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青春校园 > 钟意你 > 11、Chapter 11
    钟伯暄处理完公司的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车驶进别墅区的时候,路两旁的景观灯已经亮了,他把车停在车库,推开入户门走进玄关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亮着的灯,整层的水晶吊灯都开着,把一楼照得亮如白昼。


    他的脚步在玄关的地毯上顿了一下。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钟熙,正翘着腿靠在沙发扶手上翻一本杂志。


    另一个是尹素馨,她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正在什么本子上写着东西。


    钟伯暄的第一反应是把刚脱了一半的皮鞋再穿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哟,大忙人回来了。”


    钟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钟伯暄的动作停住了,他站直了身体,把脱下来的鞋放好,换上拖鞋,认命地往客厅走。


    “妈,姐。”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钟熙把手里的杂志合上,往茶几上一扔,侧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散着,和白天在餐桌前那副精英打扮判若两人,但眼神里的精明一点没少。


    “妈,他刚才还想当没看见我们一样。”她毫不留情地出卖了弟弟,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尹素馨放下笔,抬起头来。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用在尹素馨身上,是最好的注脚。


    年过半百,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间的风韵比年轻时更添了一层从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我就知道这臭小子一回来就得直奔卧室,”她看着钟伯暄笑道,“还好我叫了你姐来堵你。”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的皮质表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姐姐,两个女人都是一副“你今天别想跑”的表情。


    “妈,我才刚从公司回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饶的意味,“您不让人休息了。”


    “别说的好像我苛待你似的,”尹素馨把茶几上那沓资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放茶杯,“你回来这么久,妈妈都没有催过你,是你一直当没事人似的,我不找你,你就永远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


    “妈——”


    “诶,”尹素馨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那动作优雅又利落,和她当年在舞台上的谢幕姿势如出一辙,“叫什么都不好使,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成家,知道你爷爷奶奶有多着急吗?”


    “他们已经有外孙女了,”钟伯暄看了一眼钟熙,“而且我才二十七,您把我说老了。”


    钟熙在旁边笑了一声,没帮腔。


    “好,你才二十七,”尹素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顺着你说但你休想糊弄过去”的从容,“但你看看你周围,孟砚南都结婚了,应洵据他家老爷子说也有喜欢的人了,你呢?”


    钟伯暄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沙发垫在他后背陷下去一块。


    “我不着急,我忙事业。”


    “你忙什么事业?”尹素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和国外的业务也完成了,这些天你也把公司的事交接完了,你还有什么事?”


    钟伯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这几天的工作安排确实不多,今天下午从高尔夫球场回来之后,在公司待了几个小时,处理了一些琐碎的邮件,开了两个短会,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把目光投向钟熙,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


    钟熙接收到那个眼神,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尹素馨。


    “妈,”她说,“其实——”


    “你别帮他说话,”尹素馨头都没抬,翻开手里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打什么主意?”


    钟熙耸了耸肩,给了钟伯暄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不是我不帮你,”钟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是你朋友太给力了,人家把京城家境好的女孩儿做成信息册,全给妈发来了,妈看了一下午,眼睛都没眨一下。”


    钟伯暄的眉头动了一下,有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哪个朋友?”


    钟熙笑了一声:“好像是孟徽舟,说是惦记你的婚事,把资料整理得特别详细,连人家女孩儿小时候在哪上学的都写清楚了。”


    钟伯暄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下午在卫生间门口,孟徽舟搭着他的肩膀说“哥们一定给你记着”的样子。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客套话,毕竟孟徽舟这个人,嘴上跑火车的时候比谁都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没想到,这个“记着”,是记在行动上的。


    而且是直接送到了他母亲手里。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这一次的叩击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节敲在皮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尹素馨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她已经把那沓资料拿了起来,翻到其中一页,侧过身来,把资料递到钟伯暄面前。


