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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也很想你[重生]》青春校园小说_七千折戏

    第23章


    不是, 陶宁不是说都是文艺片吗?


    就是这么文艺的?这文艺吗!


    怪不得刚才陆白天那么紧张,她应该是看过这片子。


    她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放这种电影吧?许黎明脑中仿佛几百个小人喊话似的,噼里啪啦涌出好多念头。


    表面上却还装得无所谓, 手去摸遥控器,想换一个电影。


    然而电影好像和她作对似的,刚拿起遥控器,就再次切换了场景, 两个女主立在群山环绕间,说笑着什么。


    许黎明松了口气, 不动声色地将遥控器放下。


    画面又转了,这次二人双双坐在床边, 金发女人弯下腰, 将什么东西放进另一个女主口中。


    随后吻了上去。


    满屏都是女人曼妙的身影,欧美人的大胆直白地袒露在荧幕里, 伴随着越发婉转的配乐,很快响起了难以名状的动静。


    许黎明再也忍不了,一把关掉了投影仪,四周顿时坠入黑暗, 只余下二人的呼吸交错。


    听久了,那呼吸好像也缠绵在一起了似的。


    “她们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我开一下灯。”许黎明借着起身的空隙让滚热的脸凉透, “你要喝水吗?”


    “谢谢。”陆白天小声说。


    许黎明险些以为是黑夜, 开灯的手顿了顿,又回过身拉开了窗帘,电动窗帘一点点分开, 阳光再次倾泻。


    陆白天还坐在那里,双膝并拢, 眼下那抹红还未消散。


    许黎明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拧开递给陆白天,目光注意到她鼻尖的反光,于是开口:“现在天已经热了,你要不要把衬衫脱掉。”


    结果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句明明是关切的话,跟在刚才的电影后面,则多了难以言明的意味。


    陆白天一怔,却没有拒绝,伸手到领口处,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


    好像自己说什么她都会听,许黎明移开了眼神,坐下重新挑选起了影片,这次她可不敢再点开没看过的了。


    荧幕再次亮起,这回真是个文艺片。


    许黎明松了口气。


    女孩已经将衬衣全部解下,她踌躇地抱紧衣服,许黎明则伸手接过,放在了一边:“别紧张啊,随便放就行。”


    陆白天里面还穿着一件T恤,胸前的logo已经洗得斑驳,但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


    陶宁和孙沐雅终于回来了,许黎明顿时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伸手接过两人拎着的满满两大袋子零食和一袋子烤串。


    “怎么买这么多?”许黎明惊讶。


    “多买点,万一晚上饿了还能当夜宵。”陶宁笑眯眯地蹦到陆白天身边,低头惊讶,“白天,你发烧啦?”


    “怎么连脖子都是烫的?”陶宁伸手去摸,被陆白天连滚带爬地躲开。


    “没没没没有,我,有点热。”陆白天连忙解释。


    好在陶宁没多再多问,而是转身拆起了零食。


    她们看完了两部电影,第二次打开的那部电影足足有几个小时,四个人从天亮看到黄昏,又看到天色浓黑夜深人静,这才看到了结尾的曙光。


    陶宁往地毯上一瘫:“太长了,我腰都酸了。许黎明,我想喝奶茶,你家楼下的那一家。”


    “你的话题是怎么跳到奶茶上的?”孙沐雅拍她脑瓜儿。


    楼下那家奶茶店不做外卖,只有堂食。许黎明看了眼天色不早了,两人对这里不熟悉,不一定能找到路。


    索性起身走到门前:“好,我去买吧,喝什么味的?”


    “我要珍珠奶茶!”陶宁举手。


    “我也一样。”孙沐雅也说。


    许黎明将视线转到陆白天身上,对方正犹豫着起身,担忧地看了眼窗外,外面已经好黑了,黑得像一团浓墨。


    许黎明一个人好危险。


    于是下定决心,低低开口:“我陪你去,好吗?”


    ……


    大学城建在郊区,一到了晚上就犹如空城,不到十点就夜深人静了。


    风被太阳烘烤了一天,吹到人脸上都是温的,许黎明惬意地张开双臂,风将她身上宽松的线衣吹得鼓胀,像迎风飞去的蝴蝶。


    “你经常做家教的兼职?”许黎明的声音被风软化了,飘忽忽吹到陆白天耳边。


    “第一次。”陆白天回答,“是一个学姐推荐的,这家价格给得高。”


    “可惜了,人是个烂人。”许黎明想起男人无礼的谩骂,鼻尖发出一声轻嗤,“你呀,就是性子太软。”


    太好欺负了。


    陆白天静静跟在后面,没有反驳。


    夜很静谧,但这静谧很快就被一声尖利的喊叫打破,彼时二人正从奶茶店走出来,双双被吓了个激灵。


    陆白天近乎闪电般地上前一步,试图将许黎明拦在身后,她比许黎明矮,伸展了双臂都挡不住她。


    但又努力地伸长双臂。


    许黎明低头看着陆白天的发顶,被她保护的姿态所震惊,一时有些恍惚。


    从黑暗中冲出来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面色赤红,正紧张地挥舞着什么,朝两人大声呼喊,惊吓褪去后,许黎明才隐约听出来,对方喊的是救命。


    “白天。”许黎明轻轻按下陆白天的手,拉着她往后退了退,“你是谁?怎么了?”


    “姑娘啊,你们会不会开车?我女儿她生病了,忽然开始抽搐……”男人脚步虚浮地,彻底跑到了灯光下。


    待看清陆白天的面容,话音戛然而止。


    “是你?”男人哆嗦着道,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女人正抱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跑过来。


    “你磨蹭什么呢!救护车离得远,车子也打不到,你让女儿怎么办!”女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用空出的手不断捶打男人。


    “喝酒喝酒你就知道喝酒,不喝酒能有这事儿吗!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同归于尽……”


    慌不择路的两人还在争吵,陆白天却一把攥住了许黎明衣袖:“是璐璐!”


    她急切地想上前,被许黎明拦腰搂住:“别去!”


    女孩满脸青紫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要是乱碰出了点什么事情就麻烦了,她低声问:“你认识?”


    陆白天仍紧攥着许黎明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就是我说的,会给我糖的小女孩……”


    她担心女孩又不敢过去,只能如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抬头,声音绵哑:“许黎明,怎么办……”


    陆白天哭起来眼泪真多啊,水涟涟地挂在眼角和唇珠上,像清晨的露水,许黎明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她为难地看着捏着她衣袖的那双手,上面的伤口因为春季的到来愈合很多,可还是残留许多粗糙的疤痕。


    有泪渍粘在上面,晶莹剔透的。


    罢了,许黎明将眼睛一闭。


    “行了别吵了,想让孩子死吗?”许黎明大步走到男人身边,长臂一伸便夺过了他掌心的车钥匙,“车停在哪儿,带我去。”


    因着之前男人对白天的态度,所以许黎明对他也没有好脾气。


    男人一怔,也不管那许多,忙抹着眼泪抱起孩子往路边跑,把孩子和老婆塞进后排座椅后,便给许黎明开门。


    他显然是吓懵了,手抖如筛糠,几下都没摸到把手。


    “快进去吧。”许黎明看得心急,一巴掌把人推进后排,而后示意陆白天上车。


    “她面色青紫可能是喉咙被呕吐物卡住了。”许黎明回头和那女人说,“你把东西抠出来,然后让孩子平躺。”


    女人连忙照做,女孩干呕几声,终于有了呼吸。


    这辆车是辆普通的家用suv,和许黎明常开的跑车构造有些不同,但她只是大致看了一遍,便上手打着了火。


    显示屏亮起的瞬间,许黎明却忽然屏息,眼前浮现一片血红,而后血红墨般散开,巨石穿透血色,砸碎了她的身体……


    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黎明!”陆白天忧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许黎明顿吸一口气,找回了神智。


    没事的,许黎明,那不过是个意外,别怕。


    你还活得好好的。她默念。


    “坚持一下璐璐,我的宝贝……”身后传来女人凄惨的哭声,那喊声之凄厉,许黎明都起了鸡皮疙瘩。


    许黎明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直到确定自己恢复了清明,这才踩下刹车,用力挂了倒挡。


    “坐稳了。”她淡淡地说。


    距离十三公里的医院,许黎明仅仅用了十几分钟便开到了地方,然后将车子停下,女人和男人抱着女孩不管不顾地冲进医院。


    和陶宁她们报备过后,陆白天和许黎明也跟了上去。


    经过兵荒马乱的一阵折腾,璐璐终于被推进了急诊室,男人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这才有空去擦头上的汗。


    他伸手揽过女人,呜呜地抽泣:“璐璐会没事的,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喝酒了,以后我再碰酒,你就打死我……”


    女人则一言不发,面色枯槁地盯着面前灰白色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消毒水味不断刺激感官,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将气温都降了几度,周围时不时掠过奔跑哭泣的家属,以及来回穿梭的病床。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打开,男人瘸着坐麻的腿冲到门口,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出来。


    “孩子没什么大碍。”护士从病房内走出来,“初步诊断是高热惊厥,现在症状已经稳定下来了。”


    “后面还得做检查确认,来一个家属跟我去缴费,其他人可以进去看望。”护士说着离开,女人连忙跟上去,示意男人进去看孩子。


    许黎明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紧绷的身体顿时松弛。


    男人冲进了病房,陆白天则跟上去,偷偷在门口观望,看见小女孩青紫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这才彻底放心,回头看许黎明。


    “我们回……”


    她的话被孩子的声音打断了,清醒过来的璐璐透过玻璃看见了陆白天,冲她伸出莲藕似的,圆滚滚的手臂。


    软声道:“白天姐姐。”


    陆白天被她喊住,犹豫了下,这才走进病房。


    许黎明则仍坐着长椅,她半靠着铁质的靠背,凉意一丝丝渗入身体,目光穿过门缝,看着陆白天。


    女孩在病床边半跪下来,手指塞进更小的女孩手中,她们脸上都挂着羞涩的笑。


    “姐姐今天为什么没有来?”璐璐滚圆的眼睛张得更大,“我等了姐姐一整天。”


    “姐姐……”陆白天看了病床边满脸窘迫的男人一眼,唇边温柔地翘起,“姐姐有事,以后不能来给你上课了。”


    “可是我喜欢白天姐姐。其他人都很凶,没有白天姐姐好。”璐璐抿着干裂的嘴巴,将陆白天的手指扯着不放。


    陆白天很有耐心:“璐璐听话。”


    陆白天在小孩面前和平时不同,连眼尾的弧度都透着说不出的温柔,许黎明眼前的灯光忽然有点昏暗。


    “好吧。”璐璐松开了手,“我会听话的。这个给你。”


    她忽然将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摸出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郑重地放进陆白天手中。


    “我吃甜的会开心。”她笑着说。


    “白天姐姐也要开心!”


    和女孩道别后的陆白天走出病房,身后的男人也期期艾艾地跟了上来,手不知道往哪放,酒气散去了一半。


    “那个,姑娘啊……”他忸怩不安地搓手。


    “白天那会儿我刚受了客户的气,晚上又要去陪客户喝酒谈生意,实在是憋闷到了头,这才拿你当了出气筒。”


    “没想到最后还是你们帮了我女儿,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男人说着说着又哭了,大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就是个人渣。”他哽咽,“是我对不起你们。”


    陆白天被他一巴掌吓得一震:“你别这样。”


    男人摇头,他从包里抽出钱包,将里面的现金掏出来就要塞给陆白天,陆白天忙将手背在身后,连连后退:“我不要!”


    “我只是心疼璐璐,璐璐是个好孩子,我不要你的钱。”陆白天都被他逼到墙角了,求助般地看向许黎明。


    许黎明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微弱而冷淡。


    “你没听见吗?她不要。”许黎明说,“你确实是个人渣,你陪客户不容易,她在门外苦苦求了保安半个小时就容易吗?”


    “她帮你女儿是因为她善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擅长将接收的恶意转移到更弱小的人身上去。”


    “好好给你女儿做个榜样吧。”


    男人的手停滞在半空,他被许黎明说得面红耳赤,羞愧地放下了手。


    “白天,过来。”许黎明开口,她向陆白天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在白炽灯下泛着荧光。


    陆白天看着那双手,心跳越发迅猛,而后快步上前,却没敢将手递出去。


    自己的手不好看,配不上这么一双漂亮的手。


    “陆白天。”许黎明又开口,这回陆白天听出了她的不对劲,再也不管那许多,不管不顾地将人握住。


    许黎明的手,冰得好像刚在严冬走过一遭。


    陆白天的声音顿时带了哭腔,她用自己滚烫的双手包握着许黎明,试图暖化那上面的寒气。


    “许黎明你怎么了许黎明?”她转身便要呼喊,“我去叫医生!”


