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闻水杏很想破口大骂, 但念及情势不妙,只好声好气道:“几位大哥大姐,既然抓错了, 就放了我呗, 大家都是道上混的, 我不会举报你们的,你们知道中市的春红姐么,她可是我大姐,就当给她个面子呗。”
实际上会不会举报另说,眼下当然是这么说。
但外头显然并不给苏春红面子。
“谁啊?还给面子,你听说过?”
“没听说过啊,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叫姐了啊。”
“哈哈哈, 还春红姐……”
说话间, 有人推门进来,打量了闻水杏一下, 道:“你这小东西还挺有意思,你多大年纪了?”
闻水杏忙道:“我都二十五了, 还是常庸,绝对卖不出去了啊。”
那人的表情却突然诡异起来, 面露微笑道:“二十五, 正是好年纪啊。”
闻水杏又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孩, 顿时暗道不妙, 却听这人和外面的人说:“这货既然不好, 处理前我先办点事, 你们不要进来。”
外面哄笑一团:“力哥, 你还真不挑啊。”
力哥便道:“你们懂什么,贵人们就喜欢小鸡仔儿, 才是不挑呢,要我说,就是这种表面看着嫩实际熟了的,才最好。”
闻水杏差点晕厥——她还真很久没听有人对她说这种虎狼之词了。
毕竟自从她开始和苏春红搭伴之后,大家总觉得她是苏春红的女儿,只对苏春红说这些话。
她今日是第二次想起苏春红来了,难免又想起昨日那场酒,含泪想,早知昨日是今生最后一场,那就多喝点了。
不容她多想,这位力哥已锁上门进来了,闻水杏垂死挣扎:“其实……这种事……当然大家都开心最好,要不,我能加入你们么?”
力哥邪笑:“我们不缺同伙了。”
闻水杏又道:“那……那既然开心过了,能不能不处理我了?”
力哥本来还想拒绝,转念一想,这种事当然是大家开心才更水乳交融些,都临死了,叫她听一些善意的谎话也没什么,便故作好脾气道:“那也行啊,如果我开心了,处不处理的,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闻水杏讨好地笑:“那是,那是,力哥一看就是这里的老大吧。”
力哥面如得意:“总得听我几句话的。”
闻水杏又扭头望向一群瞪大了眼睛的小孩:“这个,力哥,难道我们要在这群小孩面前……酱酱酿酿?”
“那有什么,这群小东西迟早也要体验的嘛。”
“啊?那、那还得有十几年吧。”
力哥意有所指:“快了。”
闻水杏心头已有猜测,顿时泛起一阵恶心,但眼下还是先解决自己的难关,谄媚地笑着道:“力哥说行,那就行吧。”
可能是闻水杏看起来实在太听话了,力哥不觉飘飘然起来,都没多做检查,就直接扑了上来,正要一亲芳泽,眼前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下一秒嘴巴被紧紧捂住,随后脖子一疼,身上开始发冷,颤抖起来。
闻水杏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她刚才趁其不备,先用苏春红给她的荨麻草汁泼到了对方的眼睛上,随后将对方按倒,正好扎在了地上一截凸起的削尖竹竿上——当然不是凑巧,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好的。
但她眼下只能装成不小心,因为听说律法上意外杀人和故意杀人不是一个判法,只等着手上这人颤抖了几下之后,渐渐没了声息,她才松开手咽着口水对小朋友们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在场统共十几个* 小孩,也顿时都懵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的,好半天,那个最大的女孩道:“姐姐,你、你最开始一挥手洒的那个东西还有没有?”
“啊?你想干嘛?”闻水杏问。
女孩道:“我就想,咱们能不能,如法炮制,把这群人都解决了。”
闻水杏顿时对其另眼相待:“你胆子倒是大——但是你当人家傻的,他们马上估计就要发现里面没有动静了,他们一发现,我就死翘翘了。”
女孩道:“那既然要死了,能带一个下去也是我们赚到啊,能先帮我解开绳子么。”
闻水杏一惊,蹲下上下打量她,边解绳子边问:“小孩、小孩姐,你几岁,怎么称呼啊?”
女孩道:“我快十岁了,名叫白安禾。”
白安禾被解了绳子之后,便回头对众小孩说:“我们帮你们也解了,但是你们不要说话,也不要闹,听懂的点头,我才解绳子。”
众人一一点了头,闻水杏和白安禾一起刚解了绳子,便听到外面道:“阿力,好了没,上面收货的人可马上就要来了,你今天怎么那么持久?”
闻水杏一慌,忙装了几声:“嗯嗯……力哥,你好厉害……”
这么说完,瞥见边上白安禾纯洁的双眸,本没什么,这下满脸通红,低声道:“你可别学。”
白安禾听话点头,闻水杏又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金属罐来:“荨麻草汁就只剩那么多了,你想怎么用?”
白安禾道:“得骗一个进来。”
许是白安禾镇定的样子给了闻水杏一点信心,闻水杏点头,指点所有人装作被束缚的样子向后躺好,又嘱咐了几句,用稻草遮掩了地上的血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啊!力哥!你这是怎么了!”
这么说完,双手背在身后躺在了力哥的尸体边上。
外面的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推门进来了,见状正要上前,忽然面露狐疑,特意拿了把刀进来,靠近力哥,用刀背拨弄了一下力哥的身体。
闻水杏暗道要糟,白安禾却突然过来,扬手将全部的荨麻草汁泼在了这人的脸上。
与此同时,闻水杏跃起抢过了这把刀,本想要挟持对方,因个子不够,又听这人已经惨叫出声,只好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
鲜血喷洒到脸上的同时,外面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对,皆持刀堵在门口,但见闻水杏满脸失是血,持刀凶悍站在窗口,逆光之下,宛如修罗,一时竟被震慑住了,没敢进来。
好半天,才有人开口:“……大、大姐,你到底谁啊。”
……
县廨之中,秦县令颇不好意思似的说:“是我思虑太浅,忘记大多数百姓都不认识字了。”
眼下,这流浪汉已经做好了笔录,声称今日城门刚开的时候,见有人抬着闻水杏进了一辆运送稻草的牛车。
那牛车沉重,一看就不是只运了稻草,但门口守卫却受了银钱,就并没有仔细检查了。
这话似乎是说守卫与人贩子团伙有勾结的意思,宋慧娘当时就忙对秦县令说:“这是官兵渎职,可写信给大理寺要求协查,秦县令快写文书,不要误了时机。”
秦县令道:“自然,只是也不知大理寺要多久才能审到我的文书。”
宋慧娘道:“你这桩案子可以加急,新的大理寺卿最是认真负责,嫉恶如仇,定会马上前来协同查案的。”
秦县令道:“啊?我怎么听说新大理寺卿以前是宦官,名声不是很好啊……”
话虽如此,也立刻写了加急的文书递了上去,结果没过多久,大理寺卿便亲自来了官廨,将秦县令等人带上,往广德门去了。
下了马车,秦县令一溜小跑,来到何谨身边:“多谢何大人愿和下官协查此时,何大人、何大人来得也忒快……”
何谨瞥了眼秦县令身后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宋慧娘。
暗卫直接来自己面前说明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能不快么。
不过嘴上道:“此等恶劣事件,既然发现了,自然不得推诿,不要说些客套话了,案子要紧——城门司马何在,不管在哪里立刻带过来,那渎职的守军是谁,也带过来。”
不多时,城门司马来了——他原来不是不在,只是喝得醉醺醺在睡午觉,此时一脸懵地过来了,劈头盖脸受了一顿骂,但见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弱弱说一句:“下官治下不严,罪该万死,早上守门的是……管石,钱虎,你们过来。”
宋慧娘一看,嚯,老熟人嘛。
那叫管石的,不就是早上那跋扈的守军。
如此看来,他如此跋扈,还有另外的缘故。
在何谨面前,对方老实极了,开口就是:“小人冤枉啊……”
何谨却没给他继续喊冤的机会:“带下去用刑,用到说出来为止,其余人跟上我,看看还有没有残留的车辙痕迹。”
专业人员的带领之下,事情进展得颇快,酉时未到之时,那管石与钱虎因受不了极刑招了,说确实收了钱,但不知道具体是去哪,只知道对方的身份证明上写着,都是江州湖城人。
“湖城……”郭云珠低声喃喃。
宋慧娘听到了,在她耳边问:“你想到了什么?”
郭云珠道:“可能没什么关系,湖城是汉王的封地,去年年底汉王刚回封地,大概是觉得局势稳定,皇位无望了。”
宋慧娘感慨道:“我还是希望大家都呆在齐都,都城多好啊,繁华热闹,什么都有。”
郭云珠吐槽:“你只是希望他们都呆在你眼底下好控制吧……”
宋慧娘笑而不语。
两人咬耳朵的功夫,已有官差在山道上发现了车辙痕迹,只有一道新鲜的,压弯了刚长出来的新草。
众人连忙沿着痕迹追踪而上,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破破烂烂小木屋,于是立刻呈包围态势靠近,先遮掩好了行踪,又令王捕头上前,高声道:“里面的人出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放弃抵抗……”
话音未落,木门慢悠悠推开,半晌,露出了一个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来。
白安禾问:“……王捕头?”
王捕头立刻认出了这是白秀才家丢了的姑娘,高兴道:“哎,安禾,你没事啊,没事就好,等等,歹徒呢?”
白安禾把门完全推开,又哭又笑地跑出来,一把抱住王捕头道:“杏儿姐,杏儿姐救了我们。”
闻水杏站在木门之下,用一柄长刀撑着身体,浑身是半干涸的血迹,看着颇有种天神降世的英勇凶悍。
郭云珠目瞪口呆,抓住宋慧娘的手道:“杏儿姐那么厉害,那、那春红姐在担心什么呢。”
宋慧娘面露思索:“所以嘛,这合理么?”
肯定是不合理嘛。
第72章
闻水杏咬死是自己以一敌八, 击败了所有人。
第一个是意外身死,第二个是用计诱杀,另外六个见情势不妙, 就都逃跑了。
所有孩子们被救出,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当中, 秦县令还想问呢,闻水杏已经被诸位家长簇拥着,要带到酒楼去吃庆功宴去了。
苏春红拉住闻水杏,低声道:“我还不了解你?你有那么厉害?”
闻水杏眨巴了下眼睛:“回头说,回头说。”
她又问宋慧娘:“慧娘,我看你好像懂律法, 我这种情况下杀人, 会被判么?”
宋慧娘笑道:“算正当防卫, 还会有奖赏。”
闻水杏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喝酒去了。
喝了个半醉, 被苏春红提溜出了酒楼,苏春红恨铁不成钢道:“刚因为醉酒被拐了, 就又喝成这样,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闻水杏笑道:“哈, 怕什么, 经此一役, 我看还有没有人贩子敢在我的地界上犯事。”
苏春红翻着白眼, 阴阳怪气道:“哈, 我的地界。”
又扭头对宋慧娘和郭云珠说:“我算看出来了, 经此一役, 她脑子不正常了。”
宋慧娘但笑不语。
她和郭云珠陪到现在,自然是想知道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便开口道:“发生了好事, 心情好是应当的,这都宵禁了,在外面闲逛也不好,不如去我们那再吃点喝点,若是困了,直接睡下就是了。”
苏春红看着天色有些犹豫,闻水杏兴奋起来,挥手道:“去,去。”
苏春红拗不过闻水杏,便来到了郭云珠家中,郭云珠拿了早上买的干果点心,宋慧娘则拿了从宫中带出来的好酒,推杯换盏几次,苏春红颇动情对宋慧娘和郭云珠道:“今日要不是你们,我还真想不到报官,更没想到你们帮了全程的忙,真是麻烦你们了。”
宋慧娘道:“没帮什么忙,杏儿如此勇猛,不都解决了么?”
