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谢澜,永别了。


    昭昭忙将盖子盖上, 她靠在桶边轻轻喘着气,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这是什么运气?


    刘氏兄弟竟然还要去给普华寺送菜,他们回来只是来补充菜的。


    眼看着她和江沉舟约定好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要是没有准时出现, 江沉舟会不会以为她又失败了闯进侯府截人?


    那到时候定会惊扰了圣人, 他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而且, 如果她在这里再耽搁些时间, 谢澜的侍从就该发现他们上当了的事,他们一定会追查到今日从侯府进出的刘氏兄弟, 那时候,她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如今刘氏兄弟又已经重新驾驶马车朝着普华寺去了, 而且普华寺的方向是在北城门, 距离那么远, 她又如何与江沉舟会面?


    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因为在桶中待得时间太久,昭昭身上被闷出了一身薄汗, 再加上心里紧张,她额头上的汗水开始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手心也被她掐出几个印子来。


    就在此时,潇湘苑起火, 昭昭不见了的消息也传到了谢澜耳中, 彼时他刚从龙舟赛事上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霎时涌上一股怒意。


    他以为, 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乖了,但没想到, 她竟还敢想着出逃。


    上一次是江沉舟助她, 这一次呢?又是谁?


    谢澜来不及细想这些, 他冷着脸吩咐, “分散人手,往四个方向追,详查今日进出侯府的人员,再去知会金吾卫一声,就说是府中进了贼,丢失了重要的东西,请他们帮忙严查城门口进出,再在城中搜查。”


    “是。”


    端午的活动接下来还有好几场,但如今谢澜却没有心思再观赏下去,他翻身上马,径直从前来寻他的谢四郎身边经过,完全不顾他在后面的呼喊。


    很快,昭昭就被刘氏兄弟带着出了城,按照她所预想的时间来看,谢澜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她逃跑的事,他手底下的人也大概开始行动了,她要是再在刘氏兄弟的车上待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现在的当务之急,她必须要马上从车上离开,再想办法躲过身后的追兵。


    只要江沉舟城中的人不断的行动,江沉舟定会发现她此时已经逃出来了,他应该会想法子和她取得联络。


    想到这,昭昭心里暗下决定,她轻轻的将桶盖掀起来一点,观察着外面的形势。


    她现在有些庆幸,幸好刘氏兄弟去的是普华寺,这个地方这些年她也常去,对这条路的地形也比较了解,只要她能够跳下马车,就算是负了伤,也能找到地方躲寻。


    城外的路况不好,更何况如今又是雨季,地面泥泞不堪,昭昭也不敢什么都不顾的跳下去,一直等马车行驶到了一处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她才慢慢的将桶盖挪开。


    她发出的这点轻微的声音被马蹄声所掩盖,并没有惊动刘氏兄弟。


    昭昭瞧着他们正聊得火热,一时间应该不会回头来看身后的车架,于是她便鼓足勇气站了起来,在看到路边有一个很深的草丛时,她咬牙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重物与地面相撞的声音陡然响起,前面的刘氏兄弟很显然也听见了,正在驾车的刘大迅速勒停马车,他偏头看刘二,从刘二的神情中他知道他也听见了,两兄弟同时从马车前面下来,绕到了马车后面。


    两人看着地面上的桶盖,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刘二道:“原来是桶盖掉了,我以为是我们的菜掉了,要是摔坏了我们又要损失一笔。”


    刘大点点头,“没事就好,下次你放桶盖的时候也记得放稳些,摔坏了还得重新做。”


    听到兄长的教诲,刘二颔首应了一声,两人又重新上了马车,驱使马车扬长而去。


    昭昭落地的那瞬间便顺势滚进了一旁的草丛中,她害怕自己的这点伎俩瞒不过刘氏兄弟,所以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看到他二人离开才从了一口气。


    带马车的身影消失不见,昭昭才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泥污,所幸刚才没有受伤,现在她的行动也没有收到限制。


    她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寻一个地方躲避,可当她转头的那一瞬间,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突然响起,她朝着来时的方向看去,俨然是谢澜手下的人。


    刹那间,昭昭只觉如坠冰窟,他们的行动竟然如此快速的吗?


    在如此广阔的地方,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他们也看到了她。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快速从这个地方逃离,她不想,也不愿再被抓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那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可他们有马,她只有两只腿,她要如何才能跑得过这些人?


    对了,往林中走,林中树木荆棘遍布,并不适合行马。


    昭昭也没有再纠结,转身就朝着身后的树林跑去。


    听到身后的呵斥声和呼喊声,昭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的体力根本跟那些人没法比,她只希望能够利用起初的距离,顺利的摆脱他们的追踪。


    因为速度过快,昭昭头上的发簪都跑掉了几根,她的发丝也随之落下,随着她的动作凌乱的在空中飞舞,她的身上也被刺划破了不少的口子,可她却丝毫不敢停下,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停下,那她绝对要被身后的人抓住。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常年抓捕逃犯和窃贼的人体力有多好,就算她一开始他们有着那么远的距离,可没过多久,身后的那些人距离她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她的体力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到后面甚至连抬起都有些困难。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后的人不断的朝自己逼近。


    怎么办?


    难道她真的注定这辈子都无法逃脱这个囚笼吗?


    此时,一阵湍急的水流声出现在昭昭耳中。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又拼尽全力往前跑了几步,看到前方越来越亮,树木也越来越稀疏,她深知,前风已经没有路了。


    她真的走到绝路了。


    她不信命的跑到了最前方,果然下面是涨水的沧江,经过数日的雨水激发,现在的沧江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如果有人掉进去,瞬间就会被水流席卷,那定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如果是她这样不会水的人,那便是必死的局面了。


    昭昭绝望极了,她的眼中也开始泛起了泪花,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即将看到希望的时候给她当头一棒。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身后的追兵一上前就看到昭昭站在崖边摇摇欲坠,他们顿时停住了脚步,生怕吓到她。


    “夫人,你别激动,我们就站在这里不动,你千万不能往前了,前面太危险了。”


    昭昭一脸茫然的回头,现在她的心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凄凉以及对命运不公的绝望和痛恨。


    她缓慢道:“危险?再危险还能比落在你们手里危险的吗?”


    那人皱着眉继续道:“夫人,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们,要不这样,我们往后退几步,你也往往回走一点?”


    昭昭就好似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一样,一字一句道:“难道不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个绝境的吗?”


    看着昭昭的状态,这几个侍从脸上皆万分焦急。


    方才说话的那人还试图劝诫她,“夫人,我们并非想要逼你,都是因为受了世子的命,世子他真的很在乎你,方才听到你出事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离开了潘阳湖,他现在也在到处找你呢,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更何况,你还怀着身子呢。”


    毕竟谢澜对外宣称的一直都是昭昭怀孕需要静养。


    可看她方才跑了那么久,而且她这肚子明显也没有怀孕的迹象。


    侍从一时之间有些没谱了。


    昭昭听到这话止不住的笑了。


    在乎?在乎就是将她困在一方庭院,限制她的自由,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让她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好像还是有的,她之前误会了他是正人君子,对他放心暗许,可他明明就是一个偏执的变态。


    她不敢想象,要是这一次再被抓了回去,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要回到那个地方,那她宁愿一死。


    昭昭回头看了一眼波涛滚滚的沧江水,她脑中再次浮现之前她落水被谢澜搭救的情形。


    之前她在沧江对他一见倾心,这才有了后面的孽缘,如果注定没有其他办法,那今日便让这缘也断在沧江吧。


    昭昭对着众人凄然一笑,“你们回去告诉谢澜,是他逼死的我。”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沧江。


    落水前,她听到了无数声剧烈的呼唤。


    扑通一声,江水瞬间将她淹没,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窒息再次袭来。


    她最怕水了,可最后竟然还是死在水中。


    这一年嫁入侯府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从她脑中闪过,他一次次的冷待,一次次的出言侮辱,一次次的误会与偏见,以及后来的每一次折辱都在这一瞬间化作比江水还冰凉的寒剑刺入她的心间,让她痛不欲生。


    谢澜,要是早知道爱上你会那么痛苦,我宁愿当初就死在沧江中。


    所幸,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当初欠你的救命之恩,以及算计你成婚,这一年的时间也该还尽了吧。


    我们之间所有的纠缠不清,爱与恨,痛与乐,自此彻底勾销。


    往后,我再也不要爱你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也一定不要再遇到你。


    谢澜,永别了。


    第52章 第 52 章


    他的心好似在此刻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痕。


    谢澜收到昭昭行踪的消息后, 马不停蹄的朝着此处赶。


    这一路上,他的脸色都十分阴沉,他在脑中想了无数个等抓到她之后该如何惩罚她的法子,最后他决定去找人给她定制一副脚铐, 将她一直锁在屋中, 叫她哪都去不了, 只能乖乖的待在自己身边。


    这样想着, 谢澜一抬眸就瞧见前方站着两个熟悉的人,他又加快了速度赶到他们面前, 皱眉问:“你们怎么在此处,夫人呢, 可抓到了?她现在在哪, 有没有受伤?”


    侍从低垂着头, 脸色都十分惨白,他们的眼中闪过一抹懊悔, 最后一人鼓足勇气同谢澜道:“世子,夫人她”


    看着此人犹犹豫豫,谢澜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夫人怎么了, 你倒是说啊, 吞吞吐吐做什么?”


    “夫人留下一句话就跳江了。”


    说罢, 两人齐刷刷的跪下,“请世子恕罪, 属下们不该逼得那么紧的。”


    谢澜手中的马鞭径直脱手落到了地上, 整个人也瞬间愣住。


    黄连也被这话惊到了, 他缓过神来后下意识的去看谢澜。


    谢澜直愣愣的盯着二人看了半晌, 仿佛刚才失聪了一般,再次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夫人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们转告您,是您逼死了她,就跳进了沧江。”


    刹那间,谢澜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一股凉意顺着指间席卷全身,他的身形一晃,幸而黄连在一旁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才叫他幸免摔下马。


    谢澜又看向黄连,他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他们方才说什么,雨声太大了,我没有听见。”


    黄连看了一眼大雨几乎已经停歇的天空,这是先夫人离世后,他头一次从谢澜的眼中看到此等慌张的神色,他似乎迫切的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黄连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竟突然失声,他实在没法说出此等违心的话。


    谢澜失魂落魄的收回了手。


    他明明都已经想好了那么多惩罚她的法子,怎么如今却被告知她跳进了沧江。


    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又怎么逼她了?


    他不过就是想要和她好好过日子,想要让她一直留在他的身边而已,他怎么就逼她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竟值得她不惜牺牲性命也要逃离自己的身边。


    谢澜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感觉,自己的心好似在此刻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痕。


    侍从这是第一次见到谢澜如此失态的模样,他们心中的懊恼更甚,垂眸道:“世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她只是被江水卷走了,其余人已经去寻了,您也莫要太担心。”


    话虽如此,但大家心中都有数,沧江涨水之际的水流堪比海洋,如若有人掉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生还的。


    可谢澜却不这么认为,他听到这话眼中才渐渐浮现了些许颜色,他木然点头,“对,她只是掉进了江中,传令,召集所有人,全都聚集与沧江寻找夫人,若是耽搁了片刻,提头来见。”


    黄连开口想要说什么,可谢澜却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率先打马朝着沧江下游奔去。


    接下来的七日,诰京接连不断的下了七日的大雨,谢澜也在沧江上不眠不休的搜寻了七日,这七日,他完全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他的脑中满是昭昭的音容笑貌,他也未尽一点吃食,只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喝了几口黄连递来的水。


    一向注重整洁的谢澜,也一连七日不修边幅,他身上的衣袍因为被雨淋了七日又一直未换,此时已经隐隐有了一股味道,下颌上也长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七日,侯府来了好几拨人想要规劝谢澜回府,可谢澜全都充耳未闻,只是继续一意孤行的反复在沧江中打捞,搜寻。


    黄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摇摇欲坠的步伐,再一次开口劝道:“世子,你休息会儿吧,已经过了七日了,就算真的找到夫人,她也已经”


    “闭嘴,”谢澜凶狠道,“她不可能死的,江里面那么冷,我一定要赶紧找到她。”


    “她不会死的,”谢澜又低声喃喃了几句,“她不会死的,也不可能死的。”


    看着谢澜近乎疯魔的模样,黄连眼中神色复杂,他知道这样下去他还没有先找到夫人,可能自己就先倒了。


    黄连一咬牙,悄声走到谢澜身后,伸手在她后颈上一敲,强制让他休息。


    下面的人见谢澜倒下,也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谢澜不眠不休,他们也不敢松懈,身体都有些熬不住了。


    他们问黄连接下来该怎么办。


    黄连扶着谢澜往船舱中走,吩咐道:“留几个人继续搜寻,其余人轮番休息。”


    谢澜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两日才转醒。


    他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屋内,他愣了片刻,思绪才渐渐回笼。


    心脏随着他的清醒也跟着隐隐犯起痛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


    这两日在睡梦中他将和昭昭的一切过往全都在脑中走了一遍。


    她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羞怯,到后面的喜悦,再到失望,绝望,最后只剩下了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他现在才发现,他们之间温馨的时刻真的太少了,少到几乎都没有。


    初见时,看到那张突如其来的绝美脸庞,谢澜心中有一刻的失神。


    可后面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凑巧了,那一瞬间,在他心中几乎就已经给她定了罪。


    毕竟他的那位好姨母,之前也是这般凭借着年轻的容颜爬上了他父亲的床,造就了他母亲一生的悲剧。


    到后来,得知她故意设计让皇后赐婚的消息,他对她的厌恶更是达到了顶峰,所以,后面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没有信她。


    可如今想来,明明那么多事都透露着蹊跷,他却被心中的偏见蒙蔽,一再的选择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她说的没错,是他逼死了她。


    是他亲手逼死了她。


    一开始,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这般悄无声息的住进他的心,难以自拔。


    谢澜如今只余下满腔的悔恨与懊恼,为什么,他之前就不愿意多信她一点呢?