    然而那双手去反手拉住了她,将她拽得跌跌撞撞坐下。


    “我没事。”许黎明摇头,她在颤抖,冷汗不知不觉渗透周身,似乎才刚刚从那场车祸中死里逃生。


    死亡果然不会是云淡风轻的,那一刻的绝望掩埋在意识之下,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冲破理智。


    “我只是,有点怕开车。”许黎明苦笑,“你让我缓一缓就好。”


    她往陆白天身边挪了挪,将头低下,轻轻靠在她肩上,女孩的肩头骨头更多,但即便如此也是青涩而温软的。


    散发着洗衣粉的味道,竟然很安心,许黎明有些惊讶。


    靠着她,发抖的身体渐渐舒缓,寒冷褪去,她竟有了些困意。


    陆白天则整个人都僵了,仿佛化身成为医院的雕塑,满心都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她正握着许黎明的双手。


    难以置信对方正埋首在她肩头,姿势像情人一般暧昧。


    或许这是场梦呢?梦里的许黎明终于肯回头看看自己。


    那就别醒来吧。


    永远不要醒来。


    ……


    许黎明醒来了,醒来时她还在陆白天身上靠着,支撑她的身体一个小时了依旧纹丝未动。


    她活动了一下手,刚才冷得难以动弹的指尖此刻已然回温。


    “你醒了?”陆白天轻声细语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许黎明嗯了一声,把头移开。


    “酸了吧?”她有点抱歉。


    陆白天摇头,她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藏进衣袖,好像那手见不得人似的,而后缓慢地伸展腰背。


    她站起身,忙忙叨叨地出去又回来,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大袋的东西,挨个儿递给许黎明。


    “这里有牛奶。”她把加热过的旺仔牛奶塞进许黎明手里,“还有一些零食,还有巧克力。”


    “你吃一点。”她把包装撕开,眼巴巴看着许黎明。


    许黎明接过来咬了一口,苦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又喝了口牛奶。


    “怎么样?”陆白天抿着嘴唇关切。


    “嗯……”许黎明把嘴里的东西晃一晃,而后咽下去,“巧克力牛奶。”


    陆白天张开嘴巴,随后拉她衣袖:“我是说你身体。”


    许黎明开心地笑了起来,陆白天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被耍了,而且似乎还在和许黎明撒娇。


    她忙把手抽回来,不言不语站好。


    “没事,就是有点应激反应。”许黎明起身伸了个懒腰,“都后半夜了,走吧,回去了。”


    她拍拍陆白天的肩,同她擦着衣角走过,女生高而清隽的身体远离白炽灯,轮廓在黑暗里淡出晕影。


    陆白天压抑着心跳,埋头跟了上去。


    这个周末陆白天过得很开心,至少比往常要开心,她一天半都和许黎明待在一起。


    虽然自己不过是恰巧被带去的,而且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许黎明和陶宁孙沐雅玩闹。


    但还是很开心。


    周日下午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了那个男人发来的短信,一长串道歉之后,他道明了璐璐的情况良好。


    结尾处还附上了另一户人家的联系方式,那家的小孩是璐璐的同学,最近正需要家教。


    许黎明是福星,她偷偷这样觉得。


    打开家门的时候,女人竟然难得得没有喝醉,家里一尘不染,憋闷的浊气被春风驱散,窗外的晚樱开得热烈,探了半枝花簇进窗,随风掉落一些花瓣。


    “白天,你回来了?”女人从厨房走出,将一盘菜放下,样子颇为难为情。


    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被她烧糊了一半,变成了炭烧鸡蛋。


    她从来没有做过饭,离开那个男人之后,只要陆白天在家,所有的饭菜就都是陆白天做的。


    于是陆白天无言地将那盘菜放到一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熟练地洗菜,切菜,热锅,然后唰一声爆起热腾腾的油烟。


    “妈妈。”陆白天忽然回头看向门外的女人,女人难得听见她这样的称呼,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许多。


    “我最近攒了一些钱,想去……”陆白天轻轻说,“考个驾照。”


    ——————


    这次天气是真的回温,许黎明觉得,她早上出门时还像往常一般穿着衬衣加外套,晚上下课就只剩下里面打底用的背心了。


    “这鬼天气,冷的时候冷死,热的时候闷死。”陶宁拉着孙沐雅跑进风中,仰天长叹,“还是晚上凉快。”


    “你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她回身责备。


    许黎明摇摇头:“马上就要中期检查,我得去排练。”


    “啧,大一上半学期怎么没见你这样积极?”陶宁冲她做了个鬼脸,而后拉着孙沐雅去食堂抢位置。


    自己脾气是不是有点变得太好了?许黎明一阵无言。


    排练室开了空调,几个人比她下课早,正围坐成一圈在地上涂涂画画,制作中期检查用的道具。


    初赛的条件实在简陋,连舞台灯光都没有,全靠演员和评委的信念。


    “今天《红日》剧组的那几个人又来挑衅,美其名曰互相了解,结果上来就是一通嘲笑。”邱秋一看见许黎明就开始告状,圆脸蛋气得鼓鼓的。


    另一个叫阿泽的男生连声附和:“不就仗着自己阵容强大吗?我偷偷看过她们的剧本,比不上我们。”


    “就是。”邱秋点头,“导演,你什么时候能查到剧本作者的身份?我太喜欢她了,到时候别管是男是女,我先亲一口!”


    “我也亲!”阿泽举手。


    一旁一个年纪大些的女生将他手扒拉开:“你们亲什么亲?剧本是白给导演的,要亲也得让导演亲!”


    “抱起来亲!”


    眼看着话题越发没羞没臊,许黎明连忙制止:“行了行了,亲什么亲。天都黑了,还不快排练?”


    邱秋嘴巴瘪了瘪:“排什么啊,我们的大女主还没来呢。”


    “秦朝鹤还没来?”许黎明看了眼手表,浓眉叠起,“这都几点了。”


    “她老这么迟到,我们也没有办法演,简直拖慢全组的进度。”邱秋对此颇有微词。


    阿泽倒是替她解释了一句:“大三今天要开年级大会,可能被绊住了。”


    “得了吧,我也是大三的,戏剧节的排练可以名正言顺请假,班委都会同意的。”邱秋翻了个白眼。


    许黎明叹了口气,目光凝聚:“邱秋姐。”


    邱秋捂住了嘴巴。


    “我去找秦朝鹤,你们先做道具,我给你们点了小龙虾,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许黎明利落地转身。


    而后又回头:“我和秦朝鹤谈谈,如果她依旧这样懈怠的话,我会考虑换演员,但在此之前,我希望我们还是一体的。”


    许黎明长得冷,严肃的时候还是蛮有威严的,邱秋直了直腰,小声说了句好。


    邱秋说年级大会在第二教学楼的大教室开,许黎明便径直到了第二教学楼,开会的地方并不难找,这个时间大家都下了课,只有那里灯火通明。


    此时大会还没开始,教室里乱糟糟的,尤其角落那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喧哗。


    许黎明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脖子扬得高高的秦朝鹤,她立在闹哄哄的人堆里,人如其名,像傲然的鹤。


    “你凭什么每次都不让我走?”秦朝鹤的声音难掩怒气。


    她对面站了个女生,女生手中拿着个记名的册子,也昂头看她,谁也不让谁:“辅导员通知的,今天不能请假。”


    “别人为什么可以请?”秦朝鹤忍不住上前一步。


    女生将头歪了歪:“别人能请你找别人去呀。人家又不是我们学院我们班的,我们班就是不能请,谁来都没用。”


    秦朝鹤被气得头脑发涨,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问题吗?没问题我去检查别的班了。”女生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


    “你等等……”秦朝鹤要拉她理论清楚,然而话音未落,就有另一只手从她身侧伸出,一把将那女生拉了回来。


    秦朝鹤蓦然抬头,惊讶地忘了后退。


    许黎明好像从空气里长出来似的,走到秦朝鹤身边:“你等等。”


    女生被这么一拽拽得冒了火,她转身挣脱许黎明,上下打量她,恼怒道:“你干什么?你是我们学院的吗?”


    “是啊,我大一的。”许黎明松了口,“学姐好。”


    “大一的来这儿干嘛?出去。”女生挥了挥手。


    “我是秦朝鹤学姐剧组的导演,我们的排练是要参加戏剧节的,学院通知过了,其他一切学院活动都为戏剧节让路。”许黎明眼睫微微低垂,“学姐你也是学生会的,不能不知道吧?”


    女生看着她,一时哑然。


    “我当然知道,但学校允许你们放弃其他活动去排练,是为了能得奖,给华传争光的。你们的戏,我想没必要吧。”女生的眼神扫过秦朝鹤。


    秦朝鹤身体绷紧了,她红唇抿成一条线,看着似乎要上前给她一拳似的。


    许黎明连忙上前一步把人挡住。


    这一拳要是让她挥出去把人打坏了,她女主可就真得换人了。


    “不知道学姐是以什么来判断一部作品能不能获奖的呢?”许黎明低头看她,“是靠知名度,还是偏见?”


    那女生将手摆了摆:“你别跟我说这个,你还不知道吧,你选的这个演员除了有点名气以外……”


    她斜睨着秦朝鹤,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秦朝鹤再也忍不住诋毁,正要上前理论,奈何身前那人一直横着,将她挡了个严实。


    “你放心,我选的演员一定是最好的,不然表演班那么多人,我为什么高价请她来呢?”许黎明抱着双臂,睫毛挡住了半个眼瞳。


    “而且不用她用你吗?主要是我这个戏,对样貌和专业度都有要求,用你实在是有点难为人。”许黎明面露难色。


    女生听着这话脸都黑了,她张口就要呵斥,却正巧赶上领导进门,只得堪堪闭嘴。


    “既然学姐不反对,那我们按照规定,就先去排戏了。”许黎明冲她笑笑,而后握住秦朝鹤的手腕,拉着她挤过狭窄的座位,走出了门。


    远离那个喧闹的人,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秦朝鹤迈着长腿走在前面,丝制的裙摆在脚边被风打出漩涡,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弧度完美的脖颈。


    她实在是风华绝代。


    许黎明见她心情不佳,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聊天,不过更像是自言自语就是了:“所以你之前经常迟到,是被班委针对了?”


    前面过了许久,才飘来声嗯。


    “哎,演员就是这样的,没火之前都得遭受点流言蜚语。”许黎明笑笑,“谁还没点被人排挤的经验,瞧不上我的人也多如牛毛,这不……”


    好吧,她现在也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东西,许黎明闭上了嘴。


    “你得把他们说的话当排泄,等你哪天做出点成就来,那些话也就都散了。”许黎明说。


    “呵,一个小屁孩,给我当起老师了?”秦朝鹤的轻嗤声从前面传来。


    自己现在19岁,是有点小,就是曾经死去的那年也才25岁而已,刚刚毕业,对什么都懵懵懂懂。


    甚至连以为刻骨铭心的爱都是假的。


    好吧,许黎明没再劝她,将手插在兜里,踏着夜风慢慢走。


    “欸。你替我跟他们道声歉。”秦朝鹤又出声,这回声音有点小。


    谁们?许黎明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笑:“没事,都是一个剧组的战友,他们会理解的。”


    “你不许告诉别人!”秦朝鹤忽然回头,漂亮的眼睛被眼线拉长,微微昂头,似乎这样便能抵御脆弱。


    但是有眼泪从眼角落下,流到下巴,又被执拗地擦去。


    未来的影后,她也是个很骄傲的人,许黎明顿了顿。


    “好吧。”许黎明说,她从兜里抽出包纸巾塞进她怀中,“快哭吧,哭完要排练了。”


    “我没哭!”秦朝鹤带着鼻音的声音传到耳后。


    “行,我哭的。”许黎明懒洋洋说。


    不知道为什么,许黎明脑中浮现了另一个女孩哭泣的模样,软软弱弱的,却总觉隐约带着风骨。


    是一张看似绵软柔弱的金箔,但能面对千锤百炼。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她点开屏幕,弹出了“您可能关注的人”的弹窗,再点开后,许黎明猝然停下脚步。


    “你干什么!撞疼我了!”


    身后传来秦朝鹤的骂声,许黎明却没理会,她惊讶于已经尘封很久的顿号的微博,居然在两年后发出了又一条动态。


    接在那条“我好想她”之后的,依旧是平淡的碎碎念。


    「我又见到她啦。」


    ……


    与此同时,华传偌大校园的另一侧,女孩缩在床脚将手机放下,拿起笔写着什么,眼神透过未拉好的窗帘,遥望浓黑的夜色。


    林晚和汤倩此时都低头完成戏剧史论的作业,屋子里很安静,只偶尔响起汤倩重重的叹气。


    “烦死了,那个老太婆,留这么多作业干什么!还必须手写,什么年代了啊!”汤倩将笔往桌上一扔。


    林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好了,明天要交,还不快点写。”


    “你让我看看你的呗晚晚?”汤倩扬起讨好的笑。


    林晚看着自己面前只写了几行的A4纸,有些为难:“我还没写完呢,等会儿。”


    汤倩便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女孩,命令道:“陆白天,你写完了吧,作业给我参考一下。”


    陆白天将眼神从窗外移回来,本想伸手去拿,又想起什么,停下了动作。


    “没什么好参考的。”陆白天说。


    吃了拒绝的汤倩惊讶挑眉:“陆白天你硬气了啊?我就看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抄你的,小气什么?”