闻水杏这会儿晕晕乎乎,脱口而出道:“唉,其实吧——我只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宋慧娘忙拉着郭云珠答应:“自然不告诉别人。”
闻水杏低声道:“是牛首山的大当家带人救的我们,但是她身份尴尬,是不愿意和官差打交道的,所以就叫我把事情认了,你们真的千万别说出去,人大当家说了,要是我说出去了,就要我好看。”
“牛首山的大当家?那是谁?”宋慧娘问。
苏春红道:“就是牛首山上的土匪头子。”
宋慧娘和郭云珠皆是一愣。
牛首山是京畿群山中的一座,那一片连绵大山之中,向来匪患丛生,是朝廷所头疼的。
闻水杏却拍着桌子道:“怎么说话呢,萧大当家那是义贼,她只打劫那贪得无厌的富商和贪官,今日便是,她听说这边拐孩子,义不容辞便过来了,当时的情况是……”
闻水杏说得颠三倒四,宋慧娘却也算是听明白了。
当时,她与白安禾已联手杀了第二个人,凶犯们被她血淋淋的样子震慑,一时没敢靠近。
但对面毕竟人多,家伙事也多,聊了几句发现闻水杏外强中干,也就要涌上来了。
闻水杏当时也气血上涌,见屋子里一群小萝卜头,怕打斗起来伤到他们,一拍胸脯道,出去打。
出去到了空地上,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环顾四周,见那群人虎视眈眈,哀叹一声,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萧大当家骑马而来,手操一把流星锤,一甩便缠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将他甩飞出去,对方一头栽在树丛里,脖颈断裂丧了命。
流星锤收回来时,又砸中两人脑袋,两人倒地不起之时,有人上前,用长枪将他们扎了个对穿。
“……用长枪的,定是二当家袁小黑。”
郭云珠:“……小黑?”
“对,怎么了?”
“没什么,黑色的黑么?”
“是的,总之一眨眼丧命三人之后,另外三人立刻放下武器求饶了,我就帮忙绑住了他们,萧大当家对我说,来提货的那群人也已经被他们带走了,看着是颇有些背景的,所以叫我不要声张此事,就说是我以一敌六就好,至于提货的,就说没见过不知道,如此就皆大欢喜了。”
宋慧娘喃喃:“有点东西,如此听来,还真是义贼。”
郭云珠瞥了宋慧娘一眼。
在从前的她看来,自然是没有什么义贼不义贼的,全是反贼土匪,但今日听闻水杏娓娓道来,也不觉热血上涌,道:“此等义士,该受到朝廷表彰。”
闻水杏摆了摆手:“这不可能,你我皆知,匪就是匪嘛。”
郭云珠:“朝廷不也有招安的旧例么?”
“那得是为祸一方的大匪,实在是打不了了才行吧。”苏春红道,“这种事咱也不懂,不过想想,那牛首山上多的就是土匪窝子,难道全招安了?也不现实。”
宋慧娘道:“朝廷倒是想全招安了呢,只是义贼还是少,多的是手上全是无辜人命官司的凶悍之徒,若是这种人招安了,岂不是自找麻烦,也对真正的普通百姓不公平,但实际上是不是义贼呢,朝廷里头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总归是不知道底细的。”
苏春红与宋慧娘碰杯:“正是正是,更何况,要我说,像我就也不想被招安,咱们做贼做久了,披上官皮也不像官,还要根据朝廷规章办事,还不如在山野里自由自在。”
宋慧娘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她饮罢此杯,便见闻水杏和苏春红已倒作了一团,转头望向郭云珠,见对方双颊粉红,醉眼朦胧,身体已开始摇晃,只强撑着没有躺倒,推着苏春红道:“擦擦脸,擦擦脸再睡。”
宋慧娘打了热水进来,先给闻水杏和苏春红擦了脸,抬到了炕上,又给郭云珠擦脸。
擦着擦着,郭云珠头一歪窝在了宋慧娘的怀中,云鬓散乱,粉面桃腮,颈背上汗津津一片,触手如羊脂玉一般。
偏生又不安分,脑袋往宋慧娘颈窝死命地钻,带着酒气的湿热呼吸喷洒在耳根处。
苏春红和闻水杏虽睡得像两头死猪,但毕竟有生人在场,宋慧娘只好坐怀不乱,还帮郭云珠整理了衣襟,只是整到最后,颇为咬牙切齿,又整了一床被褥出来,将郭云珠一裹,塞到了炕的另一角。
做完一切,已是鸡鸣之时,她实在太困,歪了一下,忽一缕晨光透窗而来,叫她打了个激灵,她暗道要糟,连忙穿衣服出了门。
暗卫得了吩咐,是不会窥私的,在门外守了一夜也不敢进去叫,眼下见宋慧娘出来了,才松了口气道:“娘娘,估计会有点迟了。”
宋慧娘问:“朝服带了么?”
“带了,在马车上呢。”
“那就行,咱们不回内宫了,直接去宝元殿上朝。”
宋慧娘进了马车,穿上衣服,自己梳了个发髻,戴上冠冕,到了宝元广场,见大臣们已经三三两两准备进殿了,便连忙下车,又坐了一顶小轿到了宝元殿后门。
下了小轿,才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还真有种过去踩着时间去上班的紧张刺激感啊。
她自己打理的穿戴,自然不算太精致,但幸好她眼下为了显示自己只是代为理政,是垂帘听政,珠帘一垂,外面就也看不清她冠冕是不是有戴歪。
钟声一响,早朝顺利开始。
早朝结束,去平章殿议事的时候,宋慧娘已叫香玉重新梳好了发髻,于是出现在大臣面前的,便是一个看上去从容不迫的宋太后了。
大理寺卿通常不参与议事,但今日宋慧娘叫来了何谨,自然是为了昨日的事。
这件事已整理为书面内容,众大臣听罢,皆是义愤填膺,却又有人问:“真是那位姑娘救下了所有人?”
何谨道:“事情确实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说,既然那座小屋是代为看管,那么应该还会有来收货的人,为何那些人迟迟没来呢?犯人在拐孩子的时候,似乎特意挑了年纪小的漂亮孩子,是否已经有买家?若继续查下去,可能是一宗大案呢。”
宋慧娘道:“自然是要查的,分派一部分人手专门查此事吧……”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扫视着众人,在场诸位经过她严格挑选的官员们,忠诚度都是没有下六十的,忽见郑国公忠诚度开始飘忽不定,忽上忽下,挑眉道:“沈爱卿,你有什么问题么?”
郑国公擦着汗道:“啊?没、没什么啊,只是觉得屋里有点热。”
宋慧娘便没多说什么,只道:“哦,那今日就差不多了,诸位可以走了——何谨留一下。”
待众大人离开,宋慧娘道:“查一下郑国公沈鹳,他很奇怪,对了,还有……”
宋慧娘将昨日闻水杏的说辞说了,道:“上面肯定是有人,还是高官或者勋爵,亲王也未必不可能,毕竟湖城就是汉王的封地,反正你细细查查……”
何谨道:“如今若是继续查皇亲国戚,娘娘难免会被怀疑是想要斩草除根,闹得人心惶惶。”
宋慧娘一笑:“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还希望他们真的多想想,人都是想得越多,做得越少,对了,回头我把那牛首山盗匪相关的卷宗也都整理出来,你去看看这义贼又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招安或者替我们做事的可能……”
如此细细部署,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宋慧娘留何谨一起用了饭,到了下午,宋锦书来找她,宋慧娘不敢出宫被宋锦书发现——因为被发现了宋锦书肯定要闹。
陪宋锦书背了会儿书,睡意便不断袭来,毕竟昨晚可以说是一夜未睡,不知不觉歪在榻上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暗,今日就没有出宫。
晚上进入“教室”,宋慧娘整理完牛首山的资料,便将郭云珠拉了进来,道:“下午不小心睡过去了,就没出宫,你今天过得如何。”
郭云珠满脸兴奋。
她今天可过得太好了。
她拉着宋慧娘的手道:“杏儿姐得了官廨的奖励和各户人家的谢礼,总共有五十多两,咱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准备开个香水铺子,今天看了一天的铺面呢!”
宋慧娘:“?”一天不见,怎么就要创业了?
第73章
郭云珠醒来的时候, 苏春红和闻水杏早就醒了,还帮她打了热水来洗脸。
洗漱之时,这两人也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叫郭云珠被闹到甚至有些头疼起来。
因为以前自己洗漱的时候, 实在是很安静的。
而且有些问题, 她还不知道如何回答,比如说——
“你们昨夜这酒哪儿买的,真是好酒啊,喝多了第二天头都不疼……”
“是啊是啊,也不恶心,想吐, 嘴巴臭。”
郭云珠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幸而她们似乎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飞快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今天就可以领到赏金么?那么快啊?”
闻水杏一脸恍惚:“我也没想到,官廨说朝廷还发了一个‘见义勇为降’, 奖金也有十两,加起来估计有五十多两了, 我们有五十多两了!”
苏春红也激动起来:“这么说,咱们可以开店了?”
闻水杏感慨道:“没想到虽然没骗到钱, 钱还是从天上掉下来了。”
郭云珠不敢茍同, 道:“怎么能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你勇气和聪慧的奖励——不过五十多两就能开店了么, 你们想开什么店?”
苏春红看着郭云珠:“你们老家肯定是大户人家。”
她说的肯定句。
郭云珠含糊道:“哦, 也、也就还好。”
苏春红没太过纠结这个话题, 又说:“一直以来, 都是想开家香水铺子,咱们这里不多见, 但在西域可是很常见的,现在只差再找个伙计。”
“伙计?”
“对,我可以调香,杏可以招揽生意,可店里总还得有个人帮忙,最好还是懂些香料知识的……”
这般说着,苏春红的目光落在了郭云珠的身上:“欸?你好像就懂吧,我记得上次……你一下子就闻出了那是严州来的香料,你可知这是什么香?”
“沉香木?”
“是呢!你有空么?要不要试试,肯定不让你做伙计,你可以直接入伙,凭你的本事大小,我给你分账。”
郭云珠完全被说动了。
她本来就是想着接下来要找个活做,但是还没想好,眼下突然有了这么一桩事,怎么不能说是一种缘分呢?
于是到了下午,就陪着那两人去看了好几间铺子,与自己当初找房子不同,苏春红和闻水杏走街串巷,早就想好了哪里的房子最适合做铺子,只是到处比价罢了,只一下午,便差不多定好了位置。
“……就是中市南面的一个巷子里,苏春红说,那里虽看这偏,但附近有很多戏院茶楼,只要能大厨名气去,生意肯定不错的,到了晚上,我跟着苏春红去调了支香,她说我虽不会调香,但对香味很敏感,品味也好,审美更是不错,肯定学得很快,愿意给我分一股……”
宋慧娘见郭云珠那么兴致勃勃,也忍不住笑了,道:“那你也算是技术入股了,只是为何开在巷子里,酒香不怕巷子深?”
郭云珠压低声音:“街面上的铺子可太贵了,你知道要多少么——一年就要这个数,而且必须年付。”
宋慧娘眨巴着眼睛:“多么?还没你一个钗子贵……”
郭云珠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我已今时不同往日。”
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宋慧娘不说话了,郭云珠感觉到灼热的吐息就在自己的掌心,渐渐濡湿成一片,忽也心驰神荡,又想起下午调香之事。
那时,苏春红得知她是地坤,问她:“你的信香是什么气味?”
郭云珠一时瞠目结舌,心想,这是随便能问的么?
谁知苏春红见她神情震惊,反而疑惑:“你还是个雏,你和你对象不是……啊,莫非她不是天干?常庸?”
郭云珠不会撒谎,涨红了脸说不出话,苏春红低声问:“也是地坤?”
郭云珠垂下眼,苏春红便懂了,道:“原来是这样,其实调香之事嘛,有人说,最初便是模仿着信香,所以最高境界,自然是模拟出那样的气味,这也是厉害的调香师一般都是天干地坤的原因……唉,像我这样的常庸,大概也只能是个三流调香师了。”
郭云珠过去并不太想这方面的事,今日被苏春红提醒后,不知为何在意起来——可能是因为如此说来,岂不是她也不能成为顶尖的调香师?
此时与宋慧娘在一起,心思旖旎,想起此事,突然低落。
宋慧娘本见郭云珠双眸潋滟,已经准备亲过去了,见她神情不对,问:“怎么了,好像想起了什么?”
郭云珠未语脸先红,还是花了颇大的勇气,才低声问:“你知道自己的信香是什么味道么?”
宋慧娘摇头:“不知道呀,我穿过来到现在,都没来过信呢?”
郭云珠道:“这也不应该,你还如此年轻,我三两年的,也会来一次的。”
宋慧娘促狭道:“最近频繁了。”
郭云珠低头,耳尖通红,她如今已知晓,这定然是因为宋慧娘的原因。
宋慧娘虽不是天干,但情欲的勾起源自于天然,她既因此人来了情欲,自然也因此人来信。
转念一想,不对啊,那宋慧娘怎么不会因为自己来信。
她盯着宋慧娘上下打量,期期艾艾道:“那你、你怎么不会呢,莫非是因为我、我也不太、不太能吸引你……”说话声音越来越轻。
她此刻看上去就像只又软又胆小的兔子,宋慧娘实在忍不住想要欺负她:“也许是你不够努力。”
“什么?”