    他要是多信她一些,今日的惨剧还会发现吗?


    黄连端着驱寒的姜汤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谢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便将外头的事告诉了他,“世子,太夫人知道了夫人假孕的事,死活不愿意让侯府为她举办丧事,并直言道,只要她在一日,夫人的排位就不能进谢家祠堂。”


    这话明显就是让谢澜休妻的意思。


    黄连:“有人从中作梗,又将此事广泛传播了出去,楚侍郎那边知道了,也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摆着就是不准备管这个女儿了。”


    谢澜端起姜汤一饮而尽,默然道:“散播消息是侯夫人的手笔吧?”


    黄连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去外面买一处宅院吧,她应也不想进谢氏或者是楚氏的祠堂。”


    闻言,黄连的眼睛猛然睁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澜。


    谢澜却只是摆摆手,道:“按我的吩咐去办吧。”


    说罢,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明显是准备要出门。


    黄连纵有百般言语,此刻也全都忍了下来,他应了一声,上前为谢澜穿衣,他又问:“那宅子可有什么要求?”


    谢澜刚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立时顿住了。


    此刻他才惊觉,都已经成亲一年多了,他竟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


    黄连也看出了谢澜的窘迫,便道:“属下去找一处向阳的地方吧,我瞧着夫人的屋中常年摆放的有花,向阳的地方好种花。”


    谢澜心中的刺痛更甚,黄连都注意到的事,可他作为她的郎君,竟然连这点微末的小事都从未留意过。


    或许江沉舟那话说的没错,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郎君。


    就连最后发现自己误会她了,他都没有好好的跟她道过歉,反而因为害怕她的冷脸,选择了再一次的伤害她。


    收拾妥当后,谢澜缓步来到潇湘苑。


    因为那场大火,潇湘苑主屋被烧了一半,从前他送她的东西,也几乎都没了。


    属于她的痕迹,也没有余下多少。


    谢澜的站在一片废墟前发呆,他此刻不仅感受到了心疼,就连他的头,也是疼到窒息。


    故而,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直到背上感受到一阵痛意时,他才回头一掌将那人掀倒在地。


    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立即走了进来,看到谢澜左肩上插着的刀后,守卫立即拔出剑架在翠兰脖子上。


    谢澜的这一掌很重,翠兰躺在地上后登时从口中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她忍住胸口的疼痛,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眼泪霎时间涌出,她看向谢澜时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尊重,有的只是无尽的恨意,她怒道:“都是因为你,不然夫人也不会死,你当初既然将她从沧江中救起,为何现在又要将她又送回了那片冰冷的江水中,你根本配不上她那么多年的爱。”


    之前和白芍聊天的时候,翠兰听她说起过昭昭对谢澜多年的情意,所以此时才会恨不得杀了谢澜。


    “放尊重点,世子岂是你能置喙的。”


    话落,守卫就扬剑朝着翠兰砍去。


    谢澜第一时间制止住了他,他走到翠兰面前蹲下身,难以置信地问:“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我将她从沧江中救起?”


    【作者有话说】


    另一章还差点字,今晚上应该是发不出来了,我写完再看看是明早上发还是晚上一起发[三花猫头]


    第53章 第 53 章(双更合一)


    自此,他不再是侯府世子。


    翠兰却只是流着泪看他笑, 不再发一言。


    谢澜失魂落魄的站起身,脑中又浮现了那日昭昭红着眼对他说的话,她说:“我宁愿你当初没有救下我。”


    一些古老的记忆在此时缓缓浮出。


    他好像确实在沧江中救过人。


    那是七年前的浴佛节,也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谢澜彼时还在书院读书, 听到母亲在普华寺出事的消息后便冒雨赶了过去。


    那一路上,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十分麻木, 他完全不敢去想到普华寺之后会看到什么。


    路过沧江时,他被一阵呼救声给拉回了神思, 他远远就看到了沧江中那一抹浅粉色的身影。


    谢澜想到母亲情况不明,本不欲多管闲事, 可看到她瘦弱的身影紧紧抓住一根水草, 十分顽强, 任由江浪如何席卷都未曾松开手。


    那一刻,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想,这样的顽强的生命,不应该陨落在此时,所以, 他还是对她施以了援手, 他利落的跳下江中, 将人救上来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他不需要报答, 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母亲死后, 他刻意忽略了那一日的所有事, 是故将此事也忘了个干净。


    那晚天已经暗了, 他并未看清她的长相, 再看到她时哪里还认得出来。


    他没有想到,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已在那时便已经开启了,更没有想到,当初那么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小姑娘,竟会在七年后主动跳下了沧江。


    谢澜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啊。


    侍从忙上前搀扶住他,“世子,您没事吧?”


    谢澜抬手将侍从的手拂开,在原地站了许久那阵心悸才消失,他失魂落魄的转身朝外走,背影看起来十分苍凉。


    侍从看了一眼地上的翠兰,出声问,“世子,那这个婢女怎么处置?”


    谢澜头也不回地道:“将她和府中刘阳的身契还给他们,再备一份厚礼,送他们出府吧。”


    “是。”


    *


    谢澜刚走出潇湘苑,谢公便着人前来叫他去祠堂议事,他面无表情地应下,僵硬的跟着小厮往祠堂的方向走。


    他一进去,府中的人基本上全都在此处,太夫人并未像之前那般一见到他就喜笑颜开,反而是一脸怒意地盯着他,手中的拐杖种种的杵在地上,发出一道碰撞声,她怒道:“跪下。”


    谢澜闻声便径直跪在了正中间,活像一个十分听长辈话的乖孩子,如果能够忽略他做的那些混账事的话。


    太夫人激动的连气都喘不顺畅,“混账,你竟然为了维护楚氏,欺瞒族中长老,谎称她怀有身孕,这件事现在被长老知道了,他们都十分生气,直言如果你还想继续当谢家少主,就务必将楚氏请还归家,左右她如今已经死了,尸骨也未曾寻到,你写下一封休书送到楚侍郎府中,并在族谱上将她除名,这件事便算了了,过两年祖母再为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便无人再记得此事了。”


    谢澜平静的听完太夫人这席话,最后点头道,“既如此,那祖母便传信给族中长老,让他们将昭昭除名吧。”


    太夫人闻言一喜,刚想夸他终于想通了,结果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座的人全都大吃一惊,“顺带着连孙儿的名字都一道除了罢。”


    谢公比太夫人都还要激动,他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颤抖着手去指谢澜,“孽障,你说什么呢,这话岂是能乱说的?”


    谢澜的视线淡淡从他身上扫过,又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开玩笑,我意已决,我不愿意再做谢氏引以为傲的少主,也不想做那文武双全的清平侯世子,更不想承托你们所有人对我母亲的愧疚,自今日起,我将彻底脱离侯府,另辟府邸,四郎文采斐然,品行端正,比我更适合当少主,世子,他定不会辜负你们各位的期待。”


    “三兄。”


    谢泽霖震惊地盯着他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从来都不想这些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谢澜:“我知道,但你确实比我合适,更何况,有人处心积虑用利用昭昭,为的也就是今日,我从前不愿意相让,是因为不想让我母亲输的一无所有,可现在,我累了,你们的这些腌臜事,我都不想再参与了。”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里面侯夫人出了多少力,但他很清楚,要是没有侯夫人从中作梗,或许这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要是他早些放弃这一切,或许昭昭就不会因为他受到牵连,落得如今的下场。


    侯夫人的脸色一僵,嘴角的笑意也快速收了回去,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


    谢澜这话将所有人脸上的遮羞布全都扯了下来,当年那事发生后,无人愿意将事情声张出去,谢公想要保下侯夫人的命,太夫人想要维护侯府的名声,谢氏和顾氏想要维护家族声誉,反正都是顾氏女,死了一个另一个上位就是。


    谢顾两家的姻亲还在,侯夫人的命还在,侯府的名声也还在,只有谢澜永远的失去了他的母亲。


    他们便将所有的愧疚全都弥补到了他的身上,费尽心思培养他,拥立他成为少主,成为世子。


    可他呢,非但不能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而且还要背负着这些刽子手的希望活下去。


    若是昭昭没死,若是他们没有用之前逼迫他接受母亲之死的姿态来逼迫他休弃昭昭,或许他还会选择继续隐忍下去,因为他想,等有朝一日,他成了谢家的家主,成了清平侯,他还能还母亲一个公道。


    可现在,他累了,他只想远离这个叫人窒息的地方。


    谢公太过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他这话并非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准备离开谢家了,而且是一定要离开。


    他一时语塞,只是脸色复杂的看着他。


    他是真的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期望有朝一日他能够接替他的位置,将谢氏往更高处带,可他性子实在过于刚烈,永远不懂得低头。


    太夫人也没了方才的盛世凌人,“三郎,你这是闹什么啊?难道你就为了一个楚氏,就不要谢家,不要父亲和祖母了吗?”


    太夫人虽然有私心,但她也是儿时为数不多对自己极好的长辈,谢澜对她也不可能做到毫无感情,他勾唇道:“祖母放心,我只是脱离谢氏,并非是不认你这个祖母,往后若有时间,孙儿定会常来看你。”


    谢公闭了闭眼,沉声问:“你可想好了?”


    “自然。”


    “脱离家族,可是要受五十道戒尺的。”


    “我知道。”


    说完,谢澜便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腰带,退去了上衣,露出他肌理分明的后背,“请家主动手。”


    谢公看着他欲言又止,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放他离开,但他也知道,谢澜现在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出来,是想要一个体面的解决方式,要是自己不答应,以他的性子,以及他如今的状态,说不准会干出些其他的什么事来。


    现如今,长老那边绝不松口,谢澜这边也不妥协,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谢公闭了闭眼,朝着一旁的管家伸出手,“刘管家,请戒尺。”


    刘管家哎了声,不敢对主子的事情妄加评论。


    太夫人却不乐意了,“你这是做什么,三郎可是你的儿子啊,你真的要答应他这无理的要求吗?”


    谢公对着太夫人鞠了一躬,道:“母亲,他这不是在跟我们商量,他这是在通知我们。”


    太夫人听清楚了谢公话中的含义,但她还是不忍见自己的孙儿受刑,她又哭着劝道:“你们父子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吗,为什么都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闹得家不成家的。”


    谢公挥挥手,也不想叫太夫人继续待在此处,“太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来人,扶她先回去休息。”


    太夫人就这样被不情不愿的请回了自己的福寿堂,此时刘管家也拿着戒尺走了上来,他恭敬的递给谢公,又退至了一旁。


    谢公接过后便朝着谢澜走过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可想好了?若戒尺落下,你就再无反悔的余地,往后就算你想再回来,便是绝不可能了。”


    谢澜只淡淡道:“动手吧。”


    谢公气的咬牙,“好好好,你既然这般坚持,那为父就成全你,以你这样不懂变通的性子,往后在朝中也定会碰壁,与其等你日后给谢澜招来事端,现在将你逐出家门也是好的。”


    说罢,他重重一挥手,戒尺便落在了谢澜背上,瞬间留下一道深红的印记。


    谢澜置于两侧的双手下意识握紧,眉头也不由的一蹙。


    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直至后面,谢澜的后背早已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谢泽霖无数次想要上前去阻拦,可却都被侯夫人制止了。


    谢澜额头上的汗水也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脸色也因为隐忍而变得通红,可他从始至终都未曾吭过一声。


    比这重的伤他都不知道受了多少次了,更何况他也已经历了两次痛失至亲和挚爱的痛苦,这点疼,在他看来,早就不值一提了。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侯夫人,脑中闪过的是母亲和昭昭的脸。


    最后一道戒尺落下,谢公也泄了力,染血的戒尺落于谢澜身畔,他无力道:“自此,谢澜与谢家再无关系,他不再是侯府的世子,也不是江陵谢氏的少主。”


    谢澜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缓缓将衣服穿上,踉跄着站起身,对着谢公一鞠躬,“多谢谢公成全。”


    谢澜摆摆手,“走吧。”


    谢澜也没再留念,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兀自走出了祠堂。


    他回了一趟华竹阁,他只收了几本重要的书和物件便离开了,恰好此时黄连已经去外面置购好了房子,他便径直去了那里。


    知道今日侯府发生的事后,黄连不解道:“世子打算就这样算了吗?”


    谢澜轻嘲道:“就这样算了?可能吗?”


