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拿捏
第二遍时,阮珉雪阅读得很慢。
柳以童在一旁安静陪着看,其实她没把字看进去多少,更多只是在盯着女人的侧脸看。
床头的暖灯光芒熏熏,呈丝绒质感,将女人颔首专注的模样熨得温暖,白皙的皮肤隐在浴袍之下,有种叠加了知性的特殊性.感。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将日记翻到已记录的末页,最后一页的字迹不同于先前,歪歪扭扭,柳以童自己都看得出,这页与先前那几页工整笔画有显著区别。
柳以童想知道,阮珉雪更喜欢先前的字,还是现在的字?
平心而论,确实先前的字更好看,但毕竟现在这页的字是她亲手写的,她还是期待阮珉雪能夸这页好看。
有点蛮不讲理,但追求本能快乐的柳以童本就不讲道理。
接着,她就听见阮珉雪笑了一声。
指腹落在最后那行“我要追她”之上,抹了一下,墨迹早干了,指尖的阴影拖长,像尾字小小的泪痕。
“你笑什么。”柳以童不高兴了,嘟哝。
她写的字这么好笑吗?
“怎么?”阮珉雪竖起日记本,挡着脸,只露眼睛看她,“不能笑?”
“还我。”柳以童伸手,“不给你看了。”
“为什么给你?”阮珉雪反问。
“本来就是我的。”
“谁说是你的了。”
“难道是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
柳以童脑子被阮珉雪绕打结了。
这种状态下她本就不算灵光,此时更被女人三言两语逗得急,恨不得原地打转。
柳以童想起校园的习惯,说:“如果本子上写了我的名字,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阮珉雪把扉页翻给她看,“没有你的名字。”
“我现在写上去。”
柳以童径直越过女人的腰身,就去够床头的记事笔,此时少女并无僭越概念,上身擦过女人的腰身,隐约察觉对方身体绷紧些,不明所以,也不在意,满脑子只有那支笔。
够到了笔,柳以童就要写,但阮珉雪却把日记本往身侧一藏,说:
“不行。”
“为什么?”
“……”
此时的少女竟连最基本的“后补上的名字并不能证明主权”都不知道,阮珉雪也没摊开给人讲道理,或许觉得好玩,也或许想保留日记的原样,只转移她注意:
“这个墨水不好。我给你额外找一支笔。”
被顺着摸毛,柳以童就高兴,也不闹了,乖乖点头,跟着阮珉雪走。
书房的蒙纸吊灯将光芒笼得梦幻,落在柳以童懵懂的脸庞上。
她手执阮珉雪为她翻找出的狼毫毛笔,足尖踏于柔软地毯上,像置身梦境。
狼毫笔尖还悬着水,是阮珉雪哄她在砚台里装的清水,水滴坠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阮珉雪没拦她,只抱臂欣赏,纵容她在自己的地盘胡闹。
少女先是在扉页上以水痕写了姓名,而后不满足于此,她发现酒店套间分明有着自己熟悉的布局,却有不少物件令她陌生……
比如名贵的包包,比如化妆台上的昂贵护肤品,比如衣柜里精致的礼服。
——这点陌生令她不适,她想起与阮珉雪探讨过的结论:只要写了她的名字,就都是她的。
是她的,就不陌生了。
“我的……都是我的……”于是柳以童边嘟囔,边如猎人巡视套间里那些闪亮的物件——柜子里暂存的名酒,首饰盒里刚上好油的珠宝,桌上尚未盖好的口红。
“这么贪心啊。”阮珉雪抱臂跟了一路,看少女做标记似的,贪婪在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上,都写上水痕的姓名。
听到阮珉雪的声音,柳以童转回头,才发现这人存在似的,定定盯着女人片刻,突然眼眸一亮。
她重新在另一手捧着的砚台上沾了清水,而后缓缓朝阮珉雪走去。
不等阮珉雪反应,柳以童就毫不犹豫地在阮珉雪叠折起袖子的手臂上,画下一道弯曲的线条。
白细的皮肤滑得兜不住水,水珠没留下明显痕迹,就迅速滚下去。
阮珉雪胸前一滞,微微倒抽一口冷气。见胡闹的少女毫无察觉自己多么失礼,甚至还蹙眉困扰,女人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不清……也留不住。”柳以童皱着眉头,看着极浅水痕。
“为什么要在我手上写字?”阮珉雪轻声问。
“因为,”柳以童理直气壮,“写了,就是我的了。”
“现在写不上,要怎么办?”阮珉雪好笑问她。
“对啊。”柳以童没办法,求助她,“怎么办?”
怎么有这么霸道的小孩,要在人身上留名不说,还要人教她怎么留。
可阮珉雪异常耐心,竟真伸出援手,主动去厨房开冰箱取了罐蜂蜜。
罐体玻楞反光,琥珀色的液体如同融化的黄金。
阮珉雪不计较进口蜂蜜昂贵,柳以童被纵容而不自知,用毛笔深深探入罐中,狼毫吸饱了粘稠的蜂蜜,拉出长长的金丝。
这一次,她将蜂蜜落在阮珉雪裸露的手臂内侧。
蜂蜜接触到体温,慢慢融化,顺着阮珉雪暖白的皮肤向下流淌。
柳以童心一惊,手指追着那滴逃逸的蜂蜜,指尖在阮珉雪的手臂上留下温热的触感。
阮珉雪没有躲开,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战栗,少女触碰她的方式,既天真又充满占有欲。
“还是……不够明显……”柳以童喃喃自语,她的视线从阮珉雪的手臂游移到锁骨,再到修长的颈项。
艺术家与幼稚鬼的冲动在她体内形成一股无法抑制的洪流,她再次蘸取蜂蜜,这次笔尖落在阮珉雪的锁骨凹陷处,画出一片抽象的叶形。
阮珉雪能感觉到蜂蜜顺着她的胸骨向下滑落,凉丝丝的触感与被注视的热度形成奇妙的对比。
她应该制止这个荒唐的行为,但某种久违的新鲜感让她保持了沉默。
于是,柳以童的笔触越来越大胆。
她绕到阮珉雪身后,将其肩上的浴袍如剥果皮般摘落。
微凉的空气让女人身体一抖,但她只仰起头,露出更多肌肤,默许这场即兴表演。
映入柳以童眼中的白,细腻如丝绸画布,勾得她想伸手触碰。
然而指尖不待碰到画布,就听到画布感应似的出言:
“不能用手。”
“……”
柳以童在那人背后没找到眼睛,但还是悻悻收回手。
“不过,你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你的全名。”
柳以童心一动。
方才以水作痕时,她为图效率,几乎只写一个“柳”字。
可以在女人的背上留下自己的全名?
就算是此时大脑不算灵光的柳以童,也能意识到,这行为的象征意味有多么浓厚。
柳以童热血蠢动,得到鼓励,她提起蜂蜜毛笔在那片白腻的画布上游走。
阮珉雪能感觉到冰凉在肩胛骨间蜿蜒,然后是毛笔柔软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脊椎的凹陷。柳以童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带着灼热的温度。
柳、以、童。
少女在矜贵女人的背上,烙印下自己金色的名姓。
金色的蜜点落在阮珉雪的背上,顺着脊柱的曲线分流,有的消失在浴袍边缘,有的继续向下,在腰窝处积聚成小小的蜜潭。
犹嫌不够,柳以童的指尖跟随蜂蜜的路径,有时轻轻一抹,将金色液体延展成更长的线条;有时用指甲轻轻一刮,制造出意外的肌理。
阮珉雪转了过来,蜜色的背与奶白的胸口形成鲜明对比。
柳以童看得一僵,低着头正欲收笔,却听到对方的命令:
“继续。”
阮珉雪眼中闪烁着平和包容的碎光,仿佛不再是叱咤影坛的巨星,而只是一张等待她挥毫的宣纸。
她不讨厌。她希望我继续。
所有的熊孩子都是被宠溺出来的。
柳以童毫无负担,不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耻,是错。
蜂蜜毛笔这次落在阮珉雪锁骨上方,在肌肤上画出一段曲折的山脉。
柳以童的手很稳,尽管她的身体还在轻微摇晃。她不时后退半步,眯起眼睛评估整体效果,然后再次靠近,添加细节:
一点蜂蜜点缀成远山上的孤亭,一道轻扫的笔触化作飞鸟的轨迹。
阮珉雪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成一幅活着的泼墨山水。
蜂蜜在体温作用下慢慢改变着质地,有的地方开始凝固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薄膜,有的地方依然保持着液态的流动感。
她能闻到蜂蜜的甜香与自己常用的香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私密的气息。
“完美。”
柳以童最后在阮珉雪的颈侧点上一个小小的爱心,像落款印章。
那句评价不知是在形容自己的手笔,还是眼前那浑然天成的美景。
少女的睫毛上沾着一点蜂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两人的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阮珉雪几乎能数清柳以童纤长的睫毛。
“满意了?”阮珉雪问。
柳以童点头。
“那我,可以洗掉了?”
“不行!”
意外,被宠坏的小孩还在闹。
阮珉雪提眉,就见柳以童咧嘴笑了,露出alpha动情时才会露出的犬齿。
少女突然凑近女人的颈侧,鼻尖几乎碰到尚未凝固的蜂蜜:
“我想吃。”
她小声说,声音里混合着撒娇和某种更暧昧的东西,“我会,全部吃掉。”
一阵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眼前的女孩被纵坏了,胆大得令人惊讶,却又天真得不含任何算计。
但,是谁纵容的,谁就要负责收拾烂摊子。
阮珉雪无奈,低声回她:“只能吃一半,不能全吃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想乘人之危。”
柳以童的眼神清澈了一瞬,仿佛理智暂时回潮。
“不过,别急。”阮珉雪以比蜜还甜的嗓音保证,“很快,就会让你吃完。”
*
“第47场第3次,开始!”
场记板啪地合上,柳以童立刻像被按下某个开关,眼神从涣散转为专注。
她站在人工雨中,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脸颊上划出与泪水无异的痕迹。
眼前是乔憬在少女时期,初次目睹杜然与卢月约会的情形。
得知心仪的姐姐是喜欢女人的,只不过唯独不喜欢她,少女心如死灰。
监视器后的张立身微微点头,这个新人演员最擅长在最克制的表演中传递出最汹涌的情感,他喜欢这种含蓄的表达。
柳以童没过去打扰,转身时睫毛上的水珠恰到好处地坠落。
这个镜头她一次过,没有NG。
“Cut!完美!”张立身难得夸出口,喊道,“好,所有人休息一下。”
柳以童接过场务递来的毛巾,机械地擦拭着头发。
只有脱离镜头时,她才有闲心,稍稍顾一顾自己脑中的混乱。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阮珉雪,对方正转身与编剧交谈,只留给她一个优雅的侧影。
已经半天了。
阮珉雪已经整整半天,没主动搭理过柳以童了。
她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阮珉雪枕侧,对方本酣眠,被惊慌动作的她惊醒。
她慌张意识到自己又解离了,正欲道歉,阮珉雪没怪她,还是温柔笑着,让她先休整准备开工。
早晨还要服药,柳以童夜行时当然没特地把药带来过夜,解释之后便准备带着日记潜逃。
离开前,她不放心,特地问过昨夜自己有没有任何冒犯阮珉雪的行为。
当时,阮珉雪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怪她,也不像介意,笑着摇头,说没有。
女人眼下略带倦意,声音有点沙哑,但气色不错。
柳以童担心问,阮姐昨夜休息得如何?
阮珉雪回,很不错。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个细节。
回到自己的套间时,分明经过一夜充分睡眠,柳以童还是进门就先倒在床上。
她先是盯着天顶怔怔发呆,待迟钝的大脑彻底苏醒,才心有余悸地捧起日记本,举在面前,逐页翻看。
本空白的扉页似乎沾过水,此时干了,痕迹皱巴巴的。
她昨晚在这里写了什么?还是说,阮珉雪写了什么?
柳以童毫无头绪地思考,手指一松,纸页自然垂落,其中,两页被粘了胶的纸口袋比别页更重,坠于正中。
柳以童盯着那数个月不曾拆解的纸口袋,疏忽瞪大了眼睛——
口袋透光。
本藏于其中的,初次标记那夜,阮珉雪手写留下的手机号码纸条,消失了!
柳以童心狠狠一颤,像重要的宝物丢失。
她惊坐起,赶忙翻遍整本日记细细寻找,可随即她放弃了无用功——
口袋粘住的是侧边和底边,上开口,正常阅读,纸条不会掉落。日记合拢时,因从未取出而早已被压实的纸片,几乎不可能被甩出来。
既然不会是无意丢失……
那就只能是……
被谁拿走了。
还能是谁?