“你总是那样害羞,放不开来,我自然不尽兴啊。”
郭云珠瞳孔颤抖:“什什什什么尽、尽兴。”
宋慧娘撑着下巴看着她:“说起来,你都没有主动勾引过我,应该往这方面试试。”
郭云珠拼命摇头:“不行,定是不行的。”
这么说完,见宋慧娘似乎颇为“遗憾”地看着自己,郭云珠又低声道:“这里不行。”
宋慧娘道:“为何这里不行?”
“这里是神赐之地……”
宋慧娘道:“按如此说,出去也不行啊,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
郭云珠:“……”
好像是哦。
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思来想去,终于想到原因:“因为在这里的话,桌上还写着其他人的名字的,想到平常你们都在这聊些国家大事,我感觉很怪。”
宋慧娘恍然大悟,摸着下巴道:“人和人确实不一样,我还觉得有点刺激……”
“什么?”
“哈哈没什么,那去私聊间试试吧。”
郭云珠道脸烫得都能烧水了:“为何非得是今天。”
“我这不是担心改天你反悔了么。”
“我也没同意啊。”
宋慧娘眨巴着眼睛,盯着郭云珠看:“啊,你没同意啊。”
她垂眸,长长叹气,纤长的睫毛在眼中落下一片暗影,仿佛潜藏着无数哀愁。
郭云珠道:“你别装了,我、我同意就是了,可是……可是我是不会的,你可不能笑我。”
宋慧娘忙道:“怎么能呢,我是那种人么。”
“那明日吧……”郭云珠道,“明日我试试。”
宋慧娘点头道好。
不知是不是有时期待比真实发生更令人热血沸腾,得了郭云珠的承诺之后,宋慧娘开始觉得心头火热,在梦中都颇为躁动不安。
醒来之时,更是觉得身体火热,仿佛有着无穷的干劲。
她觉得自己非常清醒,站起来之后却捧着洗脸盆要喝水,清茶连忙制止,拍掉她的手道:“你疯啦,娘娘。”
宋慧娘面带微笑看着清茶,清茶只见她满脸通红,眼睛却发亮,但一言不发,只呼吸急促,突然福灵心至,问身边的香玉:“娘娘她,是不是来信了?”
确实是。
宫中最有经验的岳嬷嬷只看了一眼便得出了这个结论,道:“来信之时,每个人反应大有不同,只一点差不多的——脑子都混了。”
她看了眼正在试图把花瓶里的水灌进嘴巴里的宋慧娘一眼,暗想,可能宋娘娘平时脑子太清醒了,以至于来信的时候格外混些。
但嘴上道:“宋娘娘也还好,她只是有点渴嘛,你们倒水,我去煮六合汤。”
又去请太医。
照例先找了常苏木,很着急的样子,走了一半才说明,是因为宋慧娘来信。
常苏木一愣,脚步放缓,道:“那我不能过去了,我是天干。”
清茶一拍脑袋:“是哦,那我去找别的太医——只是上次郭娘娘来信,您好像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常苏木微笑道:“所以这不合规,该以防万一。”
又说:“你得嘱咐下一个太医,宋娘娘生陛下的时候,因为实在凶险,所以我用了药,叫她很难来信,今日既然来信,反应肯定很大,需要开些轻补调理的药材,不能大补的。”
清茶点头如捣蒜:“哦哦,原来如此,我就说……好,我先去了。”
结果果然如常苏木所说,宋慧娘此时来信来势汹汹,到了晚上,一点好的趋势都没有,幸而对方也没有闹腾的模样,只是总是试图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比如说,通过柱子想爬到房顶去,说想用瓦片垒个鸡窝。
到了晚上,兰渝将宋锦书哄睡了过来,低声问清茶:“要不要去通知郭娘娘?”
清茶道:“我想啊,若是明日还这样,肯定就得去找郭娘娘了。”
“但她在哪啊?”
“放心,何大人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另一边,郭云珠见宋慧娘今日没来,一边有些失落,一边却又松了口气,今天她在看铺子的间隙特意去书局买了点时下流行的颜色话本,看得发臊,却不得要领,还要偷偷藏进了衣柜之中,防止宋慧娘发现。
下午定好了铺子,又去调香,听苏春红说:“好香有多味,绝不可能毫无层次,你若闻到一味香,从头到尾只是从浓减淡,很快便会失去趣味,就好像一个人,也一定是有很多面的。”
郭云珠若有所思,心想,不正是这样么,宋慧娘和最初给人的印象就不太一样,但她不觉得被骗,反而觉得她更有魅力了。
如此想来,对方的信香或许也是如此复杂多变吧。
晚上睡前,她抱着颜色话本研读了一会儿,读得也颇为口干舌燥,自觉已有所斩获,便将话本锁进柜中,闭眸入睡,忽觉天旋地转,就好像是喝醉了就,整个人飘了起来。
眼前亦是光怪陆离,五彩斑斓一片,定金看去,似乎有“教室”里的桌椅,只不是造型都有些奇怪,要不是少了桌腿,要不就是桌面变成了梯形,空中还漂浮着一些书本,一些桌子腿。
就好像是,造就这个空间的人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与此同时,她闻到扑面而来的甜香。
非常甜、非常甜的气味,好像带着水果的清新,又浓烈到有些虚假,以一种过分慷慨的状态直接蹿进了郭云珠的鼻腔。
但郭云珠非常喜欢。
这气味甚至令她口舌生津,她咽着口水寻找着气息的来处,终于在一片乱糟糟之中,抓住了一只滑腻的手臂。
她将对方拉到眼睛,看见宋慧娘双眸熠熠,盯着她道:“你闻到了么,非常好闻的气味。”
郭云珠道:“闻到了。”
宋慧娘:“像是清雅的花香。”
郭云珠:“?”
清雅?
这不敢茍同。
第74章
但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 很快被宋慧娘接下来的举动吸引了全部心神。
对方将她紧紧拉入怀中,面孔抵在* 她的颈窝猛嗅,简直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犬, 最后甚至张开嘴来, 用牙齿不停地啮噬。
不轻不重的, 有点疼又有点痒,头发毛茸茸地扫过下巴颏,像是暖烘烘的小动物。
她的热情也像是小动物一般,毫无章法的混乱却热烈,唇齿不断下移,碰到衣服的障碍之时, 简直好像要用牙齿撕烂那布料一般, 郭云珠毫无还手之力地扯着衣服, 问:“你、你这是怎么了呀。”
这热情是如此突如其来,并不像先前的宋慧娘。
先前的宋慧娘, 便是在最顶点之时,也颇有章法, 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审视自己的目光,这目光时常叫她又是羞耻又是动容。
今日却显然不是。
在再一次系紧了自己的腰带之后, 郭云珠抓住对方想拉下自己衣领的手, 另一只手抓住了对方的下巴抬起, 对方带着一种迷蒙的笑容, 像是人已醉到极点, 次日都不会记得今日发生什么那般的大醉——双眸努力想要凝聚, 却又明显失焦, 唇角微抬,嘴唇嫣红, 湿漉漉一片。
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慧娘呢。
在结合今日梦境的状况,郭云珠很难看不出对方分明不正常,她问:“你喝醉了?”
宋慧娘答非所问:“好香。”
她本被郭云珠用胳膊肘抵住的前胸,这会儿又挣扎起来,力气颇大,轻易逃脱了制裁,郭云珠只好往后躲,暗想:香?她闻到的和自己闻到的是同一种香气么?这到底又是什么气味呢?
想到这时,一丝明悟分明已浮现在心底。
偏偏突然之间,只觉手脚都失去了控制,原本拉着衣服的双手都被像两旁拉去,她扭头一看,却见不知从哪里飘来两条丝带,已在不知不觉之中缠住了她的手腕,另一端又缠住了桌脚,像是有生命一般像两边飘去,便也将她的双手扯了开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如法炮制,她的四肢就都被控制住了。
“这是什么啊……”
郭云珠又是羞耻又是目瞪口呆。
突然想起宋慧娘先前和她分析,说这梦境理论上应该就是她的梦境,是她的精神世界,那么按照道理,她应该可以将这里按她的意愿设置,不知为何会显示成教室的模样。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把她绑住?
她忙开口:“慧娘,慧娘,宋慧娘!”
宋慧娘不为所动,很满意似的又开始呈小狗拱人状。
郭云珠又羞又恼,声音不觉带上哭腔:“你这样我要生气了。”
这句话好像还真有些作用,宋慧娘眼神呆滞了片刻,随后微微眯起,上下扫视了郭云珠几遍。
郭云珠忙道:“你清醒了么?你、你是不是来信了?”
事到如今,只有这个猜测是最有可能的了。
宋慧娘酒量很好,千杯不醉,最近也没什么喝酒的场合,再联想到这奇妙的香味——不管怎么看就是来信了。
或者,用宋慧娘的说法,这就是发情了。
以对方目前的状态看,“发情”这个词真是精准极了。
宋慧娘歪了歪头,双眸突然异常的发亮。
“好香,你好香。”
郭云珠急道:“是你来信,干嘛说我好香……”
话到这,突然有不妙的预感。
难道说她也……?
她顿时迫不及待地想要醒来:“你、宋慧娘,你快把我踢出去,我要是也来信了,那就糟糕了。”
宋慧娘那短暂的失神却已经结束了,开始用手脚牙齿并用撕扯自己的衣服,郭云珠这下真生起气来,高声道:“你太过分了,宋慧娘——宋今禾!”
这个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到最后,简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宋慧娘突然打了个冷战,瞪大眼睛道:“你叫我——”
“宋!今!禾!”郭云珠扯着嗓子喊,“你给我立刻!放手!醒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像是从高处跌落,醒来之时,郭云珠简直觉得自己是从床上摔下来了。
但睁开眼睛,她毫无疑问的还在床上,口干舌燥,头脑发晕,浑身发烫。
因近期这种症状已经相当频繁,郭云珠也不算慌乱,连忙手脚并用爬到衣柜,拿了颗止信丸出来,就着冷水吞服了下去。
吞下之后,呼吸急促,感受着一种血脉喷张的兴奋渐渐平息,理智回笼,她想到,自己是真的来信了。
那宋慧娘果然也是?
想到这,愤怒羞耻都先撇到了一边,郭云珠从床上跳起来穿了衣服,随即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却难掩急躁地喊——
“暗卫几,暗卫几——你出来,你在不在啊?”
“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顺便说一下,奴才是暗卫九。”
郭云珠连忙转身,惊疑不定:“你刚在哪?”
“这涉及机密,不能说,但如果娘娘一定想知道,那……”
“算了,这个无所谓,我现在要回宫。”
暗卫九没再啰嗦,直接拿出了一支哨子来,吹了一声,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郭云珠开门一看,门口已经多了一辆马车。
郭云珠:“……你们平时很多人住着附近啊?”
赶车的马车夫顿时讪笑道:“凑巧,凑巧住得近。”
郭云珠也不多啰嗦了,因为止信丸的副作用,她这会儿也晕得很,进了马车就歪倒过去,脑海中又不由想起刚才梦中的那些事。
还有那阵香气……
人生说来也真是奇妙,明明早上她还隐约为此稍微有些遗憾,晚上事情就有了出人意料的展开。
那阵香气,真的是她现实中从来没有闻到过的。
太奇妙了,几乎是一下子攥紧了她的心神。
但若是宋慧娘真的突然来信,宫中上下也一定手忙脚乱吧?
梦中分明还是很生气的,这会儿就只剩担忧,思索间,马车终于到了宫门前,侍卫刚要来拦,郭云珠也刚准备说话,远处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进来,让这车进来。”
清茶跑得气喘吁吁,拿出腰牌来:“这是奉太后之命迎来的贵客。”
郭云珠松了口气,又心想,看来宋慧娘还是有神智的。
进了内宫下了马车,郭云珠终于问起清茶宋慧娘的状态,清茶道:“今日白天醒来便来信了,状态……实在不太好,只刚才小睡惊醒之后突然有了一会儿神智,告诉奴才您会回来,给了令牌,这会儿就又……哎,不知道怎么说,娘娘去看了就知道了。”
她这般说着,神情却也不是太担心,只是仿佛有些一言难尽,皱着眉嘴角微抽。
郭云珠心头升起好奇来,一路走到琼华宫门口,立刻闻到了那浓郁的香气。
她浑身一震,心想,怎么还能闻到。
清茶不觉有异,只是见郭云珠突然停下脚步,问:“娘娘怎么了?”