    *


    谢泽霖跟着侯夫人回了秋水阁,一关上门,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母亲,三嫂的事,你可有在其中出力?”


    侯夫人知道自己儿子那十分正直的性子,如果叫他知道确实有她的手笔,只怕又要许久都不理她,便装作什么都听不懂,“你说什么呢,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不清楚,你怎么又乱给亲娘扣帽子。”


    谢泽霖既然有此一问,定是知道了些什么的,他一脸失望的看着侯夫人,“母亲,我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可是我跟你说过无数遍,我的前程,我自己会挣,我不想依靠谢家,对什么世子之位和少主都不感兴趣,为什么您就是不听呢?就是因为知道你视三兄为眼中钉,所以我才一直待在书院不愿意回家,你本就亏欠三兄的,为什么还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呢,你可知道,你之前叫人去散播三嫂消息的把柄落在了那人手里面,要不是我偶然发现,现在可能你已经被抓进大理寺或者刑部了。”


    谢泽霖都已经把话挑的如此明白了,侯夫人也没有再藏着掖着,反正如今事已成定局,谢公只有谢泽霖一个儿子,以后无论是世子之位还是谢家少主,都会是他的,她道:“你莫要说这些话来哄骗为娘,就算被抓到,我最多也就是一个散播谣言的罪名,顶多就是在牢房里面待几日就可出来了,怪就只能怪三郎的仇家太多,这才连累了楚氏。”


    谢泽霖见自己是与侯夫人说不通了,他叹息道:“那可能要辜负母亲的厚望了,就算三兄被父亲逐出了家门,这个位置,我也是不会做的,正好今年我刚登科及第,圣人有意让我进御史台,准备让我先跟陈御史外出巡查两年,我已经应下了,圣旨应该这两日就会下达。”


    侯夫人惊恐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震惊道:“怎么会,我不是跟你父亲说过,让他想办法将你留在翰林,日后好入阁吗?”


    “父亲是打个招呼了,但我亲自去找了张学士,告诉他,我并不想进翰林。”


    侯夫人气急,抬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你是要气死为娘吗,为娘苦心经营数年,都是为了能够让你日后少走些弯路,让你风光无限,让你顺顺利利的,结果你非但不领情,你还自作主张的要去什么御史台,你对得起我的苦心栽培吗?”


    谢泽霖轻轻一笑,道:“我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但是你问过我想要这些了吗?我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在你的精心安排下,我感觉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你说什么,我就必须要做什么,可我是个人,我不是个工具,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敬重三兄,我不想与他和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亲厚,但是因为你,他无法对我交心,我亦因为愧疚不敢过于亲近他,还有,我不想娶洛微妹妹,我不喜欢她,我不想入阁,当一个和父亲一样的权臣,我想当一个御史,监察百官的御史,我更不想要什么世子之位,逼得三嫂身亡。”


    说完这席话,谢泽霖便不再去看侯夫人,转身离开了秋水阁。


    侯夫人难以置信的跌坐到了椅子上,为什么,她苦心经营这一切,不但没有换来儿子的感激,反而惹得母子离心,她难道做错了吗?


    她只是想要谢澜为了护住楚氏而主动离开谢家让出这一切,并未想过要她的命啊。


    *


    “楚娘子,楚娘子。”


    昭昭总是隐隐听到耳畔有人在唤她,可她却只觉得眼皮十分沉重,根本无法睁开眼。


    她这是死了吗?为什么会一直听到有人叫她?


    而且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她却脑子死机了一般一直都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突然,她的大拇指传来一阵刺痛,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睁开了眼,可下一瞬又因为一时间受不了太过明亮的光线而再次将眼睛盒上。


    原来她真的没有死吗?那究竟会是谁救了她?


    方才唤她的那名男子又开始着急起来,“大夫,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服药之后就会醒吗,怎么又睡下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快想办法把她叫醒啊。”


    昭昭眉头轻轻一蹙,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吵,吵得她脑子嗡嗡的。


    她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话多的人了?


    显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觉得的,一旁的大夫也被此人吵吵嚷嚷的闹烦了,他不悦道:“这位郎君,病人已经醒了,她只是有些不适应,她现在还需要静养,你就快些闭嘴吧。”


    “真的吗,楚娘子,你已经醒了吗?”


    昭昭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说不定就要被眼前的人吵死了,她轻声开口,“可以麻烦你把窗户关一下吗?”


    “哦,”男子后头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这才顿悟,他解释道,“娘子你昏迷太久了,大夫说平时要多打开窗户让你晒晒太阳,这才忘记关了的。”


    说罢,他已经起身将窗户合上了。


    昭昭察觉到光线的消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之人时,她不由一愣。


    此人是江沉舟身边的护卫,之前有幸听他说过一次话,所以会觉得他的声音十分熟悉。


    但是,此人待在江沉舟身边的时候除非江沉舟问话,不然他决计不会开口,甚至每次说话都是一两个简短的字,怎么如今却


    察觉到昭昭赤裸裸的目光,男子急忙摸上自己的脸,“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我竟在娘子的面前处了那么大丑,简直是难辞其咎,罪该万死啊。”


    昭昭:“”


    一旁的大夫显然已经忍不了了,他一巴掌拍在了男子的头上,“你这小郎君话怎的这般多,你要是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也且先忍忍,待我给这位娘子诊完脉之后再说。”


    男子只得悻悻闭嘴,退至一旁。


    昭昭对着大夫轻轻一笑,伸出了自己的手,“有劳大夫。”


    “娘子客气了。”


    大夫将昭昭的袖子往上面捋了捋,伸出两个指头搭在她的手腕上,片刻后,大夫收回手道:“不愧是奇药,娘子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需好生调养着便无事。”


    昭昭微微颔首,“多谢大夫。”


    知道昭昭刚醒有很多的疑问,大夫也没有在此处多待,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男子立即扑了上来,俨然是准备再次开口的架势,昭昭连忙叫停,语气难得强硬了一次,“等一下,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似是觉得这话的听起来有点像命令,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可好?”


    “好。”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左使的贴身侍卫,我叫宋为,娘子可以叫我小宋,亦或是小为。”


    “是你们救的我吗?”


    “不是,约定的时间到了,左使见你一直未来赴约,料想着你可能出事了,便带着我们悄悄的进了城,得知娘子去往了普华寺的方向,我们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结果一到那边,就看到不少人乘船下江,好似在搜寻着什么人,离近了才看清大理寺,侯府的人都有,左使便知道您出事了,就让我们也沿着沧江寻找。”


    昭昭见他说了大半天,一直未说到点上,一时间也有些头疼,她委婉的提醒了一下,“那个宋郎君,你能不能说重点?”


    听到这话,宋为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委屈,“娘子这是嫌我话多吗?”


    “没有,你继续吧,”


    “好嘞,”宋为喜笑颜开,“我们搜寻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娘子的踪迹,说来也巧,就在大家都踌躇莫展之时,有一位弟兄眼尖的看到了一艘渔船靠岸,那渔民还从上面搬下来了一个用麻袋装的东西,他当时心中有疑,便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谁知那渔民到家之后,一打开麻袋,里面俨然就是娘子您。”


    “那渔民还和他的夫人商量,说是要将进卖入青楼,肯定能赚一大笔,这谁忍得了啊,他直接上去将那渔民揍了一顿,这才将娘子救出来。”


    昭昭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总算是说完了,她又问:“那你们左使人呢?”


    宋为:“娘子呛了太多的水,大夫束手无措,他告诉左使,他的师父或许有办法,他便寻着大夫所给的地址去了。”


    “他走之前告诉过我,说是此地距离诰京太近,不宜久留,娘子如果醒了的话,让我问问娘子,您有什么打算,想去什么地方,决定好了的话我先送你过去,他随后再赶来。”


    【作者有话说】


    两更作一起发了[三花猫头]


    第54章 第 54 章


    她要换一种活法。


    想要去什么地方吗?


    问到这个问题, 昭昭一时哑然。


    她之前只是一直在想她要逃离侯府,逃离诰京,却从未想过她要去什么地方。


    事到如今真的逃出来了,她竟一时想不到了。


    她该去哪里呢?


    宋为看出她的茫然, 笑呵呵道:“娘子既然没什么打算, 不如就跟我们去边州吧。”


    昭昭眼眸微动, 去边州吗?


    她这些年看过许多地方的记物志, 边州此地她确实十分喜欢。


    去边州,好像也不错。


    宋为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她回答, 昭昭轻轻点头,“好啊。”


    宋为激动的站起身拍手, “太好了, 左使要是知道娘子决定去边州, 定会十分高兴的。”


    昭昭勾了下唇角,“你能跟我说说边州的事吗?”


    “边州可比诰京有趣多了, 那里民风淳朴,且没有诰京那么多规矩,男女同席而坐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娘子定会喜欢的, 待我在路上慢慢与娘子道来。”


    昭昭:“我能冒昧的问你一个问题吗?”


    “娘子问就是了。”


    “为什么之前见你时, 你却不怎么说话?”


    宋为:“那是因为左使嫌我话多, 叫我在外一天说的话不能超过三百字。”


    昭昭:“”


    昭昭又在客栈休息了一日才启程前往边州, 走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诰京的方向。


    往后若是不出意外, 她再也不会回这个地方来了, 她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换一种活法。


    *


    又是一年夏季, 黑云压城,白日宛如黑昼,大雨说来就来,很快就将边州城吞没,原本热闹的集市也在短时间内尽数撤离,唯有怀平街的一间学塾内还不断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学塾中,整整齐齐的坐着三十来个年纪相差甚大的孩子,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那一本手抄的书,摇头晃脑的念着这首劝学诗。


    学塾中央站着一道身形消瘦的女子,她身上的衣着并不华丽,可一点都没有掩盖住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她只要一站在那里,便叫人根本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女郎眼神四顾,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小男孩身上、


    待最后一道声音落下,女郎缓步上前与他跟前立定,轻声问道:“小钱饼,你适才怎么停下了,可是有不认识的字?”


    被换作小钱饼的孩子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不认识字,只是觉得这诗写的不对。”


    女郎面上稍带疑惑,问道:“哪里不对了?”


    小钱饼讲书摊平,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句话,“喏,就是这里,书中自有颜如玉,可书中的颜如玉哪里有楚姐姐漂亮呢?这世上最美的颜如玉就在眼前了,哪里还需要去书中寻找。”


    “”


    气氛凝固了片刻,下一刻便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昭昭的嘴角一抽,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三年了,起初她很迷茫,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做些什么,那段时间她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当中,她一度在想,她逃离了诰京的意义在哪里。


    江沉舟见她一直心事重重,便带她去边州的各个地方转了转,她发现,这里的人几乎都不怎么识字,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也只能算个半吊子。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江沉舟的用意,江沉舟也没有与她拐弯抹角,直言想请她为边州的孩子开蒙,虽不说以后考取功名,但出去至少不会叫人笑话他们。


    江沉舟帮了她那么多,何况她本也就很喜欢孩子,便答应了。


    再加上她本来也需要一个营生来养活自己,如今官府出面办学塾,聘用她为先生,既能解决了她的困境,也能为边州百姓做些事,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些孩子却从来都不叫她先生,只是唤她姐姐,说这样听起来要亲近些。


    昭昭看着小钱饼,只觉得头十分大。


    这个孩子的思维特别活跃,有时候她都跟不上,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昭昭不知道该如何回他这话之时,小钱饼突然指着门口大叫了起来,“楚姐姐,江二哥来接你了。”


    昭昭连忙回头,果然瞧见江沉舟正撑着伞站在外面,一身绯色官袍称的他身姿卓越,高瘦挺拔,他站在雨中朝她望来,眸中的神色被大雨阻隔,叫人看不真切。


    一时间,这群孩子全都跟着小钱饼起哄,闹得昭昭不由脸热。


    边州的民风开放,有时候大人在家里面说话口无遮拦也从来都不避着孩子,是故这里的孩子要比其他地方的要早熟,小小年纪便常常语出惊人。


    昭昭看了一眼最前方桌面上的沙漏,此时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来接孩子的大人父母已经全都等候在外面了,昭昭亲手将所有的孩子交给他们的父母才转身看向江沉舟。


    雨也不知何时停了,江沉舟收了雨伞朝她走来,笑道:“这群孩子真的很喜欢你。”


    这些孩子虽然皮,但他们骨子里都十分善良,昭昭也很喜欢他们,“我也很喜欢他们,很喜欢这个地方。”


    听到这话,江沉舟眼中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昭昭突然又道:“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已经许久未来此处了,孩子们还经常念叨你。”


    “那你呢,有想我来吗?”盯着她的笑颜,江沉舟目光灼灼道。


    昭昭含笑点头,“那是自然,你要是不来,我那里的书都不够了。”


    听到她的回答,江沉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昭昭这三年的变化特别大,一开始她还秉承着诰京贵女的行为举止,说话都不敢过于大声,以至于坐在最后面的孩子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后来许是见多了这里的妇人常常扯着嗓子骂自己的郎君,也慢慢的放开了许多。


    江沉舟本就不是什么扭捏之人,之前之所以不敢述说自己的心意,那是因为她还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他不想给她带来麻烦,后来她从那里离开后,他也有意无意的跟她表明过自己的心意。


    她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一本正经地拒绝,到了现在的三言两语将他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她眼中日渐涌现的光芒,江沉舟觉得,她或许本就应该长成这样。


    他笑道:“书自是给你带了的,但我今日想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你肯定会喜欢的。”


    昭昭狐疑地看向他。


    “走吧,不骗你。”


    昭昭只好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大雨刚停没有多久,街道上的人还是特别少,昭昭一路跟着江沉舟穿过了两条街道来到了广陵巷。


    广陵巷中贩卖的东西广而杂,平日也是极为热闹的,可今日尤甚,他们才一走进去,就见有许多人在此排成了长长的队。


    昭昭抬眼朝前看去,才发现前面竟然新开了一间茶楼,她一瞬间就怔住了。


    江沉舟瞧见她的反应不由失笑,此处人流过于拥挤,他怕昭昭在这里被人挤到,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前走,一边为她解释道:“因为受了你的影响,现在边州的人也能不像之前那般不讲究了,竟学上了诰京煮茶的那一套,这不,就有人在这里开了一个茶楼,而且茶叶都是从其他地方采购来的,虽比不得诰京那般种类繁多,但也已经不错了,你虽看似在这里融入的很好,但我想,你也总会怀念那边的亲人朋友吧,这个茶楼的布局也像极了诰京,我就觉着你应该会喜欢,便带你过来看一看。”


    闻言,昭昭心中一酸,她抿了抿唇,问道:“这是你安排的吗?”


