒保穿着整洁的制服，脸上挂着微笑，动作花哨地晃摇酒壶，而后往台上的两只鸡尾酒杯内倒满粉色酒液，最后又跟厨子撒盐似的往杯子内搁了点儿亮闪闪的玩意儿。
梁逸阳手指夹着长长的杯柄，送一杯至韩聿文面前，招待道：“兄弟，来，八百一杯，但愿咱们喝了能升天。”
韩聿文接过，一口喝干。这种程度的鸡尾酒对他来说怕是解渴都嫌淡。他示意酒保再来一杯，然后再再来一杯。
“兄弟，注意身体，我可是得了你妈的指令绝不让你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超过八十毫克……”梁逸阳忙伸手拦住他，但没拦得住，于是又体谅地说，“兄弟，最多再来一杯哦，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这是间老式酒吧，唱片机上播着的复古爵士乐曲不免令人怀念起过去。
“唉，去年差不多这会儿，我还记得你去斯斯的剧组看望她，一口气给大家加薪，尤其是给黎亦泽发了三千万片酬，我他妈看到费用列支都惊呆了，一件衣服都没脱，他哪就值那个价了？”
梁逸阳喝了口酒，惆怅地感叹着。酒吧内不禁烟，服务生捧着只木匣子来推销哈瓦那雪茄。梁逸阳取过一根，切开，点燃，又仰头吐出一团烟雾，而后竖起大拇指朝韩聿文极力推荐。
韩聿文谢绝道：“不用，我戒了。”
“唉，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呢？你说你那时又送钱又送炮的，我本来还以为这会儿斯斯跟你的结婚宴上我都能坐上主桌了呢……”
韩聿文沉默按着眉心。午后，他独自开着帆船在海上漂了好几个小时，此刻是真的很累。他目光倦怠地盯着自己的酒杯，冷淡地出声：“你少BB几句，我他妈起码能忘了我在李斯斯那里卖身的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梁逸阳面露责备道。
随叫随到，服务热情，令她尽兴，兢兢业业地陪了她几个月，至于价钱……他指望的对价不是钱，但她也确实一分钱没给就是了……
“斯斯给你钱了吗？你就说卖？我看你不仅没收到钱，你还贴了钱，这能叫卖吗？这叫倒贴！啊呸！也不是叫倒贴，聿文啊，这叫爱，这是爱啊！”
梁逸阳大力地拍拍韩聿文肩，又神色紧绷地放低声音问：“这是爱啊，你告诉过斯斯你爱她吗？你要是没说过，兄弟，现在就有个机会……”
韩聿文隔着灰蓝色的烟雾怔怔看他，反应过来时，头又往左偏。他看见李斯斯正走近吧台。
她穿着淡玫色红裙，美得像仲夏夜的一场梦。
酒吧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蠢蠢欲动，争相想着为她买一杯酒，那莫过于是最大的荣幸。但她面色一下冰冷起来，于是蠢蠢欲动的人们也不敢再动。这位大美人的脾气不好，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李斯斯看见了韩聿文。照约定，他们不该见面。但她穿着高跟鞋，懒得多走两步路再去找间酒吧。
她冷若冰霜地靠近吧台，点了一杯莫吉托。酒吧内人不多，吧台边人更少。她面露歉意地冲他笑了一下，故作可怜地说：“对不起，请原谅我进门前不知道您在这里，如果您实在不想看见我，就请自己戳瞎双眼吧……”
韩聿文目不转睛看她，像是已经瞎了。
他身侧，梁逸阳热情地朝李斯斯举杯，生怕冷场道：“斯斯，你太耀眼了，已经闪瞎我了……我是聿文的朋友，我姓梁，名逸阳，我跟聿文打小就认识的……”
梁逸阳人挺和善，说话时笑眯眯的，时刻把他的好兄弟挂在心上。
李斯斯朝他微笑。他便像个操心的媒婆，把韩聿文往前推了推。
“我跟聿文常来这边的，每年夏天都来，他爷爷六十年前就搁这搞开发了，楼上有间酒吧还有他奶奶当年跟傅瑾年的合照呢，斯斯，不开玩笑的，这座岛姓韩，不管海里地上还是空中，都是我兄弟的产业！”
“这么厉害哦……”李斯斯拖长语调，没见过这世面般，忐忑地问，“空气也是他家的产权呀，那我现在呼吸，要付他钱吗？”
她唇边是揶揄的笑意，韩聿文不悦地瞥她一眼。
“不用不用，酒水也不用付钱，我兄弟买单！我兄弟都买单！”梁逸阳突然兴奋起来，挥挥手朝酒客们道，“来，大家都开心开心！今晚的酒水我兄弟买单！”
“你他妈！”韩聿文拦都拦不住梁逸阳那张破嘴。
几张酒桌边爆出尖叫声。李斯斯难得看见韩聿文吃瘪的样子，唇边笑得开怀。不知不觉间，酒吧内人悄悄多了起来。大家见李斯斯笑脸盈盈的，终于敢上前同她搭话。
终究李斯斯又在酒吧里开了场粉丝见面会。她心情愉悦地给粉丝们签名合照，听着大家对她吹尽彩虹屁。
韩聿文站在人群边缘独酌。身旁，酒保同他确认：“韩总，斯斯的粉丝朋友又要点五瓶路易十三……”
他抬眸看见李斯斯站在人群中央，眉眼间尽是盛开的笑意，这钱花得倒也值。他递张黑卡给酒保，说：“随他们点单。”
又想起似乎很久以前，某个夜晚，李斯斯也在酒吧玩得很开心，但有些事，他又不大愿意再想起。
身旁，有个男的小心地靠近他，见他今晚挺是心善，便趁着酒劲问道：“韩总，嘻嘻，真是巧啊，我还有当年斯斯在东城区的酒吧打你脸的视频呢……你想要看……”
韩聿文的记忆一下鲜活起来，拇指轻轻拭过右脸，喉结耸动。那人见他脸色一沉，吓得又不敢多说。
谁知韩聿文只是吞下一口烈酒道：“私发到我账号，然后你删除视频。”
那人忙战战兢兢地发他，宛如在刀尖起舞了一回。
不多久，黎亦泽来接走李斯斯。她玩得尽兴，走得也尽兴。他在暗处，看着他们宛若一对佳偶，笑着走入夜色之中。
于是，那晚剩下的时间，韩聿文只能不停回味李斯斯当年扇他巴掌的滋味。是他贱骨，被打都觉得爽。
第84章
《瑾年》剧组提前一周杀青, 陈嘉德喜极而泣，亲自来摄影棚接李斯斯回城时手里还动容地攥着一条真丝手帕。
谢谢他一口反奶，这部戏拍得无比顺利。哪怕周导凡事讲究——为了一场完美的天气宁可全组停工等上三天，但竟也没有延期。
周导和制片方再三感谢了李斯斯对这部戏全身心的投入, 她精湛无暇的表演不仅是令人此生不忘, 更是令拍摄预算还略有结余……
杀青宴自午后开场, 夜色渐浓时才散场。
陈嘉德喝得微醺，李斯斯孝敬地扶他去停车场。他在一处标记牌前停下脚步, 中了头彩般笑得合不拢嘴，又伸手抱抱她, 神色骄傲道：“斯斯啊，这回周导对你那叫一个赞赏有加！哈哈，叔叔真开心！恨不能请八抬大轿来抬你！祖宗, 你先看看这件礼物合不合你的心意？”
他伸手一挥, 停车场上灯光亮起。李斯斯这才看清面前的巨大房车, 巨大如火车车厢。
前端的车门缓缓滑开，陈嘉德眉飞色舞地招呼她进门。李斯斯踏上两层阶梯, 入目是典雅的象牙色装修，如公寓般温馨明亮，只是袖珍些, 不过会客区化妆区卧室洗手间等等也是一应齐全。
她自车头进去，看完全景，陈嘉德领着她从车尾出来。两人绕至车子右侧, 陈嘉德按下开关，一个隐形的小车库弹出，车座上停着一辆双人座的小跑车。
“600马力，够你开了！你妈咪的礼物！”
李斯斯自觉如今除了金像奖杯, 是难得有能令她心动的物件了。不过这件大宝贝还是让她会心地笑了一下。
她抬脚上车。陈嘉德紧跟在后头劝道：“祖宗啊，音兰让你想通了给她电话……好孩子，你妈快五十的人了，她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嘛，你就祝她幸福呗，就认个爹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再说启霈兄又不用你给他养老，祖宗，他还能给你养老呢！”
李斯斯没理会这一番絮叨，径直往软皮沙发上坐下，问陈嘉德：“叔叔，说说接下来的行程吧，一下送我这么破费的礼物，接下来得忙成啥样啊……”
陈嘉德眯缝着眼看她，又怪不好意思地开口：“目前看九月份是没得休息了，十月份也不大有，你的个人品牌宣传啊杂志拍摄啊访谈啊，还有很多攒下来的商务活动啊，然后十月又得进组，这回是小成本，拍摄期四十天，然后么，又差不多到年底，《瑾年》上映，之后你也知道的，跑宣传一直到颁奖季也是歇不下来的……”
李斯斯一一听着，不出所料，未来半年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不过她也乐得当一台无情的吸金机器，没什么事做的时候，多多赚钱总是没错的。以往总听人说她这张脸拥有魔法的力量，如今她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总算自己也信了。
虽然，她也没什么时间花那钱，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忙到哪怕没有刻意控制，体重也在降低，有时候胃痛，有时候生理期很难熬，有时候很难入睡，有时候心情很差……
她跟李音兰一直没和解，跟家里那些寄生虫亲戚也早断了来往，就继续过着众叛亲离的日子……
十月中旬，她进组的前一天，又回到了不熟悉的地方：浅岛。E牌在浅岛酒店办了场高定秀，由她开场。晚上九点圆满收工，after party后，她又跟泰懿约了夜宵。
泰懿录音误了点时间，要晚到会儿，她只得找间酒吧坐等。她特意避开了上回与韩聿文偶遇的那家。谁知这一家一进门，一眼看过去，又是入目皆熟人……
吧台边挤满了她认识的模特儿，嬉嬉闹闹的人群后还隐约有……陈楚蓝与梁逸阳在闲聊。也许她该走人的，但还是那句话，她鞋跟高，她懒得多走路，便只当没看见，和大家打了招呼，又倚着吧台同几位相熟的女孩儿聊了一杯酒的时间。
毕竟李斯斯这头也发过不少跟陈楚蓝姐妹情深的通稿，所以也不怪人家热心地告诉她陈楚蓝也在，于是人头攒动几下，李斯斯不情不愿地离陈楚蓝愈来愈近，近到了跟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撕，也没什么好撕的，又总得说点什么。
“你没有回我消息。”陈楚蓝神色如常地同她碰杯，说话时声音很低。
李斯斯抿唇，同样低声回她：“别发了，我拉黑你了。”
两人皆往后靠着吧台，说话时，也都面露微笑。在旁人看来，她们还是情义深重的姐妹。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李斯斯甚至觉得，也许陈楚蓝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她。抑或是陈楚蓝也察觉到了李音兰与陈启霈的事，这又令她受到了威胁。
她听李音兰讲过，好些年前，她还未成年时，陈启霈便给她设立了一笔基金。她虽说不曾花过那笔钱，但她妈未必也没有。有些事，算都算不清的。
陈楚蓝缓缓地叹气：“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不会为了男人闹翻的那种朋友……”
“那是我传统了一点，我是那种忍受不了我朋友跟我前任上床的女人，就是觉得受不了，对了，李音兰，知道吗？我妈，又跟陈启霈好了，你受得了吗？”
李斯斯丝毫不介意说穿李音兰与陈启霈的事。也许陈楚蓝早就知道，也许她并不知道，那么刚好就让她知道知道。也许她会做出点什么搅黄了这档子事。