郭云珠努力保持镇定:“没什么。”
但距离越近,香气越浓,到寝殿门口之时,浓郁的香气已经仿佛有了实质,扑头盖脸而来,再加上那香气浓郁至极,都不像是现实中能有的味道,郭云珠不觉咬紧嘴唇,屏住呼吸,脑袋却还是开始发晕。
走进屋子的时候,一时不查被门槛绊了一下。
清茶忙扶住她,惊讶道:“娘娘,你的脸……”
“很红,是吧?”郭云珠强壮镇定,“外面冷,里面热,难免的。”
清茶:“哦……哦。”啥意思?
说话间,郭云珠已经看见了宋慧娘,对方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抱着一座冰鉴,露出痴痴的笑容来,郭云珠总算知道了清茶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她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但她难免还是有些担忧:“那么冷的天,还抱着冰鉴,不会生病吧?”
清茶掩嘴低声道:“不这样的话,娘娘就会不停往衣服上倒水,还试图跑到外面去。”
郭云珠:“……哦。”
话音刚落,宋慧娘猛然回头,望向郭云珠,双眸发亮。
郭云珠暗道不妙,当机立断转身出门,又叫人关紧房门,对清茶道:“我看了,那么说来她看着挺好的,我们出去聊。”
清茶不懂为什么要出去。
夜风如水,透心的凉,室内明明暖和多了。
她想问,身后寝殿大门突然被咚咚敲响,随后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声音——
“哎,娘娘。”
“别拉,别拉我头发。”
“娘娘这是怎么了?没冰了?快去加点。”
宋慧娘在里面狂敲门,嗷嗷地嚎,却也不知嚎些什么。
清茶瞪大眼睛:“这又是怎么了?”
郭云珠莫名想笑,知道对方状态还行,她心情松快了不少,又想起梦中对方所作所为,心中隐约的担心也被压下,心想,哼,活该。
但香气浓郁,她也感觉自己靠止信丸残存的理智正在摇摇欲坠,忙叫上清茶到了空旷处,又松了松衣襟。
冷风一吹,大脑清明的不少,郭云珠又问起前情:“用止信丸了么?怎么不见常太医?”
“常太医说,她是天干,不适合过来医治,便找的新来的林太医,没用止信丸呢,因想着是药三分毒,开始也没想会那么严重,林太医说,明日天亮若没好转,就用止信丸试试。”
郭云珠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好,那我这几日就留在宫中吧,有事再来找我。”
清茶眨巴着眼睛,颇为惊讶。
她本来以为,以郭太后与宋太后的关系,郭太后定会想要近距离照顾的。
郭云珠却仰头望着天空,心想:不行,必须要走了,太香,真的太香,香得她口水都来了。
不雅,实在不雅。
她在宝华宫宿了半宿,总感觉那香气扔萦绕鼻尖,而且越来越浓,次日醒来,止信丸失去了作用,她来信的症状还变明显了,于是头晕晕喝了六合汤躺下,躺了两天,才算度过了这个“劫难”。
脑袋清明之时,隔壁琼华宫也传来消息,说宋娘娘也清醒过来了。
郭云珠得了消息,总算过去了,这次进入寝宫,果然没有闻到那气味,只是到了床帐之前,才隐约又闻到了。
这气味淡了许多,便不再是那浓郁到异常的甜香,反而变作了一种植物的清香,微微的酸涩,与先前大相径庭,简直不敢相信一脉相承。
但郭云珠却又完全能意识到,这是来自于同一种味道。
她坐到宋慧娘的床边,见宋慧娘脸上苍白,生了大病一般悠悠睁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怅然若失道——
“没了?”
宋慧娘如今总算知道,为什么发情很难控制了。
从前她不屑一顾心想哼野兽行径,现在她摇尾乞怜只想说姐姐再爱我一次。
第75章
郭云珠闻言, 站起来就直接转身:“看来你没好,我走了。”
宋慧娘忙伸出手来:“欸,别, 我错了。”
郭云珠扭头看她, 问:“你还记得?”
宋慧娘道:“哪方面?”
郭云珠盯着宋慧娘的眼睛:“自然是前两日的事。”
宋慧娘没忍住隐约露出了一些心虚来:“隐隐约约有些记得……也不是全记得……”
“那梦中的事……”
“自然是不记得。”
郭云珠气得捏住宋慧娘的脸:“自然不记得, 怎么我一提就知道我说的哪一桩?”
宋慧娘忙不叠道:“那时我失去意识了,说实话,真不太记得,只记得你好像很生气,叫了我的名字。”
她都觉得有点可惜。
因为隐约记得的画面里,那情形似乎是很香艳的。
但郭云珠都那么生气, 想来是有些过分的, 她忍不住问:“只记得我似乎是控制住了你, 但是是怎么做到的,我就不太记得了。”
郭云珠一直仔细查看这宋慧娘的神色呢, 见她如此说着,确实不像是说谎, 只好闷闷道:“既然确实不记得,那也就算了。”
宋慧娘道:“你别生气, 晚上同我说说,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实在解不了气, 大不了, 你就也对我这样做好了。”
宋慧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 叫郭云珠更是气笑了, 气笑之后,又无奈, 看着宋慧娘道:“先别说这些了,身体感觉如何?”
宋慧娘长叹一声:“感觉被掏空。”
这是实话。
她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只想长长久久躺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都累得慌。
更要命的是精神上的一种空虚,叫她觉得不得满足,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于是一看见郭云珠,心中又难免蠢蠢欲动,她回想起前两日闻到郭云珠身上的气味的时候,感受到的满足、渴望、悸动,特别是梦中,将她紧紧拥抱之时,脑海中仿佛不断地炸开绚烂的烟花,叫她神魂颠倒,难以自持,只希望此刻便是永恒。
她见郭云珠眼下那么冷静,难免纳闷,问:“你呢,有时什么感觉?你闻到我的信息素——阿不,信香了么。”
郭云珠下意识望向左右,见宫仆都去了门外,才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不受控制咽了口口水。
宋慧娘见了,便知她便是没自己那么夸张,肯定也不一般,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见宋慧娘的笑容,郭云珠的冷静自持终于还是破了功,红晕从脖颈升起,她羞恼道:“我、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能闻到,从前你能闻到么?”
宋慧娘道:“从前确实不行,所以定是因为我在大脑混乱的时候把你拉进了梦中,导致我们俩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连接——所以,是什么气味?”
“很甜。”郭云珠回答得笃定。
宋慧娘大为惊讶:“我还是个甜妹?”
“哈?甜妹?”郭云珠茫然片刻,点头道,“确实很甜,很甜很甜,甜得我都头晕。”
“这就不像好话了,有多甜?和我做的蛋糕比起来呢?”
“更甜,没有奶香味,是花果甜香,水果味,像花香一样的水果味。”
“你这么一说……”宋慧娘摸着下巴,“不会是工业香精味吧?”
“工、工业?”什么意思?
宋慧娘笑道:“是你完全没闻到过的气味?”
“是。”
“除了甜没别的?”
“也不是,渐渐淡去了之后,会变得有些酸涩,像是还未熟透的柿子。”
“那你喜欢么?”
“喜……你在问什么!”
宋慧娘伸手拉住她的手指:“这当然是最要紧的,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气味的?”
这自然是郭云珠一早就想问的,只是她没好意思。
这会儿听宋慧娘提起,便装作无意道:“什么气味?”
声音漫不经心,手指却抽回,在袖中攥在了一起。
宋慧娘道:“那你得先说你闻到我的,是什么感觉?那天你不是进来了么,又很快离开了,这是为什么?”
郭云珠瞪她:“你不知道?”
宋慧娘拧着眉头:“就记得又热又冷。”
郭云珠见她真忘了,反而笑了:“我再不走,你就要从屋里面追出来了,要不是门关上了,你肯定要冲过来……那时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解释得清。”
宋慧娘瞠目结舌:“那不是跟见到骨头的野狗一样?”
郭云珠:“……也不必说得那么难听。”
虽这么说,又觉得很形象,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再看宋慧娘,见她躺坐在床头,乌发散落在肩侧,面容苍白,似乎瘦削很多,下巴都尖了几分。
与往常明媚艳丽的模样相比,平添几分我见犹怜,郭云珠坐得更近些,倾身凑到宋慧娘耳边,低声道:“……很甜,很喜欢——别的我就不说了,要等你先说。”
一阵热风卷着香气在耳边浮动,这香气自然不像信息素那样叫人抓心挠肺,却也足以叫此时还意犹未尽的宋慧娘心意浮动。
郭云珠自觉反将了宋慧娘一军,正要得意地直起身来,脖子突然一重。
却是宋慧娘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身上拉。
郭云珠失去平衡,一头栽在宋慧娘怀中,听见宋慧娘在她耳畔深深吸气:“和你给我的印象相似,是清雅而清新的花卉香气,像是腊梅花,但还带着薄荷的清香。”
郭云珠一时都忘了自己还扑倒在宋慧娘怀中,愣神道:“那么淡么?”
她因闻到了宋慧娘的信香,先入为主,总觉得或许所有人的信香都这样浓烈而勾人,才会叫人欲罢不能,欲生欲死。
宋慧娘道:“我可不觉得淡,那气味简直能沁进肺腑,一旦闻到,便想要一直闻着,还有,咬住你的脖子的时候,薄荷的辣还更明显了,叫人牙关痒痒,奇怪,你怎么一点都不甜,但是,比甜得还好吃,清新、生脆、水分充足……”
这么说着,忍不住又咬住郭云珠的脖子,郭云珠听着描述,人已软了大半,此时再去推拒,根本就是欲拒还迎。
再抬头,已是衣襟散乱,眼波潋滟,脱了鞋躺在到了床上,宋慧娘则嘴唇红润,带着亮泽的水光。
“我还没完全康复呢,你晚上来陪我吧,别躲着了。”宋慧娘低声道。
郭云珠心中也不舍得离开,便点头道:“行……”
但为了不显得自己欲壑难填似的,她补充道:“我是有旁的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宋慧娘忙点头:“自然,自然,我也需要你帮忙的,前两日积压了一堆折子呢,你总该帮我。”
“呃……”
郭云珠看了眼堆积如山的奏折。
奇怪,从前不觉得,现在看到了,怎么觉得头好痛啊?
但见宋慧娘确实忙不完,郭云珠只好帮忙,两人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郭云珠宣布在琼华宫照顾一晚,也没人觉得有任何奇怪的。
洗漱更衣完,夜深露重,万籁俱寂,两人互相梳着对方的头发,又说起梦中的事来。
“……到底怎么了呢?我是不是绑住了你的手?”
郭云珠道:“你这是想起来了啊,你可记得当时梦中的景象如何?”
宋慧娘思索片刻:“我觉得……可正常了,还是那教室的模样。”
“才不是,周围白茫茫一片,桌椅都飘在空中,不知哪来的绳子绑住了我的手脚,你又脱我的衣服……”郭云珠瞪宋慧娘,“叫你你也没反应,真是野兽一般。”
宋慧娘便知情形确实无状,心疼道:“你一定吓坏了。”
郭云珠脸一红:“那、那自然是吓人,说起来,我叫你宋今禾,你才松了手,是不是你自己也更认同这个名字?”
宋慧娘闻言不觉失神,手上一重,便拉扯到了郭云珠的头发,郭云珠蹙眉呼痛,宋慧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梳子放到一边,道:“你还好吧?”
又拿起梳子来看,见梳齿上缠了一根乌黑的发丝,颇自责道:“我走神了。”
郭云珠看她:“那便是说中了。”
宋慧娘叹道:“并非隐瞒,而是我自己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我记得穿越之前——或许其实应该是上一世吧,是出了车祸,说实话,这真是毫无新意的穿越方式。”
郭云珠露出不解的眼神,宋慧娘便解释:“便好像如今的话本里,佳人总是宰相家的,寺庙总是有狐狸精的,掉下山崖总是不死的——总之,穿越也总是因为车祸,我就是被车撞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好像还超载,突然蹿出来,咱们那边的车,比汗血宝马跑的还快呢。”
郭云珠恍然:“那你……”
“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所以我这一遭,甚至可以算是忘喝了孟婆汤投胎,是多捡来的性命,我从前便总是想,不管日子多么艰难,我要替宋慧娘好好活下去,何况只是个名字而已,如今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认识我宋今禾的人,执着于一个名字又如何呢——先前我便是这么想的。”
“既是先前,那如今肯定是不同了?”