    江沉舟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笑道:“哪能啊,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可从他方才细微的动作来看,昭昭几乎已经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这件事就是江沉舟私底下安排的无异。


    她紧盯着放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她知道江沉舟对她很好,也很照顾她的情绪,他从来不会明面上施舍一般的给她任何帮助,他只会一点点用自己的办法,让她在这片土地上立足,让她感受到被需要,也会暗中想方设法的让她缓解她偶尔会出现的情绪。


    他说服边州知府投钱半学塾,叫人跟百姓传播她教学的认真和负责,让邻居们都对她心存感激,总是给她送许多的东西,让她感受到这里的善意,知道她不愿意被回应他的感情,也从来都不刨根究底,给足了她尊重和体谅。


    他叫宋为等人学习诰京中人的煮茶方式并一点点在城中流传,还说服当地的富商开茶楼,布置按照诰京来,就是为了让她在想念那个地方的时候有一个寄托的地方。


    昭昭抿了抿唇,有这么一瞬间,她也忍不住问自己,难道江沉舟为她做的这一切,她当真没有一丝动容吗?


    可要让她现在重新接受一份新的感情,她真的能够做到吗?


    昭昭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缓缓的朝着紧攥着她的那只手探去。


    走在前面的江沉舟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的呼吸一滞,整个人也不由的开始紧张起来。


    可他却还是装作不知情一般,自顾自的带着她往前走。


    昭昭想要鼓足勇气去握住他的手,可在碰触到他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凝重,之前的那些痛彻心扉的回忆在她脑中再次袭来,她手指微蜷,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那些痛苦的回忆,她真的没法忘记,她不敢再轻易的将自己的心交出去,她怕最后还是落的个遍体鳞伤。


    江沉舟的眼中闪过一阵失落,但他也明白她的顾虑,也不想去逼她,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早些时候就让宋为来排了队,现在他应该已经进去了,我们快些吧。”


    昭昭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店门口,江沉舟报上了宋为的名字,便由小二引着他们上楼了。


    就在他们前脚刚进茶楼后,广陵巷又走进来两个年轻男子,两人身上都配的有佩剑,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好惹的信号。


    前面的男子身着湛青色圆领衣袍,五官硬挺,眸光深邃,一股矜贵的气质由内而发,他盯着眼前的长龙,皱眉问身后的人道:“这就是你找到的线索?”


    黄连挠了挠头,面色有些为难,“郎君,你就别为难属下了,我们今日才到边州,你就马不停蹄的叫我去找线索,我难能如此神通广大啊,这不听说这里新开了一家茶楼,属下便想着茶楼是人鬼蛇神集聚的地方,说不定能够知道些消息,就带着您过来了。”


    第55章 第 55 章


    他给她带来的伤害太过深刻,


    谢澜冷冷地瞥他一眼, “那你自己在这慢慢排着吧。”


    随即转身离开。


    黄连忙不迭跟上,“郎君,属下错了,不该欺瞒于你的, 我就是见你最近一直忙于案子都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想着叫你过来放松一下。”


    谢澜上月办了一桩案子, 这桩案子是私盐走私, 牵扯人数众多,他也从中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们走私的私盐会运往边州,再经由边州线人的手运往蛮族。


    边州位处边境, 进出的货物都检查十分严格, 而他们走私私盐已经快两年, 要想每次都蒙混过关,定然少不了边州的官员从中斡旋。


    他们这次来边州, 就是为了查清楚此人究竟是谁,好将他们这些勾结外邦的贼子一网打尽。


    谢澜完全没有理他,脚步也越发的快,要不是迫不得已, 他是万不想踏入这片土地的。


    他的挚友死在这里, 而且, 此地也是昭昭很喜欢的地方。


    踏入边州的那一刻, 他就总觉得胸闷,难以喘上气来。


    所以他现在只想赶紧将事情解决好离开。


    突然间, 谢澜的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朝着他扑来, 他眼睛睁大了些许, 反应过来后便快速往旁边走了一步, 躲开了来人的攻势。


    下一瞬,他手中的长剑便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谢澜定睛一看,才发现适才朝他扑来的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此女长相清秀,可穿着却十分大胆,她今日只着了一件翠绿色的齐胸纱裙,将她傲人的曲线完美勾勒出来,再搭配上轻纱,风一吹便迎风飘扬,引人想入非非。


    还不待谢澜开口,那女子便娇滴滴道:“小女子方才一时没站稳,郎君怎地这般不解风情,竟都不知道扶人家一把。”


    谢澜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这等招数他见过不少次,故而也见怪不怪了,他缓缓的将剑收回剑匣,完全没有搭理这女子,毫不留情的抬腿离开。


    那女子还不死心的在后面叫嚷,“郎君是外地人吧,初来此地应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可要小女子为郎君悉心讲解一番。”


    这处发生的事迅速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他们适才因为顾及谢澜手中的长剑一直不敢上来,现在见谢澜走了,围观的人便迅速涌上来,语气中皆是嘲笑打趣,“陈娘子,你这是又看上人家了啊,我记得,你前几日不是才说喜欢北阳巷的张屠夫吗?那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陈娘子从地上麻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啐了一声,“你们知道个屁,这位郎君气度不凡,潇洒俊逸,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郎君,我要是能够嫁给他,往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算是不行,与他春风一度也是一桩美事。”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爆笑声,半是玩笑半是嘲弄道:“好好好,那陈娘子可要好生努力,可别像上次一样,刘官人在边州带了半月有余,到离开前都没有搭理你。”


    陈娘子也跟着笑,“你们可就瞧好了吧,我一定会嫁一个有钱人,然后跟着他离开边州,你们到时候可别羡慕。”


    边州的民风确实开放,但也远没有到能够光明正大的上街勾搭男子。


    但陈娘子是个例外,她自小就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为过怕了苦日子,到年岁之后,同龄的小娘子基本都已成亲,但她却一直不愿意将就,她的目标十分坚定,她一定要嫁一个有钱人,跟着他一起离开边州,她不想再整日经受敌军随时会攻城的恐惧了。


    是故,这些年,就算有不少的男子上门跟她提亲,她都拒绝了,只把目标放在来往边州行商的商人或是游历经过此地的贵人身上。


    因为知晓她从小的经历,所以街坊虽然有时候会笑话她,但却从未看不起她。


    这期间,确实有不少人被陈娘子勾搭到,可那些人无非都是些贪图她的美貌,想要空手套白狼之辈,陈娘子也是个人精,聊上几句,基本就能判断出这是个什么人。


    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想要与她共赴巫山,与她来一场短暂的露水情缘。


    也有人与她坦白,说是家中已有妻室,但可以将她带回去纳为妾室。


    可偏生陈娘子是个心气高的,她就算是这辈子都不嫁人,也不愿意给人伏低做小。


    因此,到现在她都二十又一了,也还是没有物色到如意郎君。


    *


    在茶楼待了一会儿,见昭昭一直兴致恹恹,江沉舟料想她还是在因为适才的事情忧神,便主动将这件事拿在了明面上来说,“楚娘子,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顾虑,所以不着急,相反,你要是因为一时感动贸然答应与我在一处,那更不是我想要的。更何况,我对你好,并不是非要让你给予我什么回应,只因为这个人是你,我只是想看到你开心。”


    哪怕最后,你选择的是别人。


    昭昭感激的向他投去一个眼神,口中却说着:“对不起。”


    江沉舟笑道:“都说了许多次了,你不用跟我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甘愿做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江沉舟便说送昭昭回去,因为方才的一点插曲,两人之前的气氛有些微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路上遇到几个认识他们的人打趣,江沉舟便笑着揭过。


    到家门口,昭昭对着江沉舟扬了扬唇角,伸出一只手摊开手心。


    江沉舟无奈笑笑,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昭昭手中,道:“你倒是时刻不忘你的书。”


    “那当然,这可关乎着这些孩子的未来。”


    “依楚娘子这意思,是真的准备叫他们日后搏一搏功名吗?”


    昭昭微微偏头,“有何不可?这里面有些孩子十分聪明,日后也未必不能走上科举这条路。”


    江沉舟闻言嘴角噙着笑往后退了一步,故作郑重地给昭昭行了个礼,“既如此,那边州的未来可就有劳楚娘子多费心了。”


    昭昭被他逗得合不拢嘴,“江左使,你可别捧杀我,我只是一个引路人,且我的学问可比不得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我只是想给那些有心的孩子带上这条路,要是真想走下去,等到他们长大些了,还是要离开边州求学的。”


    “不管怎么说,娘子还是功不可没。”


    “呀,江左使这是又送楚娘子回来啊?来都来了,怎地不进屋,还在外面说话呢?”


    陈娘子住在昭昭隔壁,她比昭昭先回家半个时辰,此时正在将院中的积水扫出来,结果一出院子就看到他们二人在此说笑,便打趣了一句。


    江沉舟微笑着颔首,“待会儿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陈娘子抱着扫帚,斜靠在门框上笑看着二人。


    昭昭被她这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江沉舟也识趣的告辞离开,“那我便先走了,有什么事记得叫人来寻我。”


    “好。”


    昭昭站在原地目送着江沉舟离开,转身时发现陈娘子已经悄声站到了她身后。


    昭昭被吓了一跳,“陈姐姐,你怎地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哪是我走路没有声音,明明是你看的太过入迷了。”


    昭昭脸颊一热,“陈姐姐,你莫要拿我来打趣。”


    陈娘子乐了,“妹妹,都来边州那么久了,你的脸皮怎么还如此薄,玩笑几句就脸红。”


    昭昭低垂着眸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她这话。


    陈娘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与她拉进距离,意味深长道:“楚妹妹,说真的,你到底喜不喜欢江左使啊?”


    听到如此直白的话,昭昭的脸色越发红润,“陈姐姐,我与江左使是朋友,你莫要乱说。”


    陈娘子嗤笑一声,“你就别唬我了,你问问咱们的街坊,谁人不知江左使对你的心思,他的眼珠子都快要粘你身上去了,偏你一直装傻充楞不给人回应。”


    说到这,陈娘子有些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啊,江左使人又长的俊朗,品行也十分端正,尤其是对你那么好,你到底哪里不满意啊?”


    昭昭轻轻摇头,“他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陈娘子问:“你有什么问题?”


    昭昭再次摇摇头,只是这次没有说话。


    陈娘子看出来昭昭是不愿意同她说,便也没有多问。


    谁能没有些秘密呢,有时候刨根问底就没意义了。


    “哎,我跟你说,我今日又遇到了一个郎君。”


    昭昭不愿意跟她说她的事,但陈娘子却很乐意跟她分享自己的事,昭昭说话温柔,性子也很和善,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会耐心地听着并给予回应,是故陈娘子平日就很喜欢跟她聊天。


    “他的模样,气度这些都是顶顶好,可惜就是性子太冷了,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冷。”说到这,陈娘子又觉得有些不对,“不对,不能说是冷,感觉此人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傲,他不屑于跟不愿意说话的人说话,今日无论我怎么说,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给我一个眼神,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听到这话,昭昭脑中忽然闪过一张脸,那是她见过最傲的人,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人或事,根本不会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做事更是一意孤行,从不愿意倾听别人的意见,就连想要对一个人好,用的也是他自己以为的办法。


    今日之事,确实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昭昭的呼吸一滞,一阵轻风袭来,叫她后背一阵发凉,可她似乎又有些热,以至于额前都有些许微微细汗冒出。


    她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陈姐姐可知道他的名字?”


    陈娘子摇了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啊,以往我费尽心思去打听那人的消息,是因为他们对我表露出了一丝兴趣,我才想着继续搏一搏,可此人看我的眼神过于冰冷,我感觉我要是再敢纠缠他,他都可能一剑要了我的命。”


    “那他长什么样?”