片场人来人往,经过独坐少女的脚步声,像踩在她心上,让她思绪与情绪更乱——
阮珉雪就像变了个人,见面后没与她道早安,没像以往给她投喂小零食,甚至不再与她有任何不必要的眼神接触。
这种刻意的疏远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柳以童煎熬。
日记本里写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藏于其中的纸条意味着什么也不能更浅显,所以是阮珉雪看过了日记,还拿走了纸条?
阮珉雪现在,是什么意思?
“以童,你还好吗?”化妆师轻轻拍她的肩膀,“该补妆了。”
柳以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嘴上的润唇咬干,忙提起一个笑,说:
“好。”
“嘴唇好干,缺水了。”化妆师笑着提醒,“是不是最近吃太多甜的了?就算是年轻人也要好好注意控糖。”
柳以童不好甜食,但也没深究,勉强笑着应:“谢谢提醒。”
“以童!”岳怡在她补好妆时,适时唤她,“张导想再保一条远景!”
“来了。”
接下来的拍摄中,柳以童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完美,仿佛要用全然沉浸的表现来抵消内心的慌乱。
只有在她以为没人注意的间隙,那种恍惚才会重新浮现。
“第52场准备!”导演组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场是阮珉雪与程沐的对手戏,与柳以童无关,柳以童可以旁观。
灯光打在阮珉雪白润的脸上,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步伐轻盈稳定。
状态好得像是没发生过任何影响那人心情的事。
好像所谓兵荒马乱的灾难,全是柳以童个人的多心。
若不是那张消失的字条,或许柳以童此时也能骗自己,什么也没发生过。
“卡!阮珉雪,台词错了。”张立身打断。
影后也难免犯错,虽然次数不多,但也无人惊讶。
只是,台词中对卢月那句“你怎么来这么晚”,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写”,古怪的口误化成一根小刺,准确地只扎少女的心。
阮珉雪优雅地道歉,重来一条时就自然恢复了原台词,全程依旧未看柳以童。
但那种微妙的张力已经形成,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柳以童的脖颈上,随着阮珉雪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而收紧。
午休时,柳以童逃兵似的躲进洗手间。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擅长忍,终于收好仓皇的心思,走出洗手间穿越长廊时,却在中庭看到了等待的阮珉雪。
片场的ao洗手间分隔长廊两侧,阮珉雪此时站在正中,只能是等人。
好不容易收好的心思又开始作乱,柳以童呼吸停滞,全身绷紧,仿佛一只被猎手逼入死角的小鹿。
阮珉雪抬头看过来。
眼含笑意,却不是过往的温柔,或许是柳以童做贼心虚,总觉得那里藏着拿捏命门之人特有的,游刃有余的深意。
“阮姐。”这是柳以童回片场后第一次与她搭话。
“嗯。”阮珉雪点头回应,而后说,“我找你借个火机。”
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知道不抽烟的她一定随身携带,好像知道她开口,她也一定会借。
因为阮珉雪没叼着烟,柳以童也便不僭越提点烟,只将打火机递过去。
交接时,阮珉雪的手指有意无意撩过她的掌心,那一瞬间的接触像有电流窜过。
“谢谢。”阮珉雪拿着火机走了。
柳以童愣在原地。
她有些安心,却同时更加混乱:
安心是因,阮珉雪并无刻意回避之意,她和她还能正常交流。
混乱是因,阮珉雪为什么只字不提那日记与纸条的事?
什么意思?
难道阮珉雪什么也没看见?纸条也不是阮珉雪拿的?
凭空冒出的新可能性让柳以童烦乱,她将零碎的猜测抹了,重回片场。
直到收工,柳以童都没能再找到机会与阮珉雪单独相处。
阮珉雪走得早,她甚至没来得及道一句寻常的再见的和晚安。
异常。这天太多异常。
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柳以童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
她想问清楚。
她想要谜题揭晓,她想要审判到来。无论今晚等待她的是什么,至少这种煎熬的猜测将会结束。
*
洗漱完毕,柳以童盘腿坐在床边,面对手机,郑重如刚焚香沐浴完的信徒。
她继续做了近百次心理暗示,指尖才有力气,支撑她拿起手机,按下那串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不是阮珉雪在片场留给她的。
而是,阮珉雪在临时标记那夜,亲手写下的,她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等待音很快截断,去电被接通。
柳以童听见对面平静的呼吸,与自己急促的喘形成鲜明对比,她二人不知怎的又陷入惯性的对峙,谁也没先出声。
阮珉雪没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阮珉雪果然看到了纸条,也拿走了它。
阮珉雪知道,初次标记后逃跑的那个alpha,是她。
“阮姐……”柳以童颤抖着先出声。
“嗯。”阮珉雪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现实中低沉些,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让柳以童心跳漏了一拍。
“阮姐,我……”柳以童努力控制声音的颤抖,却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急促。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阮珉雪在调整姿势,“怎么了?慢慢说。”
“嗯……下工时,忘了说再见。”柳以童决定先从微不足道的话题切入。
这话题很好,柳以童想,至少让她暂时没那么紧张。
“嗯。”阮珉雪顿了顿,电话里传来液体倒入杯子的声音,“因为我知道这一晚还没结束。”
结果,女人开口就让少女前功尽弃。一句话像细细的针扎入柳以童的肋间,不疼,但发麻发痒。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阮珉雪这意思,是知道她还会联系她?
“阮姐是什么意思?”柳以童难得按捺不住性子,主动问。
阮珉雪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她拖长了音调,“我以为,你很清楚,打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
女人在笑,声音是愉悦的,至少证明对已发生的一切不反感。
这判断让少女内心滋生起不被重视的妄想,如刺上生出细细密密的绒毛,被血液流经时带着刮骨,扫得她神经都痒。
“我想讨回一件东西。”柳以童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东西?”
柳以童心痒得快喘不上气,“阮姐拿了我很多东西吗?”
“拿?哦,”阮珉雪轻轻应一声,像才记起,“你是指,打火机?”
“……”
所以当时借她火机,就是在这里等着吗?
非逼她亲口说出,直面心底的欲妄。
柳以童觉得自己早就输惨,早被读透,早被预判,再无遮掩的必要——
“火机阮姐想要可以留下。我想讨回的是,纸条。”
“你是指,我写了手机号的,那张字条?”
明知故问的话语像精巧的钩子,轻轻扯动柳以童最脆弱的神经。
“是,是的。”柳以童声音几乎破碎,“阮姐如果介意,也可以不还,毕竟那本来就是你的……”
阮珉雪又笑了,“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柳以童便改口,“那,现在有点晚了,劳烦阮姐明天到片场给我……”
“你还真是善解人意。”
阮珉雪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一杯咖啡,听着丝毫不像阴阳怪气,可柳以童敏锐,意识到自己或许又说错了话。
但这次,阮珉雪没让她猜哪里说错,直接揭晓:
“可惜,我不是善解人意的人。”
柳以童瞳孔骤然收缩。
酒店套间的大落地窗映着城市璀璨的夜景,玻璃反射出少女模糊的倒影,与窗外的霓虹重叠在一起,她在闹市独静,成了一切热闹与安全中,唯一被吊着魂的无助浪客。
“阮姐?”柳以童仓皇开口,试探深意。
“我不会予你方便,不会明天还你。”
阮珉雪啜饮了什么,玻璃杯与牙齿轻轻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得少女耳酸:
“你唯一的机会,是现在来找我,当面要回去。”
————————
截止本章更新,揭晓上章答案——
【阮姐亲写的手机号!】
(已成阮姐掌中人质,逼小狗当面对峙!
挟天纸以令小狗!)
发红包时想了想,认真参与了却没奖励,有点可怜巴巴,所以上章留评的都有一个红包,然后答对的宝宝发两个!
解答时间:
【昭昭】
人间昭昭雪那句话对她们两个当然很重要,但要注意时间节点,昭昭的始末都在前几章交代完了(也就是过去)。
阮姐在上章章末有个细节,翻日记过程中顿悟了,所以答案一定在日记里,而昭昭那句话是屏保、群聊和手幅,不在日记里。
【香槟玫瑰】
香槟玫瑰有一丢丢叙诡,其实是童童没说出口的印象,文中没有任何第二个角色(包括阮姐自己)以这个特定的词描述阮姐的信息素气味,除了旁白。
涉及到一个现实知识点,香槟玫瑰本身的香气和别种玫瑰没有显著区别,更不含奶调。阮姐本人闻到的信息素本香就是奶油+玫瑰。是童童自己通感修辞,给奶调赋予了颜色,融合定位为香槟玫瑰。
加上玫瑰初绽那页日期是农历,花朝节也不是法定全民普及节日,阮姐是略读,一眼马上联想到自己的优先度也会降低。
【阮姐名字的笔痕】
童童当时写完阮姐名字撕了之后,还连撕了好几页有痕迹的纸,还冲进下水道!
这孩子很会藏!没有解离童童的存在她真的能捂一辈子。但因她太能藏,相应的,解离童童的存在也是必然,所以她注定会暴露。
最后,藏在暗恋日记特殊夹页里的手写号码,任谁来看了都一眼可疑!!
究竟是百密一疏,还是某人自己也期待被成功解读呢……(抬眼镜
第57章 吻你
柳以童到达时,阮珉雪正坐在吧台边,手中晃着一个流光的水晶杯。
丝质睡裙的肩带随着女人摇酒的动作不断滑落,又总在即将越过临界点时被她抬肩不经意挑回。
柳以童盯着那根摇摇欲坠的墨绿色肩带,感觉喉咙发紧。
她无暇念及所谓发乎情止乎礼,她盯着看,那勾人的肩线像悬崖的边缘,让她即将坠落。
无数复杂情绪犹如深渊铺在悬崖之下,等待她的毁灭。
“坐。”
阮珉雪启唇,吐出一个字,以盛着龙舌兰的小杯敲敲身侧台面,示意少女落座。
少女故作沉静,走了过去,坐在吧台边。
“我可以喝吗?”
柳以童想起之前在公馆,对方有过限制她喝酒的意思,便再度确认。
“当然。”
阮珉雪只这么应一声,抬起自己的酒杯喝一口,扬起的喉线微动,咽下的声音比过往都响。
柳以童正将所有注意都拘于控制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因而没能捕捉到阮珉雪这一小小细节:
女人说话比往日都要简洁,也减少了与她的对视。
不知到底是这人游刃有余到了极致,还是从来好整以暇的上位者,难得有瞬间的紧张与忐忑。
一口酒入喉,少女的口腔烧到耳尖,浑身热起来。
她想,这夜要谈的话题确实需要胆量,喝点酒麻痹神经,是个好主意。
可酒精似乎也助燃,套房冷气很足,她却依旧能闻到阮珉雪身上传来的玫瑰香混白兰地的气息,以女人的体温加热,细密缠住她的呼吸。
“阮姐,东西……”柳以童受不了,低低地主动开口。
阮珉雪将酒杯放下,杯底叩着石台发出闷响,叫闻者惊心。
“你只是为了一张纸片来的?”
“……”
“不解释一下吗?”
“……”
柳以童张了张口,除了一声喘,什么也没说出,她转头看阮珉雪,只见对方的神色沉着严肃,像在审问犯人。
审问一个擅长肖想的犯人。
“柳以童,胆子真大。”
柳以童暗暗攥紧手指。
她不知道,阮珉雪正借着吧台对面的反射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阮珉雪早已将柳以童所有色厉内荏的伪装看透,已洞悉答案,她想罚这个不坦诚的少女,罚这钓她情绪的罪魁祸首,她知道只说几句话就能让少女如坠冰窖……
可当她看到少女仅因一句模棱两可的评价,就绷得指节都泛白颤抖,阮珉雪的心便也随着少女的手一起颤,酸胀疼痛,将怒意甩空,只剩庆幸。
庆幸日记里夹着的秘密纸条,是阮珉雪的。
“就这么喜欢说谎吗?”
柳以童怔住,条件反射开口:
“阮姐,我并非喜欢说谎,面对你时,我已经尽可能坦诚……”
“但唯独除了一件事,对吗?”
阮珉雪的轻言反问极具分量,让柳以童背脊僵直。
阮珉雪转过头来看她,终于直视进她的眼睛,“比起在意你骗我的事,我更在意的,是你如何欺骗你自己。”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像被雨淋湿的油画颜料般流淌。
少女冻结的心思因女人这句话,与全城霓虹共同融化。
“将心事写进日记,仍以各种形式加密,你提防全世界,连带提防你自己。”
阮珉雪的眉梢稍稍抬高,这表情让她极具压迫感,酒杯里的液体中心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眼睛:
“为了避免自己泄密,你将自己逼得生病,可就算生了病,你也没放过自己。那一晚绑住手腕的拘束带和面上的止咬器,是你自己为自己戴上的,是吗?”