那也算是她的意外收获。谁让李音兰就为了那么个男人至今仍在同她冷战。
陈楚蓝依旧在笑，但那笑容早变了味，是十分勉强的冷笑了。
李斯斯看着她，明知故问：“看来你也受不了咯？那请多多理解我。真是可惜，我们成为朋友的时间永远这么短暂。你或许也从来没把我当朋友，不然能跟韩聿文搞在一起？”
李斯斯打算走人时，陈楚蓝又叫住她：“姐姐，或许……我跟聿文哥的事你应该想开一点……”
李斯斯烦透了。她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冷漠道：“我说了别再叫我姐姐。我不知道，也许是陈家数以亿计的家产太过蛊惑人心，哪怕我说过我不会要陈家一分钱你也信不过我，也许是从前那么多事令你没有安全感，接盘我的男人会让你觉得好点，也许仅仅是你一直都讨厌我，讨厌我的出生，我的存在，我的一切，因为……”
她挤出一抹笑意，凑近她耳边说：“因为你从来都没赢过我，所以那些我不要的东西，我不要的人，你都要如获至宝地捡回去。”
陈楚蓝面色僵硬。“但愿你能心口如一，”她直视她眼眸说，“而且……总是要到最后，才能知道谁是赢家，不是吗？”
“并不，往往只是到最后，你才发现，结局是一开始就注定的。”
她神秘莫测地笑了声，而后从陈楚蓝身边走开。
泰懿还没到，她伸着懒腰看见房间那头有几张牌桌，想着就去玩几把。扑克牌的各式玩法她都会些，这几天睡不着觉玩线上棋牌，斗地主一个人开八桌不成问题。要不是她低调，少不得能拿个本赛区赌王头衔的。
到了一张人最多的牌桌边，她一眼看见陈丽颐朝她微笑，再一眼又看见陈楚墨翻她白眼。她则喜怒不惊，心内感叹着这简直就是她的命运之桌了。
陈丽颐邀她入座，她正要答应下来，眼角余光瞄过去，这才看见圆桌的另一头还坐着韩聿文。
也对，他女朋友在，他自然也在咯。
桌上在玩二十一点。他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牌，一面同身侧一位深肤色的大腚美女闲聊。美女身材火辣，看向他的眼神同样火辣，火辣得……简直能把牛排烤成起码七成熟。
但他面上就淡淡的，还有些……打盹的样子，似乎这美酒、这美女、这纸醉金迷的日子，他都倦了，这世间最壮丽的风景他都看过了，最美丽的女人他都拥有过了，钱能买到的一切消遣他也都享用过了，都倦了，本宫都倦了……
这世界已不能令他尽兴。直至他撩起眼皮，看见李斯斯，唇角才现出一丝笑意。
李斯斯本来是顾虑着他挺会玩的，有些花活她还是从他那儿学来的，这下碰见了师傅，本想要避一避，但一看他这死出，简直都气死。
他还有脸泡吧？
上个月，她不过是偶有得闲时看了眼他公司股价，连跌了五个工作日，她开心之余又觉得反正钱也没处花，不如抄底他咯。谁知道他的股票跟他的人品一样，跌起来是根本没有底线的……
这王八蛋现已经套了她不少钱了。旧仇宿怨又添一笔。
她不悦地瞥他一眼，应了陈丽颐的邀请，在桌边坐下，总得趁着这机会，赢回一点是一点。
玩家轮流坐庄。既然桌上有陈丽颐与陈楚墨这二位赌桌慈善家，李斯斯想不赢钱都难。韩聿文纯纯是消磨时间，他不会赢太多，也不会输太快。
不过十来分钟，李斯斯面前已经攒了一堆筹码。有人欢喜有人忧，她手气正旺时，陈丽颐嗷呜了声：“啊呀！我都输光啦！你们继续，我下桌……”
李斯斯低头码筹码，又看见陈楚墨面前也快输光。这把她坐庄，正好了结他。不过下一秒，一只戴着钻饰腕表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肩上，是陈楚蓝。
陈楚蓝微笑看看李斯斯，又朝陈楚墨道：“我来吧。”
李斯斯浅浅地翻白眼，继续发牌。陈楚蓝毕竟比她的废物哥稳多了，要牌停牌的时机切得很准。李斯斯赢得慢了。
到陈楚蓝坐庄时，她手气爆棚地连开两次二十一点。李斯斯输掉半堆筹码，视线淡淡扫过她刚及肩头的直发下浅色的刺绣长裙——袖口宽大，适合藏牌。她怀疑她出千，但她没有证据。
陈楚蓝稳当当地坐着，朝李斯斯纯真又无辜地说：“对不起，姐姐，是我手气太好了，不过我想……这都是我应得的……”
“是吗？”李斯斯不着痕迹地笑笑，见牌桌上的另一位是不吱一声的，她只得礼貌有请陈丽颐道，“丽颐，帮帮我们发牌吧……”
大小姐心善地应了下来。李斯斯嫣然笑着看陈楚蓝忽而冷冷的面色，这下她终于开不出好牌了。赌神又垂怜至李斯斯这头。她开始加倍，超级加倍，就是赌，豪赌，面前的筹码如过山车般忽高忽低。
又一轮，韩聿文坐庄。陈楚蓝如释重负般，手掌托腮，朝他甜甜笑道：“聿文哥，玩牌而已，手下留情哦。”
于是韩聿文很听话地连着爆牌三回。李斯斯见他那不值钱的衰样，也懒得再看这两人继续作秀，一把押上所有筹码，说：“加六十倍。”
赌上所有，赢完就走。
韩聿文挑眉，无声地问她：“你确定？”
李斯斯神色不耐，用目光催他开牌。她都开到二十点了，这把她赢面很大。韩聿文连拿两张牌，才十六点。陈丽颐又发他一张牌。李斯斯唇角压不住地上扬，他十有八九会爆牌。
她偏过头，提前喝下一口庆祝的香槟。
自吧台处，蓦地传来一声嘹亮的问候：
“亲爱的们！你们的Tai来了！”
李斯斯抬眸看见马泰懿迈着华丽的爱豆式步伐进门，容光焕发，又甜又美。
酒吧内少不得有人捧他场，爆出一阵尖叫。她朝他微笑举杯，而后视线忙不迭地再回到桌上时，一下就呆住了……王八蛋？！韩聿文怎么就开出二十一点了？！
她目光灼灼地瞪他。韩聿文看出她心思，嘴角噙笑，朝她举起双手。他穿着一件亚麻白衬衫，皮肤晒黑许多，领口风骚地开着三颗纽扣，袖口卷起至手肘处，连只手表都没戴。
他示意自己绝对清白没有出千，又谦虚道：“我一晚上就拿到这一把好牌……”
“不过，这就够了。”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收起筹码，他目光流连于她。
既然输光，就得下桌。也不是玩不起，李斯斯利落起身。韩聿文身侧，美女正不停为他鼓掌，见李斯斯有话要说的样子，这才收手。
“恭喜韩总股价跌破二百五，你再接再厉咯。”她撂下一句慰问。
韩聿文面色如常。这话伤不了他一丝半毫。他见惯风浪，也许还觉得刺激。李斯斯抬脚走人。
马泰懿身为偶像的职业病犯了，还在吧台边暖场，双手插兜地同一众美女姐姐们问好。他朝李斯斯wink一下，见她面色不妙，忙嘴甜道：“姐，没事哒，没事哒，夜宵我请客……”
“你怎么就知道我输钱了？”
“哎呦，上了牌桌能有什么下场，输呗，这可是我都知道的道理……”他摆摆手，又向前几步，朝桌边的韩聿文问，“哥，我的活爹，你吃夜宵不？那边街上有个大婶摆的摊，可好吃了，我请客……”
韩聿文正成人之美，一把输光给陈楚蓝，身旁，美女还在为他鼓掌。要不怎么说他日子爽呢，赢也有人捧场，输也有人捧场。
他竖中指婉拒泰懿的邀请。李斯斯料到这结局。这王八蛋嘴叼得很，没经过十八道检疫程序的食材入不了他那尊贵的胃。
李斯斯往外走时，好笑地问泰懿：“你刚刚叫他啥？”
“活爹呗，”马泰懿举着手机给两人自拍，神态自若道，“反正我愿意我哥给我当爹，我本来还有个爹的，我妈说他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上回在五合目看见个人还挺像我那死去的爹……”
李斯斯捂着肚子笑，又提醒他：“别把我拍崩了，没我同意不准发到网上！”
“知道了知道了，姐，我的仙女教母……”
……
酒吧内，低沉迷幻的女音恹恹哼唱着，韩聿文意兴阑珊地走人。他路过吧台，隔着几人，朝陈楚蓝举手道别，而后依旧低头听电话，自人群中经过，面色有些疏离，有些冷寂，难得途经夜场，无人勾搭。
有人自他身后低声私语：
“韩聿文今晚不带人回家？”
“啊呀，枉费赵大腚一晚上对他媚眼如丝……”
“不是一直说韩总跟李斯斯有情况么？”
“所以大腚她别痴心妄想，斯斯的男人岂是旁人能撬得动？”
“韩聿文跟李斯斯早分了吧，现在说是跟她妹呢……”
“反正他们这些人谈没谈也看不出来，有时候冷不丁就结婚了。”
“难怪今晚看他们三的氛围有些诡异哦……”
……
吧台边，梁逸阳挥别陈家兄妹，赶着趟儿追上韩聿文步伐。
陈楚墨见梁逸阳走远，看向陈楚蓝怏怏的神色，放低声音问妹妹：“怎么了？你不开心？”
“只是在想聿文哥说过的话，‘结婚的话，也许应该跟……爱你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究竟是在想着谁呢？”她小口啜饮香槟，自嘲地笑了声，“公司里那些老东西也许说对了，我的确是太年轻了，竟然会为了他随口几句话就感动哭……”
陈楚墨喝干香槟，无聊地将杯子倒扣在吧台上。
“你是真看上他了，还是这是什么计划的一环？”他问，“你要是想搞到他，我可以想想办法，哪怕是见不得人的办法，喂点药什么的……”
“哥，千万别对聿文哥耍那种心机，你会把自己搭进去的，”陈楚蓝说着话，一面换上明媚的面色跟一位熟人遥遥举下杯，而后又收起笑意，冷冷道，“从前我生日的时候，在花园里撞见一对狗男女偷情，令我一直恶心到现在，其实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对女人也没什么兴趣，我只对一个人、一件事有兴趣。”
她把玩着从李斯斯手里赢来的筹码，唇角浮现一抹难言的笑意。
“我无非只是想要赢李斯斯一次，她说过，我是她完美的败北对象，我只要赢她一次，等我赢的时候，她的一切风光就到此为止了，往后，她的余生都会像一张过期的旧报纸，只配被人踩在脚底。”
……
夜色微凉，昏黄的路灯疲劳地洒下光影。梁逸阳沿着海滨大道缓速开着他的粉色小跑车。他必须缓着劲儿开，免得身旁韩聿文喝酒时呛着。
他瞥他一眼，除了劝还是劝：“我不懂，聿文，你宁可这么用酒精麻痹自己，也不肯去斯斯面前把话说清楚？”
韩聿文仰头靠着椅背，灌了一口酒，又伸出手臂，让海风自指间拂过。
他抬眸看向夜空，声音嘶哑地开口：“我没给过李斯斯她想要的开头，起码该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结局，她说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完了，剧终了，没有该演的剧情了……”
“哎呦，那你要演总有得演的咯，你知道的，我这个粉丝都知道的，斯斯她喜欢吃奶油蟹，她喜欢有人陪嘛，聿文，你就听我的，你去斯斯面前，你就跪下来，你就说你爱她，没她活不下去，你愿意做她的地下情人，乖乖地、本分地陪伴她，绝不给她添麻烦……”
墨色的瞳仁有些涣散，韩聿文半晌没说话，而后还是咽下一口烈酒，自嘲道：“如果我这么跟她说了，而她还是没答应我，那我不就成了没人要的狗了吗？”
梁逸阳瞟他一眼，叹息一声，直说道：“兄弟，再过两个小时你就会喝得烂醉，你每次见过斯斯就会喝得烂醉，承认吧，你已经是没人要的狗啦，也许斯斯就想要一条可爱小狗呢……”
“起码我现在喝多了不会吐在她面前，不会碍她眼，”眼眶因为喝酒而泛红，太阳穴剧烈跳动着，他按着眉心，疲倦地说，“我手气不好，今晚只抓到一把好牌，以前在李斯斯那我也拿到过好牌，但是我搞砸了，李斯斯有一百个理由对我失望……”