    “你看看这些,妈妈觉得都不错。这个林氏集团的二女儿,比你小两岁,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是艺术管理。这个,周家的长女,比你小三岁,现在在银行工作,性格文静。还有这个——”


    她翻了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张照片。


    “这个也不错,陈家的小女儿,比你小四岁,学大提琴的,长得也好看。”


    钟伯暄的目光从那一页页资料上扫过去,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身高、体重、学历、家庭背景、兴趣爱好,甚至连星座血型都有。


    他想起孟徽舟在包厢里给岑懿夹菜的样子,那种专注的、细致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样子。


    他现在有点理解孟徽舟为什么能把这份资料做得这么详细了。


    大概是因为,他把这份做资料的劲头,用在了守护岑懿这件事上。


    “感情都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嘛,”尹素馨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自己不主动,只好妈妈帮你了。”


    钟伯暄看着母亲手里的那沓资料,又看了一眼钟熙。


    钟熙正用一种“你就认命吧”的眼神看着他。


    他觉得很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虽然他确实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已经醒了十五六个小时。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感。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卫生间门口,孟徽舟说的那句话——“我有信心她会喜欢上我。”,想起自己坐在车里,手指松开,看着那张名片被风吹走。


    他忽然觉得,那张名片被风吹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都行,”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妈你看着安排吧。”


    尹素馨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儿子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在她的预期里,钟伯暄至少要推三阻四一番,然后她再软磨硬泡一番,最后他勉强答应见一两个,这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但现在,她手里的牌还没出完,对手就投降了。


    “都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都行。”钟伯暄说。


    尹素馨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行,交给妈妈你就放心吧。”


    钟伯暄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称不得是一个笑。


    “那我先上去了。”他站起来,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等等。”钟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伯暄的脚步停了一下。


    “阿暄,你认识教跳舞的老师吗?”


    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后很快松开。


    “不认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钟熙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异常。


    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姿态和钟伯暄刚才如出一辙。


    “你外甥女的舞蹈老师要出国参加比赛了,”钟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愁的意思,“这段时间需要找个新老师,她那边给我推荐了几个人,我都不太满意,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方面的老师。”


    钟伯暄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着楼梯的扶手。楼梯上方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声音平淡的道,“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哪里认识。”


    “也对,”钟熙叹了口气,“等我再筛选筛选吧。”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在收拾资料的尹素馨,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弟弟,忽然笑了一下。


    “哎,养孩子就是头痛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阿暄你还是晚几年再感受这种生活吧。”


    钟伯暄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也想,”他说着,目光往尹素馨的方向飘了一下,“妈不让。”


    尹素馨正在把那沓资料摞整齐,听到这话头都没抬:“我都听着呢啊。”


    钟熙笑嘻嘻地凑过去,从背后搂住尹素馨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一副撒娇的模样。


    “要我说,也别把阿暄逼得这么紧,”钟熙说,手指在尹素馨的肩膀上捏了两下,“弄得他万一有什么喜欢的女孩,都不好意思跟您说了。”


    尹素馨把摞好的资料放在茶几边上,侧头看了钟熙一眼。


    “他要真有什么喜欢的人,我都烧高香了,就怕和你表叔家的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钟家表叔家的儿子,去年当众宣布出柜,把表叔当场气得进了医院。


    这件事在钟家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尹素馨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钟伯暄从小就不近女色,上学的时候没谈过恋爱,毕业之后一头扎进工作里,对男女之事始终淡淡的。


    她以前觉得这是好事,男孩子嘛,先立业后成家,稳重。


    但眼看着他从二十四拖到二十七,从二十七拖到,她不敢再拖了。


    钟爷爷钟奶奶也怕最后他真的对女孩子没兴趣,步了表叔家儿子的后尘。


    尹素馨越想越害怕,拿起茶几上那沓资料又翻了一遍,从中抽出两张,放在最上面。


    她把资料递到钟伯暄面前,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两个,明后天你先约会一下看看。”