    她打量着陆白天,似乎不满意性子的转变:“怎么,现在有了靠山,开始装了是吧?”


    眼看着事态逐渐焦灼,倒是林晚先出声阻止:“行了倩倩,再不写真的写不完了。”


    汤倩这才作罢,摔摔打打地重新坐回桌前。


    结果刚写了没几个字,门就被人当啷推开,另一个室友风风火火走进门,面色有些红润,眨着眼道:“晚晚,倩倩,你们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你作业写完了吗?”林晚无奈。


    “没有……”室友绕着发丝回答,而后一蹦一跳坐在林晚面前,“诶呀,是个八卦,关于那个人的,你们肯定想听!”


    一听八卦,汤倩又扔掉笔凑过来:“谁啊?”


    “还能有谁,那舔狗呗。”室友朝二人勾了勾手指,“你们猜我回来路上看见什么了?”


    “许黎明?谁想知道她的事,只要她不来骚扰晚晚就谢天谢地了。”汤倩失望地晃悠回去。


    出人意料的,林晚却放下了笔。


    她折扇似的睫毛颤了颤,扭过头去:“她怎么?”


    室友见她感兴趣,便凑近,用四个人都能听见的气声一字一句说:“她好像和表演班那个秦朝鹤,谈恋爱了!”


    “啪”一声,林晚的本子滚落在地。


    又是微不可查的“啪”一声。


    陆白天呆愣在角落,不慎掰断了手里的铅笔。


    第24章


    林晚的眼睛低垂着, 遮挡了眼底的心绪,她低头将本子捡起来,拍拍灰尘放回桌子。


    原本不在意的汤倩听见秦朝鹤的名字, 发出了啊的一声:“谁?秦朝鹤?最近在夏夏新剧里当女二的那个?”


    “她虽然是个资源咖,但长得确实漂亮。”汤倩翘起椅背,难掩惊讶,“这种女演员不缺人追吧, 怎么会和许黎明在一起?”


    令一个室友摇摇头:“不清楚,但我路过樱花大道的时候, 正巧看见她们两个并排走在一块,许黎明还给她擦眼泪了。”


    “许黎明之前除了晚晚都不和别的女生说话的, 现在和秦朝鹤走得这么近, 没点情况才怪。”


    “难不成是秦朝鹤被网上的评论骂得抑郁,许黎明恰好这个时候投怀送抱, 才把人拿下的?”汤倩猜测。


    另一个室友又开口:“或者……”


    “好了。”林晚忽然打断她的话,重重拿起了笔,淡粉的唇瓣抿得发白,“我要写作业了。”


    室友见她生气, 连忙闭上嘴巴,和汤倩使了个眼色,收拾自己的东西, 蹑手蹑脚离开。


    没人看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女孩眼神空洞,抹了抹眼角,而后缩在一团睡去。


    林晚晚上没有睡好, 她一向早睡早起,今天却意外失了眠。


    人失眠时脑子便好像不受控制似的, 涌出了许多平日里不会在意的情绪来。


    许黎明和秦朝鹤谈恋爱?她忍不住轻嗤,但轻嗤之后,却又走神。


    第一次见许黎明是在哪里?好像是父亲的同学聚会上,对方顶着一头刚染的黄毛出现在饭桌上,叼着根烟,翘着二郎腿被她爸爸训斥。


    林晚对她的印象并不好,明明出身优渥,但一点都不像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头发染成那种颜色。


    像个小太妹。


    所以后面父亲说许昇有钱有势,让她多和许黎明打打交道,她才会那么抗拒。


    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人,明明自己是大学教授,行为却总是很市侩,总想利用她来和别人攀关系。


    脑子扯远了,扯回许黎明。


    好在后面在学校再见许黎明时,她的头发已经染回了正常的黑色,穿着蓝白校服在球场上打球。她个子高,眼神凌厉,球技却很差,奔跑一下午连球都没摸着。


    后面林晚才知道,许黎明并不是小太妹,她只是很叛逆,喜欢用各种各样的行为来气许昇。


    好像自从那天开始,许黎明就再也没离开过她的视线,似乎无论自己什么时候回头,她都懒洋洋趴在桌上,那双浓墨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林晚不喜欢这样,被过分关注的感觉不好,虽然她不止许黎明这一个关注者。


    但许黎明无疑是最形影不离,也是最惹眼的一个。


    就连自己后面为了成绩转去了私立学校,她也能屁颠屁颠跟上来,像个影子似的,真讨厌。


    可是现在,那个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不见了。


    林晚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解脱和庆幸,但是并没有,虽然她不想承认。


    可她居然会因为许黎明喜欢上别人而……


    怅然若失。


    今夜没睡好的不止因许黎明而失眠的两个人,还有许黎明自己。


    不过并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微博,她不断翻阅那些古早的动态,怎么也想不通。


    好不容易看见的新鲜的微博,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删了呢!!


    许黎明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时,眼下一团乌青。


    陶宁一边刷牙一边睡眼惺忪地走到她床下:“许黎明,你昨晚背着我们干什么去了,劳累成这样?”


    “穿越成秦始皇统治世界去了。”许黎明胡言乱语。


    早八没时间遮掉黑眼圈,于是许黎明找了个平光眼镜戴着,这才出门去上早自习。


    校园里的花已经开得繁茂,花香混着清晨阳光的气味充斥了整个校园,路上不少人迎着朝阳拍照。


    许黎明为了晒太阳放慢了脚步,然而前面花影最浓的地方闪过个身影,许黎明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早啊!”许黎明很高兴能碰见熟人,伸手去拍陆白天的肩膀。


    拍空了。


    许黎明手背落了片玉白色的花瓣,她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和身子瞬间偏移的陆白天并行。


    “今天天气真好。”她努力找话题,“你怎么还穿着外套,不热吗?”


    陆白天紧紧抱着书本疾行,轻声说:“不热。”


    腿没多长,走得倒挺快,许黎明低头看她,就差一路小跑了。


    “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呢,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许黎明拉住她手臂想让她慢点,结果不慎扯松了抱着书本的手。


    那些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许黎明的动作顿了顿,抱歉地说了句对不起啊,而后俯身帮她捡,然而陆白天动作更快,从她手里抢过书,没两下直起了身子。


    许黎明也慢慢站好,没再碰她,而是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呃……你今天,不开心?”


    陆白天身子一颤,无声地咬住了唇边。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对着许黎明发脾气吗?


    许黎明那么耀眼,她可以配得上任何人,怎么都不会是你陆白天。


    许黎明谈恋爱明明和自己没有关系,她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难道就是因为许黎明帮了自己?


    陆白天,借着别人的好来任性,你怎么可以这么坏。


    “对不起……”陆白天开口,她低着头,不让许黎明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她轻声细语道。


    “我先走了。”陆白天转过身,一路往花影中奔跑。


    许黎明则站在原地,看看身后,又看看身前,茫然不知何事。


    她正摇摇头迈开步子,面前却忽然多了个身影,长发落在胸前,温婉明媚,和阳光同色的短裙与花争辉。


    “林晚?”陆白天微微后仰看着她,左转便要将人绕过。


    那身影随她挪动,又将路挡了个严实。


    许黎明呼出口气,指了指手表:“要迟到了。”


    “没关系,点名的是我。”林晚开口,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仰头看向许黎明。


    林晚确实是美人,自己上辈子识人不清,但审美还不错,许黎明心想。


    “姑奶奶,学生会也要检查的,我可不想扣学分。”许黎明只想离林晚原点,她猫着腰打算钻过去,却差点撞在林晚腰间。


    罢了,许黎明插着兜直起了腰,没有好语气:“你到底要干嘛?”


    许黎明从前对她向来体贴入微,林晚没被她这样凶过,不敢置信地抬眼,眼下当即就红了一圈。


    “我听说,你跟秦朝鹤在一起了?”林晚还是开口。


    “谁?”许黎明犹如听了天方夜谭,顿了半秒,而后乐了,“秦朝鹤?你听谁说的?”


    林晚偏移眼神,蚊子哼般道:“别人。”


    “胡说八道。”许黎明摇头,“我现在忙得很,没那个功夫谈恋爱。”


    “而且我谈不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林晚?”许黎明问。


    她不是在嘲讽,是很真心实意地询问,反而让林晚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半晌说不出话。


    “麻烦让让。”许黎明用一根手指戳着林晚肩膀将她推开,然后大步离去。


    许黎明觉得自己这一天都过得莫名其妙的,林晚的两个室友总盯着她看,看完又低头窸窸窣窣说什么。


    不知道是坏话还是好坏,反正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这倒也罢,反正她本来就看不惯那几个人,但最令她捉摸不透的是,陆白天好像在躲着她。


    之前两个人虽然也不会有太多的交流,但每次自己接近的时候,陆白天不会真的逃。


    可今天不然,但凡她走过陆白天桌前,陆白天都将头埋得很低很低,自己有意上前搭话,对方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整个课间都躲在卫生间里,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教室。


    就连傍晚也是,老师刚说完下课,许黎明刚一抬头,那第一排的位置上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许黎明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正好同时弄明白秦朝鹤的那个传言到底是从哪儿流出去的。


    于是她直接给秦朝鹤打电话:“喂,一起吃饭吗,有点事问你。”


    对面秦朝鹤尾音上扬,和钩子似的腻人:“和我吃饭?那我得考虑考虑。”


    “你请吗?”她又问。


    许黎明笑笑:“当然。”


    “既然导演请客,那我这个大明星,就勉强答应吧。”秦朝鹤泠泠笑着,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秦朝鹤便脸色不佳地坐在许黎明身边了,她低头看看油腻的地板,又看看还没擦的长桌,起身便要走。


    许黎明条件反射地将长腿一伸,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不是家里挺有钱的吗?请我吃饭就请食堂。”秦朝鹤穿着包臀裙跨不过去,只得将手包一扔,抿着红唇坐下,“早知道我才不来。”


    “我正好要找个人,你凑合一下,下次再请你吃好的。”许黎明不断朝门口张望。


    秦朝鹤抱着白腻的手臂向后靠,慵懒地像猫:“找谁啊?小男友还是小女友?”


    “女生朋友。”许黎明仍伸着脖子,“她今天好奇怪,脸色很差,一有课间就往厕所跑,躲了我一天。”


    暂时没看到人,许黎明便收回目光,却被秦朝鹤看傻子似的眼神唬得一顿。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秦朝鹤不解地打量她,“女孩子脸色很差,一直去厕所,你不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许黎明问。


    秦朝鹤快被她气笑了,伸手去摸许黎明肚皮:“我说导演,你从来不来月经吗?”


    “来啊。”许黎明回答,“汹涌澎湃,量大还准。”


    “那你是从来不痛经。”秦朝鹤从包里掏出一般止痛片扔在桌上,“女孩子脸色很差还跑厕所,那不就是生理期到了么?”


    许黎明狐疑地看着那板止痛片,自己确实不痛经,所以没往这个方面想。


    所以陆白天是因为生理期?


    “你把这个给她,喏,那边有便利店,热牛奶卫生巾什么的也整一点,不就可以了。”秦朝鹤把止痛片递给许黎明,“还有什么事要说?”


    许黎明没开口,她趁着陆白天还没来兼职先去买了一袋子东西,这才回到秦朝鹤身旁。


    “什么?”秦朝鹤跳了起来,许黎明忙着伸手给她整理她的包臀裙。


    “你小声点,隔壁都看过来了。”许黎明低声说,“本来就已经有了谣言,再让别人看到我们一起吃饭,不就更麻烦了?”


    “不是。”秦朝鹤叉着腰,看样子就快骂人了,“哪个烂了嘴的东西乱传啊?我和你谈恋爱?我有病吗?”


    许黎明欸了一声:“你骂别人就骂,骂我干什么。”


    “我不是说和你谈丢人,但我现在是上升期欸,和公司签了合同的的,我不仅谈恋爱还是同性恋,不要命啦?”秦朝鹤气得嘴唇发抖。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造谣,老娘撕了她的嘴!”