“没我她更好。”
他举着酒瓶，敬月光，敬过往，敬李斯斯，敬他们没有明天。
第85章
日子如脱缰野马奔驰向前, 转瞬又近年底。
借李斯斯吉言，十月底，韩聿文的股价跌至二百三。股东会上，他不得不向列位金主道歉。他朝众人诚挚地表示会尽一切努力推动手头的项目步入盈利周期, 为大家出具亮眼的财报……
然则可惜, 经由他的努力, 至十一月下旬，股价短暂回春后的下行走势依旧不可阻挡, 几近跌破二百，历经上市交易以来的最大幅度回撤。
但大约是……虱子多了反而不痒, 总之，他的心境是淡然了许多。
董事会上，他坦然地向众人承认, 他正经历着人生中艰难而又艰难的时刻, 哪怕是最勇猛的战士也会受伤, 他需要缓一缓。
指责与批评对当前的困境无益，他请大家对此闭嘴。当然, 如有人熬不过去，他会为大家引荐接盘人，并撮合交易达成……
人性有时令人发笑。当他谦卑时, 旁人嚣张；当他狂妄时，旁人又收敛了许多。他自会议桌看过去，一张张贪婪的老脸上, 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笑着说大家自然是会坚定地同他一起度过这场难关。
他淡漠地点点头，谢谢了大家。他自然也有狂妄的资本，毕竟这帮老登已经从他这儿挣了超百倍的资本收益。
……
黎明前, 天色最暗的时刻，韩聿文坐在书桌前，凝神看报表，哪怕是最细微的批注也没放过，非得找出是哪些个王八蛋跟他妈蛀虫一样干吃他的钱又拉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
一旁，手机震动。他看了眼时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李斯斯又来骂他了。
他料想她一时兴起买了不少他公司的股票，这阵子自然是损失不少，以至于她本来已好好地拉黑他大半年，这个月突然又愿意将他从黑名单内释放，就为了骂骂他……
他放下文件，伸腿支着桌面，调整至舒适的姿势看她来信：
【你个吊人我就几天没看又亏了新高度！！】
【王八蛋你要不要脸？！！】
【礼尚往来懂不懂？！】
【你投我的项目我让你亏过钱吗？！有吗？！】
【骗我感情可以放过你骗我钱财我告诉你我跟你没完！！】
他支着额头，嘴角噙笑回她：
【我建议你坚定持有】
【做时间的朋友】
【早点睡？】
【我也很努力的加班到现在……】
他最后一条信息还没发出，李斯斯便气急回他：
【坚定你个JB！！！】
【你他妈在床上加的班吧？！】
【别他妈阳痿了就报复世界！！】
他按了按眉心。要么是她亏钱太多，以至于口不择言。要么是她早已不在乎他了，她以前可从来不对他讲这么些脏话的……
为自证清白，他对着书桌拍了张照片发她。
也不知她到底点没点开照片看，总之一瞬间他又收到她恶狠狠的回复：
【为了大家好】
【明天去公司给自己开一张辞呈】
【然后去找个医生治一下阳痿】
他正斟酌该如何自证他并不阳痿，她又来信：
【给我看看狗宝】
【小狗睡了就算了】
除了痛骂他一顿，她一般还会要求行使探视权。其实……也许是她太想念小狗了，骂他只是顺带。
韩聿文对着空旷的房子吹了声口哨。小狗没睡——或是被他吵醒了，没一会儿，一颗黑漆漆的脑袋便欢快地钻到他桌子底下。
他朝它说：“去你自己房间，你妈要看你。”
狗宝听得懂人话，又巴巴地跑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装了部电话和摄像头。李斯斯来电的话，小狗会用鼻子蹭蹭接通键。
她跟小狗时而会这么视频联络。自然，她是不会愿意看见他的脸的。他甚至可以听见狗宝关门的声音，李斯斯教它这么干的。
她还会教它滚滚皮球、学习兔子跳之类……
不过……哪怕是跟小狗夜聊了几分钟，李斯斯气也没消。第二天，老李替他收了一份礼物，说是李斯斯寄来的。
韩聿文迟疑着不敢收。老李告诉他包裹已做了危险物品检测，不是炸弹。
他又问：“毒品检测呢？”
“我想斯斯小姐不至于的……”
他只得接过，拆开。还好，李斯斯就是寄了两盒伟哥羞辱他。
……
除了李斯斯的伟哥，他还收到一封信，信封口印着暗红色的玫瑰印章，是他奶奶叫人送来的，约他后天午后一起喝杯枸杞养生茶。
他看完信，然后费了半小时拨通他奶奶的电话——多少比写信快，问她地点。老人家诧异着说是自己老年痴呆了，竟忘了写。
终于告诉他地点后，老太太不得不承认：“聿文啊，手机确实是有点用处的，不然我们的下午茶就得推到大后天了……”
“……”
城郊，一片依山傍水之地，景致秀丽，林木繁茂。苍翠山坡的边缘，如碧玺般的湖面上水汽氤氲。林雾深处，几只白鹤时而翩然飞舞。
此处是闻名遐迩的疗养胜地。自山坡往下，直至湖岸边，错落有致地立着乳白色的大理石宅邸。其中的一栋正对着南方的山头，产权归属于韩聿文他奶奶，或者是他爷爷，取决于二位悬而未决的离婚判决。
阳光如碎金般洒下。韩聿文站在绿油油的草地边缘，挺拔的鼻骨上架着副深色墨镜遮掩宿醉的倦容。复古的建筑如一幅画般柔和地映入他眼眸。
他打着哈欠问身侧的老人家：“这房子归谁定了吗？我当然是希望归你的，不过你跟爷爷离婚离了快二十年，除了律师，你们真的不觉得累吗？”
他奶奶虽已年过八十，但精神矍铄，银色发丝与浅色套装搭配得一丝不苟，耳边的宝石配饰尤其耀眼夺目，脖颈间还系着条色彩亮丽的丝巾——样式是三十年前尤其流行的风格，不过如今看也并不过时。
老太太优雅地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而后把杯子递给韩聿文，扶了扶墨镜，豁达道：“随他吧，我都不想计较这些了，等他死了，不就全都归我了么，当然，也有可能我先死了，那就全都归他，不过照统计学来说，我应该是比他能活……他医生嘴严得很，买不着那老王八的体检报告……”
“也许这离婚案，除了律师，你们俩也很得趣……”韩聿文偏过头看看老人家，而后又低头晃了晃保温杯，凑近瞧了瞧，不可置信地问他奶奶，“这杯子里装的是酒？根本就不是什么枸杞茶！你到底能不能听听医生的话！爷爷他都只吃有机滴酒不沾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朝她孙子不耐烦地摆手，又面色难过道，“老郑昨天摔了一跤，挺严重的，还在那边的医院做手术，我心情不好嘛……”
“老郑是谁？”
“我的情人。”
“你情人不是那位林先生吗？”
“换了一个。”
“……”
韩聿文沉默了会儿，才小心地问他奶奶：“……那你不是总说林先生是你的真爱吗？”
老太太一下从韩聿文手中拿走杯子。韩聿文就没能防得住他的八旬奶奶。老太太摘下墨镜朝他翻白眼道：“老林上个月头七都办过了！”
韩聿文看着他奶奶喝酒，心虚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那天醉死在家里！你现在也是有脸叫我少喝点？”
“我……”韩聿文瞄他奶奶一眼，按着眉心，想着如何辩解。
老太太先发话道：“随你的便，你妈总叫我劝劝你，我怎么劝？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愿意年纪轻轻喝死也是你自己的命！”
韩聿文忙认错道：“奶奶，我会戒酒的，我一定会，我已经戒了烟了……”
“烟倒是真的戒了，你妈说这是斯斯的功劳，以前也不是没叫你戒过，是不是还得是斯斯的话你才肯听？”老太太睨他一眼，抬起下巴点点前方的房子道，“这屋子现租给她们剧组了，斯斯就在里头拍戏呢……”
韩聿文偏过视线，头疼地问：“你怎么好像……跟李斯斯很熟？”
“我跟她妈妈从前就认识，斯斯小时候我还见过她的，那孩子……唉……她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总之她跟你也真是对冤家，去看看她吧……”
韩聿文回避道：“我没什么道理去打扰她，我敢保证，她根本不想见我……”
“我孙子什么时候跟个孬种似的？我虽然年纪大活得久，但也没什么可教给你的，不过聿文啊，你这辈子听过谁的话？嗯？除了斯斯你还听过谁的话？她对你很重要吧？天气这么好，去看看她吧，你喝酒的症结在她那儿……”
……
韩聿文穿过草地，迟疑着踏上几层大理石阶梯，这才看见房子东侧的院子里停着剧组的各式车辆，前门处有辆救护车特别醒目。
房子大门口拉着道警戒线，看来是生人勿进了。
他叫住名场工，礼貌问道：“你们这儿拍什么戏？有人受伤了？”
那人警惕地反问：“您哪位？来演戏的？”
他笑着回：“这房子我家的……”
“哎呦，房东您好！咱们这儿拍电影呢，听说是鬼片，保管拍完了替您收拾好屋子，不会真闹鬼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两人正说着话，另一位身穿制服马甲的工作人员又上前来。这人手里拿着只对讲机，看着职位高些，上下打量他。
“超姐，这是咱房东，今天收房来了！”场工指着韩聿文介绍道。
超姐观察韩聿文完毕，面色和缓下来，笑着说：“还有半天功夫才收工呢！您要不且歇会儿？拍完了我们还得请保洁来清扫的……”
“我这会儿方便拜访李斯斯吗？抱歉没有预约，我是她朋友，我姓韩，”生怕工作人员为难他，韩聿文又摆谱几句道，“我们一直有合作，我投了她好几部戏，合作很愉快。”
超姐连连点头，面上笑开了些，招呼场工给他拿把椅子来，又招待道：“李总在里头候场，我得看看去，韩总您还请稍等。”
韩聿文含笑道谢，看着工作人员拉开警戒线进了片场，又暗自揣度如今他令李总亏了那么些钱，着实是有些没脸见她的。
他有些忐忑，有些惭愧，乖乖地坐在一张小折叠椅上，等了十来分钟。因为长得帅，有几位面色含羞的女孩儿要送他一份盒饭，又想请他签名。
他婉拒盒饭，朝女孩们笑笑，伸手接过签名本，又指指救护车问：“你们这戏有危险动作？”
“不大有吧，戏的事我也不清楚，我是管餐车的……听说前两天李总拍戏时晕倒了，所以就备着救护车来着……”
韩聿文眉间紧拧，一下失去所有好心情，抬手示意签名时间结束。他站起身，抬脚便要进门。先前进去通报的人总算回来，满脸歉意地要说话。
但韩聿文冷着面色先开口道：“把你们导演叫来，怎么拍的戏？能把人拍晕倒？”
他说话时已经跨步进门。工作人员挡着他去路，为难地跟他解释：“不是，韩总，李总她现在不方便，我们导演也不方便……”
他垂眸看人，眼神里尽是怒火，跟十分钟前那和善模样判若两人了。毕竟十分钟前，他还不知道李斯斯晕倒了。
他早该想到的，李斯斯根本不开心，她总是需要他们的狗。
他声音压抑着：“要我说几遍？把导演叫过来，这里谁管事的，都叫过来。李斯斯要有什么事，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方便。”
工作人员一下哑然，工作守则就没教她怎么处理这情况。这位韩总，先前还似个笑面佛，眼下翻了脸，又像是要封杀了全剧组——圈内人好装B，但这位不像是装的。
幸好她手里的对讲机说话了，是李斯斯的声音，淡淡的，有些累：“让他进来吧。”
“好好好好好……”
