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苓抬头望了一眼,又摸了摸江南枝的头:“南枝不小心把烛火打翻了,起了火。”
谢祈年面露担忧之色:“现在如何了?”
余苓莞尔:“好些了。”
“刚好你留下陪南枝一会,我去给她熬碗梨花羹。”
江南枝惊诧往前一扑,不想没抓住余苓的衣角,只能看着她转身离开。
心里万般苦难言,几声呼喊却换来对方温柔肯定的眼神。
“让祈年先哄着你,我稍后就回。”
等她再度抬眸,一身白衣胜雪的谢祈年半蹲在她面前,手里递了朵沾了露水的玉兰花在她鼻前。
“闻吧,我在上面沾了静心香。”
江南枝皱着眉头,轻嗅一口,乱糟糟的心跳趋向正常,但一张脸依旧苍白。
她身上汗毛颤栗,只觉得谢祈年浑身都散发着危险气息。悬崖之上的记忆闪回,她恨不得将谢祈年剥了皮狠狠揍一顿。
她后槽牙紧咬,恶狠狠瞪着谢祈年那只伸在她面前的手。
“磨牙做什么?饿了?”
谢祈年将玉兰花放在少女膝上,在桌案上随手拿了个苹果。
他顺势用千星剑削皮,动作行云流水,还不忘留一块皮,好让她拿着不脏手。
江南枝依旧盯着他看,势必要找出此人心思毒辣的证据。
然后防患于未然,先人一步把这叛徒就地处决。
少焉,一个光溜溜的苹果抵在她嘴边。
她张嘴咬了一口,伸手用力拍下谢祈年那只拿着苹果的手。
苹果皮削得那么干净,背地里没少扒人皮吧,两面三刀,心思毒辣……阴险小人。
江南枝眉头紧锁。
想到这苹果是被千星剑削的,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带着血的画面,一时嘴中的苹果肉仿佛沾染了血腥腐肉味,恶心得她一阵反胃。
她把剩下的苹果塞回谢祈年手中,顺手又揪起一片衣角擦了两把手。
恶心不死你……坏东西。
她皱眉道:“不想吃,你拿走吧。”
一旁坐着的谢祈年轻轻挑眉,不清楚为何今日小师妹娇纵了许多,只当她刚被吓过还没缓回神。
他盯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浅浅牙印落在雪白的果肉上,已经有些轻微氧化发黄了,淡淡的印子在白嫩果肉上有些明显。
他垂眸,低头咬了一口。
甘甜的汁水顺着舌尖流向喉咙,他与果肉表面接触的两指有些黏腻,带着清甜的果香。
江南枝没多看他几眼,团着被子往床檐挪几步,离他更远了些。
既然重生了,那就说明她有机会先发制人,阻止悲剧发生……
可她现在就算告诉大家,谢祈年以后会杀回古剑宗,欺师灭祖,有谁会信?
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完全相信……
江南枝蹙眉,一双桃花眼低垂着。
距离前世谢祈年重回古剑宗,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前世师兄师姐三人下山历练,等回来时却只有谢祈年一人,持千星杀上宗门。连她都难逃一死……终究是她太过自信了些。
年少时光,青梅竹马,十多年的相伴在那刻全盘破碎,分崩离析。
她最亲近的小师兄,温润如玉,肆意张扬。下山后却杀戒大开,手段残忍,暗害同门后又上山屠宗。
只剩她一个傻子,在莲云山守着师尊,等着师兄师姐回来陪她过生辰。
殊不知师兄师姐已死,自己又将被谢祈年一剑扔下万丈悬崖。
也不知道尸首会碎成什么样。
江南枝眸光黯淡,一时觉得自己很可悲。连恨还没来得及成型,死亡却先一步来临了。
她被褥下的白嫩手指狠狠抠着地板,指甲传来的痛感让她清醒片刻。
江南枝如今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谢祈年下山之前先杀了他,以绝后患……
她偏头看向谢祈年,少年人此刻支起一条腿,手上翻阅着随手在桌案上拿起的话本子,咀嚼着她随手塞回去的苹果。
似是察觉到江南枝灼热的目光,他转头与之对视。
那双常年温和明亮的漆黑眼眸染上笑意,依旧如砚池沉星,千灯照夜。
江南枝移开目光,又裹紧了几分身上的被褥。
阴险小人……
一定是装出来的。
等余苓回来,已是深夜。
江南枝轻抿一口梨花羹,眼神落在谢祈年身上。
谢祈年此刻正低头用手帕擦拭剑锋,他擦得细致,一双修长的手指游走在剑身上,将每一处都擦得干净。
江南枝又开始心里发毛,她现在一看到千星剑就能联想到太多画面,额头又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待她用完一碗梨花羹,谢祈年娴熟地接过空碗,开口说道:“我去洗,师姐你今夜留下来陪南枝睡吧。”
江南枝闷不吭声,只是攥紧了余苓的衣角。
夜深时,她卧在余苓身侧,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不该开口。
万般纠结下来,她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师姐,你们可不可以不下山历练?”