    陈娘子思索了一下,道:“身材挺拔,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昭昭:“”


    昭昭此时的紧张才略得到缓解,每次她问陈娘子那人长什么样的时候,十次有七次她用的都是这几个词,好像她只知道这几个形容词一般。


    她也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太多了,他如今已经是大理寺卿,平日忙的不可开交,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应是他给她带来的伤害太过深刻,才会叫她每每听到与他相关的事总会莫名的紧张。


    “陈姐姐,江左使适才刚给了我一本书,我还要回去先整理一下,就先不陪你聊了。”


    陈娘子知道昭昭忙,所以也没有多说,“好,那你先回去吧。”


    昭昭应了声,转身就想往屋里走,可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陈娘子又叫住了她,“对了楚妹妹,后日就是边州三年一度的篝火节了,今年的地点是在安阳街,到时候一起过去热闹热闹吧。”


    边州的篝火节很有意思,昭昭之前在诰京的时候就听过了,这次恰好遇上,她自是要去看看的,便点了点头,“好。”


    第56章 第 56 章


    或许,她该走出来了。


    隔日, 谢澜扮作来边州的富商去黑市上打探了一下消息,果不其然有所收获,他又顺藤摸瓜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他是边州有名的商人,名唤钱华, 他私底下与不少世家官府有所勾结, 故而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做违法的买卖, 但也并未被人发觉。


    只要拿住此人, 便可将他身后的关系网一网打尽。


    可是此人行事谨慎,出门时身边都会配有数个武艺不凡的护卫, 谢澜也不敢贸然动手,待继续了解一番后, 他最后把时间定在两日后的篝火节上。


    彼时人多眼杂, 护卫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钱华。


    确定好行动方案, 谢澜这才带着黄连回客栈。


    因为不相信边州的官员,故而谢澜此行刻意隐藏了身份, 也没有去住驿站,只叫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回去后,谢澜的老毛病犯了,头疼了一宿, 根本无法合眼。


    白日他又叫黄连传信给在他们后面来的几个人, 又将这件事的全部计划都与他们交代清楚, 等这一切都处理妥当, 又已来到了傍晚。


    谢澜叫小二送了热水来,等他沐浴完, 黄连也从外面推门进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药碗, 神色担忧的看着谢澜, “郎君,实在不行您请个大夫来瞧一瞧吧,你这状态,明日行动时恐会有危险。”


    谢澜扶着额头轻轻摆手,“无妨,不碍事的。”


    黄连无声叹了一口气,谢澜这次头疼,极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刚到那日,那位女子于大街上生扑他所导致。


    自从夫人去世后,郎君因为过于忧思,积郁成疾,头疼的毛病也越发严重。


    后面只要与其他女子有所接触,他就总是会犯病,如今三年过去了,这情况不但没有一丝好转,反而还愈演愈烈,


    黄连不忍见他如此,便劝道:“郎君,属下知道你心里苦,但是夫人都已经去世三年了,她如果还活在世上,定不忍见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闻言,谢澜轻嘲道:“她要是还活着,只怕会恨不得叫我去死吧。”


    黄连一时语塞,因为他知道,郎君说的是实话。


    沉默半晌,他又道:“这件事真的不需要边州这边的人帮忙吗?就算郎君不信知府,也总该相信节度使吧。”


    谢澜再次摇头,“我有预感,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定没有那么简单,我自己都不确保能够走到哪一步,能否安然无恙的回京,节度使如今年纪大了,再经不起之前那般折腾了,而且,蛮族亦是虎视眈眈,若是军中出现异动,恐会得不偿失。”


    黄连明白了谢澜的顾虑,“属下知道了,明日属下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下去休息吧。”


    “是,郎君记得喝药。”


    黄连离开后,谢澜端起药碗起身,缓步走到窗户边,将碗中的药倒进了绿植中。


    他不想叫这痛苦得到缓解,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和当初的她感同身受,才能不顾一切的为她讨回公道。


    *


    篝火节这日,昭昭一大早就被陈娘子叫醒了。


    边州的篝火节盛名远扬,附近州县的人都会慕名前来参加,这可正中了陈娘子的下怀,她可指望在这场盛会上钓一个金龟婿。


    昭昭素日所化的妆容都是诰京所时兴的,陈娘子很是喜欢,这才一大早的叫她起来给自己梳妆。


    昭昭虽然昨晚熬夜誊抄书本上的内容睡得有些晚,但她还是好脾气的爬起来给陈娘子梳妆。


    她的手很巧,力道也很舒服,陈娘子一动不动的盯着镜子里昭昭的每一个步骤,似是想要偷偷学艺。


    昭昭见状忍俊不禁,“陈姐姐,你要是想学,待日后我有空了,教你便是。”


    陈娘子的目的被人发现了,她也并未觉得有什么难堪,反倒是自然的接过昭昭的话,“好啊,那就先提前谢过楚妹妹了。”


    昭昭回之一笑,细心的开始为她梳理头发。


    陈娘子一见到昭昭就有很多的疑问,平时昭昭一直待在学塾,走得早回来的也晚,她们并无多少说话的机会,如今有机会了,她便多问了几句,“楚妹妹,诰京那是多少人想去却无法去的地方,怎地你竟还主动从那里离开,来这个整日提心吊胆的地方?”


    昭昭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片刻后道:“我郎君死了,我不想待在那个满是回忆的地方平白叫人难受,便换个地方生活。”


    “”陈娘子的脸上满是错愕,随后便是突如其来的愧疚,“对不起楚妹妹,我并不知道你的情况。”


    “没事,都过去了。”昭昭摇头笑道。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接受江左使的吗?”


    昭昭:“算是吧。”


    昭昭本不欲骗人,但她也并不想跟别人提起她的过往,这样只会让她觉得,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还并未过去。


    她还永远活在谢澜给她编制的阴影之下。


    为防止陈娘子继续追问,昭昭加快了手中的速度,很快就给她把头发也梳好了。


    陈娘子满意的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再次谢了谢她,后又问:“楚妹妹,你可要跟我一道走。”


    昭昭摇摇头,“姐姐先行吧,我还有一会儿。”


    陈娘子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江左使等会儿来接你啊?”


    昭昭笑笑未说话。


    陈娘子了然,她伸手拍了拍昭昭的肩,“楚妹妹,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总是要学会往前看。”


    “嗯,我知道的。”


    陈娘子去的早是因为要去物色如意郎君,昭昭却并不着急,既被吵醒了,她便也睡不着了,便又将手中的书籍拿出来整理,直到午时江沉舟才来寻她。


    她住的位置距离安阳街还有些距离,去的路上,江沉舟一直在跟她介绍着篝火节的来源和习俗,昭昭也听得十分有兴致,又就几个不太懂的问题跟他讨论了一会儿,时间也在他们的谈话声中悄然流逝。


    车夫将马车停在安阳街外围,江沉舟率先下去,在昭昭出来时对她伸出了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昭昭盯着眼前的手看了半晌,似是在纠结,江沉舟也不急着收回手,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她的决定。


    昭昭又想起了陈娘子的那句话,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总是要向前看的。


    或许,她也可以尝试着往前看吧。


    思及此,她也没再犹豫,将手搭在了江沉舟的手上,任由他扶她下车。


    感受到手心的温暖,江沉舟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昭昭好不容易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不敢过于莽撞叫她心里不舒服,在她站好后便收回联手。


    他想,就算她现在还没有接受自己,但她肯向前迈出一步也是好的,来日方长,他们还会有许多许多的以后。


    江沉舟引着昭昭往安阳街走,安阳街中心位置有一个十分开阔的场地,可以容纳不少人,此时还没有到晚上,官差们都还在里面布置场地,现在他们只能在周围随便逛逛。


    今日,边州几乎所有的商贩全都集聚在了此处,整个街道上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昭昭一进去就险些被这个场景迷了眼。


    从前她只是听说过便一直对篝火节心生向往,如今见到了,她才惊觉,原来别人口述出来的,远没有自己看到来的震撼。


    江沉舟看着明显应接不暇的目光,笑道:“莫急,慢慢看,要是有喜欢的买了便是,这里的篝火节,每次都会与之前的有所出入,待到下一届,应又是不一样的风景,到时候,我再陪你来。”


    昭昭的鼻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无所顾忌的逛街,这是她在诰京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也是第一次有人心无旁骛的陪她,想要让她开心。


    她抬头看着江沉舟,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三年后,我们再一起来。”


    江沉舟咧开嘴笑了笑,目光灼灼道:“这可是你答应的。”


    “嗯,我答应的。”


    尽管她现在早已不相信什么承诺,但在此刻,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无论三年后是什么情景,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她都一定会来此处,为现在这个承诺画上句号。


    就在此时,宋为火急火燎的从后面跑上前来,他看到昭昭后,先是与她行了个礼,后又贴近江沉舟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沉舟的脸色忽然一变,急忙对昭昭道:“巡防营中出了点急事,我需要赶回去处理一下,我会尽快在篝火晚会开始前回来。”


    昭昭很少看到江沉舟露出这等紧张的神情,此事定然很棘手,她连忙道:“巡防营的事重要,你且快去,我就在附近转转。”


    “好,你注意安全,这附近都有巡逻的官差,要是遇到什么危险记得求救。”


    “知道了,你莫要担心我,眼下的事要紧。”


    这件事确实十分紧急,江沉舟也不敢再耽搁,随即便转身快步离开。


    昭昭看着他的背影隐去人群中,便回头继续往最里圈走。


    *


    篝火晚会几乎占了整个安阳街,要想在这么大个地方找人可谓是难如登天,故而谢澜给每个人都划分了一个区域,只要他们在区域内见到了钱华,便发出信号弹,其余人往那个方向包围过去。


    此时他们早已到了自己负责的区域,眼睛都在紧紧的盯着来往的人群。


    谢澜如今正靠在街边的一棵树上,安静的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与这个喧嚣的夜晚格格不入。


    突然间,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头看向他,“这位阿兄,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进去一起玩吗?”


    谢澜扯了下唇,摇头道:“我在此处等人,等会儿再进去。”


    看了看小男孩四周空无一人,他又问:“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的眼神忽地有些落寞,“他们都在上一次敌袭的时候死了。”


    谢澜:“”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小男孩又开口道:“阿兄不用宽慰我,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练武,等以后当一个大将军,亲自率领军队踏平蛮族。”


    听着他十分认真的口吻,谢澜也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我会的,晚会十分有意思,我先进去了,阿兄等到自己要等的人也快些过来吧。”


    “去吧。”


    小男孩闻言便抬脚往另一边跑,可因为他的动作太急,一本书突然从他的怀中掉落,径直掉在谢澜跟前。


    第57章 第 57 章(双更合一)


    “这位郎君,你认错人了。”


    书封被翻开, 里面亲自手抄的字迹和批注一览无遗。


    小男孩刚想蹲下身去将书捡起来,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却抢先他一步夺走了书,男孩仰头看着谢澜,只见他正焦急的翻看着他的书, 眼中尽是震惊, 还隐隐藏着一丝期待。


    男孩不知他为何会流露出这幅神情, 但他现在很显然更关心里面已经开始的篝火晚会, 便出声提醒谢澜,“阿兄, 我真的该走了,你可否将书还给我?”


    谢澜已经快速的将整本书都翻看完了, 他焦急的看向眼前的小男孩, 忙问道:“你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小男孩不明所以, 但还是实话实说道:“这书是楚姐姐亲自手抄的,我们学塾的孩子, 每人都有一本。”


    听到“楚姐姐”这三个字,谢澜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模一样的字迹以及同一个姓氏,难道


    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已死寂了三载的心又隐隐开始跳动, “她叫什么名字, 是哪里的人?”


    见谢澜一再追问, 小男孩心中也隐有警惕之意, “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是叫她楚姐姐的, 阿兄, 我真的要走了, 你快些把书还我吧。”


    说完, 也不管谢澜如何,小男孩一把就从他的手中把自己的书夺过,转身就朝着人群中跑去,他要去告诉楚姐姐,刚刚有一个很奇怪的人见到她的字迹就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如果是与她有过节的人,得叫她赶紧躲一躲。


    谢澜在原地愣了半晌,眼前拂不去的还是方才映入眼帘的那些清逸隽秀的字体,那是之前两人难得的温馨时刻被他刻入脑海中的。


    为什么,明明当年他并未在沧江中寻到她的尸首,为什么就从未想过她或许并没有死,只是假死从他身边离开了而已。


    为什么这些年他从未寻过她?