    没想到秦朝鹤性子这么个泼辣,许黎明都想把她嘴堵上了。


    “我和你说就是让你留意一下,毕竟这种事对你不好。如果还有传言传出来,我们就得想办法澄清。”许黎明安抚道。


    秦朝鹤没消气,但情绪平稳了些,正巧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许黎明便起身招手:“白天!”


    陆白天脚一滑,差点摔下台阶。


    她窘迫地想走,但又想起来自己要兼职,于是只能默默回来,看到坐在许黎明身边的秦朝鹤后,原本不太好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我去打扫了。”陆白天轻声说,然后加快了脚步。


    “别急,我有点事想和你说。”许黎明拍了拍桌子,“过来。”


    陆白天心里想走,但是当许黎明这样对她说的时候,她便不由自主抬起脚,挪到了许黎明对面。


    很没有出息。


    “一起吃点吧。”许黎明温柔笑笑,“我们点了很多菜。”


    陆白天不说话,她想将眼神固定在桌面上,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瞄秦朝鹤。


    那人真是美得出众,从头到脚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看着都不真实。


    而自己……陆白天闭上眼睛。


    而秦朝鹤却一直看着她,上下打量不说,甚至凑近了看,看得陆白天止不住绷紧了身子。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秦朝鹤问许黎明,许黎明颔首。


    “长得……”秦朝鹤黛眉微蹙,眼神还在观察。


    陆白天握紧膝盖,她不想再听别人的贬低,甚至想现在就逃。


    “……真漂亮啊,很久没看见这么干净的长相了。”


    秦朝鹤将裸露的肩头往前倾着,做了美甲的手伸到陆白天脖颈处,将女孩的下巴强迫勾起。


    笑眯眯道:“快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陆白天震惊的同时,许黎明的心中亦是警铃大作,忽然记起上辈子娱记爆料,影后秦朝鹤不直。


    她一把拍开了秦朝鹤的手,皱眉道。


    “你这是想干什么?”


    第25章


    陆白天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可经不起秦朝鹤这样的妖精折腾。


    秦朝鹤骨肉均匀的手背登时出现道红印子,她啧了一声将手收回来揉着,给了许黎明一个瞪视:“你干什么?”


    “不是朋友吗?这么在意干嘛。”秦朝鹤款款翻出眼白, 又对陆白天嫣然一笑,“小妹妹,你考不考虑转专业?”


    “你放心,我从小就进组了, 见过的美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个,你这种长相很独特的, 就是不会打扮才埋没喽。”


    秦朝鹤的指尖顺着陆白天发丝往下滑,勾着发绳要给她解开, 把陆白天骇得双手抢回头发, 跌跌撞撞站起身。


    “对不起学姐,我, 我得干活了,方阿姨在叫我。”陆白天脸红得发烫,冲着秦朝鹤鞠了一躬,蹬蹬蹬转身就跑。


    秦朝鹤掩唇而笑, 红唇衬托贝齿,笑得红红白白的。


    许黎明则拎着袋子站起身,一边责备道:“你看你, 吓到她了。”


    一边迈着步子大步追过去。


    陆白天忙忙碌碌地在狭小的房间里乱转, 一会儿拿起拖把,一会儿抽出抹布,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就发起了呆, 连要干活都忘了。


    门忽然被敲响,陆白天顿了顿, 还是将门打开,只露了个门缝往外看去。


    许黎明站在门外,她还穿着件吊带,从质感上看应该是陆白天不知道,但很贵的牌子,脚下的运动鞋白得像是刚出厂,踩在还没拖干净的油污上。


    “我有东西给你。”许黎明将一大袋子东西拎到胸前。


    狭长的眼睛低垂着看她,肩上平滑的骨头和肩头的肌肉若隐若现,胸口的玉坠垂落吊带的边缘,挡住白腻的起伏。


    扫一眼都压迫得让人脸红心跳,陆白天握着门边的手不住发软,想把门打开,又觉得这样不好。


    秦朝鹤还在外面呢,如果她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这样会让许黎明被误会。


    犹豫间,许黎明已经把袋子挤进了门缝,陆白天险些没拿住,被里面沉甸甸的东西压得腰肢一弯。


    “你是不是生理期啊?我给你买了红糖姜茶,热牛奶,零食和卫生巾。”许黎明费劲地把手伸进门缝,掏出粉色包装的卫生巾。


    “你擦地用的水挺冰的,我还买了手套。”许黎明觉得自己是个特别贴心的朋友,“还有保温杯,你可以冲姜茶喝。”


    陆白天惊讶地看着袋子里的东西,这才知道许黎明是会错了意。


    她尴尬地握紧袋子:“那个,我没有来那个……”


    乱出主意的秦朝鹤。


    许黎明啊了一声,低头扫视了一眼,而后把卫生巾揣进兜里,把剩下的推给陆白天。


    她从善如流:“没事,你身体不舒服,其他的你也用得到。”


    陆白天懵懂地接过东西,二人隔着道门缝陷入沉默。


    门外是人声鼎沸的食堂,门内是油腻闷热的储藏室。


    陆白天挣扎很久,这才抬起眼睛看许黎明,嘴唇微启:“许黎明,你快去吃饭吧,这里脏。”


    “而且,学姐还等着你呢。”陆白天努力笑笑。


    许黎明回头看了秦朝鹤一眼,有点没明白:“让她等呗,反正菜还没好。”


    “可是你们……这样不好,她会生气。”陆白天担心许黎明因此被责怪,于是叮嘱。


    “她气就气关我什么……”许黎明不解地说了一半,却忽然反应过来,“陆白天,你不会也听见我和秦朝鹤在一起的传言了吧?”


    陆白天伸出昏暗的鼻尖开始泛红,许黎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都是胡说八道你信那个干什么?”许黎明都快气笑了,“你听哪个王八蛋说的?”


    “刘,刘小燕……”陆白天回答,如释重负的同时,她恨不得回头钻进油桶,不让许黎明看见她红的发紫的脸。


    许黎明没谈恋爱。


    陆白天难以压抑地快乐起来,虽然她不敢暴露她的快乐,但重新亮起的眼睛将一切昭示得明明白白。


    真难为情啊,她误会了许黎明,还给她脸色看。


    幸好许黎明不在意。


    陆白天一把将许黎明买的东西都抱在怀里,回头想找个地方放下,然而看到地上太脏了,就又直起腰来,将它们保护得紧紧。


    “那个,你别进来了,这里面好脏。”她努力放缓自己的语速,不让许黎明听出不对,“谢谢你的东西。”


    许黎明狐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冲她笑笑:“好,你用得上就好,那我先吃饭了。”


    挡着门缝的身子离开,食堂的光撒进门缝,照出一片梦幻的,游离的灰尘。


    “小陆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慢?”方阿姨从厨房伸了个脑袋进来,“再不麻溜儿的阿姨扣你工钱啦?”


    陆白天抱着东西回头,连声答应:“阿姨,我就来。”


    方阿姨的眼神落在她怀里的东西上,而后笑嘻嘻地将整个身子钻进门,伸手去接:“诶呦,这是喜欢的男娃给你买的?阿姨帮你放到后厨去!”


    “不是。”陆白天身子一转,没让方阿姨摸着,“是,是朋友。”


    方阿姨松弛了的眼皮顿时扬起,揶揄地去戳陆白天:“这么宝贝着?真是朋友?”


    陆白天点头如捣蒜。


    “那也难得,还没见我们小陆带过朋友呢,下次带到阿姨宿舍去,阿姨给你们包饺子吃!”方阿姨朗声笑着走了。


    陆白天红着一张脸,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只是华传的职工宿舍又挤又小,许黎明是不是可能,不会想来呢。


    陆白天眼神暗了暗。


    ————


    随着春花开放,春花落去,中期检查的日子很快临近了。


    整个华传都陷在戏剧节的气氛里,樱花大道从头到尾都架起了巨大的海报,每个参赛的作品都拥有几平米的宣传位置。


    许黎明专门花大价钱请了摄影师,给剧组每个人都拍了表情丰富的半身剧照,放在最中间的就是秦朝鹤。


    她穿着一套笔挺的黑色西装睥睨众人,右手握着一根龙头拐杖,左手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头像,是放大了的,表情严肃的许黎明脑袋,右下角标明:导演。


    其实一定要定义剧本风格的话,顿号写的应该是一部黑色荒诞喜剧,但是许黎明并不想这么早就暴露话剧内容,所以只做了搞怪风格。


    掩人耳目,扮猪吃虎,才能在最后的评比中出奇制胜。


    隔壁《红日》的风格就正经很多,中央站着一身旗袍,抱着书仰望红日的夏且。


    比主角照片更引人注目的是林晚的名字,都快和话剧名等比大了。


    为了宣传戏剧节,也为了调动起全校学生的热情,华传特意设置了小红花活动,凡是华传学子皆可凭借校园卡领取一枚小红花,支持哪部话剧就把花贴在哪部话剧的海报上。


    活动发起的第二天就有源源不断的学生拿着小红花投票,许黎明路过樱花大道时偷瞄了一眼,无疑林晚和夏且的剧最受欢迎,偌大的海报贴满了花。


    甚至下面都贴不下了,有人搬着梯子将花贴在了最上面,远远看去一片火红。


    而紧挨着林晚的许黎明的海报,则只有寥寥无几几朵花,就这还是许黎明号召全组,一起动员亲友讨到的。


    “一群没品味的家伙。”许黎明扬着下巴,插着兜想。


    身边传来一阵嬉笑,从樱花大道尽头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领头的正是林晚,她正含笑听组员说着什么,皓齿明眸在天光下朗朗灼灼。


    “我就说凭着我们晚晚和夏且的名气,《红日》的支持者肯定是最多的。”汤倩嘴都合不拢,“我今早经过时还以为海报着火了,密密麻麻的都是小红花。”


    “就算不看名气,我们这组也是最强的吧?”那大三的男演员接过话说,“我们导师可是带了三场戏剧节,他说以我们剧本和演员的成熟度,稳稳能超过其他组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柔声说:“学长小声点,毕竟中期检查还没开始,万一有其他更好的作品呢。”


    汤倩忽然挽住林晚的手臂,咯咯地笑:“别的不说,至少比起那个谁的,好了得有十万八千里吧?”


    “我昨天和杨老师打听许黎明的剧排得怎么样,杨老师说他只去过两回,一看那演员都是东拼西凑的就知道没救了。除了秦朝鹤以外,连个正经学表演的都没有。”


    汤倩语气得意:“谁让她从我们组临阵脱逃,害得我们还得临时找排练场地,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出丑。”


    几人说着说着就走出了树荫处,明暗交替的同时,也看见了笔直站在阳光下,浑身闪着微光的许黎明。


    许黎明今天穿得有点招摇,香槟色的低领衬衫包裹着上肢,下面的西装裤在风中隐约修饰出腿型,头发更多分在一侧。


    耳垂戴了一颗钻,将阳光折射在自己身上,形成一小块斑斓。


    她们的话自然也就落在了许黎明耳朵里,几人慢下脚步,一时安静了些,只余树叶的吵闹声。


    “嗨。”林晚出声打了招呼,她看了眼许黎明,不自觉地握紧了肩上的背带。


    “嗯。”许黎明算是做了回应,她仍欣赏着自己做的海报,仿佛只当那群人是空气。


    这摄影水平,这排版,这长相,绝对是艺术,许黎明拿出手机准备拍一张留作纪念。


    世界上有恩怨的人仿佛彼此自带磁场,总能莫名其妙凑在一块,许黎明刚按下拍摄键,浓墨重彩的绿荫廊道内便又拐出个身影。


    陆白天看着面前一众的人停下脚步,而后视线延伸,又看见了许黎明。


    汤倩则心生一计,忽然扬起明媚的笑意,跑到陆白天身边挽着她的手,将人拖着往海报处走。


    陆白天扯不过她,很快被跌跌撞撞地带到阳光下。


    刺眼的光将她皮肤照得透明,陆白天在众人的视线中无措地拉紧书包,埋头想要离开。


    “白天,你跑什么呀?”汤倩甜笑着把她往前一推,“你还没贴小红花吧?这不正巧赶上了,快贴。”


    汤倩知道许黎明最近和陆白天走得近,所以想看看许黎明发现陆白天背叛自己后,还会不会这么得意。


    陆白天对她们一向逆来顺受,可能是因为林晚的关系,所以不管三人怎么对待她,她都不会多说什么。


    “倩倩。”林晚摇头去拉汤倩的手,汤倩则安抚地冲她眨了眨眼。


    “陆白天,你愣着干什么?我们可是室友,室友间不应该互帮互助吗?”她紧盯着陆白天,话语意味深长。


    “别忘了,我们以后还要一起住三年呢。”