不要下山好不好,不要死好不好。
就这样一直在莲云山陪着她吧,不要只留她一个人。
像是孩童紧紧拉着大人的衣角,不愿他们离开。又像是家中豢养的狸猫,害怕分离,所以躺在主人腿上不愿下来。
千般不舍,万般祈求。
余苓听了此话,只当小师妹不舍得他们出远门,于是轻轻抱住她安抚:“没关系的,师姐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会给你带各种各样的礼物。”
江南枝不说话了,将头埋进余苓怀里,眼尾沁出晶莹的泪珠,将呜咽声拆碎了,咽下去。
“嗯,我等你们回来。”
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她垂眸,眼泪顺着隆起的鼻梁落下,打在她另一只眼睛的长睫之上。
江南枝望着窗外,白玉缀枝头。指尖触上谢祈年留给她的那朵白玉兰,花上安神香的气息侵入鼻腔,却惹得她心中酸涩更甚。
她泛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决绝。
-
已过正午,谢祈年今日和梅宗的师兄约了剑术切磋,早早就离开了莲云山的小院子。
玉兰花树之下,江南枝坐在一块巨石前奋力捣药。
绿色的汁水被她仔细倒入琉璃盏种,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毒蝎子,蹑手蹑脚沾了些它带毒的津液,搅进绿色汁水中。
她一双手越捣越起劲,头上绑着的铃铛发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面前遽然出现一片阴影,她手上动作一顿,抬头向上看时,望见一张挂了彩,沾了血的熟悉面孔。
江南枝手一软,整个人瘫靠在石头上。
这个谢祈年怎么阴魂不散,顶着张伤脸到处晃悠,惹人厌得很。
“小师妹,在做什么药?我来帮你。”
谢祈年蹲下身子,伸手要拿木杵,还未碰到,江南枝那只手猛得往后一缩,又急忙伸回来抢过木杵。
少年动作顿住,有些不解,抬眼望向江南枝的双眸。那双眸子不敢看他,眼神四处飘荡。
谢祈年脸上笑容僵硬片刻,指尖蜷缩,缓缓收了回来。
“就是些补药,随便做做,师兄回来了就快些休息吧。”
江南枝收起药材,生怕被谢祈年发现端倪。
谁知她衣袖扫过琉璃盏,“哐当”一声,琉璃盏从石头上摔下,碎了一地。
绿色汁液流在地上,霎时间那块地的草皮变得枯黄一片,了无生气。
江南枝身形一顿,不敢看谢祈年的脸。
谢祈年那双漆黑眼眸促狭轻眯,清凌凌的声音染上了笑意。
他笑着说:“什么补药?我看是炼来卖给花农除杂草的吧。”
错了……是炼来除你的。
江南枝又瞥了谢祈年一眼,那人倒没心没肺,嘴角浅笑依旧挂着。
还在装……
实则心里早早就开始盘算怎么整死我了吧。
“小师妹,这次不帮我疗伤了吗?”