    *


    昭昭到里面的时候,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大家有说有笑的围在篝火周边载歌载舞,此时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担忧和提心吊胆,满是幸福和喜悦。


    有人看到她走进去,想要拉着她一起跳,可昭昭终归还是因为被从小到大所学的礼仪规矩所束缚,没法像边州的女子一样肆意潇洒。


    她笑着婉拒了那位大娘的好意,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或许是被他们脸上的笑意所感染,她的心情也莫名的跟着好了起来。


    一个相熟的邻居见昭昭一个人站在那里,便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与她道:“楚娘子,篝火节三年一次,错过了这一次又得是三年后,你别在这里傻站着啊,篝火晚会上的节目很多,你要是不喜欢跳舞,可以去看看其他的啊。”


    说罢,她就将昭昭领到另一侧,这里此时也集聚着一堆的人,前方摆放着一个很大的摊位,上面写着“蛛丝马迹”几个打字,此时一位官差正在激昂澎湃的跟大家讲解着规则。


    “知府大人今日令我们在安阳街各处都藏的有奖励,不过这个奖励需要大家自己去找,这个桌面上放的有许多面具,各位可自行前来领取一个,随后根据面具的线索所指引,去找寻奖励,找到便可直接将奖励带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群人蜂拥而上,桌面上的面具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昭昭在人群中被挤得踉跄了好几步,等她终于站稳身子,冯大娘已经过来往她手中塞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面具了,“我运气比较好,进去拿到了两个,既然来了,那便好好玩一玩,莫要在这里傻站着了。”


    说完,冯大娘便拿着自己手中的虎头面具,去寻找线索了。


    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兔头面具,无奈地笑了笑,她原本只是想要来凑个热闹,却被扯进了这热闹中去。


    这既是冯大娘的好意,她自是不好拂去的,便拿着兔头面具转身跟上众人的步伐。


    昭昭拿着兔头面具打量了好一会儿,这就是一个寻常的面具,上面一点提示都没有,她要怎么去找这个奖励呢?


    她抬头去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人,这个游戏应是今年才有的,那些人也是第一次见,很显然也有些无措,不知道从何下手。


    恰好昭昭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人拿的也是兔头面具,她便多看了几眼,也正是这时,她才发现不对的地方。


    她手中的面具的眼睛是红色的,但是前面那人的是黑色。


    在夜晚的灯光下,要是不细看,这等细微的差别,根本无法注意到。


    随后昭昭又打量了四周人手中的面具,果不其然,虽说是同一种生肖,但只要细看,上面都会有些许差距。


    所以这些差距才是突破的关键点吗?


    这时候,显然也有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拿到同种面具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研究着他们面具的差别。


    “你们看,好像外面的摊贩上都挂了面具。”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间说了这么一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定睛一看,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难道是要我们去找对应面具的摊贩吗?”


    “这谁知道呢,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试一试吧。”


    “也对,走,看看去。”


    人群快速散去,都拿着自己手中的面具开始一一比对,寻找着对应的摊贩。


    昭昭也觉得那人说的在理,便也跟着人群找挂有手中面具的摊贩。


    很快,他们就发现方才那人的猜测完全是对的,只要他们找到了与自己手中面具对应的摊贩,再将面具戴上,那摊贩的老板就会与他们进行游戏,只要过关,那老板就会告诉那人关于奖励的线索。


    昭昭一路打量着前去找摊贩老板的人,他们所设下的考验都是十分基础的,猜字谜,比技艺,比射箭、诗文这些。


    其他的都好说,要是她这个面具的摊主给她出的考验也是射箭这些,那她就可以直接放弃了。


    这样想着,昭昭已经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而她的视线也被前方卖花灯的摊位上挂着的兔头面具所吸引了。


    待她走进一看,才确定那个面具与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昭昭看着那位老板的穿着是偏文雅哪类的,心中不由一喜,他出的考验总不会是比体力的吧,抱着忐忑的心,昭昭快速走上前去,将自己的面具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打量了几眼,笑着点点头,“不错,是在这里,想必娘子这一路走来,也大概知晓了规则吧。”


    昭昭颔首。


    “既如此,那我便不多说了,我这里有几个字谜,只要娘子能够猜得出来,我自告诉你线索。”


    “好,那便多谢了,请出题吧。”跟昭昭预想中的一样,猜字谜的话,倒是挺不错的。


    “好,娘子请听题,第一道,半边绿来半边红,半边细雨半边风。”


    昭昭垂眸思索片刻,红唇轻启,“应是‘秋’字。”


    老者满意点头,继续道:“第二道,水里游鱼山上羊,东拉西扯配成双。”


    “鲜。”


    “云破月来花弄影。”


    “能。”


    “虫入凤窝不见鸟,七人头上长青草,细雨下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


    “风花雪月。”


    老者瞬间大笑起来,他忍不住鼓起掌来,“娘子好学识,那么快速就能破解我的谜题吗,我也说话算话。”


    说着,他就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昭昭,“这就是知府大人藏的奖励所在,娘子可自行去找,还有这个,”


    老者又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个花灯递给昭昭,“这个送给娘子。”


    昭昭连忙推拒,“老伯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我哪里敢要您的东西呢?”


    “无妨的,娘子与我家中孙女年纪相仿,我瞧着喜欢,相遇既是缘分,娘子便收下吧。”


    看着眼前的老伯一脸的情真意切,昭昭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道了声谢就从老伯手中接过了花灯和纸条,就在她刚想打开纸条看时,一道男声便在她的耳畔响起,“楚娘子,可否请你帮个忙?”


    昭昭闻声看去,次人她不陌生,正是小钱饼的阿爹。


    她忙问道:“钱郎君,这是有何事?”


    钱郎君举了举手中的虎头面具,又指了指一旁的摊面,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来也不巧,我这个面具的摊主,他的考验也是文字游戏,我个大老粗哪里知道这些啊,这不第一道题就被难住了,恰好看到楚娘子在这里,便来请你帮个忙了。”


    这位钱郎君长得其实很像个温润俊朗的读书人,只不过他大字不识几个,所以一贯喜欢称自己大老粗。


    昭昭了然,她犹豫着问:“帮忙倒是可以,只是不知那老板是否能够答应”


    钱郎君道:“楚娘子就放心吧,我既然敢来寻你,那自是得到了许可的。”


    听到确切的答案,昭昭也没有过多扭捏,便跟着钱郎君去了一旁的摊位上。


    这个摊主出的考验乃是对对联,昭昭之前在诰京的时候,在宴会上也对过不少对子,这倒也难不住她,是故,她一过去,没多久就将老板手中的题库全都破解了,钱郎君也如愿得到了线索。


    钱郎君顿时喜笑颜开,转身对着昭昭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楚娘子。”


    昭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给吓了一跳,忙伸手将他扶起来,“钱郎君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钱郎君:“也不止这件事,我还想谢谢楚娘子平日对小钱饼多加照料。”


    “钱郎君说的这是哪里话,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小钱饼本就聪明,实在担不起你的这一声谢。”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客套了几句,钱郎君才告辞,奔着自己手中的奖励去了。


    昭昭沉重的吐了一口气,这才准备将手中的纸条打开,可她发现自己的手中正拿着面具和花灯,有些不方便,遂她直接将兔子面具覆在了自己的脸上,腾出一只手来打开纸条,“安阳街以东,第三间裁缝店。”


    昭昭勾唇一笑,她现在倒是对这个奖励真的有些兴趣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奖励,需要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找。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准备过去看看。


    然而,一抬头的那瞬间,昭昭脸上的笑霎时间僵硬。


    此刻,在距离她不足十步远的地方,那一张在午夜梦回时总叫她痛彻心扉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就算他们之间穿梭着无数的行人,纵使夜晚的光线晦暗不明,但昭昭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他。


    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矜贵让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的腰间配着一柄长剑,隔着人群与她四目相对,他的双目微敛,一身黑衣更是让他身上流露出来的那股寒意越发凌冽。


    昭昭不止一次见过他这幅神情,每一次见到最后都是不愉快的经历。


    两人的视线交织,周遭的一切好似全都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


    于此刻见到他,那些她原以为早已遗忘的回忆和经历,又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每一帧都叫她痛不欲生。


    人影还在不停的攒动,昭昭的视线却还是一直紧锁在谢澜的身上。


    为什么,她都已经逃离了他,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还要让她再遇到他。


    明明她都已经开始遗忘过去那些不好的一切,准备鼓起勇气走向人生的另一种的可能,他却在此刻出现了,让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全都功亏一篑。


    所以,他这次来这里是准备抓她回去的吗?


    为什么,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他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他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彻底的摆脱他,难道真的只有她死了,才可以彻底的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吗?


    不行,她都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突然间,她才想起方才为了方便,她将兔子面具戴在了脸上。


    或许,他并未看见她的容貌吧。


    想到这,昭昭终于鼓足了勇气挪动脚步,心中也始终抱有那一丝侥幸,或许,他并没有认出她。


    或许,这一切都是她做贼心虚。


    只要她装作若无其事的从他身边走过,今日这一遭突如其来的插曲,便可以就此揭过。


    他们之间,还是会各居一边,从此再无交集。


    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进,昭昭的心跳早已控制不住的狂跳不已,像是想要冲出这具躯体,将她所有的慌乱和紧张昭示与人前。


    她一直走到谢澜跟前,他的眼神都没有半分变化,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昭昭心中的窃喜越甚,不由的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此处。


    可就在她与谢澜擦肩而过的那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昭昭的步子顿时停下,两人相连在一块儿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谁更为紧张和害怕。


    谢澜侧目看向自己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身影,颤生唤道:“昭昭。”


    昭昭心中最后燃起的那盏灯,也熄灭了。


    她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口水,语气疏离,“这位郎君,你认错人了。”


    谢澜的心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他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将她握的更紧,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想要去揭开她脸上的面具。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面具时,不远处清晰的传来一道声音,“你们看见楚娘子了吗。”


    两人顺着这道声音看去,那人穿着的正是巡防营的衣服,应是江沉舟派人来找她了。


    昭昭眼中一亮,她正想出声,谢澜就快速的捂住了她的唇,禁锢着她往另一边走去了。


    他的力气原本就大,无论昭昭怎么挣扎,都不得撼动他一分。


    昭昭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谢澜带走,离自己逃脱的希望越来越远。


    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中,谢澜径直将她抵在墙上,一把伸手摘掉她脸上的面具。


    看到这张他想了三年,念了三年的脸,谢澜心中是说不清的复杂。


    他恨,恨她私自逃离他身边三年,还是以这等决绝的方式,让他愧疚于心,忧思成疾。


    他怨,怨她过了三年,看向他的眼神还是防备和谨慎,毫无一丝思念。


    但他更多的是喜,喜她还活在这个世上,让他还能再见到她。


    他在脑中组织了许多的话,但到最后也只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一个相识没有多久的江沉舟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这般的无情。


    昭昭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又一次重复了方才的话一遍,“这位郎君,我说了,你应是认错人了,家里的人如今还在寻我,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伸手去推谢澜,可他却还是纹丝不动。


    昭昭不由蹙起了眉,眼神愠怒的看着他。


    谢澜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份,仿佛与他认识,与他做过一载的夫妻,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他的心痛加剧,再一次将她抵在墙上,手直接往她领口处探,随后不顾她的阻挡将她的衣服往下拉了些,露出了雪白的肩头,盯着上面那颗红色的小痣问道:“你说你不是她,那为何你们竟连身上的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昭昭瞬间感受到一阵屈辱,眼圈也不由的泛起一圈红晕。


    都已经过去三年了,为什么,他一见面还是不忘要羞辱自己。


    谢澜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眸子,心中的痛意这才消减了不少,她可以恨他,但决不能像方才那般无视他。


    他实在是受不了她将自己彻底从她的心上摘除。


    他要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谢澜勾了下唇,另一只手在她的腰际一捏,让她忍不下发出了一道惊呼,他继续问:“怎么,还需要我一一说出你身上的敏感点,以及碰触时,你的反应吗?再详细的事,只要你想听,我都可以告诉你。”


    昭昭原本极力压制的怒意在此刻再也忍不住,她猛地抬起手重重的给了谢澜一巴掌,满含失望的看着他,咬牙道:“无耻。”


    谢澜用舌尖抵了抵脸庞,低笑了声,“不装作不认识我了?你我本就是夫妻,这怎么就叫无耻呢?”


    昭昭忍住要落不落的泪水,语气也分外重,“如果可以,我还真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更不愿与你有任何的纠葛。”


    谢澜:“不想认识我?不想跟我又纠葛?那你想认识谁,想嫁给谁,江沉舟吗?你想方设法的从我身边离开,跟着她来这个地方,我以为他会金屋藏娇的将你好生供养起来,他就这般让你过上这抛头露面的生活?”


    “是又如何,起码江沉舟知道怎么尊重人,他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给予我支持和陪伴,”昭昭嘲讽道,“至于你说的抛头露面,你不是也在边州待过数年吗?虽说是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但也不应该对边州城内百姓的生活一无所知吧,边州的男子一到成年基本上全都进了军营保护家国,家中只留下女子和妇孺,她们要是不出来抛头露面,怎么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这在你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面前,就是这般的不堪吗?”


    谢澜:“”


    谢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变得如此的伶牙俐齿,几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


    他适才也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现在被她咄咄逼问,倒是一时骑虎难下了,他只能转换话题,“跟我回诰京。”


    语气坚定的不容置喙。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这可由不得你。”


    说完,谢澜拉着她的手腕,便要将她往城门口的方向带。


    昭昭的脸上开始有些慌张,她不停的去扯他的手,“你放开我谢澜,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这里是在边州,不是在诰京,有江沉舟在,你真觉得你能这样将我带走吗?”


    谢澜呵笑一声,“你现在还指望着江沉舟呢,要是他走得开,你觉得他为何不自己来找你,要派手下的人过来寻你。”


    昭昭的脸色忽地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巡防营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边州是不是要出事了?”