“是,可能是被你又叫了几声,可能是突然有人知道的我其实不是宋慧娘这件事,我总感觉,又有些不同了,我大约还是更想做宋今禾吧,只是如此这般,又觉得对不起给了我新人生的慧娘……”
话至此,怅然叹了口气,垂眸露出忧愁来,郭云珠看着,握住她的手,突然道:“便当是我任性吧,我希望你是宋今禾。”
宋慧娘惊讶抬头,见郭云珠抬眼望着她,双颊绯红,双眸含怯,映着幽幽灯火,如芙蓉泣露,艳色湛然。
“……我希望你是宋今禾,往后,我便如此叫你,你便不要觉得,这世上无人认识你了,至少,有我认识你,你从前的人生,我不曾参与过,但接下来,我希望能一直与你一起度过。”
宋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冲击得目瞪口呆,只觉心头如潮水涌来一般起伏不定,她不受控制紧紧抱住郭云珠,忽觉口干舌燥,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郭云珠也在同时闻到了熟悉的浓郁的香气。
这次没吃止信丸,又距离太近,她都问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被冲击得七晕八素,大脑放空,理智不见踪影,唯有不断膨胀的本能。
太香——
太香了——
体内仿佛有什么碎裂,涌出无穷的潮水来,她漂浮到空中,又被浓稠的黏着的香气拉着下坠,漂浮与下坠之间,灵魂仿佛出窍。
然后,归于平寂。
彻底的,安然的,仿佛回归母体的,幸福的黑寂与满足。
这幸福与满足甚至在累到睡去后仍不得停歇,在幻梦一般混沌的空间之中,在香气的指引之下,又相遇且纠缠,直到身体与精神双双湮灭,归于圆满之中。
浓郁的甜香与清浅的花香在账内交融,互相纠缠又互相消解,于是不管床帐之内碰撞出了如何的火花,床帐之外,月色如水,平静悠然。
……
次日一早,见寝宫之内还是没有动静,香玉对外传话说:“今日娘娘还是不上朝,陛下自己去吧,娘娘身体不适,也不用请安了。”
宋锦书一脸疑惑地走了,待早朝结束,因收到了何谨的帖子,香玉又来到寝卧门口,轻敲门道:“娘娘,何大人求见,不知您是否要见呢?”
里头总算传来声音:“见,叫人进来更衣吧。”
是郭云珠的声音,声音沙哑,像是大病初愈。
香玉不免想,唉,早知不该由郭娘娘独自照顾,这下不会宋娘娘还没好,郭娘娘也病了吧。
第76章
这么想着, 香玉进了屋子,却立马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虽未经人事,常识却是有的, 那床上被衾散乱, 空气中又黏着潮腻, 总而言之,和往常不同。
宋慧娘坐在床头,长发凌乱,抬头问她:“何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还在宫门之外。”
“哦,那就行, 我先洗个澡, 郭娘娘还未睡好, 叫她再休息一下。”
宋慧娘抬手理了理头发。
发丝缝隙之间,看见点点红痕, 如红梅落雪。
香玉闭上眼睛,深呼吸之后, 又睁开。
好,不是幻觉。
……但是算了, 就当没看到吧。
……
何谨在书房等了大约一炷香, 才等到了穿戴齐整的宋慧娘。
她上前行礼, 道:“娘娘可大安了, 前些日子得知娘娘身体不适, 心中甚忧。”
特别是连续好几天, 她们都没能进入“教室”, 说实话,她们私底下都开了好几次小会了, 像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奇迹见久了,突然没有反而不习惯,更何况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将此视为神迹的,如此一来,难免有被神抛弃一般的恐慌。
但来打听,也只知宋慧娘来信在宫中休息,旁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内宫如今被控制得如铁桶一般,根本难有什么消息漏出来。
见宋慧娘面带微笑,心下就放松了不少,又听宋慧娘道:“挺好的,只是来信之时,稍有些头脑混乱,梦里头乱得不成样子,我没乱拉人吧?”
“臣私下问询,这几日都没人入梦。”
宋慧娘放了心,道:“那就好,那今日前来,还有什么事呢?”
何谨忙道:“主要就是来看望娘娘,旁的事虽起了个头,却还不算做得太好,这几日盯着郑国公,他并无什么异动,牛首山的贼匪们也是不见踪影,不过昨日从建城湖之中,捞出了两具面目模糊的尸体,拐卖案中一个姓白的孩子认出尸体是人贩子中的两个,臣怀疑是那牛首山秦某抛尸河中,尸体顺着河水意外到了建城湖中,眼下正在河中捞别的尸体,希望从此处得到线索。”
宋慧娘道:“这么麻烦,能不能直接找人联系上秦大当家?她要是能直接给我们线索,那不是方便很多?当初你找小玉,用了一个掮客,不就消息灵通?”
何谨道:“已打听过了,那秦某所建的寨子叫虎啸寨,平日确实口碑不错,都说是义贼,管理也颇严格,这会儿估计也是知道自己犯了事呢吧,都藏起来了,传不进消息去。”
说到这,她又道:“臣这儿有个引蛇出洞的主意,娘娘要不要听听?”
“你说。”
“既已知此事是虎啸寨所为,不若就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如此,朝中那位苦主定然想要报复,咱们再传些要剿匪的风声,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这主意不错。”宋慧娘挑眉,“可是,那秦大当家既是义贼,这次也是为了做好事,咱们就不能叫她寒心了,这牛首山上,有没有别的贼匪——口碑特别差的那种。”
“是有一个,叫黑虎寨,平日和虎啸寨关系不好呢,叫嚣着一山不容二虎。”
“那就它了,引蛇出洞与李代桃僵,也不矛盾嘛。”
说到这,宋慧娘本就因为运动过量酸痛的身体难免有些疲劳,不禁打了个哈欠,懒懒靠到了椅背上,雪颈扬起,发丝散落。
何谨便瞥见宋慧娘脖子上几枚红印,咳嗽了两声。
宋慧娘问她:“怎么了?”
何谨道:“天气还未暖,娘娘注意保暖,戴个护领也是有必要的。”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摸了摸脖子。
宋慧娘心领神会,拿披散的头发盖了盖,道:“体虚嘛,长疹子。”
“哦,还有一事。”何谨道,“拐卖案中,与您和郭娘娘走得颇近的那两位姑娘,这几日因郭娘娘的突然失踪着急得很,报案都报到我这儿来了,娘娘若得了空,该去知会一声。”
宋慧娘后知后觉。
这说的是苏春红和闻水杏。
于是和何谨聊完,宋慧娘忙回去和郭云珠说起了这件事。
郭云珠筋疲力尽,感觉连手指都是软的,洗完澡刚又睡了一觉,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糟糕,说好了这几天要好好学调香的。”
被衾滑落,露出雪肤玉颈来,羊脂玉般的肌肤之上,朵朵红梅星星点点,宋慧娘心想,别人不说,香玉和兰渝肯定是看到了。
怪不得香玉今日的神情那么僵硬。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宋慧娘怀疑郭云珠知道了又要无地自容,她挠了挠脸,上前去搂住郭云珠的肩膀,低声道:“你累了一晚上,还需要好好休息,调香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郭云珠瞪大眼睛:“很急!下个月十五就是吉时,说好了一定要开业的!”
宋慧娘:“……那准备备多少货?”
郭云珠:“起码五百箱,不行,我得立刻出宫去了。”
郭云珠急匆匆穿衣准备出宫,宋慧娘倒还想温存一番呢,见郭云珠完全没了兴致,只好提醒她:“你最好穿个护领。”
郭云珠对镜查看,大惊失色:“这、这么明显?怪不得兰渝帮我准备洗澡用具的时候,还特意拨了一下我的头发,她是想用头发遮住这些痕迹!”
宋慧娘赞赏点头:“兰渝还是贴心。”
郭云珠顿时出宫之心更加密切,午膳未用,人已经去了中市。
苏春红和闻水杏刚巧正在店中,看见她,松了口气:“我们还以为你也被拐了呢!”
郭云珠很不好意思:“不至于,不至于,是家中突然出了急事,却没想到要知会你们一声,是我思虑不周了,真是抱歉。”
闻水杏撅起嘴来:“正是呢,你也不知道我和春红姐这几日有多么着急,都找到京兆府去了——但眼下的官廨确实比从前好上许多,我们上门去,竟还给我们一杯热茶,找了个房间给我们休息,从前哪有这个待遇,对了,你既然回来了,我们还得去官廨销案,因原本给你报得人口走失。”
郭云珠点头称好,又是忙不叠道歉,苏春红便拍着她的肩膀道:“哈哈,你也别听杏危言耸听,不是多严重的* 事,谁能没个急事,别想太多,这几日我又买了张香方,咱们试着调一调。”
话说到这,搂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了调香室,郭云珠感受着温热的体温,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这有点像是,刚开始和宋慧娘在一起时的满足,如此想来,当时她应该是将宋慧娘看做了朋友。
就好像此时,她也将苏春红和闻水杏视作了朋友。
朋友。
对她来说是个多么陌生的词汇啊。
但是她突然又想,朋友相处久了,会不会都像她和宋慧娘一般,处成恋人呢?
这其中的区别似乎也很微妙,自己或许也该学会避嫌。
如此想着,她不懂声色将胳膊从苏春红怀中抽了出来。
苏春红也没有察觉,因为她正忙着去勒住闻水杏的脖子,防止对方毛手毛脚打翻她的香料,与此同时,又给郭云珠递来香方——
“就这一张,名叫帐中梅花香。”
郭云珠脸一红:“啊,啊?”
帐中梅花,那不就和宋慧娘描述的她的信香差不多?
苏春红道:“咱们这几日的任务,就是把这个香调出来——喂,闻水杏,别给我动!”
苏春红抱住闻水杏的腰,干脆将她像孩子一样抱了起来。
郭云珠看着,便想,朋友和恋人还是有区别的,春红姐和杏儿姐,便是做这样的动作也毫无绮念,朋友的关系,也真神奇啊。
不过她很快摒弃杂念,开始调香。
说是梅花香,方子里却并没有梅花,是沉香檀香和少许龙涎香,又加上定向麝香甘松,混合在一起,竟真组成了幽幽梅花香,又蒸成香水,分装在瓶中。
看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郭云珠忽然想起宋慧娘说她还闻到了薄荷味,就偷偷又往其中一瓶里加了薄荷。
几日之后,宋慧娘过来,郭云珠将这香水递给宋慧娘,问:“你闻闻这,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调出来的。”
宋慧娘接过,滴到手腕上闻了一下,便挑眉道:“梅花香,薄荷?”
郭云珠红着脸道:“像么?”
宋慧娘摇头:“一点都不像,这香之中,梅花香与薄荷香太割裂了,各香各的,你的是浑然天成,是能令浊气一扫而空的澄澈透明……”
她贴近郭云珠的耳朵:“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信?”
郭云珠瞪她一眼:“哪会那么频繁。”
但说实话,她也已经开始怀念宋慧娘的气息了。
正这么想着,宋慧娘道:“不过,这香虽没你的好闻,也有几分神韵,也算不错,我就收下了。”
郭云珠忙站起来道:“那不行,每一瓶都登记在册的,你得买才行。”
“好生小气!”宋慧娘抱怨,又搂住她的腰肢,仰面望着她,眼睛湿漉漉的,映着烛光,“那你能不能调出我的信息素气味来?”
“哼,我才不调。”
郭云珠低头装作整理桌上的东西,心却跳个不停。
她早就开始调了,只是总是失败,所以不好意思告诉宋慧娘。
但她人生第一次,突然有了一定要做的、也十分想做的事。
她想调出宋慧娘那独一无二的气味来。
与从前不同,这是完全出于她本心的,毫无外力逼迫的,真正想做的事情。
第77章
这一个月确实忙碌, 调香之外,还要进行室内装饰,为店铺取名等。
为铺名一事, 郭云珠差点想让翰林院群策起名, 幸而后来想到了自己是不想如此张扬的, 便又去自己翻书。
她问宋慧娘的意见——
“在水一方如何?”
“为什么叫这个?
“想到香,自然想到佳人,想到佳人,就想到诗经名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不是么?”
“会不会有点太迂回了?某一款香叫这个名字倒能理解。”
过了几天, 又说——
“叫水信斋如何?”
“这我好像能理解, 卖水状的信香的店?”