谢祈年空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莫名沾染了些委屈意味。
江南枝背着他翻了个白眼。
装,您接着装吧,她才不伺候这个大尾巴狼。
她去意已决,迈腿就走……诶?怎么走不动。
江南枝低头一看,谢祈年不知什么时候给她鞋上贴上了两张千斤符。
她心中怒骂:我就知道你是装的,怎么不疼死你呢。
她扯出个僵硬的笑脸,抱着药材回头,和谢祈年那双墨黑眼眸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弯着,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如一潭死水一般,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仅仅一眼,江南枝就出了冷汗。
“和你开玩笑呢师兄,你看你又急了。”
少女笑声天真随性,说完话又佯作生气模样,皱眉嗔怪,“快把千斤符揭开,不然我真不帮你疗伤了。”
江南枝面上笑着,手里出了不少虚汗,声线都有些飘乎。
她第一次看到谢祈年这种眼神,和悬崖上那双几近疯狂的病态眼神不同。
这是一种淡淡的,不饱含杀欲,却让人心生寒意的眼神。
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一般……
谢祈年伸手轻拍她肩头,那两张符纸化为火星遽然焚尽。
“同你闹着玩呢,不禁逗。”
少年双眸微眯,摘下江南枝头发上沾着的玉兰花瓣,轻轻一捏,花瓣化为白粉。
“小师妹,你接着玩,我去歇息了。”
目送谢祈年进了房间,她才松了口气,捂着自己乱跳不止的心口。
不知道是不是她因为前世那一幕留下了阴影,她今日每和谢祈年说一句话,就感觉浑身不自在,像被他用眼神凌迟了一遍。
有种自己被他洞悉得清清楚楚,连骨头渣都不剩的错觉。
过了许久,江南枝轻轻拉开谢祈年的房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屋内那白衣少年抱着双臂靠在床沿上,头正对着门口低垂,吓了江南枝一跳。
凑近一看,他呼吸均匀,厚密睫毛轻轻颤动,俨然已经酣然入梦。
谢祈年身上伤口还未处理,血块早已凝结,早就结痂了,只余衣服上早已被腌入味的浓厚血腥味。
江南枝皱眉。
又不好好疗伤就睡下,睡醒后处理伤口只会更疼。
她蹑手蹑脚轻声半跪在他身侧,手里提着药箱,轻轻将破了的衣裳划开,查看伤口。
可当她拿起外用的药膏时,心中闪过一丝杀念……
谢祈年此刻对她戒心不重,又在歇息,若是现在一刀刺穿他的心脏,成功率很大。
前世谢祈年下狠手杀了师姐师兄,还把自己一剑丢下了悬崖。
自己杀他合情合理,也算是为宗门报仇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她现在杀了谢祈年,大不了就是一命偿一命,宗门和师兄师姐都会平安无事。
她眉头紧锁,轻轻放下手中的药膏,眼睛盯着谢祈年身上的伤口。
可是……
若此时的谢祈年,还是那个傲娇自矜的小师兄呢?
江南枝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犹豫了。
最终她轻呼一口气,徐徐从袖中掏出了红宝石银丝匕首,手抖得像筛子。
江南枝两只手紧紧握住匕首,刀尖对准了谢祈年的心口前方几寸位置。
对不起了,谢祈年……
但若不杀你,你早晚会把我们全都杀掉的。你要怪……就只怪我一个人好了。
江南枝紧闭双眸,眼眶红了一圈。
她高高举起匕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刺去。
却还是下不了手,在最后关头放轻了几分力气,停滞在离他极近的位置。
眼泪顺着江南枝的脸颊流下,不过似乎刀尖停下不仅是因为自己不忍心,貌似还有一股气流在不断的排斥着这把匕首。
那刀尖悬在谢祈年心口处迟迟不下。
她皱着眉头,带着试探的心理用力下压。
果然,匕首分毫未动。
怎么回事?怎么刺不下去?
【叮咚——】
【欢迎宿主重生。】
空中突然传来冰冷无感情的声音,江南枝回头看向半开着的房门。
没有人进来。
是妖物?
它为何得知自己重生一事……
【警告,距离宿主死亡时间还有十二个月。】
【为宿主颁发续命任务中……】
【叮——任务生成完毕。】
【攻略人物谢祈年,让他彻底爱上你,情愿为你去死。】
江南枝瞳孔紧缩,手上匕首没拿稳,被气流往后一顶。
刹那间,她手腕处钝痛,匕首从手心坠落,刀锋不慎划过她半跪的大腿,割破了一道口子,很快血涌出来,衣裙浸红了一片。
一只骨骼分明的手紧紧捏住她的手腕,越收越紧。
江南枝疼得憋红了耳朵,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死定了。
她刚重生就要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她睁眼抬头望向谢祈年,颤抖的睫羽暴露出她的害怕。
谢祈年笑着收紧手上动作,如沐春风地和江南枝说话:“小师妹,这又是在玩什么?”
他漆黑纯净的瞳孔照出江南枝的倒影,仿佛将她淹没在黑水之下,困于眼眸之中,墨黑下的死寂透着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