韩聿文随工作人员往前。房子内七七八八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满目繁复的黄铜装饰，垂落的水晶吊灯，暗色的家具，磨旧的地毯，壁炉里有块烧焦的圆木……
这地方确实适合拍些阴森森的鬼片。
穿过客厅，工作人员为他打开书房，又向他恭敬介绍道：“韩总，这是我们的李总，以及投资人，导演，女主角……”
韩聿文立在门口，看见房间内就李斯斯一个人，这些头衔都是她的。
阳光斜照进落地窗，地毯上有些起灰。她坐在一张古旧的椅子上，膝上盖着毛毯，脸色苍白至极，宛如在这屋子里住了四百年的幽灵一般。
韩聿文面色震惊地走近，见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拿出一块饼干吃，又喝了口牛奶才艰难咽下。难怪她会晕倒，她看上去像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是李斯斯先说话的。她抬眸看他，不解地问：“韩聿文，你怎么……哭了？”
第86章
李斯斯与雁子合作完那部票房大卖的《鬼新娘》, 两人便筹划开立了一家独立制片公司——这名号意味着规模小、没啥钱、没背景……
不过好处是自此可以尽情尝试小众题材。她的新片便是她给自己画的第一张大饼。她和雁子合作完成了剧本，心理惊悚类型，成本不高，场景有限, 全靠着戏剧张力与表演支撑起故事。
这次由她担当导演。她从小在片场长大, 耳濡目染, 看得多了自然会了，三岁时被李音兰打屁屁, 打痛了就会自己喊“cut”……
且这部片子小制作，没什么大场面要调度, 作为她的导演新人作很合适。
只是片场事务令她劳累许多，而为了贴合角色，她又需要一直保持尽可能瘦削的体型。她容不得自己有一点儿闪失, 神经时刻紧绷着。片子拍至尾声, 她完全是身心俱疲了。
她前两天因为低血糖晕倒过一次。她知道自己气色很差, 这个戏也不需要美，她又化着那种……被关地下室多年不见天日的妆。
她只是没料到她竟能难看得令韩聿文一见她就哭起坟来？
就从没见他哭过——他这人有一回参加敬重的长辈葬礼, 回家时也不曾哭，只是沉默着倒了两杯酒，一杯敬逝者, 一杯自己喝，又点了两根烟……
还有一次，航海突遇风浪差点挂了, 回来啃了两个汉堡，一边笑着一边擦干她眼泪，说还是活着好啊，活着还能继续作死……
更别提为失恋了、吃官司了、股价跌成狗了这种小事哭了……
他从来都不哭的……
李斯斯还疑心是自己见了鬼。他这回却是眼眶红得明显, 偏过头隐忍着情绪，眼眸闭上，须臾，又睁开。他支着膝盖跪在她面前。
他抬眸，有些彷徨地看着她，像是在坟头迷了路。
离那么近，她终于看清他眼睫之上沾了湿，真哭了啊……
她歪着脑袋，由上至下地看他，又心猿意马地想，他这样也是好看的，能把韩聿文演哭，她必定票房大卖……
不过，无论内心怎么想，她开口却是：“好好的哭什么？福气要给你哭没了，我都以为是见鬼了……”
韩聿文喘息片刻，面色悲痛，又压着嗓子回她：“我他妈才以为是见鬼了。”
她哼唧了声：“那我们这是……许久未见，如鬼打照面？”
她态度不算好，韩聿文倒也没跟她计较。她见他呼吸急促，便伸手摸摸他头。他好像很受用，于是她又摸了一下。
他平静了些，她打算拿块饼干喂他，逗狗不都这样的么……
韩聿文却一下按着她手。他手掌有些颤抖，起身半跪着，声音粗哑地说：“你吃饭啊，多吃点，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亲眼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停了刹那。她瘦得可怕，惨白的皮肤包着细长的骨骼，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更大，却不似从前那般明亮，里头尽是虚弱与疲惫。
所以他怕死了，比起跟她分手、不再见面，他们自此如陌生人一般活着，他更怕她这得了厌食症快饿死的样子，更怕一万倍。
“这世界上就没有你在乎的人吗？但凡有一个，你能这个样子？”他勾起指节擦拭眼眶，闷声说，“别看我，吃你的饭。”
“我正在吃啊！你突然一来我都没胃口了！”她说话的气势倒还挺足。
他伸手拉过一张椅子，起身坐下，盯着她说：“那你多吃点，你不把那点饼干和牛奶吃完我会报警的，李总，李导，投资人，无论你是谁，你犯了虐待李斯斯的罪，我真的会报警的……”
他本以为是剧组过劳她，但眼下见她身负这么些通天的头衔，看来除了她自己，没人敢如此待她的。
“我怎么还没看见你进食？”他抬起下巴点点一旁的书桌，摆起屋主的身份，介绍道，“你没发现那桌板底下有按钮吗？左边的直连这片区的局子，右边的直通隔壁的医院，我觉得你都有需要……”
“为了角色，这阵子少吃点而已，身兼数职，我当然得拼一点，”李斯斯放下饼干和牛奶，拍掉手指间的碎屑，“你叫来军队都没用，我快开工了，你现在出去，走的时候注意别弄乱布景。”
韩聿文纹丝不动，他往后靠着椅背，当然没打算听话，又打量她一番，说：“你看起来体脂率不足百分之十五，体重顶多四十五公斤，恭喜你，这么拼，完全可以不加特效演鬼片……”
李斯斯体力有限，只是疲惫地指了指门。
“看，不吃饭影响你智商了，李斯斯，我没看见你光盘，不会走的……”
“你非得让我叫人来把你请走？你看我像是有心情跟你鬼扯吗？外面一整个剧组在等我开工，你懂不懂尊重别人的工作？”
李斯斯语气陡然地不客气起来。还有半天功夫她都杀青了，这人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逼逼赖赖的。她只觉得烦。
韩聿文是一点没被唬到，他面色更凝重，站起身，静静地注视她，又问：“你一定要我这样吗？”
李斯斯心累地按着太阳穴。她也许不该触他逆鳞，毕竟还在他家的房子里拍戏，她稍一想想便能替他想出几个手段来拿捏自己……
“我只是……”她打算服软哄他几句。
但他忽而低下身子，膝骨一下磕在地毯上，就这么……又跪在她面前。
他伸手抓着她的椅子扶手，跪得板正，神态倒不像是跪着说话，而是威胁她道：“你不吃完我是不会起来的，我会哭的，我会把你的福气都哭光的，我说真的……”
他讲了几句自以为是的狠话，又似乎无法再看她，便垂着头，轻轻握着她手腕，整个人几乎伏在她膝头。她察觉他滚烫的气息拂过她手背。她察觉有眼泪落在她的皮肤上。
鼻翼蹭着她皮肤，他低声地向她乞求：“李斯斯，我真他妈求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愕然看着他后脑上短而坚硬的头发，看着悲伤笼罩着他。他何曾哭过？又何曾跪过？她从前总想让他为她哭几声，但此刻他哭了，她又束手无策。
她拿起对讲机通知延迟十分钟开拍，而后又拿起一块饼干咬在嘴里。这大约是她唯一可以为韩聿文做的事了。
她吃的是一款压缩能量饼干，说是营养丰富，奈何十分难吃，入口像是在啃沙漠里风化的木头，干得难以下咽。
他看出她的难处，起身，拿走饼干，很快又回来，一声不响的，只是手里多了只碗。他用牛奶把饼干泡软了。她谢谢他了，这下更难吃了，完全是品味骨灰泡茶的滋味。
但起码不那么干了，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努力不反胃。
……
韩聿文一下午都没离开片场，戴着副墨镜，很是细心地为她端茶递水送点心，又挺懂道地看看监视器里的画面，间或会去打几通电话。
李斯斯没管他。她拍戏的时候顾不上那许多事。韩聿文也有分寸，不会误事。有心的话，他其实也很懂为人处世，礼貌又不失距离感，不令人为难，也不同人交心。
天色渐暗。终于，最后一场戏打板完成。李斯斯长舒一口气，从镜头前起身。她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 导演作品，已是热泪盈眶，又与同事们一一拥抱。
她瞥见韩聿文安静地立于角落，为她鼓掌。他竟然还在。她都有些心疼他那金贵的时间了。
之后还有场聚餐，陈嘉德已经订好餐厅，她自然是要参加的。
但韩聿文没避讳周围还有工作人员正收拾器械，便上前朝她道：“跟你经纪人打过电话了，你别去了，要喝酒的，你和我回家静养几天。”
这话就越界了。李斯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同他吵架。她得承认她确实是没有精力去杀青宴。
韩聿文扶她上车休息。他递给她一份热汤，接着人又消失了会儿，看来是代她出面处理些收尾工作。
再回来时，他一开车门，便蹙眉问她怎么不喝汤。
李斯斯扶着车窗，艰难地翻白眼，又问：“我司机呢？我怎么就要和你回家了？别在外面自说自话替我做主。让我司机过来，我自己回家。”
她说话时，韩聿文在打开餐盒，摊开她掌心，把勺子递给她。
“先吃点东西吧。”他说。
完全没回答她的问题。李斯斯瞥他一眼，把勺子扔进汤里，油腻的汤汁溅了他一手背。她也不想如此刻薄的，但她就是如此刻薄了。
韩聿文竟没生气，并不是生生地忍着不生气，是确实没生气。他把餐盒搁在餐板上，又抽了张纸巾擦手。
“抱歉，我忽视了你的感受，”他的声音很轻柔，哄着跟她说话，“但是你司机吃饭去了，不介意的话，我来当你的司机……”
“我还知道了一些事，你别惊讶，出于好奇，我下午跟你经纪人打了电话，我知道你妈在国外拍戏，你们冷战几个月没联络了，你的房子还在装修，你经纪人还不知道你在片场晕倒的事，因为你不准他来探班，你以前的助理升职了，现在这位真是不怎么顶事，刚刚还在那边的草地上野餐，我也不能指望她来照顾你……基于这些原因，我想请你跟我回家，可以吗？况且我家里还有条你日思夜想的狗？”
倒是把她的近况打听得明明白白，还有那最后一句话着实有些打动她了。
她往后靠着椅背，故作随意地问：“原来你这么多情的吗？我跟你回家？你女朋友怎么办？”
韩聿文错愕片刻，像是听不懂人话。好不容易他想明白了，指着自己问：“你以为我跟楚蓝？”
他深深地叹气，而后扶着车门，熟练地跪下，微微挑眉说：“这事儿说来话长，我想用最短的时间请你相信我说的话，那是个误会，我没有女朋友。”
李斯斯垂眸看他，很快，视线又挪开。他不跪的话，她也是信他的。他总归说话是算话的。
但韩聿文总是能发现华点。他站起身，神情先是疑惑，转而又变得玩味。
他笑着问她：“你原来以为我不是单身？但是……你最近总是半夜跟我联络，还给我寄了伟哥，如果我不是单身，这样合适吗？李斯斯？”
李斯斯没搭话，自顾自拿勺子喝汤。
对，她总是半夜跟他联络。也许是因为她失眠时无聊而已，也许是因为她思前想后，总觉得他和陈楚蓝不像真的，也许是……哪怕他们是真的，她却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阴暗的想法……
究竟是如何，她不告诉他。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开车吧，为了小狗。”
第87章
李斯斯从来不知道韩聿文也可以是……那样无微不至的人。