    谢澜并未作声,他不想再从她口中听到有关江沉舟的任何话,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快速的往城门口的方向走。


    昭昭不停的挣扎,甚至直接动嘴咬在他的肩膀上,直至她的口中出现了血腥味,他都未曾撒手。


    今日篝火节,大多数的人全都去了安阳街,他们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


    可他们到城门口时,才发现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四周趟着几个浑身是血的守卫,外面还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厮杀声。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今天晚了一些,大家新年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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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第 58 章


    她连他的死活都不在意了。


    看到这一幕, 两人的脸上都满是震惊。


    昭昭很快便反应过来,她忙推了谢澜几下,道:“你放我下来,外面应是出现了敌袭, 也不知道城门的守卫能够抵挡多久, 我得去通知城中的人。”


    谢澜一把捂住她的嘴, 皱眉道:“你先别说话, 这件事有些不对。”


    在他去寻昭昭之前,守在钱华家中附近的人就传来了消息, 说是钱华今晚应是没有打算去安阳街,已经收拾好了细软, 准备连夜出城。


    他们察觉有异便跟了上去, 结果却从他的口中问出了蛮族细作已经暗中潜进了城内, 已经在城中的各个位点埋下了火药,准备等人全都集聚在安阳街的时候, 再将火药点燃,让整个边州元气大伤。


    谢澜知晓后第一时间派人去将这个消息送给了节度使。


    城中既有蛮族细作,那这件事就不可惊动百姓,要是百姓开始四处逃窜引起慌乱, 只怕会让那些人察觉到异样, 提前动手,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以节度使的雷厉风行, 应当是收到了消息的那一刻便已经派了人出去排查,再他去寻昭昭的路上, 他已经看到了不少身手利落的人正在外各个重要的位点而去。


    那时候虽然还没有确定昭昭的身份, 但他害怕如果真的是她留在那里可能会有危险, 这也是他确定她的身份后, 不顾一切都要将她带走的原因。


    蛮族既然敢在篝火节上有大动作,往后的边州,只怕也不得太平。


    她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


    钱华只说了蛮族可能会在安阳街点燃火药,并未说过还会有人趁这个时间前来进攻城门。


    难道蛮族中人做了两手准备吗?


    可他们应该也知道,城中举办篝火晚会,城门口的守卫定会有所加严,他们却还是在此时发动敌袭,目的是什么呢?


    而且,要是真的发生了敌袭,城门口的守卫为何没有发信号弹,毕竟他们可并不知道蛮族人在安阳街的布置,也不存在说会担忧百姓骚乱的情况。


    更奇怪的是,此时的北城门中,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只有外面频频传来的打斗声,他们就不担心会有人从里面将城门打开吗?


    谢澜思索半晌,越发觉得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压低声音对昭昭道:“这件事有异,你先别出声。”


    昭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出了城门口的异样,便乖顺的点了点头。


    谢澜将她放了下来,转而拉住她的手腕,慢慢的朝城门口挪去。


    鼻间传来的血腥味让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再次超出他们的预料之内。


    靠近城门口,谢澜将手轻轻搭在门上,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眼睛也隔着缝隙朝外看去。


    只一眼,就让他的心彻底冰凉一片。


    外面哪里是守卫和蛮族之人争斗,分明就是几个守卫在外佯装打斗,做出了敌袭的模样。


    这瞬间,一个念头充斥了谢澜的大脑,他急忙问昭昭,“今日江沉舟没有同你一块来吗?”


    昭昭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但她清楚在此时他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便如实回答了他,“一开始他确实跟我在一起,后面有人来通禀,说是出事了,他才离开的。”


    谢澜又问了昭昭时辰,得到答案后心彻底凉了。


    一开始他以为江沉舟没有出现是因为他带人去排查火药了,但听昭昭说来,那个时辰,他都尚且没有收到蛮族要在安阳街埋火药的消息。


    所以,江沉舟离开,只会是因为收到了巡防营的消息。


    原来蛮族细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入侵了边州,还混入进了各个地方。


    要是他没有猜错,此时此刻的另外三座城门,应当都是跟这处一样的场景,而且在他们来之前应当也是已经有人前去城中报信了,只要巡防营的人去到各个城门,只要发现守卫叛变,定会以为他们是在给蛮族拖延时间,一定会选择发出信号,驻扎在城外的军队看到信号,也会第一时间派兵增援。


    蛮族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分散巡防营和外面守军的兵力。


    实际上,他们只选择了一处城门,只等兵力分散,城内火焰四起,他们便一举大肆进攻,打的守军和巡防营的人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其余三处的人就算发现中计,也一定会来不及赶过去支援。


    彼时,城内外都大乱,蛮族一举攻下边州便是轻而易举了。


    看着谢澜越发沉重的脸色,昭昭也心觉不妙,但她也不敢出声打断谢澜的思绪,他毕竟是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肯定会想到法子的。


    可谢澜却叫她失望了,此时此刻,面对这般困境,他实在是有些束手无策了。


    现在去通知巡防营的人恐也是来不及了,毕竟他们可能也早已分散,往四个城门的方向赶,就算拦,也只能拦住往这个方向来的人,另外三个城门的情形,也只会按照他所预设的情况发展。


    更何况,他也并不确定,蛮族的大军此刻会不会就埋伏在这个城门外面,若真是如此,情况只能会更加糟糕。


    可他要是现在什么都不做,以蛮族人的行事作风,只要他们进了城,必定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边州此次,可能真的就危在旦夕了。


    谢澜又凑近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城外大概有五十人左右,虽然不知道战力如何,可凭借他们的人数,就算是武功再高的人,也极难在他们的手中讨到什么便宜。


    黄连几人又都被他派出去帮着寻找火药埋藏点了。


    但事到如今,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谢澜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转头问昭昭,“你可知道城外守军的驻扎之地在什么地方?”


    昭昭点点头,她毕竟来了边州三年,虽未曾去过,但也听人说起过守军驻扎之地在何处。


    闻言,谢澜也轻微颔首,他看着昭昭,将他的推测大致和她说了一下,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他又从怀中拿出一块印章,一字一句对她道:“之前我在这里的军中待了数年,他们中也有许多人认识我,待会儿我冲出去拦住这些人,你拿着我的印章趁乱跑出去,去找城外的守军,只要将我的印章给王将军,他自会相信你说的话,就算他们看到了信号弹,集结军队也需要时间,能不能成功拦下他们,就看你了。”


    如果他们的运气真的就那么不巧,蛮族的大军就在这处城门外,也只能说,边州的气运也就只到这里了。


    昭昭瞪大眼睛看着谢澜,随后又往外面看了一眼,明显是有很多的话想说。


    谢澜静静的盯着她,眼中隐隐带了几分期许。


    可下一瞬昭昭就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印章,坚定道:“好,我自会尽力。”


    谢澜的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她明明知道此时留在此地有多危险,竟连一句嘱咐的话都不愿对他说吗?


    她真就恨他至此吗,连他的死活都不在意。


    谢澜苦涩的笑笑,他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昭昭的身上,他今日穿的是黑衣,黑色于暗夜中便于隐藏,会方便许多。


    昭昭低垂着眸子,没有去看他,神情冷漠的好似完全都不在乎他的死活一般。


    谢澜拼命压下心中的酸涩,收回了目光,“我先出去,你看准时机再出来,我会掩护好你。”


    “嗯。”


    最后看了她一眼,谢澜也没再犹豫,他拔出手中的长剑,伸手将城门从里面推开,抱着一种决绝的心态踏出了城门。


    此刻,在外面佯装战斗的守卫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意识到此人来者不善的之后,他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手里的刀剑全都被对准了他。


    昭昭躲在门后,见状手心也不由攥紧,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处。


    如今时间紧急,谢澜也没有跟他们废话,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提剑杀了上去。


    他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很快,他们就发现此人的身手不凡,也全都朝他围了过来。


    昭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见状,她完全没有犹豫,在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谢澜身上时,她迅速冲了出去,径直往左边的方向跑去。


    可她那么大个目标,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离开,她还是被人发现了,“快拦住那人,她应是要去报信的。”


    人群中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


    随着这道话音的落下,原本准备上去围攻谢澜的人迅速分出人手朝着昭昭而来。


    昭昭心中咯噔一声,因为害怕脚步也顿了下,脑中有个声音不断的告诉她赶紧退回城中去,可她看着还在与这群叛徒争斗的人,又想到了城中还有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他们今日都在欢欢喜喜的过篝火节,他们的生命不应该就定格在今日。


    思及此,昭昭的心瞬间坚定无比,脚步也不再停留,朝着驻军的方向加速跑去。


    谢澜听到这边的动静,他摆脱了眼前几人的纠缠,身影快速的来到了距离昭昭不远处的位置,替她挡住了想要去伏击她的人。


    昭昭见状再次加速,她很快就跑到了左边的那条道上。


    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闷哼声以及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可她却完全不敢回头看,她怕只要一看,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会荡然无存,她紧咬着牙关,任由眼泪模糊她的双眼,眼中只余下一条通往驻军的路。


    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拦下去增援的军队。


    第59章 第 59 章


    难道他还要再逼死她一次吗?


    谢澜是两日后醒来的, 他一睁眼,就看到黄连那张放大的脸在他眼前晃悠,他下意识的皱起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开口, 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早已沙哑的不像话。


    黄连先是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又立即跑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将他扶起来之后才递给他。


    谢澜轻微一动, 便觉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在泛疼。


    那日迟迟没有援军来,他一个人抵挡住那么多人攻击, 到后面身上几乎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 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他应是交代在那里了, 可没曾想, 他竟又捡回来一条命。


    看此处的布局,他发现自己正伸出边州守军的营地。


    谢澜忙不迭问, “那日后面发生了什么?”


    黄连言简意赅的同他解释道:“那日我们帮着将火药埋藏的地点找出来后就准备赶去与郎君会合,结果到城门口就发现您正在同那群人殊死搏斗,且身上全是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待我们将那群人解决后, 王将军的人才赶到。”


    “王将军说, 他看到各个城门发出的信号弹, 都已经集结好军队了,结果一个女子拿着你的印章拦下了他, 并将事情的原委和他说清楚, 才叫边州幸免一场祸事, 蛮族大军见计划落空, 最后也没有攻城,灰溜溜的撤退了。”


    谢澜闻言松了一口气。


    黄连却还在继续说,“郎君,你这次身上的伤太多,而且很严重,需得卧床静养一月才能下床走动,王将军已经替你给诰京发去了文书,同圣人将此事说清楚。而且我们也顺着钱华提供的线索,将边州的钉子全都拔出了。”


    “这次要不是节度使把自己压箱底的药全都给你用上了,只怕你如今都未必能够醒过来。”


    看到黄连此时一脸镇定的守在此处,谢澜也知晓这件事只怕是解决的差不多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说,那日去找王将军的女子,说她与我只是萍水相逢,是我拜托去送信的?”


    黄连点点头。


    谢澜觉得全身上下的疼痛突然间加剧,叫他险些喘不过气来,他咬牙又问:“那这些天,有没有人前来看过我?”


    黄连摇头,“没有。”


    谢澜心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没了。


    那日她走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他还能安慰自己说是因为情况紧急,她无暇顾及那么多。


    可后面呢,明明她直接说是他的夫人,会叫王将军更容易相信她,可她却说与他是萍水相逢。


    甚至,她明明知道他肯定会受伤,甚至会因此丢掉性命,她都没有来看他一眼。


    他竟不知道,她绝情起来,会是这般的不留一丝情面。


    看着谢澜脸上的神色不停变化,黄连忙问:“郎君,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澜沉默了良久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吩咐黄连道:“你去打听一下城中学塾的女先生住在何处,将她带过来见我。”


    黄连:“?”


    他有很多疑问,可是看到谢澜这模样,又不敢多问,只好叫来军医为他检查情况,自己则是按照他的吩咐进城了。


    黄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昭昭的住处,结果寻过去的时候又被街邻告知她现在去了巡防营,黄连又转变方向去了巡防营。


    江沉舟在这次的行动中也受了不轻的伤,昭昭得知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江沉舟的伤是在右臂和腹部,按理来说受了这种程度的伤,他应该要回府静养才是,可这次巡防营中也出了内鬼,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现在的首要之急,就是先将人口整合好,重新叫边州恢复以往的秩序,是故他只能带伤上工。


    不过宋为是个懂眼力见的,在昭昭规劝无果后,就蹬鼻子上脸的说:“楚娘子,这几日边州的情况暂且无法稳定,学塾应当是还要休息几日才能恢复正常的,如果这几日你没有其他的事的话,能否过来帮着照顾一下左使,有你看着,他也能少操劳一些,毕竟,只有你说的话,他才会听。”


    宋为说完这话,巡防营的另外几人也跟着起哄,闹得昭昭一时脸热不已,可江沉舟平日帮了她不少忙,她也实在没法拒绝,也就应下了。


    黄连去巡防营的时候,昭昭刚刚把江沉舟的药熬好,正准备端进去给他。


    听到门口衙役的通禀,她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一瞬,眼中也浮现了一抹担忧。


    听到动静,江沉舟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眼通禀的衙役,又将目光落在了昭昭身上,扯唇道:“你放心,我已经着人去问过了,军医说,他身上的伤虽然严重,但是因为救助的及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昭昭闻言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江沉舟。


    江沉舟对她露出一个笑,“毕竟他这次救了江州那么多人的性命,我自然十分感激,理应派人过去询问一番。”


    说完,他又问:“那你现在可要见一见他的侍卫?”