阮珉雪声音克制,犹如念判词,极尽冷静。
柳以童听得五感都朦胧,勉强捕捉女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味觉与视觉却都因苦涩情绪黏成一片。
咄咄逼人的质问,却不泄露一丝自己对此事的态度,以冷淡语气说着关心的话,又以关心的话语,逼她认罪。
罪人听见审判官最后声音柔下来,似甜腻的毒药:
“柳以童,喜欢我,是如此见不得光的事么?”
柳以童终于坠入悬崖。
她分明已提前预感到悬崖与深渊的存在,她有过试图避免的侥幸,可当阮珉雪非要步步逼她至悬崖边时,她还是心甘情愿,闭上眼,纵容对方将自己推下去。
她的心随着那一跃早已死了。
她的身体还剩无限下坠的感受。
她对阮珉雪的感情,克制、疏离,淡漠到她不敢仔细品尝,谨慎到她只能藏进骨血里,与那些根植她生命的苦难融合在一起。
当她听见她喜欢的人,亲口揭晓自己的感情时,她过往所有一起压抑的情绪便被同时翻搅出来:
仇恨、愤怒、委屈、喜悦、悲哀、自贬、爱意、骄傲、忍耐……
墙后巴洛克风格的画镜上映出少女佝偻的背影,像一瞬苍老。
她已不受控地被情绪吞没,嘴上毫无章法地认罪: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从不认为我对您的感情是不堪的。我只是,知道,自己,很不堪……”
阮珉雪本蹙紧的眉头展开。
她倏忽完全理解了对面的女孩为何一直对自己的爱意避而不谈。
理解后,她的心头并无畅快,更多的是一种钻心的、细密的疼痛。
她原以为,当她听到少女的坦白时,她会窃喜,会得意……
料事如神的女王,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的告白竟会如此苦涩,还叫她甘之如饴。
“以童,放松,深呼吸。”阮珉雪主动开口。
“对不起,我……”柳以童掩住脸。
她的内心因直视伤口而正式破溃流血,阮珉雪的暂停是她止血的特效药。
她眼眶发红,还是忍住没哭,她承认阮珉雪说对了一件事,她喜欢说谎,耻于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接着,她听见阮珉雪说: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柳以童放下手,怔怔抬起头,对上阮珉雪幽深的垂眸。
女人的面孔被吧台悬垂的顶灯映得高深莫测,一如过往,少女很难揣测,却哪怕知道是陷阱,也甘愿。
“好。”
“很简单,说谎游戏。”阮珉雪声音很轻,“直到我们有一方再也答不出问题为止,在这之前,你可以尽情说谎,一句实话也不要有。”
“阮姐?”柳以童有些紧张,她不确定阮珉雪是否生气,是在反讥。
幸而阮珉雪看出她的迷茫,大发慈悲地主动做示范:
“我先答。你可以先问我。”
“……”
白兰地自杯口倾斜,滑入女人唇缝,饮酒后的阮珉雪神色和缓,不似作伪。
柳以童也才放松些,问:
“您玩这个游戏,是因为,生气了吗”
阮珉雪勾唇笑,“当然。”
以游戏规则理解,那便是没有。
柳以童刚舒一口气,就听见阮珉雪下一秒的问题,将她的呼吸重新拎起来——
“香槟玫瑰。”一顿,阮珉雪继续说,“指的是我吗?”
“……”
柳以童将杯中的龙舌兰一饮而尽,酒精麻痹舌头与神经,她才鼓起勇气回答:
“不是。”
也就是,“是”。
轮到她问了。
因为阮珉雪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露骨,柳以童得知了尺度,便也有了僭越的底气,开口问:
“阮姐,知道我对您的感情之后,觉得讨厌吗?”
听得阮珉雪唇线都压了压。
怎么有人小心翼翼坦白真情后,第一反应不是期待对方能否接受,而是试探着问,问她讨不讨厌?
就好像只要她不讨厌,那份感情便已圆满,至于更多的,如两情相悦、或白头偕老,都是其不曾妄想的结局。
入口的龙舌兰本质感圆润,但阮珉雪此时只觉割喉。
苦涩到心底了。
“很讨厌。”阮珉雪说完一句,犹嫌不够,反复强调,“非常讨厌。讨厌到不想轻易放过你,讨厌到你哪怕说已经很晚无需见面,我也要逼你过来,亲自坦白,一刻也不想等。”
阮珉雪少有如此滔滔不绝的时刻,多数时,她说话都言简意赅,留有余地,容听者解读。
但此时这番话说得足够直白,没有多余揣测的余地。
听着,确实是很“讨厌”了。
柳以童本已停滞的心又蠢蠢欲动跳跃起来,她心底浮起些在她看来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听见阮珉雪问:
“用琉璃玉碎描述我的声音,你很喜欢我的声音吗?”
是日记里的原话。
柳以童嘴唇一涩,她舔了舔,自己那本久藏的日记真被那人读过的实感愈发浓烈。
“不喜欢。”少女有样学样,强调,“一点也不喜欢。”
阮珉雪轻轻笑。
“阮姐呢,喜欢我的声音吗?”
“不喜欢。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所以明知你话少,也不会主动找你搭话。”一顿,阮珉雪问,“荒漠见绿洲……有了梦想……在你心中,我很特别,也很重要,是吗?”
“不是。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谎言似乎比真实更轻松些,柳以童感激这拙劣的游戏,让她将郑重的情意,隐在一个“不”字之后,“阮姐呢……会不会认为,我也……比较,特别?”
开口之前,阮珉雪先行摇头,似乎对柳以童的程度副词并不满意:
“完全不特别,完全不重要。我待你的方式,与待他人完全无异,无异到,连我自己都不会意外。”
“……”
转译真相的过程有点艰难,柳以童试图将那段话以相反的方式理解,可当听到些许阮珉雪话里的真意时,她又惶恐得不敢相信,逃避着试图以字面意思理解。
但事已至此,阮珉雪并不会再让她逃避,纵然以谎言的方式,也要逼出她的真心话——
“你在日记末页写的要追我……说话还算话吗?”
“……”
柳以童不解看回去。
没料到会从女人那里听到这样的发问,句式听着不像无感,而是带了些偏向。
说话还算话吗?
这意思不就是,要她兑现承诺,要她追她?
柳以童脑子打了个结,在是与否的答案中犹豫片刻。
阮珉雪没耐心等待她给出回答,手臂支在高脚凳面,微倾上身,缩短距离,与她灼热的呼吸相互勾缠:
“柳以童,你喜欢我吗?”
“……阮姐,你刚才的问题我还没回答,我也还没问……”游戏规则已被打破,其实本不重要,柳以童只是在以这种方式,给自己争取喘息的罅隙,“而且,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知道……”
“你喜欢我吗?”
阮珉雪起身,一手扶上身侧的吧台,沿眼前少女的方向,缓缓滑下去,直到手臂内侧抵住少女的外臂,直到女人的上身压下去,让少女不得不后仰身体,被笼罩进她柔情的压迫里。
“柳以童,呼唤我的名字,完整回答我。”阮珉雪一字一顿,“你喜欢我吗?”
说谎的方式。
柳以童记得游戏之初,对方给她的宽容,她允许她无法直面自己的欲望,她允许她在真情上蒙一层谎。
但她需要她的答案。
这个问题,她重复了三遍。
“阮珉雪,我不喜欢你。”柳以童也站起身,少女身量略高,转眼高低差易势,她以惶恐却坚定的声音,也重复三遍:
“我不喜欢你,阮珉雪。”
“阮珉雪,我不……”柳以童哽咽,“喜欢你。”
后面三个字自成一句,是不容谎言亵渎的真心话。
她垂下头,似无力,却忽而感觉额头被温热力量抵上。
柳以童抬眸,便见阮珉雪以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她鼻尖,微错的侧脸,让二人微张的唇缝,咫尺便相贴。
“我听见了。”阮珉雪以气音答她。
“我听见了。”
她喃喃,微踮脚,进一步缩减二人本就极短的距离。
呼吸随话语一同出唇,在少女的唇面上撩拨敏感的神经。
但女人就停在这一点点距离之外,不再靠近,也不后退,似是在说,前面的九十九步她已走完,剩下的一小步,她不急,但她也不想再走。
柳以童在这热切的呼吸相缠间,听见了有尺度的纵容,听见了有余地的诱惑。她察觉魂灵欲响应一种隐晦的感召,而这感召,是眼前的女人发出的。
于是,柳以童低下头,响应了感召。
她吻上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下,转瞬便分开,于少女而言,便已足够。
这是青春的灵魂最青涩的爱意,不再借杜然与乔憬的名义,不再借演员前后辈的身份,不再借alpha对omega的援助之由……
只出于柳以童,对阮珉雪的,最纯粹的感情。
嘴唇分开时,柳以童酸涩的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泪。
刚来时被逼问,柳以童也没哭。
可当她真正尝到这属于二人的第一个吻时,她哭了。
泪水温热,滴落到阮珉雪的脸颊之上,让女人心一动。
阮珉雪抬起双手,攀住柳以童的脸侧,引少女头更低,而后以唇啄吻那些泪珠。
少女太擅长隐藏情绪,哭得极少。
或许正因这样,那些眼泪格外苦,但阮珉雪一下一下,犹如品尝世间珍馐,将少女最难以面对的情绪,逐一舔舐,逐一包容,逐一消化。
而后,轻吻流过额头,流过眉梢,流过眼睫,流过鼻梁,再重新碾上少女的唇瓣。
阮珉雪的手从少女脸侧滑到其颈后,勾住其脖颈,缓缓收拢手臂。
加深了这个吻。
这不是她们第一个吻。
但柳以童觉得,这个吻,比过往的每一个吻都要真实且甜蜜。
她二人唇齿间像是溢出汩汩蜂蜜,吃不尽。
这口味柳以童并不陌生,仿佛近期刚吃得尽兴,但这一刻的感受,不但不让她觉得吃腻,反将被隐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一起调动,让她快意加倍。
柳以童从一开始被动承受,到之后主动回应。
她本躺在深渊底失温的尸体,因女人的吻而温度回升,她空乏的躯体逐渐有能量注入,那是来自女人细密的爱意。
她以吻告诉她,她的爱并非不堪,她也并非不堪。
她因她的吻,重获新生。
唇与唇分开时,有细丝沾连。
两人因那银丝对视一笑,面庞延迟地漫上羞赧。
柳以童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胸腔里密密麻麻地发痒,好像原先溃烂的伤口在重新生长血肉。
多年的妄想一朝实现,她难以置信,于是便用很轻、很软、很小心的语气,以问题,回答阮珉雪刚才问过的,她还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阮姐,我可以追你吗?”
阮珉雪笑着看她,却温柔地摇头。
柳以童心一咯噔,看见对方的否定,本能就想缩到回避线之后,如过去一样。
可一吻刚毕,她尝了巨大甜头,等她再转眼,发现过去身后那根防御的回避线早已消失。
她已经不甘再回到过去,装作还没告白过的样子。
如果阮珉雪不答应让她追,柳以童贪得无厌,正式考虑死缠烂打的成功率。
“重问一遍。”阮珉雪却说。
“什、什么?”柳以童表情呆呆的。
“换个称呼,重新问一遍。”
“……”
一瞬的慌张烟消雾散,只剩对陌生感适应的小小艰难,但柳以童很快克服艰难,郑重地、生涩地,重新发问:
“阮珉雪,我可以追你吗?”
这回,柳以童明知答案,内心还是忐忑,忐忑地等阮珉雪点头。
可那恶劣的坏女人没让她如愿,竟还是温柔笑着,摇了摇头。
柳以童只觉委屈,她环住阮珉雪的腰,像是怕人跑了,含着点哭腔问:
“为什么又……”
“别着急,慢慢听我说。”
阮珉雪没挣离她的怀抱,而是再度收紧环在少女脖子上的手臂,让她头抵着头。
交缠的呼吸让话语都带了高温。
“说谎游戏已经结束了,柳以童,听好了,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
“我不用你追。和我在一起吧,就现在。”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汹涌而出,似少女内心沸腾的深海。
她情绪翻滚似海浪,掀起这场风暴的,是女人娓娓道来的告白:
“柳以童,我很着急。我本以为自己习惯运筹帷幄,习惯徐徐图之。我以为我是永远耐心从容的人,直到刚才听见你问我,能不能追我时,我发现,我好没耐心。”
阮珉雪轻轻笑,带着赧,带着嗔,小声说:
“这是我人生有史以来第一次,迫不及待,想要拥有谁。”
海潮退去,少女心底的废墟重建天日。
“你别追我了,柳以童,我好急,等不了。”
*
进入阮珉雪卧室时,柳以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暖意。
因浸过热水澡,她身体那些汹涌反复的情绪被冲走,只剩酒精与热吻麻痹过的暖洋洋的余韵。
她环视房间一圈,这不是她第一次进来,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不够长,可她就是对这里很熟悉,许是解离状态的她,在这里经历过不少事情。
阮珉雪是如何与解离的自己相处的呢?