他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三天三夜, 喂她吃饭，为她清洗身体、更换衣服，之后，也必定要陪着她入睡。
头一天晚上, 她根本吃不下东西, 哪怕凭着意志力硬吞下食物, 也很快就吐出来，有时候就那么吐在他身上。
她痛苦得无暇顾及自尊, 难受地就着呕吐物抱着他。她明白自己该好好吃饭，也不愿令他担心, 但吃了一个月那种恶心的饼干，她竟犯了瘾离不开了，闻着肉也只觉得荤腥得难以下咽, 宁可哭着求他就让她继续吃饼干好了……
医生就着夜色来的, 诊断说是肠胃功能紊乱, 又有些进食障碍，给开了药, 叮嘱一定要好好吃饭，太瘦了，一定要增重。
但李斯斯虚弱地靠着床头, 自心底里厌恶进食。
韩聿文坐在床边，理着她散乱的鬓发，身上那件沾了呕吐物的T恤还没顾得上换。他没让眼底的悲伤过多流露, 只是笑着安抚她，请她再试一次，不然小狗也会担心的。
小狗确实很担心。小家伙费了好久才认出她，见她呕吐, 便会在地板上着急踏步，嗓子里又呜呜咽咽地叫。
哪怕这世界糟透了，但唯独小狗不可辜负。
她总算又答应吃东西。他炖了奶油浓汤，食材都切碎了，煮得很烂，就着药吞下去总算不再反胃。
他让她休息了会儿，又抱她去洗澡。为了保持拍戏时脏兮兮的状态，她其实……有阵子没洗澡了，头发都有些打结。他为她一一梳开，洗好之后又仔细吹干。
她自镜子内看他无师自通地把她那头虽掉了不少但还算浓密的长发编成一股麻花辫，说是免得睡觉时被他压到。
他不放心她一个人睡，担心她夜里会不舒服。她半夜起身去洗手间，他都得跟着，担心她又会吐，担心她会摔倒，担心她会被窗外吹进的几缕冷风冻着，担心她尿不出来，担心这担心那……
白天的话，每隔两三个小时，他便会喂她吃饭。虽然请了护理师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但他宁愿自己动手。
他还会陪她一起吃饭。她总吃烂乎乎的流状食物，他则吃煎牛排、鹅肝酱、奶油蟹……
她当然会馋咯，进食障碍完全治好了。他笑着看她推开自己的盘子，张嘴要吃他的。他也会喂她吃，但又不会让她吃太多。
不过是两三天，她的精神状态便完全好了，气色也好了许多。他这才放心把她交给护理师。
已是十二月，他公司的财务结算期，必然会很忙的。天气晴朗的早晨，她睁开眼见他已穿戴齐整，坐在床边，说下班会早回来，又轻吻她额头告别。
清爽的剃须水味道弥漫至她鼻尖，有一瞬间，她恍惚以为他们是新婚不久的幸福夫妻。
如若穿着西服出门，那他必定是会加班的，穿着T恤么，那就很随意了，时常午后便会回来。她起床晚，但耳朵灵，每每听见外头车子发动，便会光脚跑到落地窗前看看他那天穿了什么。
天气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无所谓，反正他们一直都很好。
一周内，她增重了三公斤，血肉终于丰盈起来，面颊变得圆润，头发也不再干枯。医生又来过两回，赞叹她的状态恢复之快，又建议起码再增重三公斤，也可以适度做些运动。
她完全可以自理了，便不再留护理师在家里。韩聿文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没吃晚餐便径直回房间看她。
她正脱去外衣往浴室去。他便也随手扔下西服外套，又解开衬衫袖口，捋起，自然而然地要给她洗澡。她都害羞了，前几天生着病，根本顾不上羞耻，但也不能总这样啊。
她取过浴袍披上，清清嗓子，朝他正色道：“你吃饭去吧，我自己可以的，我想泡会儿澡。”
“最多十分钟，”他低头看手表，“我十分钟后过来。”
但他刚出了门，又折回来，仍旧不放心地说：“我还是在这儿吧，气温升高有可能会缺氧……”
李斯斯刚关掉热水，褪下了衣裳，只得故作镇定，手臂环在胸前，堪堪遮挡下自己，干脆地拒绝他：“拜托，我不想这种隐私时间有人看着我的，要是有人在你拉屎的时候看着你你还拉得出来吗？”
韩聿文用目光丈量她的身体，丝毫没有情欲之色。他只是估摸一下她的状态，又随口道：“……要想拉屎，起码先吃下东西，你今天食欲怎么样？肠胃活动怎么样？排泄正常……”
“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她着急打断他，面色绯红道，“结婚五十年的老头才会在养老院问他的老太婆这种问题！我这样的美女从来不拉屎的好吗！”
他只是笑笑，抬起下巴点点浴缸里漾起的热气，提醒她：“你还有八分钟。”
他又俯身拉开置物架下的抽屉，往水里丢了几只小鸭子，说：“都是你以前泡澡的时候喜欢玩的，放心，你走以后没人玩过……”
他往前，倾身试了下水温，然后抱她入水。
李斯斯伸臂环着他。他起身时，她沾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衬衫前襟。她并拢双腿，如曼妙的人鱼般自淹没锁骨的热水中浮现，仰头看他，眼睫被打湿，瞳仁亮晶晶的。
视线刚及他腰部，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弄着他衣摆，意有所指地问：“你也是咯？我走之后没人玩过你？”
他居高看她，嘴角噙笑，反问：“怎么定义‘玩’？”
李斯斯不免蹙眉，鼻息间不满哼了声：“在我这里不直接回答问题转移话题就是有鬼，你做一次好人就得送吻，那可未必没有做个圣人陪人上床咯？乱搞也有脸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脏死了！”
韩聿文伸手轻抚她染红的面颊，又勾起手指拭过她唇角，依旧反问：“为什么今天问这种问题？你要玩我？还先验身？”
李斯斯生气地推开他手掌，振振有词地宣告：“我不接盘脏男人！”手臂撑着弧形浴缸，漂亮的眼眸明明白白瞪他道：“出去，我要自己玩。”
韩聿文轻声叹气，支膝半跪在大理石地砖上，与她对视，又朝她建议道：“我明白很多欲望都是相通的，食色性也，这是你恢复良好的体现，但是你能不能就先……看个片舒缓一下？这里真的不适合玩的，很滑……”
“你以前玩出花的时候怎么不嫌滑？”
韩聿文挑眉，过往的旖旎画面自脑中掠过。之后，他看着她，伸手抽去腰间的黑色皮带。
李斯斯闲闲淡淡地掬水，故作漫不经心。他衬衫还未褪去，便跨入一池水中，又自她背后伸手揽她入怀。
“啊！——”她短促地叫了声。他则在她耳边低语：“那就只玩一会儿……”
“谁跟你玩？别碰我……我说了不接盘脏男人……我不要……不要……不……要……”
推脱是半真心半假意的。他的手指没入水中，没入她。热水如春天般漫过她的皮肤，而后又如花般盛开。她的声音也似夜莺啼唱般娇细起来。
他玩弄着问她究竟是要还是不要？见她难耐地喘息，这才说：“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女人，我是个……从一而终的男人。”
“骗子……”天花板上有天窗，她半卧于他的肩头，红唇微张，又抬眸看向外面的星空，思绪仿佛游丝般飘荡至那片银河。
顾及她的身体，他无意令她沉迷，只想尽快了事，便一定要她看着一面镜子。
水荡漾开，李斯斯很快战栗片刻，缓过劲来才嗔怪骂他：“坏死了……骗子……”
他入水之后，空间便逼仄起来。两人的长腿如海草般交叠。双臂环绕他脖颈，她倾身靠着他，见他的白衬衫被水打湿，紧贴着皮肤，显出好看的肌理线条，便又骂了声：“骗子……”
要她信他这副皮囊从一而终？况且她遇见他那年，他可就有些花名了，花花世界玩了数载，他能是唐僧不成？
但那是他的从前，不归她管，他的日后，也并不一定归她管。可只是一想起别的女人也曾这般同他亲密，也将这般同他亲密，她的嫉怒便如同烈焰般灼烧起来。
他正若即若离地吻她，见她眼中的不善，忙往后退了些，用手背擦拭唇边，让她别咬，明天还要开会。
他低笑了声，明白她为何骂他，撩了些水打湿她，才沉声说：“我以前比现在忙很多，没多少时间约会，有约会的话，也不总是谈得来的，有些性格不适合，有些……用我不喜欢的香水，有一回带人回家……”
她隐约听出他要失身的苗头，不悦地张嘴咬他。只咬了锁骨，他也没在意，继续笑着说：“……那回没成，因为那姑娘说喜欢吃香菜……”
她被这离谱的理由逗笑了。他朝她认真地说：“在我这里，香菜很败兴的。”
她拥吻他，开心地说：“我最喜欢香菜了！要做成贞操锁挂在你脖子上！”
她又娇纵地问他：“那后面就我了吗？”
他把湿发往后撩，露出挺拔的面容，把自己的情史交代得明明白白：“对，就你了，没别人。”
她瞳仁转了几转，顾盼生姿间，又面若桃花地问：“那就是说……专属我的九英寸跟消毒针一样干净咯？”
他顶了一下，不满她这奇奇怪怪的比喻。嘤咛之间，水都溅到了外面的地毯上。他又对她耳语：“今晚就到这儿了，再下去你会受不了的。”
“少瞧不起人！”她兴致正好，才不准他叫停。
他无奈地笑，顾及她才将康复，因而哪怕欲望汹涌如注，也并不入局，只是意马心猿地逗弄。她还要怪他不专心。
他能怎么办？她就是贪玩罢了……
第88章
李斯斯在韩聿文那儿休养了十来天。那感觉像是她入行以来最舒适的日子。
清晨, 总是最睡得香甜，睡到自然醒，或是被小狗好奇地蹭来蹭去闹醒，哪怕醒来, 也无需为任何事劳神, 无需考虑工作的压力, 无需考虑令她厌烦的人。
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度过时间，晒晒太阳或是看看书, 陪陪小狗，吃点东西……
白天, 餐点总是按时按点地准备好，总是无与伦比的可口。她尤其爱吃老李做的一种小馄饨，问了才知道竟是用野菜包的, 野菜还有一种这个时节自浅海洄游至淡水的小鱼, 取了细嫩的肉, 剁碎，用薄薄的面皮和着野菜包好, 再就着高汤煮了，便是人间极致的鲜美。
一连吃了几天，她又觉得鱼的味道变了, 野菜的味道也变了。老李笑着说是过了时令，再吃起来就不是最好的味道了。
好在一年到头总不缺吃的。老李又说去张罗些应时的笋和菌子，炖了鸡汤, 再添点上好的花胶，也是鲜掉眉毛又最是滋补的美味。
晚上，晚餐过后，房子内便只剩她和韩聿文, 小狗有时候来陪他们，有时候自己在院子里玩。
他总会和她窝在沙发上看看片子，外头间或下雨或是风很大，他自背后抱着她，时间静静地流淌过去，到了十点，他会准时提醒她休息。
时常，入睡前，他也会半褪衬衣，浅浅地挑弄她，令她很快到了之后，也就停了，只是为了给她助眠，从没真同她做过。
他就是不愿意做，明明自己也有欲望，却总说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哪怕她都比从前丰腴了。
她浅尝一点甜头，远称不上满足，但也只能作罢。夜里，她睡眠都很好，从不做梦，只是觉得这日子像是一场梦。
既然是梦，自然会有醒来的时候。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午后，她刚和狗宝散步回来，梦就醒了。
小狗比她眼尖，一进院子，便在草地上紧跑了几步，又警惕地叫了两声。她顺着狗叫声看过去，这才看见韩聿文和李音兰在餐厅外的露台上喝茶……
自然，陈嘉德也在。