    昭昭深吸了口气,“叫他进来吧,左右有些话也要说清楚,不然一直纠缠也没意思。”


    江沉舟点点头,“那我回避一下?”


    “不用。”


    昭昭将药倒在碗中,端进去放在江沉舟面前。


    江沉舟含笑道:“多谢。”


    昭昭:“你犯不着与我如此客气。”


    黄连跟着巡防营的人来到了里面,一进去看到的就是这副极为温馨的画面。


    要不是这里面的人跟他们夫人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他可能也要感叹一句般配至极了。


    黄连的脚步顿在门口,眼睛死死的盯着昭昭的脸,似乎想要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眼花了。


    过了半晌,他才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昭昭。


    这瞬间,他才明白为何谢澜听到这两日没有人去看过他会是那般的失落了。


    “夫人。”黄连震惊地开口,一瞬间竟有些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了。


    昭昭轻轻一笑,纠正道:“我早已不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与你家郎君也没什么关系,你唤我楚娘子即可。”


    黄连:“”


    他不敢应承这话,只好省略了称呼这回事,“郎君受伤严重,今日刚醒,他想见一见您。”


    昭昭抿了下唇,毫不犹豫的拒绝,“醒了便好,你帮我好生谢谢你家郎君舍身救了边州百姓,至于我与他,没什么再见的必要了,你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还念一丝过去的情分,就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就当原本的楚昭昭,已经死在三年前的沧江中了吧。”


    “可是”


    黄连可是了大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昭昭就先出声赶客了,“左使如今有伤在身,他需休息,你要是没什么事,便请先回吧,谢大人为边州百姓所做的事,知府和节度使自会亲自前去感谢。”


    黄连听到昭昭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原本想要为谢澜辩驳几句的心思也歇了下去,只怕今日就算是他说破了嘴,夫人都不会听进去的,甚至可能还会惹得她越发的厌烦。


    他低落的应了一声,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黄连的背影消失在巡防营,江沉舟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方才听到谢澜的人来寻她,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害怕,他害怕昭昭心软,再一次的回到谢澜身边。


    可现在观她的态度,他便知晓,都是他多虑了。


    她应是不会再原谅谢澜了吧。


    江沉舟偏头去看昭昭,刚想开口,就见她站起身,道:“马上就要到午时了,我去厨房看一下饭菜好了没有,你现在身上还有伤,有很多东西需要忌口。”


    江沉舟:“这些厨娘心里有数,你不需要做这些。”


    昭昭笑道:“左右我闲着也无事,而且照顾病人就要有照顾病人的样子,我还是去看看比较放心,你且先等一会儿,应是用不了多久的。”


    拗不过她,江沉舟便只好由她了。


    待昭昭离开,江沉舟便对适才引路的衙役道:“以后要是谢澜的人再过来寻楚娘子,直接回绝了就是,别带进来影响她的心情。”


    “是。”


    究竟是影响谁的心情啊?


    *


    黄连被拒绝,便也没有在城中过多逗留,他快马加鞭的回了军营,彼时王将军刚与谢澜说完话离开。


    谢澜看着黄连一个人回来,脸色又沉了几分,他问:“她在做什么?”


    黄连竟有些不忍心告诉谢澜真相了,但想着骗他也不是什么办法,便如实道:“夫人在照顾江左使。”


    谢澜忽地攥紧拳头,脸色阴沉的像是能够从中挤出水来。


    黄连硬着头皮将昭昭方才说的话全都一字不落的说给了谢澜听。


    谢澜听后嘲讽的笑了几声。


    她不来看他就算了,竟然还跑去照顾起了江沉舟,还说了与他再无瓜葛的话。


    他都没有同意和离,她就还是他的妻。


    她也只能是他的妻。


    看着谢澜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黄连大概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急忙道:“郎君,夫人之前是真的伤透了心,才会以那钟决绝的方式离开你,你要是想挽回她的心,只怕还需从长计议,如若逼的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会重蹈当初的覆辙。”


    谢澜的思绪一下顿住。


    重蹈当初的覆辙?


    想到之前侍从给他描述的,她跳江时的毫不犹豫,谢澜的心就又忽地一紧。


    以为她死了的这三年,他没有一日不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中,现在好不容易才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


    难道他还要再逼死她一次吗?


    第60章 第 60 章


    他好像,终于体会到她那时的感觉了。


    待谢澜的伤势好些之后, 他便与王将军解释了几句,叫黄连在边州城内租了一间靠近昭昭所住地方的屋子。


    他搬过来的那日,昭昭见到了他,不过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随后径直的从他身边掠过, 仿佛从不认识他一样。


    谢澜也没有再上前去打扰她, 只是一边养伤, 一边远远地看着她忙进忙出。


    谢澜住在她对面的事昭昭没有同江沉舟说过,反而是宋为来给昭昭送东西的时候见到了黄连, 这才回去将此事与江沉舟说了。


    江沉舟听后轻蔑一笑,“他倒是还不死心呢。”


    宋为激动道:“左使, 你切不可大意, 之前楚娘子毕竟与他夫妻一场, 感情自然不寻常,你现在可得加把劲了, 不然要是有朝一日楚娘子被他打动了回心转意,你可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江沉舟没有说话,却将宋为这话听进了心里。


    隔日,在学塾放学前, 江沉舟便将巡防营中的事全都提前处理了, 亲自去学塾接她, 并且送她回去。


    昭昭自然知道他此举是何意, 也没有拒绝,与他一道回了家。


    谢澜身上的伤本就没有好透, 在看到江沉舟与昭昭一块回来的时候, 一激动竟又开始咳嗽不止。


    黄连看着谢澜这自虐般的行为, 有些不太理解, “郎君,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要是每日都这样受刺激,身上的伤可怎么能够轻易好的起来?”


    谢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不顾身上的伤,披上外袍就出了门,径直与他二人对上。


    看到突然出来的这位不速之客,昭昭的神情十分平静,反倒是江沉舟,与谢澜对视的目光中满是不屑和嘲讽。


    谢澜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语气不善,“节度使在我心中,一向都是知礼守节之人,却不曾想,他的儿子,竟然如此的不顾礼义廉耻,诱拐有夫之妇。”


    江沉舟微微勾唇,“确实,我从我父亲身上学到了许多的东西,其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作为一个男人,决计不会叫自己的夫人受一点委屈,不会为了其他女子置夫人的安危而不顾,更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不然,那可真就是枉而为人了。”


    谢澜:“”


    江沉舟之前因为昭昭的缘故,对谢澜多番忍让,可他后来知道了昭昭所经历的一切,恨不得能够杀了他为昭昭泄愤,又怎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看到谢澜哑口无言,他继而道:“谢大人还是安心养好伤回京才是,你如此的为国为民,大理寺离了你那可就是一大损失了,至于你适才说的,要是我没有记错,你的夫人早已在三年前不就离世了吗,还是你亲自为她操持的葬礼。”


    谢澜紧紧的攥紧了拳头,江沉舟说的这话不假,叫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最后只僵硬的丢出一句,“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外人在此挑拨离间。”


    江沉舟:“是挑拨离间还是事实,我想谢大人心里有数,这次要不是看在你救了边州于危难之间,你又怎么可能肆无忌惮的留在此处。”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的剑拔弩张,昭昭不想闹得太过,叫人看了笑话,便对江沉舟道:“我马上到了,今日多谢你送我回来,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先回去休息吧。”


    江沉舟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谢澜,坚持道:“我送你到门口,看你进去我再走,今日叫宋为在这里守着,明日我再多派些人过来,防止有心之人狗急跳墙。”


    他这话说的暗示意味十分明显,谢澜的脸色果不其然又一沉。


    昭昭轻轻一笑,也没有坚持,点头道:“好。”


    说完,两人直接选择无视站在不远处的谢澜,并肩继续往前走。


    谢澜见昭昭无视他与其他人表现的关系如此亲密,心中极力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在他们二人路过他身畔之时,他径直朝着江沉舟出手。


    江沉舟反应也很迅速,他急忙把昭昭拉到身后,直面迎上了谢澜的拳头。


    若是平时,谢澜兴许还能和江沉舟打个平手,但如今他身上的伤实在过于严重,没两招就开始占了下风,黄连原本想上前,宋为业立即挡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目光中都是警惕和防备,但却没人动手,都只是眼神担忧的看着自家郎君。


    昭昭见两人不顾场合的搏斗起来,心中忍不住升起一抹担忧,她焦急在一旁出声劝诫,可惜没有一人理会她。


    她急的直跺脚,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谢澜虽然落了下风,但他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故而江沉舟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甚至还暴露了自己伤势的弱点,谢澜见状便不停的往这两个地方进攻,最后两人都发了狠,纷纷在对方伤口处重重一击。


    谢澜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腹部,吐出了一大口血。


    江沉舟的脸色也瞬间有些惨白,肩上的伤口也隐隐有血迹溢出。


    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都都带着十分浓重的敌意,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欲再度上前,昭昭见状直接站到了两人中间,声音也陡然拔高,“都别打了。”


    说完,她快速瞥了谢澜一眼,眼中满是责备和怨怪,还隐隐有一丝不耐。


    随后,她就像没有看到他嘴角边的血迹一样,快速的奔向江沉舟,紧张道:“你没事吧。”


    江沉舟摇头道:“没事。”


    昭昭看着他衣服上的血迹,蹙眉道:“伤口都裂开了,还没事呢,先进屋,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嗯,都听你的。”


    谢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看着昭昭旁若无人的扶着江沉舟一步一步进了屋,她没有再多余给他一个眼神,也不像之前那般见他受了伤就一脸担忧关切的看着他。


    如今,她的关切和担心,全都给了另一个人,哪怕明明他的伤比对方要重的多。


    是不是哪怕他死在她眼前,她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那股久违的心痛到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谢澜捂住自己的心口踉跄了几步。


    她当初看到他选择赵栖棠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感受?


    她当时,是不是也难受到想要去死。


    他好像,终于体会到她那时的感觉了。


    昭昭扶着江沉舟进了屋,快速的从柜子里拿出包扎用的纱布和止血的药,开始去照顾江沉舟的那两日,昭昭也为他包扎过几次,所以处理起来也是十分熟练,她用棉布擦拭着江沉舟肩上的血迹,语气略带了一丝责怪,“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与他计较作何?还连累自己的伤口又被撕裂。”


    听到“无关紧要”这几个字,江沉舟的心情莫名舒畅了不少。


    他又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看向她,在看到她眼中除了对他伤势的担忧没有多余的情绪之外,嘴角的笑意更浓,瞬间觉得这伤受的挺值的。


    他笑着应下,“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


    隔日,江沉舟再次去学塾接昭昭,只不过这次跟着回来的,不止宋为一人,还多了两个前来保护她的护卫。


    谢澜眼神落寞的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声音,心中的那股惆怅完全无法消散,可他不敢再想昨日那般前去拦下他们二人,他怕,得到的结果和昨天的一样。


    江沉舟每日都去接昭昭的行径接连持续了快要一个月,谢澜每次都在窗边静静的看着,好像在偷窥着不属于他的温情一般。


    在昭昭准备进去之际,江沉舟从怀中拿出一把团扇递给她。


    昭昭在看到团扇之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激动的拿过团扇来仔细打量,后喜悦的问道:“这中绣工早已失传了多年,你是如何寻到的?”


    “前几日去城中巡检之时,路过一家古玩店,便进去看了一眼,就看到这把团扇,一问才知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我虽然不懂绣工,但是也能看出些门道,知道这绣工定是极好的,想着你应会喜欢,便买下来了。”


    “又叫你破费了。”


    “我与那位老板认识,之前在有地痞寻他麻烦时帮过他几次,他并未收我多少钱。”


    闻言,昭昭的心才安定了不少,“既如此,那就多谢左使了。”


    江沉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我为楚娘子寻来如此合心意的礼物,你就没什么表示的?”


    虽说他是开玩笑的,但昭昭确实在想着要回什么礼,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便直接问了出来,“不知左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实在是想不到要送他些什么。


    江沉舟故作思索状,片刻后试探的问:“那不知可否有幸,能够请楚娘子亲手为我绣一个荷包?”


    听到这话,昭昭的脑中迅速闪现了之前被谢澜扔进火盆中的那个荷包,嘴角的笑也僵硬了一瞬。


    她看着江沉舟一脸期待的模样,尽力压下心中的酸涩,笑道:“不如我给左使绣一对护膝吧,你们需要经常操练,有护膝总归会好一些。”


    江沉舟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心中也泛起一阵失落。


    但他转念又想,她才开始慢慢的尝试着去接受他,他不应该逼她太紧的,更何况如今还有个不速之客总是在她的面前转悠,叫她难免想起一些伤心事。


    他故作轻松道:“好,那我可等着了。”


    昭昭笑着点头,“嗯。”


    黄连见谢澜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看,再次忍不住道:“郎君,难道你想一直都耗在此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