柳以童很好奇,她迟钝地想,一会儿阮珉雪从浴室出来,她就要问她。
可当浴室水流声止,门打开,香气与热气随女人一同出来时,柳以童计划好的那些问题,就没出息地被蒸发了。
“柳以童。”阮珉雪出了浴室,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
“……”柳以童没防备,突然被丢了记直球,身体都僵住。
阮珉雪抱臂倚着门框,浴室明光镀着她身体轮廓,衬得她圣洁又魅惑,似矛盾的蛊人圣女。
“回答呢?”
“我也,喜欢你。”柳以童说得还不利索。
“不行,重说。”
“……”柳以童以为是自己卡顿显得不坚定,忙补说,“我也喜欢你。”
阮珉雪笑着摇头。
柳以童又尝试,“阮珉雪,我也喜欢你。”
好一些,阮珉雪笑意深了点,但还是摇头。
“……”
柳以童强逼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起来,而后才领悟——
对啊,她对她的喜欢,连对方都清楚:
是不带条件的,也比对方更早,怎么能顺势地、含糊地,跟在一个“也”字之后?
这回,柳以童直视自己的心意,稳定的、郑重的、诚恳地强调:
“阮珉雪,我喜欢你。”
浴室内的热风漫来,带着女人身上的香,裹住少女的所有感官。
女人逆着光笑,这才满意,点点头,行到门边。
卧室的门本是掩着的,套间内也无别人,阮珉雪还是面向室内的柳以童,手背到身后,勾着门把下的旋钮,说:
“我要锁门了?”
虽是疑问语气,但女人面上的笑,没有丝毫要征得对方同意的犹疑。
锁门是种晦涩的暗示,一些隐晦的邀请呼之欲出。
柳以童缓缓走过去,投落的阴影袭上阮珉雪的身体。
阮珉雪仰头看她,咔哒一声先锁了门,才故作天真问:
“你是来解锁的吗?”
柳以童摇头,手撑在阮珉雪耳侧,低头吻上去,吻里含着吻说:
“我是来吻你的。”
第58章 好吃
以唇代笔,勾勒女人身上的每一处线条。
柳以童吻得很急。
似怕对方是水中泡沫,一不留神便消失无踪,她身体里流窜着些无法压抑的情绪,像是不以让自己窒息的频率吻人,便不足以让她暂时屏蔽那些卑鄙的情绪。
她的唇印得很重,以至于一直安静承受的人闷哼几声,还是主动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未经绒被覆盖,暴露于冷气中的指尖,有一点点凉。
贴在少女发热的脸侧,让柳以童觉得很舒服。
她贴着那人的指腹蹭了蹭,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小动物似的咕噜。
“嗤。”许是觉得可爱,阮珉雪被逗笑,赤着的双肩耸了耸。
柳以童睁眼看过去,见女人薄肩的边缘被床边灯光镀得玲珑透明,她心一惊。
好像对方下一秒就会由外而内慢慢透明,融化,消失。
以验证她所想的:这一夜一切全是幻想,是她做梦,是她渴求到发疯。
柳以童把手探过去,挡在那人肩头上方,将灯光挡住。
光没落在那人肩头,取而代之的,是柳以童手掌的阴影。
像一片印迹,落在那人身上。
让柳以童安心了一点点。
“柳以童,”阮珉雪垂头,静静观察少女一系列动作,待人消停了,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柳以童悬着的手掌指节微蜷,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擅自陷入一个人的恐慌中,以至于行为有点幼稚,正欲抽回手,却被阮珉雪轻轻捏住手腕。
女人的拇指指腹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好痒好痒。
柳以童哼一声,想收回手,微不足道挣了挣,但阮珉雪没松手,她也就不要那只手了。
她是阮珉雪的。
别说只是一只手。
如果阮珉雪要她把它剁下来,制成标本,柳以童都会乖乖听话,亲手完成,再以剩余的单手虔诚奉上。
柳以童如此自虐地想着,眼底发红,心中却疯长一片畅快。
她喜欢这种感受。
喜欢自己彻底归属于某个人,无需为自己介意担忧,只将自己全然托付的信任、懒惰与安全。
她眼底的红,落入阮珉雪平静的眼眸。
她虽什么也没说,阮珉雪却能猜到,她或许又掉入情绪的惯性里。
“跟我说说,好不好?”阮珉雪声音温柔得比床头暖灯还要缱绻。
柳以童点点头,而后才忐忑地,直面自己的恐惧:
“我怕,你会消失。”
“我为什么会消失?”
“我不知道……”柳以童年纪太轻,她甚至连自己都没充分了解。
但阮珉雪懂她,“是不是觉得,一切,很不真实?”
“……好像是的。”柳以童看向灯下懒懒躺着的女人,眼前视线稍晃,像有水汽漫上。
“是不是觉得,眼前的我,也是不真实的?”
“嗯。”
“是不是,还没相信,我真的和你在一起了?”
“……嗯。”声音哽咽。
柳以童视线一片模糊。
热泪砸下来。
落在女人的肚脐上方,滚下去,蓄成一个小小的涡。
“现在呢?还觉得不真实吗?”
柳以童一颤,只觉自己手腕内侧被温热的软物反复摩擦。
她在泪眼中艰难定睛,勉强看清,眼前的人,正亲吻她的手腕。
温柔的暖意,以她感官传统,沁透心底,分外真实。
“现在呢?”阮珉雪一边喃喃,一边继续吻她的手。
干燥温暖的嘴唇贴过手背,腕骨,与掌心。
而后是湿润的舌头。
含着糖棒似的,裹着她修长的指节。
激得柳以童脊背都酥麻。
吻里含糊地传出爱语:
“还觉得我不真实吗?”
“还认为,这一切都会消失吗?”
“还没相信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不是。不是。不是。
纵然眼前泪雾重得什么也看不清,柳以童却分外清醒,答案皆为否定。
她本看不清,却更能看清。
眼前的人,多么真实。
她倾身迎上去,重重以唇碾上阮珉雪的嘴唇。
阮珉雪包容地回应她急切的吻。
她心头方才残忍的设想,也因这个吻消散——
阮珉雪不会要她砍下手。
因为阮珉雪喜欢她,怜爱她。
吻向下游走,室温急速飙升,冷气似乎都不够用。
阮珉雪热得直喘,在感应到什么时,忙双手复又贴住柳以童的脸颊,将少女的头捧起来。
柳以童抬头看她,唇上沾着水珠。
阮珉雪无奈,轻声提醒:“今晚不能做完,明天还要开工。”
“……”
阮珉雪只见,少女的眼眸隐在额前碎发之下,被阴影笼罩,有点凶,像因饥饿而不爽的狼狗。
女人笑,手指在少女额梢游走,将那几缕微沾了汗的碎发拨开。
少女许是被撩得痒,脑袋侧了侧,却没躲。
乖得要命。
阮珉雪将那些碎发撩开,露出少女光洁的额头,此时再无阴影遮蔽,柳以童那双眉眼清楚露出来。
清澈的、漂亮的、安静的、隐忍的、乖巧的。
分明内里流动着些欲,但只因她让她停止,她就会服从命令,乖乖停在警戒线后等待。
让阮珉雪想起曾与林梦期聊过的,养狗。
林梦期喜欢小型犬,她反应一般,友人问她是不是喜欢大型犬,她没直说,随口答想养的,国内养不了。
要如何理解这个回答?当时可能会被解读为烈性犬。
……现在则可能被解读为,柳以童。
阮珉雪不能豢养柳以童,不能将她圈起来,像养宠物一样待她。
因少女有独立完整的人格,因少女是有自主意识的人。
阮珉雪有基础的道德感,她在那般极端的环境成长,又服药压抑,内心或多或少变.态扭曲,是那点道德感限制她,不让她执行内心阴暗的欲望,不对柳以童使坏。
但,柳以童太纵容她。
她那么坏,柳以童还是那么喜欢她。
喜欢到,连她都能看出,柳以童如何在将自己奉献给她。
阮珉雪曾与旧友谈过恋爱观,旧友锐评她:健康的关系确实很好,但阮珉雪绝对是更倾向刺激的、病态关系的人。
阮珉雪当时没说什么,笑笑收了那评价。
可现在,她有了确切的答案,她会反驳那些人的臆测——
纯粹的病态关系确实刺激。
但两个病人因深爱彼此,极尽全力为对方编织的健康恋情,更加令人上瘾。
“不能做完。”阮珉雪也纵容她,“但是你可以亲。”
柳以童喉头一滚,试探边界,“哪里都可以亲吗?”
说话时,少女手指无意识收紧,紧紧箍在阮珉雪腰上,掐出点痕迹。
她分明难耐,却还在做最后的克制,确定阮珉雪的接受尺度。
“嗯。”阮珉雪点头。
于是,少女顺着女人的肚脐,继续吻下去。
柳以童很生涩,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就像她作为新人演员的演技一样,没有任何学术派的规矩,但却带着种野蛮的、自成一派的、天才般的感染力。
让阮珉雪几乎有一瞬要在其攻城略地中投降,是最后的理智维系着女人,让她复又伸手摁着柳以童的额头,把少女的脑袋抬起来。
暂停了对方延续向下的势头。
柳以童还是仰着头,安静地看着阮珉雪,等待对方发出指令。
就算被三番两次制止,她也没有丝毫脾气,她太过珍惜阮珉雪,珍惜到像是碰着块易碎的玉。
玉能让她吻上一吻,她就已经赚到。
多触碰一下,都是她窃来的香。
如果阮珉雪真要她停,她二话不说就会停下,甚至还不会表现出任何情绪,不会让阮珉雪为难。
但阮珉雪却说:“你不必非这样。”
柳以童听出来,这是在怜惜她。
她耳朵一片热,以那双漆黑幽深的眼定定盛住阮珉雪温柔的面庞,笃定强调:
“我想这样。”
“……”
“可以吗?”
“……好。”
阮珉雪挺起腰。
很久。
久到阮珉雪意识都模糊,直到最后听见少女梦呓似的一句:
“好吃。”
阮珉雪有些困倦,柳以童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柔抚着女人的肩背,直到对方缓缓抬起长睫,本被倦意笼罩的眼清明些。
“阮姐……珉……”柳以童被称呼卡了一下。
方才上头时,肾上腺素飙升,她胆子肥,毫无负担唤对方全名,此时回归日常,她突然有些别扭,不知如何唤对方比较好。
阮姐?那是社会上对这人的敬称,她们现在关系不一样了,还这么叫,好像不太好。
叫阮珉雪?柳以童不敢。
对方可以连名带姓唤她,她听着有种被年上者追责的刺激感,贱兮兮地觉得爽,但要她如此唤对方,她不敢,也舍不得。
许是她的卡顿也被阮珉雪捕捉到,女人轻轻一笑,气音慵懒,手臂穿过她腰际,回揽她:
“该怎么叫我?”
“你喜欢我怎么叫?”柳以童乖乖问。
阮珉雪说什么,她就会叫什么。
柳以童暗暗在心底打铺垫,哪怕对方要她在外面,当人面,叫对方主人,她都会拼尽全力满足对方。
阮珉雪看着她笑,一时没说话,眼波流转,或许也在斟酌回答。
柳以童等着等着,突然就紧张,好像在等什么了不得的答案。
主人她都敢喊。
还有什么比那更嚣张?
她确实期待,阮珉雪会给出什么回答。
毕竟以那人的品味,多半不会满足于“老婆”或“宝宝”这样有些腻歪的爱称,应当是带点生疏反而更显刺激的……
“姐姐。”
意外从那人唇齿间,听到那人以那般矜贵的嗓子,说出这两个字,柳以童陌生得一时没回神。
等反应过来时,她低头看怀里的人,就见对方弯着眼睛,说:
“我想听你这样叫我。”
“……”
很简单的一个称呼,一个叠词,走在大街上,时时能听见。
但柳以童嘴唇嗫嚅,不知何来的羞赧,居然有点难启齿。
方才吃的时候,可一点不见羞涩。
现在让叫姐姐了,开始害羞了。
柳以童冷硬惯了,平时说话,哪怕是对小孩,或是对母亲柳琳,都不会用叠词。
让一个酷女孩叫姐姐,不能算勉强,但多少也让人为难。
柳以童转而联想到,这许是对方默许的,以后在外可以叫的称呼,今后别人客客气气唤人阮姐,她冷不丁一声更显亲昵的,姐姐……
柳以童喉管被锁住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行?”阮珉雪还是笑着看她,很平和,好像下一秒就会放过她,说不行就算了。
但柳以童又同时觉得对方温柔得狡诈,是在以退为进,是以“不行”二字反激她。
怎么能不行!