    随后她又对着身旁的钟熙说道,“你也别闲着,我也给你找了几个,清漓也大了,你总该顾你自己了吧。”


    钟熙假装听不见,捂着耳朵跑了。


    钟伯暄看着母亲手里的资料,没有接,甚至连上面的照片都没有看一眼。


    “好。”他接过资料,转身上了楼。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那两份资料随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没有再看。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平静。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岑懿大部分时间都在舞蹈室里上课。


    孟徽舟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问她在干嘛,有时候是分享自己正在做的事,有时候只是一句“懿懿我想你了”。


    岑懿看到了就回,没看到就晚点回,回复的频率不算高,但每一条都回得温温柔柔的。


    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吃晚饭。


    也是从孟徽舟的嘴里,她知道了钟伯暄最近的动态。


    “钟哥这几天可忙了,”孟徽舟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他妈给他安排了好几个相亲对象,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比上班还累。”


    岑懿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汤勺在嘴边停了一下。


    她把汤送进嘴里,咽下去,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的道,“那挺好啊,希望他能找到称心如意的人。”


    “可不是嘛,”孟徽舟说,“我都帮他挑了好几个了,条件都特别好。不过钟哥这个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人家姑娘不一定受得了他那个脾气。”


    岑懿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秦梓嘉不在,纪雾也不在。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岑懿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


    她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消息。


    ——


    第二天下午,岑懿正在舞蹈室里整理下个月的排课表,秦梓嘉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天大的事”的表情。


    “懿懿!”她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张导叫你,赶紧去。”


    岑懿放下手里的笔,把排课表折好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


    “什么事?”她问。


    “不知道,”秦梓嘉摇头,“但张导说让你现在就去,好像是有人在办公室等你。”


    张导是他们专门带岑懿这个专业的老师,大概是因为岑懿做什么都很出色的缘故,张导对待她格外亲厚。


    岑懿点了点头,跟着秦梓嘉出了舞蹈室。


    两个人穿过舞蹈学院的大厅,大厅里有一面落地镜,岑懿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张导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秦梓嘉在楼梯口停下来,说“我在外面等你”,岑懿一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张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岑懿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除了张导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干练的、让人信任的气质。她坐在张导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


    看到岑懿进来,张导为坐着的女人介绍道,“这就是岑懿,你看看,常年舞蹈第一,专业能力没得说。”


    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岑懿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的眼神很专业,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而是一种快速的、职业性的评估,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腰线到腿型,最后回到脸上。


    “岑懿是吧,”她笑了一下,表情柔和了不少,“我知道你,之前看过你参加的那个舞蹈节目,跳得不错。”


    张导在旁边接话:“对,那会儿我就说这孩子有前途,清姿,你直接和岑懿说吧。”


    岑懿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岑懿,坐。”柳清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位是你的师姐柳清姿,”张导在旁边介绍,“比你大八届,现在在京市做舞蹈编导,业内很有名。”


    岑懿微微欠了欠身:“柳师姐好。”


    柳清姿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这里有一份一对一家教的工作,”柳清姿说,语气直接,没有绕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有自己的舞蹈室,课时费不低,学生也稳定。但这家的时薪比你现在的标准高不少,家长也很好相处,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不过要求比较高。”


    岑懿抬起头,看着她。


    “我这边因为要出国参加比赛,所以不能继续教这个孩子了,”柳清姿说,“她家里找了几个人,对方都不太满意,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今天来找张导,他第一个就推荐了你。”


    张导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看我眼光多好”的得意。


    岑懿沉默了两秒,问道:“我可以先知道是谁家吗?”


    柳清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钟家,”她说,“你知道吧?教的女孩儿叫钟清漓,九岁,舞蹈天分挺不错的,我之前教了她大半年,进步很快,是个好苗子。”


    钟家。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嘴角还是那个礼貌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她交叠的手指,在听到“钟清漓”这三个字的时候,微微收紧了。


    “我愿意试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