“嗯嗯,是不是稍显直白?”
“还行……就是叫这个名字的店我好像看到过啊。”
去打听了一番, 果然已有一家香铺,就叫水信斋。
打回去重想。
又想出“红杏斋”“宝香阁”“一院香”等, 俗的雅的,都觉不好, 愁得直挠头发。
宋慧娘见她为了此事都懒得搭理自己, 便也帮忙出主意。
“暗香盈袖, 如何?”
郭云珠一愣:“可有典故?”
“这么直白, 哪来的典故, 不过是我的偶像, 我已经抄了两首的李清照, 她有一首词……薄雾浓云愁永昼……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郭云珠道:“这词颇有些寂寥, 但只拎出暗香盈袖来,却未有词中愁闷,暗香盈袖,引人遐思,我觉得不错,不过还要去和苏春红和杏儿姐商量一下。”
宋慧娘道:“你去商量吧,还是快点定下来。”
她却知道,这会儿还在纠结铺名的只有郭云珠了,苏春红和闻水杏早觉得前面好多名字都还不错,为何郭云珠总不满意。
果然,去问了之后,苏春红和闻水杏飞快同意了,招牌做好,是郭云珠亲手写的“暗香盈袖”,防止别人认出来,她用了平常很少用的字体,看起来颇为狅隽。
又将这首《醉花阴》提在店铺墙上。
本意是想令店铺名更好记些,没想到词作传出,很快便有伶人谱曲唱起,这词中意境,又颇击中了齐都贵眷们的内心——他们自然都是觉得自己很愁苦的,特别是新太后上台之后,重用平民举子,他们这群昔日贵胄,只好借游园会赏花会诗会陶冶情操实则打发时间,一听到词曲,便颇有共鸣,又一打听,还是家香水铺子。
这不都是平日出门社交也用得上的东西嘛,于是开店不久,便门庭若市,令郭云珠颇为惊讶,都怀疑是不是宋慧娘做了什么。
后来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来感谢宋慧娘,又说:“这是意外之喜,如今有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位李姓词作者是谁,有人说她正来自李家皇族,结果客人们明明有不少都是高官勋贵,来店里竟也客客气气。”
“那也算歪打正着,本来他们要是敢在店里搞破坏,还能钓鱼执法呢。”
郭云珠掩嘴笑道:“春红姐和杏儿姐很怕呢,觉得我们是在扯大旗作虎皮,怕有一天翻了船。”
宋慧娘忍俊不禁:“那也好,做生意嘛,总归是小心点好。”
客源不愁,很快就盈了利,便另请了伙计和账房,又买了隔壁的铺子,扩大了规模,郭云珠开始专心沉浸调香。
日子就这样渐渐步入正轨,到七月中,随着官员年中考核告一段落,剿匪之事提上日程。
何谨前来报告工作进展时,宋慧娘拿着一份来自郑国公沈鹳的折子似笑非笑。
“……前阵子不是才说么,对剿匪之事最为热衷的,便是汉王一党,河间郡王等人,也包括了郑国公沈鹳,最近你做了什么?他突然滑跪了。”
宋慧娘将折子扔给了何谨。
何谨看罢,发现这是沈鹳的告罪折,其中说明他曾在某次酒宴听闻,有贵人有娈童的癖好,从前齐都附近总有难民投奔,很容易买到小孩,但自从宋娘娘上台,流民都被统一收拢,又统一安排工作,孤儿和年幼者亦被官方收留管教,从前那买孩子的方法就不好使了。
于是他很怀疑,朝中某些贵人可能与拐卖孩子一事有关,只是具体就不清楚了。
何谨道:“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不过我查下来,他也确实没有亲自购买过,只后院有个新收的伶人,似乎是某次酒会,河间郡王送的——郑国公应该不好这口,他似乎只是养着。”
“那河间郡王呢?”
“怀疑他就是主谋,他不仅自已买,似乎还充当中间人的角色。”
宋慧娘垂眸,半晌问:“汉王呢?”
“曾被送过,但有没有留用就不清楚了。”
宋慧娘道:“汉王是个大麻烦,你知道,他是曾经有可能登基的,朝中支持者甚多。”
何谨点头表示了解,又说:“臣先前把杀人贩子的事迹安到了黑虎寨头上,先前他们大约还觉得这是件风光事,不见反驳,不过最近似乎回过味来了,还派了人来官府,说做这事的不是他们,而是虎啸寨。”
“还没有联系上虎啸寨么?”
何谨闻言苦笑:“联系上了,只是……虎啸寨的人不信我们呀。”
宋慧娘道:“也无所谓,慢慢来吧,等咱们真的要剿匪了,我就不信他们真的不接茬。”
林林总总,又说了许多,何谨走后,宋慧娘又接见了外地回来述职的官员。
为了查看忠诚度,也为了提高关注值,宋慧娘致力于接见所有能见到的官员,放在大家眼中,却是宋太后勤政爱民,微末之事也不会大意,每位官员也摩拳擦掌,致力于在见到太后时留下一个好印象。
只是因此,确实忙碌,今日忙完,云霞已逝,夜幕四合,宋慧娘却仍是出了宫。
因为到今日,暗香盈袖开业一个季度,众人说好了要小聚一下吃个饭,庆祝一下。
因晚上有宵禁,便约了在郭云珠家中,为了方便,由宋慧娘提议吃火锅。
于是宋慧娘一进院子,便已闻到辛辣热气,锅子摆在院子的杏花树下,闻水杏只穿一件薄透短衫,将裙子也掀到了膝上,拼命扇着扇子道:“你们真是疯了,怎么想出来的?那么热的天吃这个,我的天,光看着这个火,我就直冒汗。”
苏春红道:“抱怨啥啊,你先前不也想知道这火锅是什么样,怎么吃嘛,太阳都落山了,也还好了,我看不太热。”
这么说着,她怀中捧着一杯半化的冰饮,衣衫已经是只剩里面的抹胸了。
宋慧娘无奈道:“都没人欢迎我啊,二娘呢?”
话音一落,郭云珠已端着一盘子鱼片从屋子里出来了。
她果然没像苏春红和闻水杏一样不顾形象,穿一袭水蓝色齐腰裙,上半身虽是抹胸,外面却还披了一件窄袖的薄衫,遮住了肩背,头发挽起,扎了个木簪子。
但也因此,鬓边汗湿一片,粘在脸颊上。
宋慧娘忙上前,拿出帕子来帮她擦汗,又看了看盘子上的鱼片,道:“这是我早上送来的么?”
“果然是你,我就说一大早门口怎么一桶青鱼。”
“你杀的?”
郭云珠扬眉:“还是我片的呢,你看如何?”
宋慧娘迎着灯查看,见鱼片虽不至于到薄如蝉翼的地步,却也厚薄适宜。
她大为震惊:“你都有这技术了?”
郭云珠得意道:“也就练了两三次吧。”
苏春红道:“我看她有几分做菜的天赋,学做菜很快,主要是手稳。”
宋慧娘看着郭云珠,看着她因得意鼻子微微皱起,忍不住笑着摸了下她的头发:“真厉害。”
闻水杏看了,打了个寒颤:“你们不要在我们面前秀恩爱哈,快吃饭,吃饭,我真是快饿死了。”
碗筷相击,乒乓作响,四人热火朝天吃起来。
一身热汗,满院辛辣。
闻水杏边吃边聊:“这屋子太小了,如今赚钱了,咱们可以去买个大的,起码得是个两进的宅子,配个门房,管家,厨娘,如何?”
郭云珠道:“为何要配厨娘,不是说了,我做得已经很好了么?”
闻水杏瞪她:“你真是没苦硬吃,咱们找厨娘,当然是为了,享受,享受知道么。”
郭云珠喝着冰饮:“有时候,脚踏实地,亲手去做事,会让心里更踏实一点。”
苏春红道:“你别说,这点我是认同的。”
说罢,与郭云珠碰杯,又对宋慧娘道:“一直想问,你是做什么的?”
宋慧娘早编好说辞:“算是个掮客,组织起一些人来,卖些消息。”
苏春红道:“这活可不好做啊,不如趁早脱手,来咱们店里帮忙得了。”
宋慧娘微笑道:“可以考虑考虑。”
这样的生活确实是不错的。
宋慧娘必须承认,在没有做太后之前,这是宋慧娘理想中的生活。
可眼下,若不是因为她成了太后,这理想的生活,却未必能持续多久。
月上中天,饭菜也渐渐见底,四人却仍不舍离席,在院子里赏月聊着最新的话本。
闻水杏听得昏昏欲睡,突然尿急,便起来去屋后茅厕撒尿,结果刚进茅房,脖子一凉,她一个激灵,清醒了。
毫无疑问,脖子上是把铁刃,正散发出金属冰冷的气味。
她哆嗦着,差点尿了裤子,却听身后人也是气急败坏:“你们吃什么玩意儿能吃那么久,还那么香,格老娘在茅厕蹲了那么久,气死我了。”
声音有点耳熟。
闻水杏转动眼珠子试图往后看,同时产生问:“袁、袁二当家?”
“你小子记性不错。”袁小黑开口,“但你是不是没记住啊,我大姐不是说了么,咱们带走了那群人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说了吧,啊?”
闻水杏两股战战,下意识反驳:“没说,谁也没说。”
这么说完,已经开始心虚。
因为她完全记得,自己酒后是将这事,告诉了苏春红她们的。
果然,袁小黑冷笑道:“外面的人呢,没说?要不我拉一个进来,也问问?”
闻水杏急道:“别、别这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就冲着我来!”
……
院子里,杏花树突然一阵摇晃,一片叶子便落在了宋慧娘的怀里。
她撚起树叶,见树叶上有一抹红点,挑了挑眉。
这是暗卫在提醒她,这个院子里,有别人。
第78章
宋慧娘凑到郭云珠耳边低声道:“闻水杏过去多久了?”
苏春红正趁着酒意唱小曲儿, 郭云珠也迷迷糊糊,听宋慧娘说了,才恍然惊觉:“似乎有些时间了, 她……是不是肠胃不适?”
宋慧娘笑着点头, 嘴上却低声道:“有人, 小心些,别分散了,也别露出痕迹来。”
郭云珠酒顿时醒了大半,装作吃菜,只左手在餐桌下紧紧抓住了宋慧娘的手,手心沁出汗来。
但转念一想, 其实都有暗卫保护, 应当也没什么。
而此时, 暗卫九在茅厕之外,终于听见闻水杏坦白道——
“……是, 我是一不小心告诉了她们,但她们都是小老百姓, 听听过就算了,不会怎么样啊。”
暗卫九心想:唉, 这时候就该咬死不承认嘛。
果然, 那袁小黑便冷嗤道:“你说是就是?你可真是, 人头猪脑。”
“那, 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还有点火锅底料, 我也请二当家的吃一顿?”
袁小黑想要拒绝, 但脑海中回想起刚才闻到的气味, 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吃什么吃,出去说话。”
她把刀抵在闻水杏身后, 总算是出了茅厕,慢悠悠走到了前院,出现在众人面前。
宋慧娘第一个发现,她不知道闻水杏身后的人是谁,只看对方穿一身短打,皮肤黝黑,只比闻水杏高一个头,但比闻水杏看着粗了一圈,肌肉线条十分明显。
因衣衫薄透,夜风吹拂之下,后腰的匕首也藏不住,一眼便被看见了。
她适时露出吃惊来,问:“杏儿姐,来了朋友,这位是谁?”
闻水杏露出比哭还难看的一个笑来:“这就是……我上次提过的……袁二当家。”
宋慧闻言,便知闻水杏是坦白了,但此时她心头升起的却不是紧张,而是喜悦。
没想到何谨在那边努力了半天,得来全不费功夫嘛。
她开口道:“原来是袁二当家,今日前来,是也来庆贺的么?”
袁小黑上下打量宋慧娘:“你倒是有几分胆识,我且问你,上次的事,你有没有透露出去过?”
那自然是透露出去了。
朝中高品级官员,基本都知道这件事。
但她此时面不红心不跳:“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过。”
郭云珠于是也忙跟着说:“不曾透露过。”
苏春红也忙说:“没说过的,没说过。”
袁小黑气笑了:“你们都没说过,朝廷鹰犬怎么递话过来说知道真相了?”