她忙摸摸小狗脑袋，示意它安静，然后迈着些微尴尬的步伐走近，同大家问好。
这些天她着实是色令智昏了，差点忘了她还有个妈。好了，这下该回到现实了。
李音兰肩上披着件米色大衣，坐在一张编织藤椅上，往后靠着，见她来了，人没动，只是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折射了一道寒光。
李斯斯知道她妈必定朝她翻了白眼。她身上随意地套着韩聿文的运动服，便无聊地伸手掖掖不合身的衣摆，又勾起食指，自唇边朝大家比划了个小丑式的笑。
陈嘉德远远地看见她便抹起眼泪，此刻早早向她迎过来。一个多月未见，他攒了好些想念，面色动容道：“傻孩子，我是看了雁子剪片子才知道你硬是把自己饿成了那样，傻孩子，傻啊，你不知道咱们这行业都是有特效的吗？就说演个鬼神，咱也不能说就真的不做人啊……”
李斯斯笑笑不说话，只伸手抱抱她陈叔。幸好眼下她已完全康复，哪怕今天没化妆，肤色也很健康，又有光泽，依旧是从前那黑发红唇的漂亮模样。
陈嘉德打量她两眼，也止住了伤感，朝她说：“你妈妈也是刚杀青，中午才回城，这就看你来了，傻孩子，你不舒服怎么就不跟我们说一声？我还是听韩总说了才知道的，下回是不可能再听你的话不去探班了！”
陈嘉德说着话，李斯斯目光越过他肩头向踌躇不定的韩聿文眨眼两下。韩聿文正在沏茶，便领会了她的意思，为李音兰奉上不加糖的红茶以及抹了橘子酱的烤饼干。
“您请用。”他是站着的，客气得要命，弯腰说话时甚至用了个“您”字。
李斯斯想着这似乎是他和李音兰的头一回会面？但应该不需要为他们介绍彼此了……
“多谢，”李音兰摘下墨镜朝他微笑，是真心的微笑，同样礼貌道，“多谢这些天照顾斯斯，叨扰了。”
韩聿文谦逊地鞠躬，似是只做了些不足挂齿的分内之事，而后他坐下，只是拘谨地坐在椅子边缘三公分处，两手搁在膝头，是随时预备为客人添茶的姿态。
李斯斯上前，拉开韩聿文身侧的椅子，坐下时身体总是不由自主地靠着他，又解释说：“妈，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们的，我前几天那样子真的难看，不想要你们太过担心，所以就等恢复好再跟你们见面咯，我都有数的，拍戏的时候片场也有医生和营养师，只是瘦了一点，身体没什么问题的。”
“嗯。”李音兰伸手端起茶碟，入口前先淡淡应了声。
她也无意多说，喝了口茶，便看向她道：“你好就好，今天来就是接你回家的，总不能一直在人家这里住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孤儿呢。”
李斯斯抿唇，眉间紧蹙，面上很不满李音兰的措辞。
一旁，陈嘉德笑着缓和气氛道：“再住下去，你妈就得到韩总这下聘礼了！”
李斯斯倒是顺着台阶而下，小声地嘀咕：“那就给他下聘礼啊……”
说罢，她又伸臂挽着韩聿文，一副要给他个名分的模样。
但见了鬼，韩聿文今天是不善言辞的韩聿文。他轻咳两声，看过李音兰的面色，并不搭话，只是握了握李斯斯的手，而后又松开，继续为大家沏茶。
“多谢款待，”李音兰再次朝韩聿文道谢，又看了眼时间，之后同李斯斯说话时，语气就没那么和悦了，只略点点头道，“上车吧，早点回去，我还倒时差。”
李斯斯瞥见车道上停着她妈妈的黑色SUV，老李正不紧不慢地拎着几箱礼物送进后备箱。
她不情愿地轻轻跺脚，着急对陈嘉德说：“叔叔你们先上车，我要说一下再见。”
李音兰瞟她一眼，再次戴上墨镜，抬脚便走。陈嘉德朝李斯斯使个眼色，提起李音兰落在地上的鳄鱼皮革包，也先走了。
李斯斯拉着脸。韩聿文起身，同她步入里间的餐厅。
她忙死了，又要和他吻别，又要和他说话，喘着气抱怨：“你怎么不留我啊？我真宁愿我还在生病，他们也都还在国外……”
“你妈妈看上去心情不好，她很累，今天不合适，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总之，察言观色之后，为了长久的打算，他不敢忤逆李音兰半句。
他其实也不愿令这场梦醒来，吻重重落在她的锁骨处，手指不舍地探进她衣内，无论如何，又还是得克制住。他垂头在她脖颈间，深呼吸过后，低声问：“今天先回去，好不好？”
“嗯，”李斯斯最后一次踮脚吻他下巴，又警告道，“再也不准做好人给别人送吻，只有我才能碰你！”
“好。”他笑着答应她。
李斯斯眼巴巴地望着他，心不在焉地往外走，脚边又突然被绊倒，她垂眸看见几盒鱼胶海参之类的补品。
“你妈妈送的礼物，下回来做给你吃……”
他伸手扶她时一下又抱着那软香温玉，有霎那间再也无法自控，汹涌地抵着墙与她热吻。再分开时，他呼吸嘶哑，低头自嘲道：“再这样下去，我没法出去送客了。”
李斯斯自他腰间松手，总算放过他。终于出门，他们又在车边拥抱告别。
韩聿文的身影在后视镜内越来越远，随着车子拐弯，一下又消失不见，李斯斯这才收回视线，迎面撞上了李音兰疲惫的目光。
她忙孝敬地给李女士捶捶腿，又问拍戏累不累。
李音兰明白她脾气倔，拍戏时熬成那副鬼样，只是因为在同她冷战，便对着亲妈也一声不吭。
她摇摇头，只得淡然地妥协道：“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跟陈启霈来往，那我跟他断了就是，以后不管什么事，还是得先认我这个妈，知道吗？”
李斯斯自觉赢得了胜利，立时欢呼了一声：“太好了，妈，你果然还是最爱我的！”
但此刻她的欢乐与旁人并不相通，回应她的是车内的一阵沉默。李音兰只是按着眉心闭目养神。
片刻后，陈嘉德自前排叹口气说：“幸好我没孩子，这孩子有时候看着还真是不如一块叉烧。”
李斯斯不理他，心满意足地窝在车座上跟韩聿文报喜：
【微笑脸】
【我妈总算跟陈启霈分手了】
【好开心】
【但是以后就不能从我妈那偷陈启霈的情报给你了】
【哭泣脸】
绝顶孝子，卖亲妈以及生父算个啥……
韩聿文秒回她：
【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看着他来信，心里雀跃得像有蝴蝶在扑腾扑腾飞，又像小狗一样蹭蹭她妈。李音兰面上总算有了笑意，看看她，开口道：“他这几天倒是把你养得不错。”
“可把她养刁了！”陈嘉德连连吐槽，“我看那老头要做饭，一斤食材也就挑出二三两口感最好的给她吃！真真是公主过的日子了！”
……
停工休养的十来天完全透支了李斯斯的假期。手头的工作一下堆积如山，要剪新片，要拍广告，要跑商务……
繁忙的日程之中，她还得好好调理身体。从前是太忙，无暇顾及健康。现在么，更忙了，但她是一点都不敢懈怠。
因为韩聿文根本不答应跟她doi……
除非过目了令他满意的体检报告……
他超严格的，一点点良性贫血都不行……
为了她的幸福，她的团队新加入了专职的营养师、健身教练和两名助理。
虽然总算复合了，但他们又根本没有时间约会。有时候她终于回城一趟，但偏偏他不在。
十二月中旬，新片《瑾年》上映，李斯斯更是要忙着跑宣传。这部是她的大女主戏，她压力还蛮大的，毕竟是文艺片，受众不广，总担心票房会不好看。
去往首映礼的路上，见她忐忑，陈嘉德语重心长地安抚她：“放心，祖宗，据点映情况来看，这回口碑特别好，可谓史诗级表演！这回最佳女主角提名绝对有！不仅是提名，咱们这回是要正经冲奖的！”
她抽了张纸巾小心擦脖颈处的细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不安道：“我只是担心这是文艺片，放在这样激烈的档期，我又听说他们削减了宣发费用……”
“你放一百个心，如今的你，再加上周导的口碑，无论怎么说，三四个小目标的基本盘是会有的，虽然我们的目标是七个小目标，但是万一啊，万一，达不到这个数，你都知道的，他们制片公司挪用我们的预算去捧别人啊，这又是部文艺片啊，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啊……甩锅的方案多得是！你献出了最完美的表演，这就够了！叔叔早就准备了好几款通稿，票房好，那是多赢，票房差些意思，那总归咱们演得好，还是赢！”
陈嘉德老道地拍拍她手背，他自会娴熟地甩锅接饼，往后万事不用愁。
李斯斯身着复古式的缎面礼服，长发柔顺地盘起，露出好看的肩颈线条，虽佩戴着昂贵张扬的钻石，但那些漂亮的石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她的绝顶姿容。
下了车，她走向铺陈华丽的红毯，目光定定地看向闪瞎人眼的镁光灯，摄影师与粉丝们的欢呼声席卷而至。
夜空晴朗，在一片明亮的星空之下，她也是最星光熠熠的。
她足够幸运，陈嘉德的各类挽尊方案都没派上用场。不过七个上映日，票房便突破四个小目标，略逊于她的上部戏，之后的走势哪怕会疲软些，但添上海外成绩，七个亿的大饼总归是能到账的。
新片的宣传紧锣密鼓之时，紧着年底的几天，她又得马不停歇地跑时尚趴。一年到了头，少不得要跟她的金主妈妈们好好地贴贴抱抱，来年再约。
尽管忙得脚不沾地，她还是抽空去体检了。
是兰姐陪她去的，各项检查都做得十分细致。兰姐专管她的时尚事务，体检做完还得送她去化妆接着跑趴。
一上了车，李斯斯便扔掉按在血管处的小棉签，十指交叉，轻抚胸口，忸怩地问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
“一周内吧……”
她一下挽着兰姐求个不停：“这么慢？好姐姐，你最好了！拜托人家帮我加急加急呀！拜托拜托……”
兰姐架不住她的攻势，忙应了声：“好好好，我试试……”又睨她一眼问：“但是你怎么就这么急？有些事也急不来的，尤其是健康的事，我看你最近还总是心不在焉的，昨天去酒会，全程开小差，人到了魂还没到，幸好脸够美，也就算万事到位了……”
李斯斯重重呼出一口气，脑袋放空地往后靠着椅背，耸耸肩，直说道：“因为我根本完全没有私人生活，每天一睁眼就是工作工作还是工作，人都傻了，我需要放松，I need sex……”
兰姐无语片刻，又吐槽：“就不能先忍着？大把大把地挣钱呢，这不比男人爽？真就没男人活不下去？”
李斯斯自省地想了想，而后坦白地承认：“对，没男人活不下去。”
她不做选择题，金钱和男人，缺一样都不行。
“啧，外面不都有玩具卖么，听姐的，比男人好用……”
她又想了想，抬起下巴，并不羞耻地说：“不对，不是没男人活不下去，是没我老公的九英寸活不下去。”
兰姐沉默会儿，才出声提醒她：“祖宗，你在外面说话可别这么直……”
……
年末，最后一天，韩聿文身着深色西服，正襟危坐于会议室内。长桌边，还坐着几个老头，都是陈启霈的爪牙。
楼下有几间办公室，挤满了审计师或是会计师或是律师，正加班加点地准备着这些王八蛋要的王八蛋报告。
他右手处，手机屏幕朝下搁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振动，先是短振，接着是两声长振，他面色淡淡地拿起。
他给李斯斯设置了特别来信提醒，免得忙的时候错过她。她行程不定，随时会给他发消息，要是听闻他在外头喝酒，还会生气发他几张……香菜照片。