“姐……”柳以童咳一声,别扭地,“姐姐。”
逼人换称呼这种事,对方反应越别扭,看着就越爽。
阮珉雪认可了自己的变.态,暗爽地勾起唇角,张嘴却说:
“不好听。重来。”
“……”
柳以童把头低下去,懊恼地把鼻尖抵着人的肩头,像是撒娇。
她撒娇顶多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无声的,隐晦的,但要她真说出口,好困难。
可阮珉雪想听,她就一定会说出来。
“姐姐。”第二次说出口时,就流畅了不少,微哑的小烟嗓里带着点糯,矛盾得格外迷人,“姐姐,姐姐。”
买一送二,多叫了两声。
果然,阮珉雪满意了,手臂收拢,将人抱得更紧,脸贴着少女灼热的身体,又问:
“你一直这么烫吗?”
“烫吗?”
“嗯。”阮珉雪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年轻人,感觉体质很好的样子,像体育生。”
“有点接近?非要说的话,应该算舞蹈生。”柳以童便说,“但也不严谨,因为我是走普高路线的……”
说到这里,柳以童停住,尾音生硬一掐,没再往下,她不想提起自己没上大学的事,不想在阮珉雪面前暴露“文化水平有缺”。
好在,女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也没往下追问,重新就着体质的话题往下聊:
“难怪说夏天盖棉被吹空调最舒服。你热热的,抱着你吹冷气,真的很爽。”
“嘿嘿。”柳以童被夸得没忍住憨笑,好像阮珉雪在说她有什么稀世天赋似的,“以后可以,经常抱我睡。”
“我不会客气的。”
在酣畅淋漓的勾缠后,这样抱着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格外令柳以童上头。
她很少享受如此闲暇的幸福,偶尔停下来看看身边风景都会觉得仓皇不适应,但阮珉雪抱着她,引着她共赏这慢悠悠的时光,她就上瘾,上瘾得词穷,只觉得很好,特别特别好。
活着也很好。
苦难惯了的她少有几次这么想,都与阮珉雪有关。
想到此,她想起自己的病情,又想起这夜滚上床前心头的小小疑惑,便问:
“阮……”又卡住,“姐姐……”声音低下去。
阮珉雪闻声抬头,好笑看着别扭的少女。
被姐姐的眼神鼓励,柳以童把话说完:
“我最近一次解离,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你有印象吗?”阮珉雪反问。
“不能算有,”柳以童想起进卧室时的熟悉,又想起热吻中的蜂蜜味,“但是,又好像有。”
阮珉雪理解笑着给她讲了那夜与清水、毛笔和蜂蜜有关的全程。
听得柳以童面红耳赤,难以理解她怎么敢闯那么大的祸,但又劫后余生感到一种庆幸与淡淡的喜悦,那是得知自己被对方纵容、偏爱的窃喜。
“好可惜。”柳以童忍不住说,“我不记得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没关系。”阮珉雪说,“我可以一点一点复现,给你重构新的记忆。”
阮珉雪说到做到。
一边以迷人如念古咒的微哑蜜嗓娓娓道来,一边身体力行在少女身上复现刺激。
有些记忆确实不曾出现在柳以童的表意识里,但她的潜意识和肌肉记忆都还记得——
第一夜,止咬器,冰杯。被以吸管搅动的口腔。
“所以你的舌头受伤,是因为含着石子念台词?”
“嗯……”
阮珉雪长长叹了口气,深深望向她。
那一眼里,有怜惜,有责怪,两种情绪都让柳以童甘之如饴,因为它们都出于爱。
若她不在意她,她怎么折磨自己,又与对方何干?
但还是受不了阮珉雪以那样的眼神看她,柳以童凑上去,讨好地,小狗似的舔人嘴唇。
被含进去。
阮珉雪勾着她,交换一个深吻。
二人分开时,还意犹未尽,身体又烫起来。
柳以童还想凑回去,被阮珉雪一指抵着唇挡回去。
“呜……”少女低低呜咽一声,乖乖老实。
“含着石头练……”阮珉雪突然回过味来,意有所指,“难怪那么有劲。”
记起自己早些时间做过什么,柳以童脸又烧起来,她想,冲动真是人类情绪最伟大的发明,事中无所畏惧,完事无地自容。
第二夜,吻技教学,以含着手指的方式。
“难怪第二天见你,我总觉得指头感受奇怪……”柳以童又补充,“是好的那种怪!”
阮珉雪没计较,笑着夸,“但你第二天拍吻戏确实有提升,看来我教得很好。”
“是很好……”柳以童抿着唇,心头翻江倒海,她人生体验贫瘠,为数不多那些酣畅淋漓的爽快,绝大多数都是阮珉雪教她的,“特别好。”她忍不住强调。
阮珉雪支身吻她额头,像说完睡前故事,奖小孩一个吻。
被宠爱的小孩心头发痒,忍不住得寸进尺,说:
“你对解离时的我真好。”
“嗯?”阮珉雪听着,少女不像是在感激,有点像追究。
果然,柳以童继续问:“那,现在的我,和解离时的我,你更喜欢哪一个?”
“嗤。”阮珉雪又笑,以短促气声,像暗夜擦亮的火柴,烧得柳以童心热。
“你在吃自己的醋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
“怎么两个人的恋爱,谈出了三个人的修罗场?”
“…………”
“不对。”阮珉雪加码,“四个人。毕竟喝醉时的你,和那两个你也很不一样。”
“………………”
柳以童沉默许久,才不管不顾讨一个结论:
“所以,你到底更喜欢谁?”
“非要选一个……”阮珉雪手指在柳以童肩头打着点,让少女心跳也随着那节奏紧张起来。
柳以童发现自己有点贪心,明明想要答案,可对方真开始思考了,她又不乐意。
转瞬她便明白,自己只是不乐意对方的思考过程,她幼稚小气,她想要对方不假思索的偏爱,不带任何条件地说出喜欢面前这个自己。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是:
“更喜欢那个你。”
“……”
柳以童心重重一堕,垂在女人臂上的指头紧了紧,她分明拥着人,却感受到一种无法填补的空虚。
她小心问:“为什么?”
阮珉雪看清她的情绪转变,却没急着哄她,沉着的眸池晃着少女湿漉漉的眼,答:
“因为那个你更乖。”
柳以童也察觉了,自己的情绪很明显,但对方却没哄,这停滞带着点惩罚意味,是女人在追责,要她记住眼下这个自己犯了错,要她记住她不如解离时的她讨人喜欢。
于是,她艰难地求教:“乖,是指,听你的话吗?”
“不。”
阮珉雪摇头。
“是指,你更听你自己的话。”
本重重堕到底的心脏,因女人的一句话轻飘飘浮起来,像曾从对方那里收到的那些彩色气球。
轻盈且美好。
却让柳以童再次眼眶发酸。
这次,阮珉雪哄她了,手搭在少女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直到少女本急促的呼吸平息下来。
柳以童明白阮珉雪的意思,对方不是要以“乖”这个字控制她,而是要施予她更强大的自由——
让自己纵容自己的,爱自己的自由。
“我以后会乖的。”柳以童颤抖着,将阮珉雪抱得更紧,珍重地、庆幸地、感激地,“我会,更听我自己的话。”
“会吗?”阮珉雪不太信。
其实保证完,柳以童自己都有点不信,笑着说:
“不会,我就尽量学。”
有人连爱自己都要学。
阮珉雪听得内心苦涩,却更不忍心苛责少女,只将人抱得更紧,似是埋怨说一句:
“非要说是不是听我的话,其实你们都不太听我的话。”
一个为非作歹,一个欲拒还迎。
一个她拦不住,一个她钓不来。
嗔怪的语气让柳以童心软,她赔笑听着,或许因女人的提醒,原先对那个自己微妙的些许敌意,转化为包容与感谢。
柳以童怔怔说:“多亏解离的我。如果没有她,我们也许根本不会在一起……”
“你是不是弄错因果了,柳以童?”
“嗯?”
阮珉雪以盛着暖光的眼眸深深看进少女动摇的眼睛,将光渡进深渊:
“你如果不躲藏,或许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也正因你躲藏,你才会生病,我们也就在一起。所以我们在一起,是一种必然。”
柳以童的眼眸,也熔着温暖的光。
她听见阮珉雪以无比坚定的声音说:
“何况,你似乎太小看我。我喜欢你,这与你是否喜欢我无关。你该庆幸,你恰好也喜欢我,该庆幸我们是两情相悦……”
女人没再把话说完,只停在这里,留白充分,她勾唇笑,笑得又坏又迷人。
笑得柳以童浑身都融化,热度从那颗奄奄一息的心脏出发,热血流遍全身——
她本是不安心的,不稳定的,认为她与她的相恋是命运的意外,是缘分的巧合,是不可控的机遇。
可阮珉雪不认同,阮珉雪无比自信坚决地告诉她:
命运可被铺设。
就算没有那些巧合,只要她看见她,她就会重新成为主宰,以一己之力创造意外、巧合和机遇,让她们重新拥有彼此。
因为是阮珉雪说出来的,柳以童便能相信这犹如神话的可能性。
只因是阮珉雪。
柳以童相信,阮珉雪什么都能做得到。
因心动,少女身亦动,抱着阮珉雪,大腿蹭了蹭。
阮珉雪轻轻推开她,认真说:
“今晚不行,你没轻没重的。我找个时间,好好教你。”
“什么时候?”柳以童拒绝画饼。
“你不是过两天就杀青了吗?就那天吧,我请假一天。”阮珉雪答得很快,像是早有规划。
柳以童听得心痒,舔舔嘴唇,又问:“……我杀青,你跟着请假,会不会被说闲话?”
阮珉雪深深看她一眼,微蹙眉心,反问:“你想跟我搞地下恋情?”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我……”柳以童又紧张,语无伦次解释,到最后词说尽,也不辩解,认命似的,“我知道了。”
“不着急,一切都不着急。”阮珉雪温柔吻她,安抚的话含在吻里,“我不是逼你公开,也不是逼你改变,我只是让你知道我的态度。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一切都会水到渠成,我会极尽努力,让万事都发生在你做好万全准备的那一天。”
阮珉雪果然会什么咒语吧。
柳以童想。
怎么能每句话都让她神魂颠倒?
怎么能让几乎没品过何为幸福的她,一下就辨认出这就是幸福的感受?
少女身体更热。
阮珉雪抱着人都觉得烫,想松手看看,却被少女反拥,脸被摁在那炙热的胸膛前,听少女逐渐加快的心跳。
“怎么了?”阮珉雪听着那心跳,知道少女是因她如此,便也更加心动。
紧贴的两具身体因彼此心跳同频加快,像一曲摇滚奏直颠覆的如雷鼓点。
令人酥麻,令人成.瘾。
柳以童解释:“是因为,你跟我约定好‘可以的’日子,我从这一秒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她一顿,青涩又野蛮地补充真实感受:
“感觉,之后两天都会惦记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工作了……”
第59章 杀青
《反杀》剩余的戏份,几乎全与女三卢月有关,柳以童所饰演的乔憬,与卢月同框的戏份并不多,因而她将是主创中最早杀青的一位。
柳以童知道自己待拍的镜头几乎所剩无几,其实剧组加快点进度,她一天左右就能拍完。
但这天的拍摄效率只让她觉得蹊跷,张立身比平日更苛求细节,以往辅助控场的岳怡不在,以至于她一幕戏被NG了好几次,才磨出一版张立身满意的。
好在她看到效果也很满意,心底原谅了张立身的苛待——
毕竟这几幕是乔憬的谢幕戏,颠沛一生从未获得爱的少女,或许在杜然最后那段时日编织的梦境里,短暂体验过,便已足够。
乔憬纵容杜然求助,目睹杜然与卢月最后联手对抗她,二人的契合像一种嘲讽。
柳以童想,乔憬是狼狈的,也是体面的,她理应表现得无憾,毕竟她竭尽全力争取了,她最终没拿到的,是她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
乔憬应当是有愧的,但终究不后悔。
这感情很复杂,柳以童也想为乔憬的悲剧收个精致的尾。
中场休息时,柳以童情绪消耗太大,有些疲惫,可转念想到阮珉雪,她就又开心些。
戏里be了,但戏外不是。
她视线悄悄往人群里转,第一眼其实没找到阮珉雪,那般惹眼的人如果不是故意藏起来,很难叫人找不见。
柳以童只找了一圈,就收回视线,她不敢太冒进,怕被人注意到。
紧接着,一阵香自背后掠过,是柳以童熟悉的香水味,昨晚闻了一整夜的。
难怪说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她嗅觉似乎与其他感官都绑定了,闻到这个香时,嘴里便一甜,而后像是被拥抱细密裹住,身体隐隐酥麻。
“这就放弃了?”