宋慧娘面露惊讶:“也许他们查到了呢,袁二当家,今日你前来,只是来问这件事么,如果只是这件事,为何要动刀子?杏儿吓得脸都白了。”
闻水杏赞同得连连点头,袁小黑反而将刀尖又超前一寸,扎住了闻水杏的后腰。
锋利的刀尖扎破了衣料与皮肤,带来一个细小的血珠。
闻水杏吓得尖叫一声,宋慧娘皱眉道:“我向来听闻,虎啸寨是为民请命的义贼,今日难道袁二当家,要为了这莫须有的事,对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冷不丁被戴了高帽,袁小黑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屋外却传来另一个声音:“这听着,可不像是普通百姓能说出来的话啊。”
只听砰一声响,便有人又翻墙而过,这回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五官乍看是很清秀的,眉角却有一条蔓延道耳侧的疤痕,令她看起来平添邪魅之气。
“大当家,你怎么进来了?”
宋慧娘闻言一愣。
这运气也太好了,没想到萧睿竟然也出现了。
她本来想着是获得袁小黑的信任之后让她引荐萧睿,萧睿突然出现,她难免想,还有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她很快就觉得很有必要。
因为这未免太凑巧了,她很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有意为之。
于是她装出一副激动的模样:“难道是……萧大当家?早就听闻大当家乃当世豪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郭云珠听得牙酸,忍不住扭头看宋慧娘。
她以前觉得宋慧娘演技也不怎么样,今日一见,进步颇大。
又或者……她本来就更熟悉眼下这样的环境?
果然,三言两语之后,萧睿和袁小黑就都被哄着入了席,锅炉又重新燃起,萧睿说起前情:“……也是无奈,多了三个多月了,以为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朝廷紧咬不放,先前看着好像是搞错了寨子,这会儿不知怎么查到了,上次竟策反了寨子里的一个账房,把我们吓了一跳。”
“那账房怎么样了?”宋慧娘问。
“他不想干了,我们还拦着不成,而且他已被策反,却也没说出咱们寨子的位置,也是个讲义气的,我就让他自己走了,只不过山中险恶,他真有什么事,我也不管。”
话音刚落,袁小黑说:“得了吧,您明明是跟着他看他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走的,要我说,这心软迟早害死咱们。”
萧睿叹气道:“我能走到今天,便是靠一个‘义’字,若真到了连累别人的程度,我也定一个人扛。”
对话期间,两人筷子一直没有停,转眼就把桌上的食物扫荡了个干净。
吃得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举杯道:“感谢款待,今日冒昧前来,使诸位受到惊吓,是萧某的过错,既然都是误会,便就此别过了。”
闻水杏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都忘了刚才的惊险,磕磕巴巴道:“我、你、萧萧大当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早该请你们吃个饭了,就是先前一直不知如何联络。”
宋慧娘忙道:“对,说起这事,我是想着,也替两位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吧?只是不知如何联络?”
袁小黑说:“简单,善德门西脚,有个土地庙,若有事联系,在土地庙后面画个三角,我们会派人来找你。”
宋慧娘笑着点头。
如此这般,两位豪侠又翻墙而去,宋慧娘等人也各自休息。
洗漱之时,郭云珠低声问:“怎么不向他们坦白身份呢?”
宋慧娘道:“你觉得今日她们就信了我?”
郭云珠瞪大眼睛:“她们连联络方式都说了,如何不信?”
“这是单向的联络方式,她们可以选择来或是不来,仍是她们在暗,我们在明,这便是不信。”宋慧娘道,“但她们不信我,我也不信她们,多多了解一番,总没有坏处。”
当然最重要的是,吃完火锅之后忠诚度也只有5,显然就是不信嘛。
郭云珠“哦哦”点头,若有所思,待到躺在床上,突然低声道:“从前对我是不是也是这样,你不信我,也是多方试探。”
宋慧娘有些心虚:“小小的试探过吧。”
郭云珠道:“出宫那次……是吧?”
两人聊起从前来,到此时,郭云珠对很多事已有了新的角度,也能坦然开口了。
过了半月有余,宋慧娘第一次派人在那土地庙后面画了三角,夜深之际,果然有人前来,这次只有袁小黑。
宋慧娘准备了美酒佳肴,向袁小黑卖了个消息:“听说,是黑虎寨的人向朝廷表明,当时杀害凶徒的并非是他们,而是虎啸寨。”
袁小□□:“这事我倒也听说过,只是黑虎寨传消息过去之前,就有朝廷鹰犬在打听咱们了,所以我看,朝廷估计是早就知道。”
宋慧娘睁眼说瞎话:“那可真是奇怪,抱歉了,没带来有用的消息,还劳烦袁二当家走一趟。”
袁小黑品着美酒,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这好酒好菜的,我乐意来。”
这般两次之后,袁小黑的忠诚度上了20,宋慧娘感觉这事应该也确实是赶巧之后,她终于试探着问:“听说朝廷上积极响应剿匪的,主要是汉王一党,汉王一党有没有可能就是拐卖案的主谋啊?”
袁小黑闻言,酒杯重重一砸,咬牙切齿道:“汉王!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宋慧娘浑身一震:“怎么说?”
袁小黑说:“看到大当家眉上那一道疤痕了么,就是在汉王府留下的,那已经是快八年前了,汉王在齐都势大,萧大当家因手脚功夫好得了青眼,入了汉王府,没想到,汉王看上了她的妹妹,竟……当时,萧家小妹才十二,挣扎中投入王府莲花池中,萧大当家最开始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以为是意外,还替汉王做了半年事,后来还是与她关系要好的侍卫看不下去,将事情告诉她了……”
袁小黑长叹一声:“后来,萧大当家就想接近汉王,行刺杀之事,最后关头却失败了,逃跑之时,箭矢擦过眉角,留下了那道伤口,她不愿忘记这个仇怨,不许伤口愈合,于是留下了那么深的疤痕。”
郭云珠在旁边听着,已忍不住眼眶泛红,低声道:“朝中难道都是这样的衣冠禽兽么?”
为何自己从前完全没有发现呢?
宋慧娘深吸一口气,道:“汉王知道虎啸寨的大当家是萧睿么?”
袁小黑苦笑:“不至于,我都觉得,汉王可能早就忘记这件事了,萧睿是谁,他都不记得,又怎么会为这种事找上虎啸寨。”
宋慧娘垂眉道:“也是,亏心事做多了,大约都习惯了吧。”
袁小黑走后,郭云珠忍不住问:“她说的是真的么?汉王真是这样的人?”
在她印象里,汉王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便是争夺皇位之时,也没漏出难堪姿态来。
宋慧娘道:“谁知道呢,自然得查一查。”
次日议事之后,她便派何谨去查多年前是否有这桩旧事,因指向明确,这件事很快便有了结果,那莲花池八年前确实溺死过一个小孩,对外宣称是仆人贪玩跌下去的,但这池子因此被填了起来,说是怨气太重,显然和这意外的说辞是不符合的。
宋慧娘心中已信了大半,再次联络袁小黑,她已有了想透露身份的念头,这夜前来小院的,却是萧睿。
一场秋雨一场寒。
萧睿冒雨前来,宋慧娘见她目光沉沉,蓑衣之下,鼓鼓囊囊,手藏在蓑衣之中,显然是握着什么武器。
与此同时,忠诚度非常不稳定,在-5到5之间不断游走。
宋慧娘便知,她可能是有点怀疑了。
于是她拉住正在热酒的郭云珠,要她坐在身边,同时开门见山道:“你想杀汉王么?萧睿。”
第79章
萧睿此次前来, 抱有可能会死的决心。
因为听了袁小黑所说的话之后,她飞快地意识到,宋慧娘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 不会在谈话中如此随意地提到朝中局势, 又轻飘飘地提到汉王的。
对此事, 她并非完全没有心理预期,因为她早知自己的行事其实颇多漏洞,朝廷中人也迟早会发现自己的动向,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那日听袁小黑说罢,她便没说别的,只说, 这下一次的会面, 她要自己来。
而果然, 在宋慧娘说完“你想杀汉王么”这句话之后,她听到门外窸窣作响, 显然已有人堵住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而宋慧娘的身边, 也多了一个身穿黑衣、背着长刀的女子。
对方像是鬼魅般出现,此前不见一点声息, 显然是个高手中的高手。
萧睿顿时没了任何想法, 放下了蓑衣之下拿着流星锤的手, 老老实实道:“……自然想, 但汉王身边守卫众多, 大概也不差你身边这种武功高超的暗卫, 我又能怎么杀他?”
宋慧娘道:“我可以帮你设一个局, 只是,明面上我需要有人是这个局的主谋。”
萧睿眸光微闪:“我可以。”
宋慧娘伸手向酒桌示意:“那么请坐, 我们商量一下此事吧。”
宋慧娘挥了挥手,暗卫消失在她身边,烛火幽微之中,酒香弥漫,菜肴温热,头顶上是雨水打着瓦片噼啪作响,这个房间看起来又重新显得温馨而恬静。
萧睿却如坐针毡,背后是一片冷汗,只是随着宋慧娘的叙述,她又渐渐倾身弯曲腰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听罢整个描述,萧睿脸色复杂道:“你是谁?”
这其中诸多关窍,甚至需要一个比汉王地位还高的人来处理。
宋慧娘道:“我自有我的办法,我原本也有自己的办法,只是你既然出现了,那我觉得有些是可以操作得更直接点,不用那么麻烦。”
萧睿道:“真的……可以保住寨中的兄弟无事?”
宋慧娘道:“担心这做什么,我已把话放在这,只为汉王之事,朝廷不会出兵。”
萧睿问:“那朝廷会为什么事出兵。”
宋慧娘微微垂眼,浅笑道:“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烧杀抢掠……自然是律法上写着的那些恶事,不然呢。”
萧睿怔忡许久,看着宋慧娘,又看了看旁边只当没听到一 般,一脸平静嗑瓜子的郭云珠。
这样两个人……
她突然若有所悟。
……
半月之后,郑国公沈鹳和京兆尹何谨突然上书,查出此前拐卖幼儿一事,和河间郡王有关。
河间郡王竟是拐卖案的最上游,为此,他还同时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欺上瞒下,霸占民宅。
证据确凿之下,河间郡王很快入狱,但同时攀咬出汉王来。
汉王毕竟是先帝胞姐,身份不一般,便先禁足于王府之中,又过了半月,太后下懿旨,让汉王进京面辩。
虽已罪人身份进京,却也没人真敢给这天潢贵胄吃苦头,一路上香车宝马、锦衣玉食,不敢怠慢。
行至半月,终于到了齐都附近,押送官差纷纷松了口气,因休息一晚,到了明日,差不多就可以到下个驿站,交班将这烫手山芋交给齐都中的禁军侍卫,这趟活也就算完了。
不过今晚是赶不到了,刚好见山中有个野店,便整装入住。
是夜,汉王酒虫上头,称需喝美酒,但掌柜送上的酒菜,他直接打翻在地,称完全不满意。
于是看管的官差得了汉王的差遣,去周边寻找美酒,他们知道汉王的性子急,于是连忙去附近村落,但时间那么紧,哪能那么容易,于是到天黑,无功而返,心中不觉埋怨。
“这投胎投得好就是不一样,都已经出了事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唉,这都是命,反正咱们明天卸了活就放松了。”
“那今天没找到怎么办?”
“顶多吃一顿打骂咯,也没什么,他毕竟戴罪之身,还真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成?而且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山村野店的,哪来的美酒,我看他心里有事。”
说话间,到了这野店门口。
抬头便鸦雀无声。
先前还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店铺,此时大门倒地,满地狼藉,店中没有一人,只有他们留下的马车,和啃着干草的马。
领队尖叫一声:“人呢!”
汉王此时,正在萧睿的手上。
他被绑成一个粽子,拖行在地,七晕八素,身上火辣辣的,哪能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那个对他暗示,支开身边的人,上头有人会派人来和他通气的掌柜,摘了帽子,露出眉角的疤痕,看起来颇有些眼熟。
但他身上太痛,记不起来,只好大声道:“大胆狂徒,你可知我是谁,待被知晓,你们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
萧睿却* 只是想笑,她故意将汉王往石块嶙峋处拖拽,听着他惨叫,快意道:“山中野兽横行,难辨方向,我们一进山,过上几日,踪迹全无,谁能来找?谁知你在此地?”
汉王仍是嘴硬:“不用几日,明日,朝廷大军就定会前来?”
萧睿回头看他,忍不住咧嘴一笑:“你确定?”
月光之下,青白色的面孔之上,这笑容邪魅诡异,莫名瘆人。
……
暗卫九在天亮时来到了停鹤坊的小院。
宋太后不喜欢有人进屋打扰,于是她耐心在房顶等待天明太后醒来,却忽然听到宋太后道:“回来了么,暗卫九?”