他身边有她的眼线。有一回，她不知从谁那儿得知他正在酒吧，并且身边有女人，便立时发他一段时长三分钟的生吃香菜视频，还逼他一定看完，考问他到底是吃了几口。
看完他人都麻了，也没了兴致喝酒，忙回家歇着。
他抬眸，见这回李斯斯发来了自己的体检报告，满满当当，好几页。他起身，走至窗前，背对众人，细心地一张一张过目，又见她很快来信：
【老公！】
【我真的强壮如牛！】
他明白她求欢的意图，笑着回她道：
【在开会】
她失望秒回：
【可是我只有两个小时！】
【哭哭】
她又发酒店房号撩他：
【我好想你……】
【开会有我好玩吗？】
身后有老头同他说话，他只得无奈回她：
【真的很忙】
【走不开】
情绪并不外露，他依旧正色在桌边坐下，只是无意地看了眼手表，接着便同大家阐述数据细则，之后又不自觉看了眼手表。
“聿文，你有约？”有人眼尖地自桌边笑问。
“想必是佳人，哈哈哈……”
“没办法啊，明天启霈要来，有些事还是得准备好的。”
“劳烦你的佳人等等吧，女人还是听话的好……”
“替我们说几句美话，让她可别记恨我们，哈哈哈……”
韩聿文支着手肘，掀起眼皮看过去。这帮老东西，一个个的老奸巨猾，好搬弄是非，自然不会放过他的哪怕一点点微表情。
他着实嫌烦，便笑着签下助理送来的文件，一面又随意地说：“对了，我白天见了陈沐，他爸倒是今天也该来的，但前两天出了点事，人在ICU，说是很想念大家。”
老头们面面相觑，一下有些忌讳。
“他是不是中风啦？”
“这个王八蛋，祝他早日康复。”
“但是他能不能别在ICU想念我们？”
“有什么办法？年纪大了身子骨脆皮，哪天说进去就进去了……”韩聿文说话时点点手边的电脑，投影出一张巨大的ICU现场照。
照片里的老人面容枯槁，依靠着病榻，身上插着些管子，干瘪的唇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韩聿文朝照片招招手，实属对着老登们贴脸开大了。会议桌边，老头们面对着这宛如死神凝视的照片，一个个的总算痿了下去，忘了吃药的也想起来今天的药还没吃。
手机上，李斯斯还在同他上演拉锯战。她每隔会儿便发他一张对镜自拍。
一开始，她只是屈膝坐在一堆包装精致的礼物之中，但她……似乎又起了玩兴，渐渐地，照片内只剩她，又渐渐地，她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她身姿倾斜坐在毛毯上，只着松垮的白色毛衣，又微微撩起衣服，露出纤细的腰，肤色如蜜，光洁的长腿延伸至屏幕之外。
她腰间还系了一根丝带蝴蝶结，问他：“要拆你的新年礼物吗？”
他猛地抬头，迎面看向那张来自ICU的问候，逼迫自己冷静，只是哪怕受着死神的凝视，他仍压不下由她点起的那股燥火。
艹。
第89章
咚咚。
韩聿文勾起指节, 敲两下桌板。
会议室内的几位，目光便都看过来。
他起身，修长手指扣上西服外套的第一颗纽扣，不着情绪地说：“各位, 有事先走, 明年见。”
此刻, 面前的几张老脸都看得顺眼起来，他勾唇笑了声, 又朝列位问候道：“如果我们都能活到明年的话。”
撂下句话，不及众人反应, 他便走人了。
他有约，不去的话，可能会死, 当然, 去了也有可能会死。
……
李斯斯无趣地刷了会儿手机, 半晌没收到韩聿文的回应，她明白他不会来了, 便去拆礼物。
各大品牌送来的新年礼物堆满了她的房间，虽然件件都是漂亮精美，但她难免腻了。过惯了华服珠宝的日子, 她如今甚至很少有购物欲。
什么都拥有的话，确实是会倦的。
她那些仅剩的欲望是很珍贵的，但韩聿文又不来。
他的礼物倒是来了。助理特意把他的礼物和花摆在了一张单人沙发上。粉色玫瑰簇拥着一只Harry Winston珠宝盒。
她撑着下巴看那盒子的尺寸, 过了会儿，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肯定不是戒指咯。”
也不知怎么心内就冒出这个想法，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她现在哪有那个时间结婚？她根本无意于任何婚姻计划, 她对他们的现状是很知足的。
韩聿文终于爱她了。她又不傻，自然明白她是被爱着的。她从前毫无保留地爱他，受了伤，又想彻底放手，她确实放手了，只是兜兜转转，如今想来，她还是需要爱的。
至死都需要。
没他的话，日子当然也不是过不下去，只是会无趣甚而灰暗许多。
其实今天如若不是万分要紧的事，他是一定会来的。公司的事他总走不开，毕竟事关很多人的生计，何况她的股票怕是还亏着，也懒得看。
他总归能经营好一切的。他对他一手创办的公司总有些父亲情结，也许还有些……母亲情结。她都懂，她自然也不会为了同他的一晌贪欢就放着工作不管的。
脑子里思绪纷繁，她随手打开珠宝盒。是一对海蓝宝石耳挂，叮叮当当的，造型简直如水晶吊灯，每一只上都镶了十来颗锥形钻石。
他喜欢送她又大又华丽的宝石，说适合她。他是有钱人，死有钱的人，从不为庸俗买单，向来都是有审美的。
珍贵的石头在灯光下散出迷人的光彩。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喜欢。
她对着闪闪发光的钻石拍了张照，然后便向诸位亲朋好友显摆了下。嘻嘻，老公送的，当然会忍不住炫啦。
她和韩聿文复合的事也还没公开，这下也是同大家宣告，她又幸福了！
【恭喜韩总回宫！】
【李斯斯你绝对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女孩！】
【苍天啊！真有人买钻石跟买冰糖一样！】
【姐，恭喜跟我哥复婚！】
【祝福祝福……】
……
她的朋友圈子里，大家对这事也不意外，完全一片叫好之声，甚至李音兰女士都屈尊点评韩聿文的礼物道：成色不错。
李音兰总归能体察韩聿文对她的真心，也就没那么反感他们交往了。
她给大家发了新年红包，又把丝绒质地的珠宝盒从花束之中取出，在沙发上摊开一方丝巾，接着把花放上头，又对着那簇灿烂玫瑰拍了张照。
就觉得还是想炫，便又发了小号，配图是玫瑰，用着无人知晓的身份倾诉：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
她如今很小心了，新开的小号，从来没骂过陈启霈卑鄙，也从来没叫过韩聿文老公，就只是平平淡淡地晒一些韩聿文平日里为她做的饭或是送她的花，发图片时也从来不会显露了会被扒出隐私的细节。
只是想封存一些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其实她成天玩小号，从来没暴露过的，上个小号也仅仅是被心细的网友怀疑而已，根本没实锤，奈何因为多骂了陈启霈几句被炸了……
新小号上评论不多，她把祝她幸福的全部点赞，又把不说好话的全部拉黑，没费多少时间。
正无聊时，韩聿文突然来电。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堂堂大名，有些惊讶，皱了皱鼻尖，又探着脖颈朝外看，接着便飞快地跑到门廊处开门。
韩聿文一手撑着门框，正低头听她的电话。唇角扯出一抹笑意，他抬头看她，一下推开门，进来抱她，又死死地关门。
李斯斯的每根发丝都雀跃起来，如小猫般轻盈跳到他身上，黏人地贴着他，细密地吻他，又轻蹙眉抱怨：“你才是祖宗！就这么会拿捏人！明明都要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单手抱她很稳，另只手撩起她的毛衣，扯下腰间那根丝带，目不转睛地看她，眼眸里都是欲。他周身还挟裹着十二月的清冷，凉凉的手指碰着她皮肤时，她打着颤抱他更紧。
他一手撑着墙与她热吻，直至李斯斯缺氧。鼻尖相蹭间，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此刻他与她紧紧相抵的又不仅仅是下巴。
“坏女孩，”他顽劣地在她耳边低语，倒是时刻记着不能咬，又引着她手指往下，“你要我这样怎么开会？”
如蝴蝶落在花间，她背脊轻轻发抖。她晃荡着匀称的长腿，腰间只穿着浅粉色的内裤，毫无心肝地说：“是真男人就这么开咯，反正不就是斗鸡大会，比谁屌大……”
他笑骂：“艹……”想了想又添了句：“也没说错……”
不多废话，他抱她往卧室去，她一路解开他那衣冠楚楚的领带。他瞥见她拆了他的新年礼物，非得绕路，用目光指了指，问：“喜欢吗？”
她挂在他身上，身姿以不可思议的柔软角度弯曲下去，手指捡起珠宝盒，勾着他脖子说：“喜欢啊！多送送！”
他满意往卧室去，又得意感叹：“就知道你喜欢，长得像你爱吃的冰糖雪梨……”
真尼玛买钻石跟买冰糖一样？
放她在床单上，他手是尤其巧，一面单手解开衬衫纽扣，另只手探进她毛衣内作祟，又同她接吻。
她难耐仰起头，他便轻巧地褪去那碍事的衣物。他戴着她送的钻石袖扣，小小的物件，小心摘下，好好地放在床头。
她慵懒靠着蓬松的白色靠背，为自己佩戴那对深蓝宝石耳坠，双腿屈起，并拢着，轻轻晃荡，就看着他解衣宽带，娇纵地拒绝帮忙，在床上是一点力也不愿出。
见他单手抽开皮带时，她眼珠狡黠地转了转，接着又拿起手机咔嚓一下对着他拍照。
韩聿文自顾自办自己的事，只是挑眉以示疑问。
她不满地说：“谁让你今天总说不来，害我发了你那么骚的照片，我当然也要拍下你的啊，这叫风险对冲！”
他倾身吻她，低声笑着：“倒有自知之明……”
他在她咬他前便后退了，又随她拍了几张。他身材够好，完全不用挑角度便很出片，衬衣半开，肤色晒成了暗哑的深色，腰腹精瘦，肌肉蛰伏着，自人鱼线往下的禁区也很好看……
真他妈的尤物。
她一下扔开手机，伸手勾他脖子，要亲亲。他低头吻她，若即若离，又坏笑着问：“要什么？”
眼尾如花般妩媚，她熟稔与他调情：“……爱……要爱……”
他深吻她，不再克制。有一年多没这么抱过她。她只穿着一点玫瑰气息的香水和那对蓝钻耳坠。钻石万花筒般的切割面映照着她玲珑的身姿，只间或被拂动的乱发隐去。
那长发自他指间划过，他想抓时，却没抓住。她的皮肤也如缎带般，近在眼前，却又抓不住。
明明已经入得这么近了，却总是不够，永远不够。
他俯身抱她，又被她欲拒欲迎地推开了些，如淋了雨的小鸟般，她浑身颤栗着。他笑着轻抚她腰窝，问：“怎么这么快？”
她目光含雾，嗔怪着说：“我太想他了……”
明白她这句“他”所指何物，他不满，但惩罚也是如蜜般撩人。她抖得更厉害，只带着些低泣的声音说：“老公，我也好想你，想得要死……”
一向会在床上说些甜言蜜语哄他，说话时，红唇如艳丽的花瓣般盛开，似是要吞噬殆尽他的血肉与灵魂。
他抱着她，走近窗边。她有些怕高，但偏偏这么怕时，她才要紧紧地抱着他。
天渐渐黑了，只是他不知昼夜，吻过她的背脊，不知疲倦地沉溺于她，想着就这么做下去，做到明年，做到尽头……
……
手机第一次响时，李斯斯根本毫无察觉。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却什么也无法感知，什么也无法感知，除了韩聿文，除了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一切……