阮珉雪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她身旁。
距离很近。
柳以童还没习惯二人的关系,她从暗恋到热恋,几乎只隔了一张电话纸的距离,以至于阮珉雪稍稍靠近些,她就感觉大脑被甜蜜冲昏,无法思考。
“你知道我在找你?”柳以童只问。
阮珉雪没看她,手中翻着剧本,笑着说:
“你最好是在找我。”
“……”柳以童一顿,忙说,“我是在找你。我当然在找你。”
“很好。”阮珉雪这才看她,眼里的笑像在鼓励,“很有新晋女友的自觉。”
女友。
简单两个字险些让柳以童仅存的理智熔断线。
“我……”柳以童钝钝地说,“我还担心,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阮珉雪翘腿坐着,手肘往膝上一搭,托腮看她,“让我觉得明显?”
“……当然不是。”柳以童对这人总刻意曲解自己意思的本领有点无奈,“我是担心被人看见,说闲话。”
阮珉雪便又不说话。
只端着眼皮看她,像是观察一件刚得手的艺术品,眼神里带一些疏离,让柳以童心怵,又觉得对方这样冷脸的样子很性.感。
“……这样会给你添麻烦。”柳以童小声补充解释,“毕竟你的身份……”
“柳以童。”
阮珉雪轻声唤定她。
柳以童就闭了嘴,安静听,像待训诫的小孩。
“如果,是你担心被人说闲话,我会考虑配合你,因为是你在意。”
阮珉雪缓缓但坚定地说着,同时剧本盖上来,在纸册的掩饰下,牵起柳以童的手:
“但如果是以我的名义,那我告诉你,你是在白操心。”
“……”
“柳以童,你喜欢我,这件事,真的很不明显。”
柳以童被这句话冲击。
她一时无言,只虚张着嘴,积累了四年的浓厚情意,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阮珉雪没放过她,继续说:
“在破译日记之前,我甚至无法确定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柳以童,你谈恋爱,像谍战剧。”
被暗恋的人在指控暗恋者的失职。
柳以童咬紧唇关,只觉莫大的羞愧翻涌而上,她喜欢阮珉雪,却让阮珉雪觉得委屈。
这让她惭愧,这让她无地自容。
“对不起。”柳以童在剧本下暗暗攥紧阮珉雪的手,酝酿许久,也只能以话语回应,发誓似的,“我以后会很明显。我会喜欢你,喜欢得特别特别明显。”
剧组人来人往,少女这话说得小声,但分外郑重。
阮珉雪闻言勾了勾嘴角,抬起下巴,显出几分漫不经心,“那你证明一下。”
“……证明?”柳以童环视一遍四周,“在这里?”
阮珉雪挑眉,无声的表情像是了然于对方做不到,也像刻意挑衅和刺激。
柳以童经得住激。
但不能是阮珉雪激。
于是,她将那本掩着牵手的剧本抬起,遮挡二人对视的侧脸,而后飞快地、蜻蜓点水地,啄了下阮珉雪的嘴唇。
在嘈杂的片场里。
她与她共享一瞬心跳骤停的宁静。
剧本放下,柳以童红着脸问:“这算是证明了吗?”
阮珉雪抿了抿嘴唇,意犹未尽似的,却说:“不算。这点不够糊弄我。”
“那,等下班,上车的时候,我好好证明。”
“你也开始学着给我画饼?”
“什么?”
阮珉雪讳莫如深笑着,握着剧本起身走了。
等人走远,柳以童才后知后觉记起,对方是在说自己画过的饼——
杀青之后的约会。
当时,柳以童以期待到甚至可能影响工作回应。
现在阮珉雪旧事重提,让柳以童不由得联想:
阮珉雪的意思是,她也会期待下班后的证明,期待得影响工作吗?
事实证明,适当的期待,会提升工作效率。
下午的戏份倒是拍摄得很顺利,转眼柳以童只剩一幕戏,是乔憬入狱前与杜然的最后一次对峙。
室内场景,入夜也能拍,但张立身难得大发慈悲,一摆手放了大伙儿,让明天再拍。
早晨柳以童没搭阮珉雪的车来,说是要回酒店取药,其实还顺带去了趟花店。
傍晚她下班准备搭人的车回去,阮珉雪把钥匙给了她,她先上车坐上主驾,她想开车,想让阮珉雪轻松点。
阮珉雪还没来,她先盘早上买的花,在储物柜中藏了一天的单支香槟玫瑰,有一点蔫巴。
柳以童取了车上的饮用水紧急喷洒,可惜,还是没能将它救得鲜亮——
整朵玫瑰依旧呈奶白粉调的高贵与温柔,唯花瓣边缘微微发软发皱,看着让人反生爱怜之心。
像白天,阮珉雪在片场,说她喜欢得不明显的时候。
女人依旧矜贵自持,从容优雅,说出的话却可怜巴巴。
上位者因她而委屈。
柳以童内心膨胀酸涩得都要爆炸,一捏就满地冒着气泡的水。
柳以童轻轻吻香槟玫瑰的花瓣,可吻过,她才意识到,她的不明显有多么不明显——
因为怕一大捧玫瑰送到剧组太张扬,她甚至只买了一朵。
眼下被阮珉雪指出错处,她这爱意就有点拿不出手了。
远处阮珉雪身影渐近,柳以童把花往座椅夹缝一藏,车前镜里阮珉雪见她坐在主驾驶,笑了笑,便自然往副驾门边走。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柳以童没由来觉得很有生活感。
上车后,阮珉雪没说话,先看向她,眼眸直勾勾的,在仅月光点亮的露天停车场与没开灯的车厢里,显得很明亮,像探照灯。
让柳以童彷徨于海上的灵魂静了些,但又因不确定灯塔指示的方向,有些疑惑。
“怎么了?”柳以童问。
“这就忘了?”阮珉雪反问。
柳以童脸一赧,记起来了,她迅速凑近,犹如迫不及待靠岸的海船。
她吻上她。
她以急切交缠的唇舌,证明她有多喜欢她。
一次两次还是生疏,三次四次便很适应。
柳以童内心本因关系转变而陌生的不安全感,在一次又一次的吻中得到承认,得到确定,得到回应。
分开时,喘得厉害,被狭窄的轿厢放大音效,令人心猿意马。
阮珉雪眷恋地在柳以童鼻尖上啄吻,片刻才问:
“怎么有点香?”
“什么?”
“玫瑰?”阮珉雪嗅出来,“而且不是香水。”
女人敏感且敏锐,柳以童藏不住,便也不藏,将座椅边的香槟玫瑰捞出来。
本就有点蔫巴的玫瑰,被迫害过,此时可怜巴巴紧成一团。
“啊……”柳以童不敢让阮珉雪看,本能把花往后收了收。
阮珉雪摊手,“给我的?”
“嗯,但现在有点……”
“小气。”阮珉雪吐出两个字。
柳以童心一揪,想,果然,就一朵还是太拿不出手了。
然而阮珉雪下一句却接的是:
“一看就是要给我的,现在是又舍不得了?”
“不是!”又被故意曲解,柳以童有点急,百口莫辩,只得先将花送出。
收到花,阮珉雪笑得很高兴,指尖在花瓣间隙描绘,细细勾勒每一道纹路。
“我本来,想买一大捧的。”柳以童解释,“……出于先前的理由,我怕太张扬,给你惹麻烦。但我现在知道错了。”
阮珉雪抬头,定定看她,眸底印着花色,显得温柔。
鼓励她说下去。
少女这才提起勇气把脑中的画面描述出来:
“以后我送花,我会给你送一大束,不管多少人盯着我们看,我也不担心,我会抱着花穿过人群奔向你!”
阮珉雪又笑了,像刚收到花一样愉悦。
女人先道谢:“以童,收到你的花,我很高兴。不管是我手中这一朵,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一大束。”
柳以童认真听着,点头。
“你刚才所说的,穿过人群奔向我的画面,我很喜欢。因为你炽热勇敢地喜欢着我。”阮珉雪一顿,继续说,“但你现在所做的,小心翼翼藏着一枝花,待到我们独处时才敢交给我,我也很喜欢。因为你体贴慎重地喜欢着我。”
提前上车的少女早已开好车内循环,但此时柳以童依旧有点喘不上气。
她好像更多地听懂了阮珉雪的意思,原来,一切都与外界的视线并无关系,也与花的数量并无关系。
阮珉雪是什么人?高傲的影后,不拘于外界眼光,特立独行走世间,随时都可施施然抽身。
那人从不缺任何花,多么名贵的,多么奢华的,多么繁复的花束,她都拥有过,也都不稀罕。
“我要的,只是你喜欢我。”
“……”
“主动地、明显地、大方地、坦荡地、毫无顾虑地,喜欢我。”
阮珉雪说完,主动凑上前,额头抵着柳以童额头,想要把意念隔着那层相抵的肌肤传过去:
“清醒点,我们现在是恋人的关系,有我给你兜底,你什么祸不敢闯?谈个恋爱也要畏畏缩缩?”
柳以童被这句故作浮夸的话感动,笑起,片刻,忍不住问:
“我闯什么祸,你都能原谅我?”
“不是原谅。”阮珉雪咬字眼,“是兜底。我会为你解决麻烦,然后,视事件的严重性找你算账。”
声线听着且冷且辣,让柳以童缩了缩肩,又继续试探,像被纵坏的熊孩子:
“那如果,昨晚,我没停下来……这种程度的祸,你也愿意兜底吗?”
闻言,阮珉雪抬眼看她,像是诧异,坐回,把玩手中的花,片刻才笑着说:
“那个啊,都算不上闯祸。如果你非要怎么样,我会同意的。”
柳以童笑意一凝。
而后便见阮珉雪举起那支本半蔫的花,遮住一只眼看过来。不知女人手中有什么魔力,还是恋人的眼睛自带滤镜,那花好像活了,好像融进女人美艳的面容里。
“谁让我喜欢你。”
冰川至纯至净的雪融化成春水,经过她耳边,说喜欢她。世间至贵至臻的美玉天降,坠在她耳边,以清脆的碎响,说喜欢她。
而她只是自诩野狗的地狱犬,生于淤泥,长于血污。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一遍又一遍听见,叫她怎么敢相信。
初听见时也不信,那人说多了,她才真敢信一点点。
柳以童想亲一亲阮珉雪,刚凑过去,就被那支香槟玫瑰抵住了嘴唇。
倒也不算没一亲芳泽。
至少唇齿间都是玫瑰花香。
“为什么用香槟玫瑰描述我?”阮珉雪看着她问。
“因为,你的信息素,在我闻来除了有玫瑰香,还有奶香。我查了查,玫瑰中这种品种,颜色看起来比较比较像。”
“原来如此。”阮珉雪许是觉得新鲜,饶有兴致继续盯着花看,也似是像越过花,在盯着柳以童嘴唇看。
垂眸沉静的眼神,盯得柳以童身体反烧起一点点热。
“而且,还有……”柳以童不知怎的,舌头突然变笨,含糊地说,“香槟玫瑰,是保加利亚的国花。”
“嗯?”阮珉雪抬眸重新看向她。
柳以童猜想,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对方不高兴,但她很想说,心里掩埋了数年的秘密经对方一次又一次纵容,终于难掩冲动。
她眼眶发酸,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一顿,珍重地说:
“只有那种级别的花,才能配得上描述你。而且,保加利亚,是过去的我几乎不敢想象能去的地方,就和你一样……
“是我不敢肖想能得到的花。”
阮珉雪眼睫颤了下,呼吸也屏住。
许久,女人提起的胸脯才缓缓松下去,与那同时的,是一声似怜似惋的叹。
阮珉雪收回抵在柳以童唇上的花,将花茎折了大半,又以并不长的裸甲,细细掰短茎上的花刺。
女人皮肤白嫩,那点黑绿的刺几度陷进她指尖,看得柳以童触目惊心。
少女不忍眼前人受伤,赶忙伸手过去要接替,却被阮珉雪灵巧躲过。
阮珉雪一边折花,一边抬眼望柳以童,说:
“与其在意这个,不如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啊?”
“我说了允许你闯祸。本来不是想亲我么?被我拦一下,就不想了?”