暗卫九一惊,于是敲门,在门口佩服道:“奴才从来自恃轻功了得,却没能逃脱太后的法眼,实在佩服,佩服。”
宋慧娘心想,看她那么佩服的样子,就不告诉对方,她只是单纯过一阵子就会这样问一句,直到撞上她回来了。
她披上衣服出了屋子,道:“孤也是刚醒,事情怎么样了。”
暗卫九答:“一切顺利,奴才拦住了汉王的护卫,萧大当家带走了汉王,按说好的路线,从西山前往牛首山,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宋慧娘点头:“没出差错就好。”
她挥手叫暗卫九退下,回到屋中洗漱,见郭云珠也起来了,坐在床头,双手撑着床板,望着房梁发呆。
“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宋慧娘道。
郭云珠道:“你眼真尖,我确实不舒服,从前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心想为什么大齐就在我手上亡国了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如今才知,原来什么都没做对,这大齐的顶梁之柱,全是酒囊饭袋,蛀虫蚺蚁,我却以为自己是效仿先贤,无为而治。”
宋慧娘道:“如今意识到了,也不晚啊。”
郭云珠想了想:“也是。”
话是这样说,心里多少还是难受,直到天亮去工作室调香,沉浸在工作之中,才好了许多。
忙了一天,刚从暗室之中出来,便被闻水杏一把拉住,对方一脸兴奋道:“汉王失踪了,你知道不?”
郭云珠有些惊讶:“汉王失踪,你那么高兴啊?”汉王是有多天怒人怨?
闻水杏撇嘴道:“汉王是不是好人不知道,汉王以前那个管家反正不怎么样,克扣我隔壁浣洗大娘的工钱,害得她儿子没钱治病而死,她把眼睛都哭瞎了。”
郭云珠叹息道:“还有那么苦的事啊。”
闻水杏道:“还有汉王府那个护卫统领,打过我一顿,我记着呢,我那个时候才七八岁!”
郭云珠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你已大仇得报。”
闻水杏露出满意的微笑来,苏春红进来打了下她的头,道:“高兴归高兴,客人面前别乱说话,小心入了别的大人物的耳朵,误了你的性命。”
郭云珠露出僵硬微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苏春红低声道:“哪不至于,那人毕竟是皇亲国戚,眼下朝廷可重视这件事呢,说不好前面搁置的剿匪就要继续了,唉呀,一剿匪,又过不了安生日子,剿匪也不算坏事吧,为了那家伙就,哼……”
苏春红嘟嘟囔囔的抱怨,郭云珠却知,朝廷这动静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
果然,虽然连续几日都派了京中护卫去西山搜寻,却都无功而返。
第一天早朝时众人还都风声鹤唳,没过几日,便发现,似乎也无事发生。
还是农司新想出来的,能让粮食亩产翻倍的主意,更值得重视一点。
宋太后表现出来的样子自然是很生气,郭太后也写下了斥骂的懿旨,为此河间郡王被从重处理,毕竟若不是因为他攀咬,汉王没必要进京,于是剥夺了爵位之后秋后问斩;连查案的郑国公沈鹳都受牵连,降爵处理。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平章殿内,诸事议罢,难免还是说起汉王的事情。
“汉王可能要凶多吉少了,那片的山匪太多,也实在不知道他是被谁掳了去,又群山连绵,难以搜寻……”宋慧娘做出苦恼的表情,又说,“反正汉王府里有钱,要不咱们用他的钱,招安吧?这是为了他的性命,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众大臣面面相觑,半晌道:“应该……不介意?”
第80章
牛首山虎啸寨内。
在发现接连数日, 确实无人营救之后,萧睿放了心,明白当时宋慧娘说的确实不是假话, 汉王则日趋绝望。
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如今皇位之上的天子, 与天子身后的太后,是绝不可能搭救他的,这是一个置于死地的局。
他望着每日折磨自己的萧睿,看着对方快意的神情,和她眉上的疤痕,脑海中有个身影, 也与她渐渐重叠。
“是你……”汉王声音干涩, “你是……那个孩子的姐姐。”
萧睿感到相当的可笑:“那么多天了, 竟也被你想起来了。”
汉王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们姐妹, 我愿意补偿,你放我出去, 你出什么价码都行。”
萧睿上下打量汉王。
对方原本三十来岁,面上无须, 总是将发髻扎得油光发亮, 又爱穿浅色, 是个堪称儒雅的人, 但如今却遍体鳞伤, 皮开肉绽, 胡子拉碴, 特别是面上几道鞭痕,纵横交错, 将那白净面容打出网格状的红痕来。
萧睿还记得,当初自己还随行服侍在对方身边的时候,对方会随身带一面镜子梳子,随时查看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萧睿蹲下来,道:“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么?”
汉王茫然,萧睿便拿出一面镜子来,汉王见了镜中自己,突然尖叫一声,脱口而出:“贱人,我必杀你!”
但话一出口,又自觉失态,忙道:“不不,我只是、只是被自己吓到了,你、你要信我。”
萧睿冷冷看她。
她还记得,当初莲池事件之后,对方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唉,你妹妹命不好。”
萧睿勾唇露出笑来:“是么,我信你,朝廷如今正要变卖汉王府的钱财筹集赎金赎你,你觉得我该要多少赎金?”
“用汉王府的……?算了,随便,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无所谓。”
“你觉得你府中上下全部变卖了,能有多少钱?”
“少说百万两黄金。”
“哦……那我就要一千万两黄金。”
“……也、也行。”
一千万两黄金的数字便给了出去。
宋慧娘便也没客气,开始变卖汉王的资产,还叫苏春红她们有机会赶快去简陋,朝廷拍卖的铺子,比市场价是便宜很多的。
如此到了月底,筹集了一千万两黄金,派人送到山上。
禁军统领曹芳携禁军负责护送这笔黄金,她来到指定地点,放出狼烟来,不远处的山巅,萧睿带着汉王都看见了这一幕。
汉王已气息奄奄,看见狼烟,眼中却冒出光来,道:“赎、赎金已至,你可以放了我了。”
萧睿却突然拔出刀来,缓缓道:“我突然反悔了。”
汉王忙道:“你不可言而无信啊。”
他甚至磕头求饶:“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会追究的,你得了这笔钱,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个富贵闲人,不也很好么?”
萧睿轻声道:“确实,我曾经是这样想的,但你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想法改变了么?”
汉王渐渐意识到了,先前对方那些含糊其辞的言语和似是而非的态度都只是一种伪装,实际上,对方的想法一开始就是明确的。
他颤声道:“你要是撕票,就拿不到钱了。”
萧睿笑道:“可能我一开始,就不想拿钱呢?八年前,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钱财于我,便是身外之物了,李霆平,数年之前,我得知你还有意于皇位的时候,真觉得这天下恐怕是要完了,但今日却知,这大齐还有公道,可慰人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长刀横在汉王颈侧,汉王面容煞白,颤声说不出话来:“不,不,孤是汉王,孤是天潢贵胄,你不能……大齐律……也不能杀我……”
“是,大齐律说,皇室直系宗亲,除却造反弑帝之外,没有死罪。”萧睿神情微妙,“有人告诉了我这件事,但是她也说,这条律法是不对的。”
“你在说什……啊!”
长刀嵌入脖颈,鲜血溅出,汉王发出惨叫,疼痛令他大脑空白,却又听见沙哑的女声说:“啊,抱歉,我很久没用刀了,不太熟练……可能,得用三刀?你就当,你的命不好吧。”
阳光之下,寒光凛冽。
又是两刀,有些浮肿的头颅滚落在地上,头发胡子蓬乱,面目狰狞,和平日里斩杀的匪贼,也没什么不同。
萧睿随意将尸体踢到一边,吩咐道:“烧了。”
她望着山下仍在冒出的狼烟,对左右道:“走吧,她履行了承诺,咱们也该履行承诺了……准备准备去攻打黑虎寨了。”
……
虽带去赎金,却无人来领,汉王仍不见踪影,朝野皆惊。
天子与太后亦是震怒,下定决心演练军队进山剿匪,赎金收回后自然是上交国库“暂代保管”——万一汉王还需要赎金呢?
十月初,秋高气爽之际,护城将军蔺爽带队进山,开始剿匪。
十一月中旬,因天气寒冷,但是告一段落,只是同时封锁山脚,逼迫匪徒在隆冬下山。
这年冬天,所有出城进城探亲的百姓都表示,这条路从来没有那么好走过,满满都是安全感。
次年春,剿匪继续,至夏末,山中剩余匪徒无以为继,下山求饶。
这时才知,是因为朝廷此前就招安了山中名为“虎啸寨”的义贼,里应外合之下,才让剿匪之事如此顺利。
至于汉王……
仍不见踪影,但此时朝廷上下,却已经没有什么人继续讨论这件事了。
宋太后召集天下商旅,建宝船出海行商已充国库这件事,如今才是最大的新闻。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转眼已是瑞熙八年,当年那五岁登基的小陛下,如今也十三岁了。
郭云珠坐在床头,翻着今日的折子,看着最后的落款,才恍惚中响起,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那一年,她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但转眼之间,用宋慧娘的话说——她已经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了。
总之停鹤坊一半的店铺都是她和苏春红闻水杏的。
今年年初,苏春红和闻水杏摩拳擦掌,决定响应朝廷“先富带动后富,共建繁荣大齐”的口号,去更远的地方开疆拓土,于是去了江南,开新铺子去了。
留郭云珠独自在齐都,难免有些寂寥,于是暂时搬回了宫中,转眼一月有余。
此时她一面露寂寥,宋慧娘的心就忍不住提起来道:“你不会也想去江南吧?”
郭云珠知晓宋慧娘的担心,心中起了捉弄的心思,便故作怅然道:“多少有点吧。”
宋慧娘面露纠结,半晌,下定决心道:“如果你非要去,我也不拦你,只是路途遥远,你得带上熟悉的护卫。”
郭云珠闻言,心下感动,莞尔道:“说笑的,我还是更愿意……呆在你身边。”
时间久了,郭云珠如今也愿意说些露骨的情话,只是说完,脸也还是忍不住红了,娇颜如花,色比芙蓉,年长几岁之后,面上多几分雍容,比之从前,更添风韵。
宋慧娘欺身而上,搂住对方腰肢,郭云珠也将头倚在对方肩头,年岁渐长,水乳交融,如今两人更添默契,对彼此身体更是了如指掌,没过多久,便细喘连连,几刻的难分难舍之后,互相依偎,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新晋的陛下贴身宫仆云瑶可以说是踉踉跄跄跑进屋中,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失态到说不出话来。
宋慧娘皱眉道:“有事说事,这像什么样子。”
云瑶惊惶抬头,面色煞白,颤声道:“陛下、陛下不见了!”
宋慧娘豁然从床上站起:“什么?”
郭云珠也是吃惊,连忙和宋慧娘一起先去了太干宫——两年前宋锦书搬出了宝华宫,开始独自居住。
她们搜寻太干宫上下,果然不见宋锦书踪迹,于是又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内宫,折腾到半夜,果然遍寻不得。
宋慧娘和郭云珠回到了琼华宫,宋慧娘面色漆黑,对郭云珠道:“我先睡个觉试试。”
睡个觉,自然是要看看宋锦书有没有睡觉。
幸好,宋锦书的名字是亮着的,宋慧娘松了口气,连忙将宋锦书拉进了“教室”,却见宋锦书在进来的一瞬间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
宋慧娘焦急道:“你是去了哪里。”
宋锦书低着头不说话。
这下,宋慧娘哪能不知道,宋锦书不是被动失踪,而是“主动”藏起来了。
这叫她反而困惑起来,问:“你自己跑了?出宫了?你知道明日还要上朝么?”
宋锦书仍是低着头。
宋慧娘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以为对方是进了叛逆期,柔声道:“是不想上朝了,阿娘知道,这样是太累了,这样吧,明日后日休息两天,你回宫来,阿娘带你出去玩,好么?”
宋锦书抱住她的胳膊,终于抬起头来。
她望着宋慧娘,眼神茫然、彷徨、又充满依恋。
喃喃开口,声如蚊讷:“阿娘……?”
宋慧娘却浑身一颤,她按住宋锦书的肩膀,收紧了手指:“你不是锦书。”
宋锦书的眼神也一瞬间清明了,她盯着宋慧娘道:“……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