    陆白天肩膀一颤,她盯着红得像火的海报,掏出了自己的小红花。


    阳光下的花瓣像在滴血,在视网膜上蜿蜒出诡异的红河。


    许黎明听着这明晃晃的威胁,不觉皱起眉毛,她将手机放回兜里,眼神落在陆白天捏着小红花的指尖。


    不能再让陆白天和这几个人住在一起了,大庭广众就敢这样,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


    “白天。”许黎明忽然出声,陆白天顿住的同时,许黎明已经掠过她身侧,将小红花从她指尖抽走。


    许黎明本意是替她把花贴在林晚的海报上,不管怎么说她还得独自面对那几人一阵子,双拳难敌六手,能避免些冲突就避免。


    不过一个小红花,戏剧是凭质量见真章,她还不至于在乎这些。


    谁知刚到手的花又被夺去,而后那清瘦的身影风一样转了个身,只听啪一声。


    小红花被用力地,粘在了许黎明的名字上。


    第26章


    树叶翛翛的声浪从远到近涌来, 风将女孩鬓角的碎发吹起,又徐徐落下。


    许黎明讶异地看着空落落的手,心随头顶的风一起翻过片波浪。


    “你……”陆白天的行为显然出乎汤倩意料, 她脸上的笑容很快淡去,想说什么,又陷入沉默,只是凝视着陆白天。


    显然有些怒意。


    陆白天将手后收回来, 她胸口微微起伏,没有看汤倩。


    无声的反抗。


    气氛无比微妙, 几人都缄默无声地站在原地,只闻阳光下越发入耳的声浪。


    “我们走吧。”林晚开口, 她伸手拉过汤倩, 没有看陆白天,只是冲着许黎明笑笑, “明天就要去南浔了,中期评比见。”


    许黎明没说话,林晚便拉着几人走了,汤倩不情不愿地被她扯着离开, 时不时回头看陆白天一眼。


    樱花大道只剩下许黎明和陆白天,陆白天还在仰头看着海报上的花,被黑框眼镜遮了一半的侧脸泛着微光。


    “你不怕她们报复你啊。”许黎明走到她身边问, 干干净净的海报上, 陆白天的那朵花最为显眼。


    “怕。”陆白天轻声说,眼镜反射出海报上,许黎明的名字。


    怕又怎么样呢, 她会做她该做的事。


    反正左右也只有那些招数,她习惯了。


    “她们这样欺负你, 你有提过换寝室吗?”许黎明状似无意地和她并排站着,目光却有点移不开了,阳光下女孩的鼻尖透着橙色,像通透的玛瑙。


    “提过。”陆白天低下头,“但是辅导员说没有多余的宿舍,也没人愿意和我换。”


    至于被排挤什么的,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证据,没人会管。


    那几个人为了不让陆白天走,背后应该做了手脚。谁都知道林晚不喜欢陆白天,同意和她换宿舍,无异于得罪林晚。


    没有多余的宿舍倒应该不假,因为华传的生活区太小,只有本科能住,研究生都只能租住在外面,多余的宿舍位一向可遇不可求。


    许黎明一根手指摩挲着衬衫纽扣:“如果你相信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陆白天终于敢看她了,不过那目光很快移开,轻轻点点头。


    许黎明说帮她她就很开心了,哪怕只是随口一说。


    “不能换也没关系,别费太多心思……”陆白天忙又补充了一句,“之前造谣的事我就很感谢你了。”


    她很怕麻烦许黎明太多。


    “放心,小事一桩。”许黎明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可以走了,“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吃饭吧。我一个人好无聊。”


    陆白天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于是两人并排走进春日清新的绿意中。


    “对了,在换寝室之前,你先来我寝室住吧,我明天就去南浔参加中期检查了。咱们楼阿姨查寝查得不严,应该不会有问题。”许黎明建议。


    不然陆白天得罪了汤倩还回去住,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白天摇摇头,她攥着书包带,声音绵软:“我,也去南浔。”


    许黎明闻言侧目:“你去南浔做什么,你不是没有参加戏剧节吗?”


    “我报名了志愿者,今晚就过去培训。”陆白天樱桃色的嘴唇抿起。


    当然有点私心。


    她想看看那个故事,也想看着许黎明。


    ————


    第二天一早,许黎明就带着全剧组一起,坐上了去南浔的大巴车,睡了一觉之后,窗外的湖光水色便温柔地包围了众人。


    “哇,好美。”邱秋扒在车窗上往外看,“我上大学三年了,还是第一次来古镇。”


    窗外是美,上午金黄的阳光在水面洒了层金粉,轻舟载着游客摇过时,又将金粉打得波光粼粼。


    河岸两旁错落的房屋叫做“百间楼”,因绵延有上百间,又傍水而建而得名,河中央横贯了许多石板桥,桥面被踏得发亮,互通两岸的人流。


    许黎明很早以前就来过,所以没有那么激动,只是笑看着几人。


    “好了,等会下车还得再排练几回,明天就上场了,收收心。”许黎明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比赛重要,“等我们的展示部分结束,有的是时间闲逛。”


    “好……”邱秋几人拖长声音回答,背起偌大的道具袋子下了车。


    中期检查虽然不像最后的戏剧节那样恐怖,但因为有很多志愿者,所以还是人流熙攘了些。


    大学生们几乎要将整座古镇都占据了,不少安保站在河边,虎视眈眈的盯着撒欢儿的众人,生怕有人脚一滑掉水里去。


    学校安排的住宿虽然不差,但因为人流太多只能两三人住一间,许黎明一晚都没怎么睡好。


    幸好要上场表演的不是她,许黎明顶着黑眼圈感叹。


    也幸好秦朝鹤睡眠质量极好,打地铺都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的表演场地是临时搭建的剧场,在一个巨大的棚子中,看着十分简陋,观众也只有各个学校的评委。


    中期检查一共维持三天,许黎明和林晚的组都是第一天上场,幸运的是压力不会太大,不幸的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其他参赛者的水平。


    还好许黎明上辈子来过,对于其他人的剧目有大概的了解,只需要超过林晚,基本就没有悬念了。


    许黎明几人在志愿者的带领下进入后台,后台也是临时搭建,里面热得要命。


    没有专业灯光和场地的加持,表演的难度会直线上升,其余几人都紧张得不行,只有秦朝鹤一脸无所谓。


    “记住昨天说的几点,邱秋,你走位记得不要偏,不然秦朝鹤就没地方演了。”许黎明声音严厉,“阿泽,你的毛病就是总瞟台,千万记住,台下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许给我往下看!”


    “你要是敢在台上给我打破第四堵墙,我就把你打进墙里,听到没有?”


    名叫阿泽的那个男生脸都紧张白了,他深呼一口气,连连点头。


    “好了,有台词的背台词,没台词的记走位,情绪记得跟上。”许黎明叮嘱,而后招呼秦朝鹤,“你过来跟我化妆。”


    秦朝鹤的妆容比较特殊,所以要单独化。


    在嘈杂的后台,许黎明看见了不少熟悉的人,有其他同校的参赛者,还有林晚她们,《红日》的小组亦是严阵以待,夏且还专门带了自己的化妆师。


    杨波导师正拉着林晚叨叨些什么,似乎全然忘了许黎明也是他带的组。


    汤倩看见许黎明,冲她挑衅地笑。


    许黎明在鼻子里轻嗤一声。


    激昂的音乐响起,第一组的参赛者已经上场了,许黎明透过后台的帘子往下看,只见高高的话剧台下坐着一排评委,除去导师杨波外,华传戏影学院的院长苏丽华也在其中。


    苏丽华也曾是戏剧界的一个行业标杆人物,只是后来因病不再导戏,隐退二线做起了教师,人出了名得严厉。


    有她在,许黎明不担心公平的问题。


    第一组参赛者来自东大,一看就没经过太多的学习,本子和表演都十分青涩,表演的选段平平无奇,台下的评委看着纷纷摇头,低头彼此确认分数。


    第二组参赛者来自全国前几的戏剧学院,导演本人才不过大四,作品却已经拿过几次全国性的奖项了。


    他们作品名叫《一位富有的流浪者》,水平确实比普通人高出一截,除了故事华而不实了些,其他方面都可圈可点。


    评委手中有每个参赛队伍的剧本大纲,那些本子出彩的会被画上一个星星。


    评委身后站着一些穿白色T恤的志愿者,她们会负责收起评委的分数卡。


    隔着舞台纷乱的光和灰尘,许黎明看到了陆白天的身影,她站在所有人的后面,正低头不知道忙碌什么。


    偶尔有人喊她送东西,她便会在偌大的场地里奔跑。


    “导演,下一组是《红日》,再下一组就是我们了。”邱秋远远朝她喊,许黎明便放下了帘子。


    中期检查与演出不同,没有专业的舞台监督,一切都很简陋,还是需要学生自己在后台管理调度。


    她挨个儿和每个成员击了掌,有台词的都已经戴好了麦,大家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红。


    “别慌,按照排练好的来。我们的选段没有很复杂,你们几个记得听指挥换布景就行。”许黎明对着后排几个人叮嘱。


    “放心吧导演!”邱秋摩拳擦掌地说。


    林晚的组已经站在黑暗的舞台上了,林晚手中拿着对讲机走向侧台,许黎明跟在她身后。


    长长的黑暗中,林晚忽然开口,声音温柔。


    “我一直没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带组?”


    “戏剧也是我的梦想,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参赛呢?”许黎明懒洋洋回答。


    林晚笑了:“你就这么肯定,你能进戏剧节?”


    “对啊。”许黎明加快速度越过了她,步伐清脆,“没准儿我不仅能进戏剧节。”


    “还能超过你呢。”她声音温和。


    她没去管林晚的表情,总归不会太好就是了,许黎明走到位置,这个地方能够斜着看到舞台的全局。


    《红日》是一部很成熟的作品,许黎明不得不承认,剧本是千挑万选的,演员也是,其中夏且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台词清晰明了,表演也很专业。


    她只需一段念白,一个眼神,就能让在场评委湿了眼眶。


    选段结束后,评委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掌声,尤其是导师杨波,丝毫不避嫌,快把巴掌拍烂了。


    一旁的苏丽华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低头刷刷刷写下了分数。


    侧台处还站着些还未表演的小组,许黎明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夸赞:“我早就听说这个组是评委们看好的,果然强。”


    “废话,不强夏且肯进吗?”


    “唉,我们排在后面的看来是没戏了。”


    “闭嘴,涨他人威风干什么?”那人同组的人叱骂道。


    许黎明没被影响心绪,眼看着台上灯光熄灭,她举起了对讲机:“道具组准备,可以布景了。”


    那边传来邱秋的“收到”,然而许黎明刚将手放下,便看见昏暗的舞台上忽然混乱起来。


    “邱秋,等一下,情况不对,先别让秦朝鹤上场!”许黎明激动地说,随后大步往台上走。


    原本应该留给下一组准备的舞台此时骤然亮起了灯,一个戴着眼睛的男生拿着话筒站在舞台,对着台下喂喂喂。


    评委们也都懵了,场上的安保则纷纷上前,却因为那男生的话面面相觑地停下。


    “大家好,我是《一位富有的流浪者》的导演徐宁,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一些时间。”


    他彬彬有礼地朝台下鞠了个躬,随后直起腰来:“对这件事情我本想沉默,但是作为创作者,我实在无法忍受剽窃行为的发生,这是对原创者的亵渎,也是对戏剧的亵渎。”


    “所以我实名怀疑,下一组参赛者,来自华传的学生的作品《第三人生》,同我在2023年创作的作品《重来》在剧情和立意上高度相似。”


    “疑似抄袭!”他说。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整个剧场都陷入了寂静,而后爆发混乱,无论是后台还是评委席,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还没上场的邱秋几人更是犹如被当头一棒,愣在原地,求助般看向遥远侧台上的许黎明。


    许黎明则慢慢放下对讲机,心仿佛被冷水浇了个透。


    《第三人生》不可能抄袭,她几乎可以确认,因为在收到剧本的当晚,她就尽她所能搜集了所有类似题材的剧本,以及在每个网站进行了文字检索,基本确保了剧本是原创。


    不然她不会敢用。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如果自己无法当场证明这个徐宁所言是假,那么这样的指控将会大大影响自己作品的评委评分。


    抄袭,一个对于原创者来说,最为严重的罪名。


    “徐宁,你先冷静一下。”作为主办方的苏丽华从评委席上起身,一边走到台上,一边用话筒说,“《第三人生》的主创是哪位……来自华传24级导演班的,许黎明。”