想的。
怎么会不想。
没吻阮珉雪时就已经想要吻她。
吻着阮珉雪的时候还在想下一个吻。
抱着阮珉雪入眠时,梦里都是湿寒阴冷的,让柳以童感到空虚与孤独,只想快点结束长夜与睡眠,睁眼就能看到阮珉雪。
柳以童眼中滚着泪,继续刚才被阻止的吻。
少女唇上的玫瑰香被女人含走,转瞬又以舌尖反渡回其齿关。
长吻终毕,柳以童不待醒神,耳朵边先被微凉的细柄抵上。
接着便是贴脸的玫瑰花香。
是阮珉雪将那支花,别在了她耳边。
“香槟玫瑰……”
刚吻过的阮珉雪还喘着热息,气音格外烫人,说:
“现在,是你的了。”
少女没说香槟玫瑰的花语。很长,又好准确。
几乎每一个小短句,都在描述她与她:
【爱上你是我此生的幸福
思念你是我甜蜜的痛楚
没有你时,我是失了罗盘的迷船
拥有你时,我才终于完整】
车开到缇阿莫,停在阮珉雪套房的楼下。
阮珉雪问她,这次带药了吗?
言外之意,别又像前两天一样,一大早就要跑。
柳以童答,带了的。
不用阮珉雪提醒,她自己都觉得遗憾,早上为了取药,错过了陪伴阮珉雪的休整时间与同乘时间。
哪怕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能和那人一起对着镜子刷牙,一起在玄关挤挤挨挨穿鞋,一起坐上同一辆车,听同一路歌,欣赏同一路的阳光和风景……
于柳以童而言,都是分外珍贵的。
听见少女说带了,阮珉雪很满意,直接带人上了楼。
热恋的人嘴上有磁铁,进门后又吸在一起。
许是记起阮珉雪先前说的话,柳以童亲着亲着,有点没忍住,手摸着探下去,被阮珉雪抓住手腕。
“唔……”柳以童艰难分开嘴唇,黏糊地问,“不是说,可以闯祸吗?”
“呵。”阮珉雪鼻尖抵着她鼻尖,说,“为了你,我愿意。所以,你要闯祸吗?等明晚,还是就现在?”
“……”柳以童快渴死了。
尤其当阮珉雪微低着头看她,上目线抬起,眼眸亮晶晶地闪着水,她就更受不了。
可阮珉雪真的对她发出邀请了,她又舍不得。
就像阮珉雪为了她愿意,她也为了阮珉雪愿意。
“哈……”柳以童急不可耐喘一声,才说,“等明晚。”
阮珉雪笑了,蹭了蹭她鼻尖。
柳以童喃喃答,“我不想你辛苦……”
未说完的尾音,被含进下一个热吻里。
*
探视室里,乔憬抬起眼,透过单向玻璃望向对面的一对空荡荡的椅子。
在她等待的两人,不,她只等待一人,另一人作为陪伴,并不是她期待的对象之一。
杜然与卢月从门外走进。
乔憬立刻挺直脊背,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帮她瞬间进入状态。
她嘴角抽动,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她想说,你来了。
却在看清杜然颈上的白色绷带时,笑容被突兀掐熄。
杜然还是做了腺体割除手术。
哪怕之后生活品质有损,也要彻底摆脱乔憬留下来的永久标记。
乔憬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她起身,与身旁狱警示意,要离开这里。
“你们不最后说几句吗?”女狱警这话不像是对乔憬说的,更像是提醒窗外的杜然,“毕竟你先前说了,之后再也不会来见她。”
“……”乔憬听着这残忍的语句,反倒笑起。
笑声癫狂,像失心疯,或许不该说是“像”,在她爱上她的那一年,她就已经疯了。
在她溺于她为她编织的谎言里,在她一日日温柔地饰演着爱她时,在她将她送进医院却得知信息素阻抗时,在她得知她亲手毁了她最爱的人,且永远得不到她最爱的人的回应时……
乔憬的心反倒平静了,她不笑了,她沉着脸,转头,望向一旁的镜头。
她透过那黑洞洞的镜头,窥破戏剧冲突,窥破第四面墙,望向扮演自己的少女柳以童。
柳以童无声开口,对乔憬说了几个字。
乔憬本欲不语,却被那几个字触动,虚无牵动嘴角,做最后的道别——
与她爱的人,与她恨过的这个世界。
乔憬说:“谢谢你不爱我。”
她走了。
脚镣在地上拖行,噪音刺耳,她橘黄的囚服在阴暗长廊中显得晦暗,像一只褪色的游魂。
她不知道,杜然与卢月在她身后静静目送了一路。
她也没听见,卢月最后问了句:“你曾爱过她吗?”
杜然却只是凝望长廊尽头消失的小点,怔怔笑着,回了句:
“谁知道呢。”
“Cut!靠!”戏疯子张立身终于还是疯了,兴奋地跳起来,以骂代夸,“柳以童你是天才!凝视镜头,即兴台词……靠!”
名导难得词穷。
片场还一片寂静。不同明星对镜头的处理有不容僭越的要求,偶像歌手可以多看镜头与观众互动,演员却是大忌,拍戏时看向镜头,与观众对视,只会破坏氛围,让观众出戏。
但现场工作人员没想到,戏中,柳以童犯了那么基础的错误,却效果恰好相反,呈现出格外勾人心弦的张力。
尤其是最后那句台词。
岳怡也回神,欢呼称赞:“以童!你是天才!这词我上下辈子都想不出来!”
岳怡一顿,想起什么,忙说:“哦对!各位!礼花!”
被震撼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回忆起杀青庆贺。
砰、砰——
礼花彩条炸开,金银色满地溅落。
“恭喜杀青——”
柳以童站在原地,呼吸微乱,耳边还回荡着导演喊“咔”的声音,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骤然惊醒。
戏拍完了。
乔憬与杜然的故事结束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意,但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戏里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雀跃的、滚烫的情绪。
戏里是BE,但戏外不是。
这个念头与礼花一齐在少女脑海里炸开,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岳怡为她送上一大捧百合与洋桔梗,柳以童道谢,拥抱,而后转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准确落在阮珉雪脸上。
那人不知何时隐进人群中,特地在戏服外披了件外套,与杜然做出区分,对她而言,就是阮珉雪。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人唇角轻轻一挑,眼底浮起一丝只有她们才懂的柔软。
柳以童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倏然松开。
她跑起来。
在欢呼与礼花里。
她抱着一大束花,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穿过人群,奔向她。
第60章 玩花
柳以童其实听见了周遭传来的暗暗惊呼,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很显眼。
一个组内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工作时一直冷冷淡淡也不招摇,此时却异常热忱地奔向万众瞩目的大前辈,很难不引人遐想。
但她义无反顾,克服内心的不安,笃定奔向她。
因为她知道,在这段关系中,不安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她眼前的那个人。
她一次又一次从对方那里汲取了安全感。
她也想一次又一次,以同样坚定的安全感,回应对方。
停在阮珉雪面前时,柳以童有点喘,倒不是那几步路就累着她,她只是紧张,呼吸心跳比平时都快。
她抱着大捧百合与洋桔梗,与阮珉雪隔着花束,虽然跑过来了,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一时无措。
花色衬得茫然少女面庞显出明媚。
阮珉雪看着她笑,回身取了椅背上叠着的柳以童的外套,虚虚为柳以童挂上肩头,而后,隔着花轻轻拥抱了她。
“芜湖——”
“哇啊啊啊——”
组内传出友善的惊呼声。
阮珉雪没收手,还是轻轻揽着人,柳以童也没躲,抱着花不方便,她就用下巴缓缓摩挲女人的头顶。
很亲昵的小动作。
其实,在方才少女目标明确奔跑时,片场的众人便已隐约有了猜想,此刻见影后特地以服装明确身份,而小新人也不躲不藏,很适应的样子,大家也或多或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心照不宣地无人戳破,众人只以掌声作默契的祝福。
等二人结束这个克制却意味深长的拥抱时,擅长控场的岳怡这才举着喇叭宣布——
“好!恭喜我们‘忙内’柳以童从《反杀》杀青!全体都有!上车!江滨走起!”
江滨?
柳以童愣住,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安排?
先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萧栀子的杀青,那女孩作为组内一个小配角,剧组都有心地筹划了小小的仪式。柳以童或多或少猜到自己作为女二也有仪式,却没想到,众人会大动周章到甚至换场地。
柳以童一时惶恐,本抬手要婉拒,环视一圈却见剧组各位欢声笑语不断,似是都很期待,分明是离别的场合,大家却特地将之办得热闹。
比起作为终点的挽歌,更像是新起点的庆贺。
柳以童举到一半的手正要垂落,被旁里斜探来的一只手柔柔攥住。
柳以童转头看去,对上阮珉雪浅淡笑意。
阮珉雪的指腹反复磨过柳以童的手背,或许猜到少女在想什么,也可能没有,只是如以往一样给予她力量,不论她是否彷徨。
“走吗?”阮珉雪问。
大伙儿有心,特地为她张罗,是认为她值得,柳以童心一动,想成全大家的心意,还是点了头。
剧组各组分坐大巴出发,换下戏服后的柳以童坐阮珉雪的超跑副驾。
夕阳于江面铺开光辉,夏季的暮色且迟且漫长,将浪漫极致渲染。
超跑沿江湾大桥一路奔驰,拉桥的钢索在车侧形成流动的条纹。加速的引擎声似怪物的轰鸣,让柳以童心跳加快,却同时觉得刺激与畅快。
阮珉雪特地带她多兜了一圈,到达时,江滨公园的草坪上已经支起了烧烤架,几箱啤酒堆在旁边。
柳以童被推搡着坐在中间的折叠椅上,周围是忙活着生火、串肉的剧组同事。
烟雾将江景夕色改得雾白,微风反送来潮湿的水汽。
“来,我们的小寿星看镜头!”花絮师举着摄影机靠近,一边作记录讲解,“虽然今天不是你生日,但杀青日就是演员的新生日,我们超厉害的小新人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段花絮流出后,所有观众便都可见剧组对这位新人的重视程度,这对柳以童未来的发展很有利。
毕竟能被工作人员们欣赏的新人,要么专业实力过硬,要么性格讨喜。
柳以童自认这两者她都有缺憾,尤其是后者,便拘谨回应,谦虚答是剧组的功劳。
“没人否定过我们剧组的厉害啊!我们这帮子人天下无敌!”岳怡扑过来,揽着她的肩,轻松又不舍地笑,“但也正因这样,你能被我们认可,就证明,你真的超级厉害!希望下次合作时,你已经是个大明星咯!”
“谢谢岳导。”柳以童很是感动。
组内其他女员工也逐一过来拥抱和祝好,男员工们都有分寸,顶多只是合个影,念及她年纪小,连劝酒的行为都没有。
柳以童想说自己其实早成年了,但想到什么,还是没勉强喝酒。
最后送来祝福的是张立身,说是祝福,也不准确,这位傲慢惯了的名导手插着兜,还是那副看谁都不爽的样子,出口的话却是:
“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他说,“下次邀你拍戏,档期多满都给我抽出空来。”
听着确实不像祝福,甚至还带点强迫。
但柳以童能听出,对方是以分明未定的事实,以前所未有的分量,认可了她的实力。
“一定会的。”柳以童微笑着答。
“烟花是不是要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忙放下手中的活,聚集到江边。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城市灯光像散落的星辰。随着“咻”的一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的光点如雨般坠落。
柳以童仰起头,瞳孔里倒映着绚烂的色彩。
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连升空,红色、蓝色、银色的光芒交替照亮每个人的笑脸。
柳以童想起她经历过的两次毕业,第一次是在高考后。因为决定不上大学,她考后就躲开了所有的毕业合影和同学告别。后来班级群里发的照片上,唯独缺少她的身影。
第二次是在偶像剧场,一次很冷淡的告别,所有观众和粉丝都对离别麻木,没人留下一滴泪。队友们也都因对未来的茫然,没人能诚心说出祝福前程美满的话。
烟花声响,像炮弹,听觉敏锐的柳以童本不喜欢这种噪音,听着心脏都砰砰跳。
可这次,听着这一片为她而响的噪杂,她突然有种没由来的归属感——
在与众人分别这天,与集体,与世界,都有了连接感。
正当此时,摄影师举着相机喊:“《反杀》全家福!以童站中间!”