她只听得清他的声音，他总说不够，明明什么都给他了，还总说不够……
他眼眸中有种陌生的不安。他察觉她的视线，垂眸与她对视。
世界如失帧的画面般模糊晃动……
手指轻抚他发间，泪水滑过眼角，她低声说：“我很好，你不会失去我的……”
她生病的那段时日，她知道他整夜睡不着，就那么由天黑至天亮地守着她。他的手掌会轻轻搁在她的心脏处，似乎那样才能令他安心。
她伸手与他相握，十指交叉，她让他的手掌靠近她的心脏，感受她为他涌动的血液。几乎用着气音，她难耐地说：“聿文，给我……”
他看着她，看着细密的汗珠从她面庞滑落，看着他今生今世唯一想要的爱。哪怕是这样的时刻，他的目光炽热，却又是不掺杂欲望的纯真。
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停下了动作，也把整个世界归还给她。
她疑惑看他，终于听得清四周的一切。手机还在响着，已不知是第几通了。
他面色有些厌烦起来，偏头看过去时又被她打断。她用吻安抚他，小声说：“我需要接一下。”
但她又只是喘息片刻，累得连指尖都无法再动一下。缓缓与她抽离，他替她拿过手机时，屏幕已经暗下去。
她屈膝跪坐在羊毛地毯上，用床单遮挡身体，看见来电人时，又撩起眼皮看他一下。
韩聿文明白这是要他回避的意思，便沉默不语地捡起自己的衣服走出房间。
有些话总也说不出口，譬如他没说他看见来电人了，那确实是她不得不接的电话，哪怕他们正在做|爱。
那是黎亦泽的电话。
一切都被粗暴地打断。
第90章
李斯斯一通电话讲了十来分钟。
也没什么紧要事, 无非是今天陈嘉德同她约好八点公司年会开场，谁知她人总不来，电话又不接，不免要担心的。他本人便就担心地吃着席敬着酒, 又招呼黎亦泽抽空打打她电话, 打通为止。
黎亦泽还是人好, 见三通电话都没接，已打算到酒店寻人, 幸好她及时回电了。
他倒还没说上话，手机就被沈梦抢去, 微醺地咕哝几句，接着又是毛豆，十分感谢她的提拔之恩, 完了又是安澜周明之他们, 说了一圈, 电话传到了陈嘉德手上。
他悄咪咪捂着收音器，低声说：“祖宗, 你今晚可不能放大伙儿鸽子，叔给你透漏个事儿，英子今晚要求婚了, 怎么办啊？叔叔要哭死了！你可得来啊！”
李斯斯捂嘴惊叹了声，连连答应着：“就去就去！”
她忙起身穿衣服，电话也终于回到黎亦泽手里, 再与他打声招呼，她便挂了电话，很快着装完毕，又去洗手间对镜化妆。
韩聿文在冲澡。他没关淋浴间的门, 手臂撑着石质瓷砖，水流自他背脊之上滑落，他垂头看着地面，神色冷峻而又莫测。
李斯斯走近，伸手试探，水是凉的。她关了水，拧眉问：“不会着凉吗？”
她目光快速地瞥过他宽阔的胸膛，以及沾湿的腹肌，之后就没怎么往下看，她有些愧对他的腰部以下部分。
难怪要冲凉。
“新年礼物没有售后，可以吗？”她眨眨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问，“我有点……累了……”
有事要忙，也有点怕，直至现在腿仍打软，好久不做，她还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地掌控自己的欲望的，谁知跟他做，仍像磕了药般，迷幻，又如潮涌，快感夹杂着失控，近乎溺水，唯有他能救她。
他勉强笑了声，也发觉自己做得狠了，低头问：“会疼吗？对不起……”
她摇摇头，又想着他放下开了一半的会议，冒着冷冽的天气来同她约会，实在不愿令他意兴阑珊，她尝试弥补他：“你还有别的新年愿望吗？除了我哦……”
他认真想了想，却混不吝地答：“你半小时两次，我不如以后间歇性阳痿……”
“活该啊你！”
她伸手捶他，帮不了忙，便只得留他一个人，刚走开两步，又被他伸长手臂捉住。
他眼中有些晦暗，但一闪而过，说话时水珠从挺拔的鼻骨上滑落，落在锁骨之上。
他偏过头，看着她，问：“刚才谁的电话？”
“公司的同事，”她神色如常，轻轻耸肩，“今晚有聚餐，我迟到了好久，电话一直不接，他们很担心，我该过去了……”
她明白他痛恨那通电话，便没提黎亦泽的名字，令他也是令自己安心，但其实心内也明白他们暂且只能是这样在酒店约会的隐秘情人。
她没办法邀请他去年会。
她说话时，他与她对视，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一下又倾身靠近她。
她突然有些回避他的眼神，皱皱鼻尖，像极了结婚过七年，有些敷衍的模样。
他握着她手腕，起先很用力，蓦地又松开，最后只是低头吻她额角，体贴地说：“玩开心点。”
倒是一句废话都没有。
“嗯，你也是。”她小声作答，无意在这阵诡异的气氛里多留，撩撩头发便走人。
韩聿文驻足在一片湿淋淋的水汽里，看着她离开，又从挂架上取过浴袍披上。他睨了眼扔在一旁的西服，思索片刻，还是探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万宝路。
盒子没拆，他拿起咬在嘴里，一面系上浴袍系带，一面用牙撕开包装，而后咬一根烟在唇间。
他深吸一口气，如酒鬼终于要喝晚上的第一杯酒。
他本来是戒了烟的，只是看来……只能到现在为止了。
但很快他又低骂一声，没打火机，抽个屁。
他烦躁地抓头发，这他妈什么日子？！办事被打断，抽烟又没火。
一股无名的怒气直冲心头，他想直出房门去问问李斯斯，黎亦泽找她到底有什么鸟事？嘀嘀咕咕了一刻钟？又他妈要寻死不成？非得办着事都不给他个痛快？
但是他不敢。
他一般不怂。
公司新开的项目，外界都不看好，股票亏成狗，邮箱里间或收到死亡威胁，他都一笑了之。
他学了句诗歌，守得云开见月明，如是告诉了大家，项目还得继续做下去。
但在李斯斯这儿不行。她不是可以架构的算法。
她永远无法预测。
在她这儿，他怂得要命。
在她这儿，他也得认命。
他的命就是他没她不行。
没她，日子无非就是行尸走肉，死了三千年的法老躺在金字塔里都比他栩栩如生。
他曾放手过，以为她没他更好，但她又好个屁。她打个喷嚏，他便要感冒。自片场见过她那饿死鬼模样，他就再也不可能放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梁逸阳电话。
梁逸阳在club跨年，周遭一片嘈杂，跑了三个洗手间才找了个空位跟他说上话。
韩聿文咬着烟说：“你让你手底下的狗仔帮我打听打听黎亦泽，低调地打听，别声张。”
梁逸阳问：“怎么？你要泡他？”
“艹……”韩聿文骂了声。
这话起码有个作用，就是让他的身下的燥火凉了不少。
“就这点事，玩去吧，”他按着眉心说，“过了零点尽量别给我打电话请两个护士抬你回去。”
“寒心了啊！兄弟，大过年的还派我干活，人狗仔也得休假呢，你且等着吧。”
刚挂了电话，便察觉一缕幽香愈来愈近，他慌忙把洗手台上那包烟扔进马桶，又吐掉嘴里那根，一下冲掉。
但那丝丝缕缕的香气径直绕过了他，往客厅去了。
他探出身见李斯斯已换好衣装，一身黑裙，长发散着，肩上又披着件深色的皮草，正对着手里的小镜子涂口红，之后便心情愉悦地哼唱着法式小曲出了门。
他回头看看几根已无法抢救的烟头。
就他妈自己吓自己。
……
街道上新年的氛围比韩聿文的威士忌更浓。
李斯斯隔着车窗看过去，流光溢彩的树灯下，一对戴着可爱毛绒帽的情侣正在拍照。他们身旁，是另一对蹬着黑色松糕靴的冷酷情人。再旁边，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她怅怅然地看着，歆羡人家可以做所有这些她不可能跟韩聿文一起做的事。
她人气上涨很多，陈嘉德说她已步入顶流阶层。但她其实有些麻木了。每天面对铺天盖地的喜欢，又不能都当真。
她变得只会用金钱衡量自己。只有电影票房是真的，只有品牌销售额是真的，只有金主们不断上涨的报价是真的。
有时候恨也是真的。当她特别想要淬炼自己的心态时，便会去看看黑子们是如何狂欢的。她的黑粉也是如蝗虫般漫天蔽日。
有些是她命里自带，有些是从她妈那传承来的，有些是对家粉来的……
她的一举一动成天会被无数双眼睛扭曲放大，穿条旁人上过身的裙子都能吵吵闹闹地占几天头版。黑子耻笑她是个只配用二手的烂人，粉丝则怒骂造型师怠慢了她的咖位。
她完全生活在一个巨大、复杂、爱恨交织的算法里。
她不知道把韩聿文拉扯进入她的生活，让他们一同曝光在无时无刻的镁光灯下会有什么后果。
她也许无法承受那种后果。
之前陈嘉德特意提醒过她，钱，是炫不得的，如今看来，爱也是。
照韩聿文那个脾气，大约会把黑子全炸了。
其实他们商讨过这个问题。他有方案可以把黑子七七八八都炸了，地毯式轰炸，宁错杀不放过，但在这过程中，难免也要令她的讨论日活度下跌百分之三十左右。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黑子无非是呱噪了些，说话恶臭了些，骂她几声婊也不大影响她正事，甚至还有些黑着黑着黑出了感情，成了粉。
但一旦热度下跌，那确确实实是会耽误她赚钱的。
她也不是什么玻璃心的新人了，完全可以自私又自洽地活着。
……
年会至尾声，临近十二点，许汉英掐点跟沈梦求婚。他先是自弹自唱了为沈梦写的第八首情歌，甜甜的，很动听，一曲完毕，又举着又大又圆的钻戒朝沈梦跪下。
沈梦有些意外，但不多。两人在一起两年多，才貌双配，在娱乐圈可称得上是一段佳话。照她的性子，若无心与他长久，人早该被她甩了。
李斯斯鼓着掌看沈梦伸出纤纤玉指捻起戒指看了看，而后仪态万方地为自己戴上。许汉英迫不及待要欢呼，她伸出食指示意他安静，先开口道：“没结过婚，就先试一次吧。”
许汉英咧嘴笑着，这才起身抱她，眼里都是她。
李斯斯举着手机拍照留念。她身旁，陈嘉德已泣不成声。她拍拍他肩，安慰道：“叔叔，是喜事啊，就为他们开心呗……”
陈嘉德抹着眼泪絮叨：“那这以后她又得犯懒了，斯斯啊，以后咱公司还是得靠你跟阿泽扛起营业额，你可别学她年纪轻轻英年早婚！”
李斯斯指尖正哒哒哒打字，打算分享几张现场照给韩聿文，听闻这话，手指又顿住，一下全删掉，而后收起手机道：“放心，我这辈子都未必结婚的……”
她偏头，与黎亦泽相视微笑。
何尝不算是悲惨？嘉德传媒年轻一辈的几位顶梁柱，家里头硬是凑不出一对原生家庭父母和睦的。
沈梦早早订婚怕就是缘于此，她如今无意于婚姻也是缘于此。
……
旧年的最后一夜，窗外不停有烟花噼里啪啦炸开。
韩聿文独自坐在李斯斯的酒店套房内。灯都开着，他无聊地看着零点过去，衣服早都穿好，皮鞋踩着沙发，他又紧紧鞋带，然后喝光杯底的最后一口残酒。
手机响了几回，都不是她。
面前的矮茶几上，摆着只珠宝盒，四角方正地模样，不用看便知是戒指盒。
他今天就买了三样东西，一对耳坠，一包烟，一枚戒指。
耳坠送她了，烟冲下水道了，戒指么……
他起身，掸掸西服下摆，对着那戒指看了片刻，便不再等下去。他弯腰抓起盒子，握在手心，抬脚往外去。
他关了所有的灯，打开门，轻手轻脚地像是从梦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