    “许黎明同学,请上台。”她神情严肃地说。


    第27章


    偌大的场地被舞台灯映衬得昏暗, 周围的人伸长脖子四处张望,都想看看这个敢在全国性戏剧节中抄袭的人,是何方神圣。


    许黎明感觉自己的嘴巴有些发干, 膝盖内部也好像糊了些什么,咯吱咯吱直响,但她还是往舞台走去。


    她的大脑如同点了快进键,呼呼呼运转。


    越来越多的视线向这边汇聚, 苏丽华和徐宁显然看见了她,目送她上台。


    许黎明没有向四周看, 但她却莫名感觉到了很多熟悉的目光,有人洋洋得意, 有人看好戏, 也有人忧心忡忡。


    许黎明曾经站在舞台上很多次,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排练或者谢幕, 人挤人并不觉得舞台空旷,而这一次,舞台却无端向四周蔓延很多,大得她有点发慌。


    她在灯光下站定了脚步。


    “许黎明是吧?”苏丽华问, 她长了一张嘴角向下的脸,不笑的时候就像在发怒,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老师好。”许黎明回答, 她看了一眼那个号称她抄袭的男生, 对方正透过镜片打量着她。


    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像是在给她定罪。


    “对于徐宁同学的话,你有没有什么……”苏丽华动了动下巴。


    许黎明从她手里接过话筒, 平静开口:“首先我从来没有观看过《重来》,《第三人称》的编剧也不是我。其次, 谁主张谁举证,既然这位同学说我抄袭,就请拿出证据。”


    “只凭空口白牙的指认,我有理由怀疑你是趁着我们即将上场的机会进行污蔑,以此来影响我们的评分。”


    许黎明虽然心中在打鼓,但外表并没有表现出来,在任何人眼中,她此时都是无比冷静且逻辑清晰的。


    但对她来说最致命的一点是,《第三人生》的编剧不是她,而是那个神秘的顿号,如果对方真的借鉴过别人的作品,对她来说是难以防备的。


    而且现在编剧不在,她百口莫辩。


    “同学放心,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我当然不会在比赛中怀疑你。”徐宁仍然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然后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递给苏丽华和许黎明。


    而后又跳下舞台,将材料分给每一个评委。


    “各位老师们,这是我连夜整理的两个剧本故事情节的对比,标红的部分就是相似的内容。”他又走回舞台,“虽然编剧的洗稿功力了得,但是不难看出两个故事的逻辑线几乎一模一样。”


    这人目的不纯,这是许黎明的第一反应。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怀疑抄袭这件事,他在了解剧本内容后,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联系她进行沟通,而是直接在比赛中实名指认。


    这样能够大大缩减许黎明这边的反应时间,打她一个猝不及防,许黎明根本没有看过他的《重来》,也就根本没法替自己辩驳。


    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怀疑一旦发生,罪名就会成立。


    尤其是像是“抄袭”这种,需要大量时间才可以澄清,甚至并不能够澄清的罪名。


    浏览文件的老师们纷纷眉头紧锁,许黎明也快速将调色盘看了一遍,越看心便越沉。


    虽然仅凭对方列出的这些并不能够定义抄袭,但扣个洗稿的罪名却并非不可能,因为在对方做出的比对中,确实有一些文字和主要情节的相似。


    过度的紧张让她头脑变得空白了,许黎明不动声色地咬了自己一口,疼痛换回了她的逻辑思维能力。


    “苏老师,这件事等下台我们再讨论吧,先让这组表演完,否则会影响其他同学的进度。”台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评委开口。


    苏丽华刚想点头,许黎明却忽然出言打断了他们。


    “不好意思,各位老师同学。”她拿着话筒,声音不卑不亢,“我请求在台上让这件事有个定论。因为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演员心态,进而影响我们组作品的评分,我想,徐宁同学是没法负这个责任的。”


    苏丽华与台下其他评委对视,虽面露为难,但却并没有阻止许黎明说下去。


    “我想请问同学,为了公平,赛前我们的剧本对于其他参赛者应该是保密状态,那你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我们的剧本的呢?或者说,除了我们的剧本,是不是其他组的剧本,你们都有试图研究过?”


    这是一招攻心战和拖延大法的混合招数,主要是为了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果不其然,当许黎明指出这点后,很快从后台传来嗡嗡的喧哗声。


    徐宁没想到许黎明会从这个角度入手,一时语塞,但他显然是经历过大场面的,立马回应:“首先在机缘巧合下得知了你们的剧本内容,我向你道歉。”


    “但是评比并没有规定不能了解其他参赛者的作品,所谓剧本保密只是大家为了保护自己做出的不成文的规定。所以我想我也不必和你透露到底是怎样的机缘巧合。”


    “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是《第三人生》是否构成抄袭。”徐宁推了推眼镜,“当然目前对洗稿这种行为的法律规定并没有很明确,所以无论各位老师做出怎样的判断,我们都接受。”


    许黎明盛怒之下都快被气笑了,这男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就算你没有抄袭也是洗稿,无需解释。


    “你这句话是在引导老师们对我做出洗稿的评判吗?”许黎明真的笑了,“无论我们是否抄袭,都得扣上非原创的帽子?”


    “当然不会了,我没这样说。”徐宁回答。


    跟她在这打诡辩呢是吧,许黎明定定地看着他。


    诡辩的核心要义,就是千万不能掉进自证的漩涡。


    “好,那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许黎明看了看手上的材料,“我相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看过你2023年的作品《重来》,所以只能靠你提供的文字版本的作品来判断两个作品的相似度。”


    “那么你所提供的《重来》的剧本,有正式地发表过吗?”她问,“或者文件传输记录,或者任何一种可以证明你的剧本内容从未修改过的记录。”


    徐宁张了张嘴巴,他的眼神开始游移了,思考片刻,才回答:“时间太久了,记录早就删除了。”


    “那么你如今提供的所谓证据就不能称之为证据。”许黎明将那份调色盘放下,“如果你仍然怀疑,欢迎等中期检查结束后,向各位评委提供最终作品的比对。”


    “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在看了《第三人生》的剧本后,再重新修改了自己的剧本,以此来碰瓷。”


    徐宁此时不再那么胸有成竹了,甚至有些慌乱地皱起眉头:“不可能,我还没那么闲!”


    “你就是强词夺理……”徐宁声调渐高。


    “不好意思,这只是合理怀疑。 ”许黎明莞尔,学着他的话术回应。


    到这一步,她已经初步完成了反击,剩下的就要等到下台再说了。


    许黎明握着话筒的掌心满是汗水,她用余光扫过那些评委,台下的评委低头说着什么,而苏丽华则陷入了沉思。


    “各位老师,这就是我的回应,因为这场没有证据的指证可能为我的组员带来了一定的心理负担,所以我请求调换演出顺序,我们延后一组上场。”许黎明诚恳地对着台下的评委说道。


    经过上辈子毕业两年的社会磨砺,她的场面话还是说得很漂亮的。


    她没有看到在评委席后面,一个浑身紧绷的身影松了口气,缓缓放松了肩膀。


    “好的,徐宁同学,你的质疑我们已经收到了,之后会给你答复。”苏丽华开口,她拍了怕许黎明的肩以示安慰,“那么我们接着……”


    评委席忽然有人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许黎明同学是吧?”那个头发花白的评委慢慢张口,“我想问一下,你们的编剧有来到现场吗?”


    许黎明刚放下的顿时又被拎到半空,她顿了顿,回答:“没有。”


    “我看了你们的参赛信息。”评委翻阅着什么,“你们的参赛人员上并没有标明编剧的姓名。”


    许黎明又开始流汗了,掌心一片湿润,她握紧了话筒回答:“对,但报名要求上并没有说要写清每个成员的信息。”


    “是这样没错。”那评委声音模糊不清,“但是关于剧本是否抄袭这件事,虽然你作为导演应该对此负责,但我想编剧也应该出面解释吧。”


    这是哪个学校的老古板?如果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许黎明都想指着鼻子骂人了。


    她的本意是为了打消评委的偏见,一切等评比结束后再说,但他这么一问,就又把她推回了不利的位置。


    她还是压下了情绪,冷声开口:“老师,我想编剧在不在,都不影响……”


    “等等。”


    有人打断了她,那是个十分微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旷的场地中轻不可闻。


    “等等!”那人又喊了一次,许黎明眯着眼睛往台下看,只见一个蚂蚁似的身影正朝她跑来。


    两条腿轮换出残影,整齐的马尾飞起又落下,眼镜掉落在鼻尖,风吹散了她额间的碎发。


    那是……


    陆白天!?


    许黎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上来,一时震惊地忘了继续,而快速移动的陆白天显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志愿者,跃出黑暗,那么努力地向舞台跑来。


    她很快到了台下,许黎明下意识地伸手拉了她一把。


    女孩儿很轻,好像是被她拎上台的,那身影灵巧地落在她身侧,夺过了许黎明手中的话筒。


    一紧张就会发抖的陆白天,此时连气息都是颤抖的,从来没有被这样关注过的她,双手握紧话筒。


    “许黎明没有抄袭。”


    “我是《第三人生》的编剧。”她喘着气说,“我有证据,我们没有抄袭!”


    第28章


    什么编剧?许黎明眼神还落在女孩热气腾腾的脸上, 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还是苏丽华开口确认了一句,许黎明这才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


    是开玩笑,还是自己在做梦?


    顿号是……陆白天?


    许黎明隐藏在袖子里的指尖狠狠捏了自己一把, 掌心的汗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冷气一吹,透心得清醒。


    她给顿号设想过很多很多夸张的身份,也许是某个觉得比赛麻烦, 更喜欢坐筹帷幄的学姐,又或许是隐藏在华传的什么高深莫测的隐藏人物。


    就是没想过顿号居然是身边人, 还是,陆白天?


    场内显然不止她一个人震惊, 凡是生活里听过或见过陆白天的, 皆在台下发出连串的“啊”。


    “开玩笑吧?”汤倩扒着林晚的手臂,“她还会写剧本?我和她住了大半年, 从来没见她写过东西啊?”


    被她拖得摇摇欲坠的林晚则樱唇紧闭,眼神紧盯着台上的两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白天在这样杂七杂八的声音中,后背渐渐湿透, 却没有挪动脚步。


    “对。我是《第三人生》的编剧。”她又对着苏丽华重复了一遍。


    苏丽华不认识她,故而也并不惊讶,只是公事公办地询问:“哦。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我这里记录一下。”


    “大一, 导演班,我叫陆白天。”陆白天轻声说。


    台上的徐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举起手中的文件, 层叠的纸张被摇晃得哗哗作响:“好,既然作者出现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作品和我23年的作品有那么高的相似度?”


    “如果不是抄袭或者洗稿,那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徐宁看着紧张的陆白天,语气更为咄咄逼人。


    “徐宁同学,你只是怀疑不是定罪,希望你注意语气。”许黎明没忍住开口提醒。


    一只湿漉漉的手拉着许黎明的衣摆摇了摇,许黎明低头时,那手指已经移开。


    陆白天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张照片,似乎是一本什么杂志。


    她本想把照片举到徐宁面前让他看清,却不知道是太慌张了还是没站稳,不慎向前扑去,一手机拍在了徐宁脸上。


    随着徐宁“诶呦”一声,她又急忙收回手机,战战兢兢说了声抱歉。


    徐宁鼻尖儿顶着片红印子,一时间骂也不是,气也不是,神态都有些扭曲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还如临大敌的许黎明,此时看着陆白天将头一偏,差点笑出声。


    陆白天则转身把手机双手递给苏丽华,微微鞠躬:“老师,麻烦您看一下,这是我在21年发表在《如戏》杂志上的短篇小说。”


    “笔名是小白。”她尴尬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是我。”


    苏丽华接过手机,看了几行,又去看手里的剧本。


    陆白天虽然紧张得满脸飘红,但语言却条理清晰,语速极快地低声说:“《第三人生》就是这篇小说改编的,原名叫《浓黑》。”


    “右下角有发表日期。”陆白天垫着脚去指,“这里,2021年5月4日。”


    她双手紧握看向徐宁,噼里啪啦像连珠炮:“你说你的作品是在2023年发表的,可我的是在21年就发表了,如果一定有人抄袭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你不会是我。”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徐宁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转,他此时握着话筒站在台上,仿佛一座哑口无言的石雕。


    “我……”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苏丽华的声音盖了过去。


    “行了。”苏丽华呵斥住了他,把手机递还给陆白天,“如果发表信息是真实的话,那么《第三人生》确实没有抄袭《重来》。”


    “陆白天,你等会儿记得找我发一下这张图片。”苏丽华声色俱厉,“徐宁同学,关于你是否存在抄袭行为,我们评比结束后会核查清楚。”


    “还有下一次谁在有这种问题,只需上报给评委或者自己的导师,不必这样大张旗鼓,影响其他同学表演。”


    “如果下次还有这种行为,全组剔除评比资格!”她对着脸面丢尽的徐宁瞪视,“现在都下去吧。”


    苏丽华踩着高跟鞋走下舞台,许黎明却还沉浸在恍惚中,直到陆白天拽她衣袖,这才无意识地跟着下去。


    待周身落回黑暗的那一刻,她听到陆白天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一直瞒着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对不起,许黎明。”


    ……


    许黎明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在这件事里,因为她的小组很快就要上场了,许黎明几乎立刻便从方才的情绪里挣扎出来。


    拿起对讲机:“邱秋,布景准备!”