她被推到人群中央,背后是绽放的烟花,周围是举着啤酒罐、笑闹着互戳彼此的剧组同事。
快门声响起后,有爱美的女员工凑到相机边检查效果。
偶有人注意到正中的少女,一边眼尾恰好星光闪动,不知是水汽还是江光晃的,总之,很漂亮。
杀青宴继续,烧烤的烟雾混着烟花的气味飘散在夜风中,啤酒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开始唱跑调的歌,有人借着酒劲说着豪言壮语。
柳以童站在江边,目睹眼前的热闹,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宁静。
这不像电影里那种刻骨铭心的告别,没有痛哭流涕的拥抱,没有郑重其事的承诺。
有的只是烧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和转瞬即逝的烟花。
但正是这种轻松随意的温暖,让柳以童觉得恰到好处,因真实而可贵,因无负担更坦诚。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时,阮珉雪走过来,很自然地牵了下她的手,没有要遮挡的意思。
她便也顺从地让人牵,不再扭捏。
“我离开一下,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阮珉雪晃晃手机,大概是临时要被人叫走。
柳以童点头,又觉得好笑,先前遇到再难的事她都独自扛过去了,难道恋爱后,她就变弱了?阮珉雪怎么这么不放心她。
阮珉雪刚走没多久,柳以童就见眼前的扶栏上被押了罐未开启的啤酒,罐身往下滚着水珠,看着就很凉。
柳以童顺着那只押着酒罐的手看去,便见身边站着的人,是程沐。
柳以童的心本紧了一下,但随即又如那些滚落的水珠松懈下来,她对程沐本有种惯性的警惕,可当她想起阮珉雪此时已经选择了自己,又无所畏惧,对程沐的态度便坦然了些。
“你们在一起了?”程沐问时,并无疑惑,更多像是一种陈述。
“嗯。”柳以童点头。
“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
见少女垂下头,表情冷淡,程沐笑了笑,又说:
“纯属我个人小肚鸡肠。我不会祝你们白头偕老,当然,也不会诅咒你们分开什么的。毕竟你们之后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柳以童一怔,看回去,这位段位颇高的情敌此刻的坦诚,让她刮目相看。
“我不会为我的小心眼道歉。但……”程沐笑着,晃了晃递向少女的那罐酒,“我确实需要向你道歉,我先前不知道你生病,故意刺激你。一码事归一码事,我理亏。对不起。”
柳以童思忖片刻,还是主动伸手接了那罐酒,“我接受你的道歉。”
不消多时,还是把那酒推了回去,“但,酒我就不喝了,我今晚还有事。”
“……”
程沐眉心一抽,隐约觉得不对,细细打量眼前少女时,见少女表情镇定寻常,被月光与江水映得剔透无瑕,带着几分纯真。
正是那份在凶相少女脸上罕见的故作纯真,让程沐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这丫头压根不是什么清纯小白花。这是扮猪吃老虎,也在一码事归一码事报复回来呢。
今晚还有事。
联想到阮珉雪明日请了假。
呵。
程沐心底承认,她确实被刺激到了。
但她不但不怪少女,反倒有种扯平的释然,没伸手接酒,维持圈内大前辈最后的体面:
“别的祝不了,至少,衷心祝你,前程坦途。”
“谢谢。您也是。”
*
返程上车前,经过阮珉雪的超跑,柳以童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槟玫瑰气味。
江滨公园自然不至于种这么名贵的花作为绿化,可气味集中得蹊跷,像被种在什么隐晦之地,钓得柳以童抓心挠肝,左顾右盼却毫无头绪。
“在找她们吗?”
直到倚着车侧的阮珉雪摁了车钥匙,后盖缓缓抬升,浅金色的氛围灯下,千朵香槟玫瑰层层叠叠。
柳以童第一次意识到,看似柔软娇脆的香槟玫瑰,竟也有如此霸道的气势,美得她一时目眩。
“送你的。”阮珉雪只轻描淡写说了这么一句。
可柳以童知道这要花多少心思,她那天为了买一朵都特地跑过几家店,如此大批量的购买难度只会几何级递增。
但阮珉雪没说多难,只说送她,只在她错愕之时补上,祝我的小风信子杀青快乐。
柳以童想起昨天那支蔫巴的花,又有些遗憾,认为自己玩浪漫都远不如阮珉雪,倒不是攀比输了,只是觉得亏欠于人。
阮珉雪什么也没说,牵着柳以童上了车。
上车后柳以童才忍不住问:“之前说好了是我送你一大捧花,现在你送我这么多玫瑰,那我要送什么?”
“香槟玫瑰是你的,为什么要送我?”阮珉雪好笑看着她,反问,“你不知道该送我什么?”
她这一问,柳以童就知道了。
风信子。
现在入夏,不是风信子的季节。
但柳以童不可惜,也不紧张,她想送,便总有办法能送,比如等今年冬季从反季的国家寄来,或者等来年这里的春季……
总之,是要等一等的。
但好在,是在等一个有阮珉雪陪伴的春天。
“柳以童。”
“嗯?”
阮珉雪唤完她名字,就趴在方向盘顶上,懒懒看她,隐在黑夜无灯中的一双眼眸像夏夜遥远的江畔,几点水光是遥不可触的霓虹。
“今天也惦记那件事了吗?”
分明消止许久的烟火,再度于柳以童耳畔炸响。
烟火散去,唯少女被惊动的心跳绵延不止。
“当然。”
柳以童声音有点哑。
阮珉雪听满意了,这才坐起身,把着方向盘,轻松道:
“回去吧。”
“嗯。”
分明是车上刻意勾引问了是否惦记的那方,结果真到了目的地,阮珉雪又不慌不忙地开始挑后备箱的玫瑰。
柳以童本就心痒,此时见阮珉雪姿态从容优雅,就更痒,她知道那人恶趣味在钓自己,就像过往每一天一样,她本自诩有城府有耐性之人,可面对阮珉雪,她就心甘情愿认栽,没催促,只问:
“要把这些花都带上去吗?”
“不。”阮珉雪长睫垂着,后备箱的弱灯将花形送入她沉着的眼眸,像一片漾动的花海,“挑一些。”
“为什么?”
“玩。”
一个简单的单字,被这唇舌有媚术的女人说得格外撩人,引得柳以童浮想联翩,不知那人要怎么玩,要在哪里玩。
出电梯时两人就难分难舍吻在一起,没分寸得不像娱乐圈内谨慎的女明星。
若真被狗仔抓拍,怕是热搜上要爆好几天。
幸而一梯对应一户,长廊僻静,她们边吻边撞在贴了壁纸的廊墙上。
阮珉雪一手抱花一手挂着人肩颈,腾不出手摸房卡,柳以童与她默契,一手揽着人腰,一手探入人裤袋摸到房卡。
亲吻间,嘀一声,门开,两人相拥着倒进玄关,门又自动合拢。
花散了一地。
二人在黑暗中渴于彼此。
濒临窒息。
分开时都热切地喘,柳以童有些意乱,眼神迷离描绘着被自己压住的阮珉雪的脸。
阮珉雪笑着推她,说要洗澡。
柳以童的热这才散了些,且不说今天拍了一天戏,现在两人都滚到地上了,就这么下去确实不太好。
她起身,阮珉雪也坐起,等人站起来要走,柳以童神魂颠倒地跟过去,直跟到浴室门口。
阮珉雪回身要合门时看到了尾巴似的跟着的柳以童,笑着问她:“你也要进来?”
听着真像是邀请。
柳以童忙不叠点头。
阮珉雪严肃几分,“但你要保证在浴室里能忍住。”
柳以童就止步不前了。
她哪能忍住。
见少女老实了,阮珉雪被逗笑,踮脚在人额角亲了一下,哄小孩似的拍拍她脸颊,便钻入浴室将门虚掩。
柳以童没听到落锁声。
只要她一推,门就能开。
磨砂玻璃内,水流潺潺响,旖旎的灯光勾勒那人窈窕的曲线。
柳以童低头,耳廓在水.声中着了火,她恨不得阮珉雪锁门呢,至少不会留个似是而非的钩子钓着她。
终归不急于这一时,柳以童也忙去洗澡了。
她出来时,阮珉雪早洗完,随性披了件浴袍,腰带也不好好系拢,胸前交领松松垮垮。
彼时女人正坐在餐桌边,手上戴着黑胶皮手套,半背的款式,与浴袍袖口一起半遮半掩,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腕。
她在玩那些花,碟子中许是装了液氮,薄烟袅袅,她倒悬着一朵玫瑰在那些散着冰寒的雾气顶上,饶有兴致地打着转。
分明只是指头撚着花,绕着虚无之雾打转,但那漫不经心的表情,和微显寸劲的手法,自成一种冷淡的性.感。
啪。
冷冻的花瓣被女人以指尖碾碎,发出脆响,噼里啪啦落于碟子上,下了场花雨。
与花碎声一起崩断的,还有少女的神经。
被阮珉雪牵回主卧时,柳以童脑子都是混沌的,直到手上被挤了冰凉湿润的软膏,少女才被激得回神。
“这是什么?”柳以童问。
“手膜。”
阮珉雪摘了手套,边答,边以裸指为她涂抹开那透明胶质。
涂手膜时,女人翘着的那边腿肌被膝盖挤得微微变形,看着手感很好,那只脚上拖鞋半挂不挂,露出后脚跟细腻的肤色,剔透得像是蜜桃软糕,看着口感很好。
柳以童又有些急,像没经历过延迟满足训练的小狗,“这手膜要多久能洗掉啊?”
“大概,二十分钟?”
“……”
阮珉雪见少女板下脸,不高兴了,才亲昵贴近哄似的,说:
“我不会让你无聊的。”
“嗯?”柳以童本耷拉的眉眼抬起些。
阮珉雪便端起床头那盘碎掉的玫瑰花,狡黠一笑,说:
“先让我玩会儿。”
“……”
阮珉雪用那些碎花,在柳以童身上作画。
以绕花类似的手法,摩挲,纠缠。
被液氮冰镇过的碎片边缘有一点点锐,落在少女的肌肤上,体感是微凉且微尖,适量的疼痛让柳以童的每寸神经都适时绷紧。
待花被她体温暖化,变得柔软,又被她体温加热,散发出宜人的芬芳时,她本绷紧的神经又转瞬放松,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
等她放松,阮珉雪复又洒新的花瓣落上,于是少女神经再度绷紧,进入新的循环。
花被玩完时,柳以童都已失神。
她怔怔盯着墙面挂钟,察觉时间早过了二十分钟时,才愤愤坐起,也不直视阮珉雪,对着空气咬牙切齿说了句:
“等着。”
阮珉雪笑着目送她,在背后留了句,“我等着。”
柳以童洗干净再出来时,阮珉雪已在床头码开一排指套,大方问她:
“你喜欢哪个?”
柳以童沉着脸走过去,目光随意在那些小格子上扫一眼,大致看过,都是不同的香味,便重新定格回阮珉雪脸上。
少女欺身而上,热烈吻上她渴久的女人,手一扫,将那些小片聚于一块,随手捞了一枚,看也不看,边吻边撕包装。
威胁的话语含在口齿间,听着都缱绻:
“不选,”她含着吻说,“反正都会用完。”
*
荒唐。
比阮珉雪周期那几日的“蜜月”还要荒唐。
至少那几日有一人是不清醒的,所有疯狂原始的行径都可以被“迷蒙”合理化。
而这夜直白天,她们是清醒的。
甚至连信息素都没怎么散发,没有任何激素的催熟,她们凭本能的爱意行动。
唯一可以休息的时间,大概就是其中一方困得睡去,另一人就会安静地拥着她。
小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对方吻醒,而后相拥着缠。
清醒地沉沦,清醒地迷醉。
一整天。
中场休息时也不知道是几点,她们拉着帘子,甚至都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浴室冒着热气,她和她坐在浴缸面对面,共享水面飘着的一船甜点和茶水。
阮珉雪快脱水了,泡进水里喝了点茶,干燥的嘴唇才恢复点润色。
柳以童自知理亏,想主动喂人点蛋糕,结果右手抖得不像话,她脸一赧,换成左手持勺子,结果左腕也不太使得上力。
这才意识到有多不可理喻,她抬眼心虚看一眼阮珉雪,见对方懒懒仰在浴池沿,修长细腻的手臂搭在池边,白腻的皮肤上几点吻痕和齿印。
柳以童眼观鼻鼻观心。
那边阮珉雪当然看见了少女的窘迫,故意掰着手指算,“主卧落地窗边,浴室洗手台边,餐厅流离台上,泳池的躺椅上,书房的……”
柳以童不想听了,头一低叼了口奶油,就以唇渡到阮珉雪口中,堵了对方的嘴。
这个吻甜腻且温热,难得不耗能量,还能给她们充饥。
分开时,柳以童许是补了糖分,求饶的声音都带点软糖味,“别算账了。我做的不好吗?”
阮珉雪轻笑,抬手持小勺剜了块奶油,却塞进少女口中,少女不爱吃甜,本能反应是一怔,结果就被阮珉雪以唇覆上来。
本来不爱吃,你争我抢的,就唯恐吃亏,很快瓜分完了。
阮珉雪边吻她,边喘着说:
“你做的很好。好到我想算清,还有哪里没去过。”
“……”
柳以童被哄高兴了,又迎着吻上去。
她杀青了,对方还没,想到这天结束,就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了,哪怕现在还抱着阮珉雪,柳以童就已经开始想念阮珉雪。
好在,这段相拥足够充盈,柳以童在心里提前存了分期,之后短暂的分别之苦,她会以这两夜一天攒下来的甜来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