    灯光登时暗下,在一片浓黑之中,对讲机那端传来邱秋压抑兴奋的声音:“准备好了导演。”


    “开始。”耳边鸦雀无声,许黎明轻轻说。


    灯光亮起的一刹那,拄着拐杖的秦朝鹤便出现在舞台中央,一束强光打出她银白的发丝,那美丽的肩背佝偻着,再也看不出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半点痕迹。


    活脱脱就是个生命走到尽头的老人,她颤颤巍巍抬起头,望着大雪飞扬。


    原来这就是影后。许黎明脑中冒出个念头,数年后的风光无限,已经在此时便初具雏形。


    评委席开始窸窸窣窣,几个老师交头接耳,似乎在确认台上的人到底是不是秦朝鹤。


    音乐响起,舞台简陋的背景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光斑,光束打出邱秋几人的剪影,在从左到右的移动中,缓缓演绎了老人悲哀的一生。


    而后音乐变成了剧烈的鼓点,无数黑影围着老人旋转,拉扯,老人的四肢癫狂般痛苦扭动,吊诡的景象令在场者纷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鼓点声在情绪最为密集的时刻戛然而止,老人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她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以一个惨烈的姿势僵硬在舞台上。


    随着一声叹息,灯光熄灭,关于老人离奇自杀的新闻被一个冰冷的女声反复播报,而那播报声则很快与逐渐激昂的音乐融为一体。


    在极具戏剧性的诡异的激昂中,老人的尸体忽然开始动了,随着灯光不断一灭一暗,她的白发消失,腰板一点点挺直,脏污的衣服被干净的代替。


    音乐节奏停止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低头看向自己,又望向远方。


    眼中情绪纷杂,流下泪来。


    选段到此结束,灯光完全亮起很久,台下才响起噼噼啪啪的掌声,所有人都被这出人意料的表演所震惊,半晌忘记了点评。


    苏丽华拿起话筒,没有说其他的,只是问:“主演是,秦朝鹤是吗?”


    这是剧本的开头,也是极耗费精力的一段。此时秦朝鹤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擦着汗不断点头,被身旁的邱秋扶住。


    “很好。”苏丽华含笑说,“下去休息吧,下一组准备。”


    这是展示了这么多组以来,苏丽华第一次开口点评,许黎明提溜着的心顿时咣当落地,又很快充着氢气满天飞舞。


    她止不住笑意,一边将对讲机塞给下一组的导演,一边朝着后台跑去,打算给大家一个拥抱。


    后台的情绪要更为激烈,邱秋早忘了自己背后说过什么,刚下台就抱着秦朝鹤呜呜地哭了起来,一旁的其他人也又哭又笑地拍打她们。


    “好啊我们主演,演得真棒!”一个大三的女生真心实意地夸奖。


    从旁边又涌来些相熟的人,纷纷祝贺:“没想到你演技这么好,演女二真是委屈你。你们导演的舞台设计也厉害,我都看哭了!”


    “你学过跳舞吗?那个动作是怎么做的,我靠……”有人挤到旁边问。


    相比于这里的热闹,林晚那边就冷清很多,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欢天喜地的她们。


    也看着偷偷站在角落里,还没被记起的,有些孤单的陆白天。


    许黎明此时已经冲了过来,长腿险些没停稳,她张开双臂把秦朝鹤搂住。


    被对方一个胳膊肘顶开,嫌弃地拍打自己:“你干嘛?”


    许黎明一点都不介意,她仍然伸着双手,含笑道:“真的不抱一个吗?影后?”


    “胡说八道什么?”秦朝鹤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僵着腰上前,在许黎明怀里停顿一下。


    “以后这种话不要乱讲。”她笑得却很受用。


    许黎明又去抱其他人,挨个儿轮过一遍后,看到了角落里脸颊红润,欲进又退,满心挣扎的陆白天。


    “你躲在那里干什么?”许黎明看着她的样子顿觉好笑,然后冲她张开双手。


    “过来抱抱。”


    第29章


    女孩慢慢挪动脚步, 最后僵硬地挪进她臂弯,许黎明便将手臂合拢。


    宽大的T恤中被身体填充的地方并不多,抱起来软绵绵的, 皮肤的清香随着空气从领口溢出,扑面而来。


    好瘦的身体,虽然能感觉到女生发育的痕迹,但还是很瘦, 肩背的皮肉软而薄,许黎明伸手摸了摸, 心里感慨。


    陆白天则早已大脑一片空白,她连手都没敢抬, 光是下巴贴着许黎明的肩膀, 便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额头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好像被施了魔咒似的, 很快就要融化掉了。


    更别提许黎明的手正在抚摸她肩背,陆白天连忙后退挣脱出来,她怕再被抱下去,自己会真的软在她怀里。


    还有这么多人呢, 陆白天掩饰着红的滴血的脸,低头躲进阴影。


    女孩灵巧地钻走了,许黎明垂下空落落的手, 竟然有些失望。


    软乎乎的抱着真舒服啊……


    表演完的小组可以选择观看别人表演, 也可以选择提前退场,放松下来的组员们一致表示想出去逛逛,正好许黎明也不愿意给大家太大的压力, 于是就应允了。


    “大家自己出去玩吧,注意安全, 晚上六点准时在古镇集合,我请你们吃饭。”许黎明笑眯眯地对他们说。


    其实导师杨波给她发过消息,表示作为带队老师应该请所有人聚一聚,但是被许黎明婉拒了。


    一是这个导师压根儿没管过她们,二是聚一聚就意味着要和林晚坐在一张桌子上。


    她不愿意,她膈应。


    看着组员们欢呼雀跃地跑走,就连秦朝鹤都戴了个口罩逛街去了,许黎明弯着眼睛回头,对上了一双黑黑白白的眼睛。


    许黎明顿了顿,而后发出邀请:“一起去逛逛吗?陆白天。”


    南浔连空气都是温柔的,碧绿的河水仿佛静止了,只有当游船沿着河道晃晃悠悠漂下的时候,才能看出它在流动。


    街边的白墙黑瓦沾满岁月的痕迹,偶尔能在墙上看见几个偌大的毛笔字,于是现代的气息又从漫长的岁月中脱颖而出。


    走过一些茶馆时,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咿咿呀呀的小戏。


    陆白天走路时喜欢躲着人,许黎明发现,只要对向有人朝她迎面走来时,她就会不动声色地躲开,几次差点走进河里。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许黎明居然生出了一些隐隐的怜惜。


    于是她向左走了一步,把陆白天拉到了远离河岸的那侧。


    “你为什么要隐瞒编剧的身份呢?”许黎明还是没忍住开口,“我没有怪你啊,我只是有些好奇。”


    “你肯在没人相信我的状况下把剧本给我用,我很感激你。”许黎明说。


    陆白天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你真的不生气吗?”


    “当然不了。”许黎明讶异地看她,“明明是帮了我,我为什么要生气?”


    陆白天将抿紧的唇松了松,许黎明不生气就好,她真的很怕她生气。


    “因为,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陆白天低声回答,“所以我怕你知道剧本是我写的,就会不想用了。”


    这确实是一个小小的担心。


    但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对她而言,喜欢永远是寂寞无声的,她只有那点卑微的心意,有时候,暴露是一种亵渎。


    她不想被喜欢的人讨厌。


    她只是想远远看着太阳。


    许黎明的脑子转了几轮,才意识到陆白天的视角里,至少在这学期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一心向着林晚的。


    回想起曾经的自己,确实是因为林晚对陆白天的排斥,而对她印象不是特别好。


    陆白天并不知道现在的她,已经在糟糕的往后里走过了一遭。


    于是许黎明对于那个被她忽略甚至不喜欢的陆白天,生出了铺天盖地的抱歉。


    这么好的女孩,自己怎么会因为林晚的原因,而觉得她又古板又无趣呢?许黎明没忍住一直看向自己的右手边。


    太阳下的皮肤像橙子味的牛奶,光滑白嫩,更白的地方被T恤遮住了,只在抬手时隐约露出一小片。


    如果将那笨重的黑框眼镜摘下,就能看见那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比身侧清可见底的河水还要清,眼中的光斑像河底的白鲤,尾巴一摇便闪烁不见。


    不过嘴巴有点干,要是再涂点唇膏,湿哒哒的就更好了……


    我*,你在对着陆白天想什么呢?变态!反应过来的许黎明在脑中怒骂自己,而后装作冷静地移开眼睛。


    强迫自己去听巷子里传来的唱戏声,这才恢复了一身正气。


    两人跟着人群走过一座拱桥,站在顶端能够眺望蜿蜒的河道,河水被两岸的树荫包围着,混着鲜翠欲滴的绿色。


    许黎明又想起一件事,忽然侧目问:“白天,你是从高中就开始写作了吗?”


    陆白天双手扒着栏杆往下看,点了点头。


    那会儿没人和她玩,她就只能将心事写给笔记本听,写着写着,就写成故事了。


    “好厉害。”许黎明感叹,“那,你有几个笔名?”


    陆白天扒着栏杆的手滑了一下,她将头垂在栏杆上,没让许黎明看见她一晃而过的慌张。


    过了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就一个,叫小白。”


    许黎明发出哦的声音,又确认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说笔名是顿号?”


    “因为暂时想不到,就说了微信名字。”陆白天回答。


    好吧,许黎明彻底打消了念头,看来那个微博并不是陆白天的。


    世界上果然没有这么巧的事情,许黎明有点失望。


    失望的许黎明没看见一旁陆白天短暂的失神。


    “你渴了吧?想喝水吗?”许黎明路过一家奶茶店时停了下来,然后没等陆白天回答,就扫码买了一杯果茶。


    然后确认:“果茶会喝吗?”


    陆白天还没说话,她就嘟囔着应该会,然后按了支付键。


    于是五分钟后,陆白天的双手间就捧了水桶那么大的一杯果茶,小口小口喝着,有些窘迫地走在了人群中。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它是加大桶。”许黎明摸了摸脸,“你喝不掉扔了就行。”


    陆白天点头嗯了一声,但是一路都没有丢掉那杯巨大的杯子。


    ————


    为期三天的中期检查很快就结束了,许黎明和所有人一起坐着大巴回到华传,回到了日复一日的课业中。


    只不过回程的车上,多了一个独自坐在后排的,安安静静的陆白天。


    许黎明作为导演坐在前面,她偶尔在颠簸的车上回头望,陆白天一直看着窗外,没有晕车,也没有其他人一样睡觉。


    回到学校的第一周,学校就在樱花大道上张贴了中期检查的成绩,以一百分为满分,华传所有参赛者的名字都印在了海报上。


    许黎明也向学校申请,在自己的小组中加上了陆白天的名字。


    公布成绩的时候人山人海,许黎明一路被学生们挤到了前排,她仰头望的时候,正正好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正吊在最高的地方,和林晚的名字并排。


    分数居然相同,许黎明惊讶却也不惊讶,毕竟还没有到最后的评比,她没有拿出全部的实力,林晚想必也是。


    至少她成功挺进了最后的戏剧节,整个华传只有四个小组通过了检查,其他剧组都惨遭淘汰。


    身边传来源源不断的议论声,大部分都在感叹林晚和夏且果然拿了那么高的分数,其次才是震惊。


    “等等,我没看错吧?”有人小声念叨,“许黎明和林晚的分数居然一样?”


    “许黎明是谁?”另一个女生问。


    “我们学院的,听说是个富二代。”那人回答,“反正成绩和风评都不怎么好。”


    “富二代?”女生叹了口气,“那正常了,果然这种比赛就是有钱人的游戏。”


    “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今年的主评委是苏丽华老师,她那么严苛的性子,不能放水吧?”


    许黎明把他们的话都听了去,但并没有影响心情,她抱着双臂,和其他人一起仰望着自己的名字。


    偏见是最难打破的,但又很容易打破。


    走着看吧。


    今天是周五,许黎明给剧组的演员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近得流感的人特别多,光是剧组里那十几个人就病倒了大半。


    班上也有好几个人请了假,其中包括林晚在内的几个班委,以及许黎明的两位室友,所以周五一整天,课上得都有点混乱。


    下课的时候许黎明就收到了陶宁发来的消息,说是两个人都被传染了,让她今晚千万别回寝室。


    无寝室可归的许黎明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决定去找陆白天玩。


    毕竟除去陶宁和孙沐雅以外,她在学校里,也就只有陆白天一个朋友了。


    顺便还能和她说说换寝室的事儿。


    中期检查的成绩很重要,所以对排名表示关注的,也不止许黎明一个人。


    ……


    偌大的书房内,女生正面对钢琴发呆,她穿着真丝的家居服,将头发在头顶绾了一个圆润的结。


    越过钢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绿意森森,几只雪白的小狗扯着主人汪汪汪跑过。


    女生看着它们,眼底露出些艳羡。


    书房的门忽然打开,女生顿时将目光收回,假意看着琴谱。


    “来晚晚,把药吃了。”林衡意端着杯子进门,将杯子放下,而后看了眼林晚。


    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听几个同事说,中期检查的成绩已经出来了。”


    林晚无意识地抠了下琴键,嗯了一声。


    “你发挥不错,是我理想的分数。只不过……”林衡意推了推眼睛,笑笑,“那个许黎明好像,也挺不错的。”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林晚的反应,继续道:“我在那里做评委的同事说,陆白天……”


    林晚的后背顿时绷紧,脸色煞白。


    “……给许黎明写了剧本。剧本内容我看了,很有天分。”


    “爸,你想说什么?”林晚噌的一声站起来,转身面对林衡意,漂亮的眼睛满是愤怒,“她那剧本投机取巧而已,有什么好的?”


    林衡意见她生气,马上抱歉地笑笑:“我就是随便一提,关心你而已。毕竟华传举办的戏剧节,在整个戏剧界都是有些影响的。”


    “你听见她有了点名气,就想回去找她?”林晚握紧了拳头,抬头打翻了杯中的汤药。


    “晚晚,我和你妈妈已经离婚了……”


    “她是那个肮脏的女人生的肮脏的私生子,你要是敢把她带回我和我妈妈的家,我不会原谅你!”


    林晚将琴谱狠狠扔在钢琴上,琴键被冲撞发出的巨响充斥房间,她大步冲出了门。


    林衡意则捂住了一侧的耳朵,长叹了口气,眼镜背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


    许黎明乐呵呵地来到食堂,这个时间的食堂还没有什么人,陆白天也不在,她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


    随后忽然反应过来,她有陆白天的微信啊!


    于是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给“顿号”发了个消息:“食堂等你,速来。”


    然后关掉聊天框,百无聊赖的手指伸向了微博,那个熟悉的头像。


    自从那天删掉动态后,这个微博又没有更新过了,空旷的主页上,依旧只有那句「我好想她」。


    在得知两个顿号并不是同一个人之后,许黎明本想不再看这个微博,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还是会偶尔将其点开。


    不知道这个才华横溢,却被生活的苦难不断吞噬的女孩,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只是希望在两年后,有人能够抱抱她吧,许黎明想。


    从厨房推门走出个臃肿的女人,她戴着油乎乎的袖套和油乎乎的帽子,手里举着个锅铲,对许黎明大声开口。


    “乖乖哦,这个窗口太早了还没有饭,你要不去二食堂瞅一下嘛?”


    许黎明放下手机,看了眼她,然后回答:“我不是来吃饭的,我等个朋友。阿姨你忙你的。”


    “等哪个嘛?”方阿姨放下锅铲问。


    “她在这里兼职。”许黎明回答,“叫陆白天,您认识吗?”


    “小陆啊……”方阿姨的神情被意味深长的笑容替代,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这娃儿看着怪贵气的。你是哪个?”


    第30章


    “同学哦?”方阿姨顿时将锅铲撂下, 上前便坐到许黎明身边,笑眯眯凑过去,“小陆在这里半年了, 从来都看见那些幺儿欺负她,还没见过有朋友喔!倒是新鲜!”


    方阿姨人热情得有点过分,许黎明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礼貌地冲她微笑。


    “您和陆白天很熟吗?”闲着也是闲着,许黎明便和她唠起了嗑, “常看见她被欺负?”


    “就是白天动手的那一次呀!”方阿姨挥挥手,鼻子皱成一团, “她寝室的那几个女娃漂亮是漂亮, 就是心眼不太好,没事儿就多两句嘴。”


    “也就是小陆家里条件不好, 没得人扎起,不然能容她几个欺负。”方阿姨打抱不平起来就说得停不下话头。


    许黎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边方阿姨噼里啪啦说了半晌,这才忽然想起正事,巴掌拍了把脑门儿:“诶呦, 瞧我这记性,小陆今天不来食堂呀,你等不到她的。”


    许黎明顿了顿, 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可她不是每周五晚上都会在这里勤工俭学吗?”


    “请假啦。”方阿姨苦思冥想着道, “好像说是要考什么,考驾照。”


    “我也不懂那娃儿,又没有车子开, 好好的学什么驾照。”方阿姨摇摇头。


    许黎明也有些诧异,陆白天考驾照干什么?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 食堂大门就被推开,一个满头大汗的身影踢踢踏踏跑来,匆忙停在许黎明身边。


    她头顶的刘海都沾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这样子是看见了她发的消息,一路赶来的。


    “许,许黎明。”她气喘吁吁说,看着被方阿姨挤到角落里了的许黎明,有些不知所措。


    她偷偷在袖子下给方阿姨打手势,用气声道:“阿姨。”


    “欸,你不是去练车吗?回来做撒子呦?”方阿姨显然没理解她的手势,反而又问了一遍。


    陆白天尴尬地抿了抿嘴唇,没敢看许黎明的视线,虽然许黎明并不会刨根问底,但她还是……


    有点心虚。


    “那个,我请假了,回来帮帮您。”她小声回答。


    “还是我们小陆懂事,知道今天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来帮忙了!”方阿姨乐得笑出一口白牙,重新拿着锅铲起身。


    一边风风火火离开,一边喊着:“你先陪陪你同学,阿姨去喊他们备菜!”


    随着咣当一声,后厨门被关上,食堂的角落终于陷入安静。


    陆白天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许黎明,对方正目不转睛看着她,黝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黑了。


    她在这样的视线下绷紧了身体。


    “你来找我,干什么?”


    “最近学校不是闹流感吗,演员们生病了不能排练。”许黎明慵懒地摸了把发丝,“陶宁和孙沐雅都感冒了,让我别回寝室。”


    “我没事干,就来找你玩喽。”她摸掉了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叶子。


    “可是,我还要干活……”陆白天为难地指了指身后的储藏间,“要很久的。”


    “没事,反正我也不急。”许黎明拿出手机点开游戏,悦耳的开启音叮咚响起。


    “我等你。”她笑笑。


    在陆白天忙碌的过程中,许黎明就一直坐在旁边等着,陆白天时不时抬头偷看,纤长如葱的手指松松垮垮拿着手机,食指从上到下滑动时,蹭得人心痒。


    陆白天低下头去拖地,那双手便在眼前挥之不去了。


    晚上九点左右,食堂里的学生终于少了下去,只有零星几个下课晚的还在吃饭,后厨停止了烧菜,方阿姨摘下帽子,带着一身热气走出门。


    “小陆,可以下班喽!”方阿姨大力拍了拍陆白天的肩,“瞧你干巴的,走,喊上你同学去阿姨宿舍,阿姨给你包饺子吃!”


    “不不不不用了……”陆白天连连摆手,她想阻止方阿姨,奈何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等她飞速将其拧干后,方阿姨已经站在许黎明面前了。


    只见她眉开眼笑地弯腰:“乖乖,走,去阿姨宿舍,阿姨给你包饺子!”


    “阿姨……”陆白天知道许黎明一向娇生惯养,又挑食惯了,急得忙去搀方阿姨的手臂。


    她小声哀求:“谢谢阿姨,但是……”


    却没料到许黎明张口打断了她的话。


    “好啊。”在陆白天震惊的眼神中,许黎明含笑道。


    十分钟后,两人便在方阿姨拖拽下站在了员工宿舍门口,华传的员工宿舍环境简陋,楼道里堆满杂物,甚至还挂着别人晾晒的内衣。


    陆白天时不时拉许黎明一把,一路上手忙脚乱的,生怕她被那些内衣蹭上。


    “莫怕哦,阿姨这里虽然小了点,但是很干净的!”方阿姨搓着手说,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有昏黄的光洒进楼道。


    “小陆这孩子常来帮我收拾,你放心。”


    许黎明伸了个头进去瞧,方阿姨没有骗人,小是真的小,巴掌大的地方勉强放了张床和一个书桌。


    桌上摆放了一些相框,相框里是个女生,年纪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大。


    许黎明慢慢走进去,地面是古旧的黄色瓷砖,让房子显得更有年代感,但踩上去滑溜溜的,看来是刚拖过。


    “干净吧?”方阿姨乐呵呵地将门关上,“你们坐,饺子阿姨中午就包好了,过个水就能吃喽!”


    方阿姨费劲地挤进了狭小的厨房,许黎明的眼神从她臃肿的背影收回来,看向陆白天。


    “你上次的妆,是不是就是方阿姨画的?”她忽然问。


    陆白天的脸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眼下飘着隐隐的红,点了点头,而后小心地推她。


    “许黎明,你坐。”


    “你要不要喝水?”


    “会不会不透气,我去开个窗子……”她对这里很熟,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许黎明好笑地将她拉住:“你干嘛?”


    陆白天便站住了,低头揉搓自己的袖口:“我怕你不喜欢……”


    “这里挺好的啊,很有生活气息。方阿姨人也很好。”许黎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没忍住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摸了一把。


    “我在你心里这么娇气吗?”她垂眸看她。


    被摸了把脑瓜儿的陆白天好像蒸了个免费桑拿,身上顿时开始冒汗了。


    许黎明的手放在头顶热热的,触感分明。


    她好喜欢……


    “我去帮方阿姨!”陆白天忽然开口,然后腰一弯就溜走了,像一尾滑溜的小鱼。


    许黎明没意识到自己随手的动作给对方带来了滔天的波澜,她手一撑便跳下床:“我也帮忙。”


    当然这个忙最终还是没帮成,两人刚到厨房门口就被方阿姨撵了出来,她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开饭喽!”


    “两盘都是白菜猪肉馅的,阿姨去给你们拿醋!”方阿姨好像很开心她们的到来,做什么都喜气洋洋的。


    许黎明道谢之后吃了一个,剁碎的白菜混合着猪肉的清香,很好吃。


    她很久没有吃到自己家现包的饺子了,和外面那些的味道就是不同。


    许黎明眼神有些恍惚。


    一旁的陆白天默默将她的恍惚记到了心里。许黎明喜欢吃饺子,她也会包饺子。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咚的一声打断了,只见方阿姨拎了两瓶啤酒至前,豪迈地往桌上一搁:“来来来,喝点!”


    “一点点啤酒哦,莫怕莫怕!”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阿姨今天高兴,陪阿姨喝点嘛!”


    还没等许黎明拒绝,她便闷头灌了半瓶,擦擦嘴道:“阿姨女儿今年也和你们一样大,只可惜阿姨天天打工见不到她。所以看见你们就高兴。”


    “来来来,小陆。阿姨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可是喝得倒全村的男人!”她端起酒杯就要敬陆白天。


    陆白天被她敬酒的动作吓了一跳,忙拿起酒杯低头碰了一下,小口嘬着。


    许黎明看不下去,索性拿过她的杯子帮她喝了一口,然后转移话题:“阿姨,您女儿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计算机。”方阿姨说起这个就激动,“她成绩可好了,去年刚拿了奖学金,和我们小陆一样好得很。”


    “长得也和小陆一样白净,学校大把的男娃儿追她。”


    说到这里方阿姨想起什么,忽然凑近许黎明,小声问:“你是她朋友你晓得,我们小陆喜欢的,是哪个男娃儿哦?”


    啊?许黎明一愣,陆白天则扑上前捂住了方阿姨的嘴。


    “方阿姨!你不要乱说,我没有喜欢的男生!”陆白天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你喝多了……”


    奈何她哪有方阿姨力气大,像拎着小鸡一样被方阿姨拎开:“你这孩子,这才多少,阿姨能喝多吗?”


    “而且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和人家娃娃一块儿上课,阿姨还给你化……”


    方阿姨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陆白天此时又跳起来去捂方阿姨的嘴,眼圈泛着红,好像下一秒就有泪花要落下来。


    方阿姨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她停住了话头,抱歉地去摸陆白天的眼睛。


    “诶呦我的乖乖,你这是怎么,阿姨没说什么啊……”


    “阿姨开玩笑的,没有,没有啊。”方阿姨忙给陆白天擦泪,这么久了还没见过这孩子哭过,看着眼泪汪汪,怪可怜的。


    没搞懂状况的许黎明以为陆白天是不喜欢被开玩笑,于是给陆白天抽了张纸巾,小声对方阿姨说:“阿姨,她性子软,你就别逗她了。”


    她将纸巾塞给女孩,却见女孩抬眼地看向自己,眼尾潮湿,紧张的眼神中掺杂着小心翼翼。


    “我真的没有喜欢的男生!”


    “是方阿姨乱讲的,许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