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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小星星


    最近, 村里发生了一件稀奇事。


    湖光大队有名的二流子王胜苟失踪了被人发现昏倒在河边,像猪头一样鼻青脸肿,衣服头发湿答答的黏在一起, 身上全是被蚊虫叮咬后的囊包,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王胜苟的母亲哭天喊地的扑上去,叫醒了自己的儿子, 可王胜苟却跟瘫了一样,关节处使不上力,动一下就疼得哎哟哎哟叫。


    这下,王母开始担心了。


    大队长叫了几个人把王胜苟抬起来, 送去医院, 做了一系列检查,最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人没瘫。


    坏消息:不举了。


    王胜苟如丧考妣的离开了医院。


    接下来一段时间,村里到处都是关于他不行了的言论,无论他走到哪里, 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异样而隐蔽的目光跟在他身上, 让他如芒在背。


    这样的日子久了,王胜苟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起来,一旦看到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就疑神疑鬼的认为他们是在嘲笑自己,然后用阴森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吓得那些人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


    都说软的怕硬的,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 愣的怕不要命的。


    现在王胜苟的状态,就有点像不要命的。


    故而村里人都非常默契的远离了他, 就怕他突然想不开冲上来发疯。


    一时之间,王胜苟竟成了湖光大队的无冕之王。


    直到有一天,王小虎这愣孩子走路不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王胜苟。


    说起来,他俩都姓王,属于同一个宗族,按辈分,王小虎还得喊王胜苟一声苟叔呢。


    不过王胜苟向来不讨村里孩子喜欢,他们都被父母命面提耳离王胜苟远点,免得被带坏了。


    林秀就曾多次这样提醒过自己儿子。


    所以看到王胜苟,王小虎的第一反应就是扭头跑。


    “撞了老子就想跑?”


    王胜苟已经憋了好多天的气了,今天终于逮着一个送上门的出气筒,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放过。


    于是,王小虎逃跑失败。


    他奋力挣扎着……


    “啊你放开我——!”


    王小虎一个推搡,直接把王胜苟推倒在地,跌了个屁股墩!


    王胜苟坐在地上还有些懵逼,他怎么就倒了呢?王小虎那小牛犊子力气这么大?林秀那娘们都给孩子喂了啥啊?


    他一脸怀疑人生的想爬起来——


    “嗷嗷嗷!腿抽筋了,抽筋了!!!”


    王胜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地里干活的人放下手中的农具,疑惑的抬头望天。


    奇怪,大白天的,谁家的狗在叫?


    ……


    王胜苟终于发现了,他现在体质非常糟糕,十一二岁的小孩都能上来给他一大嘴巴子,而他……堂堂七尺男儿,竟没有丝毫招架之力,一推就倒。


    简直奇耻大辱!


    “啊啊啊!”


    他悲愤欲绝的大吼一声,拐着他那条抽筋的腿踉踉跄跄的跑了。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湖光大队。


    “看那小子整天沉着张脸,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嘿嘿,他不是早就不中用了么?”


    “对,医院里开了诊断书的,哈哈哈哈!”


    一群下工回来的村民聚在一起,眼神猥琐,默契十足的笑了起来。


    ……


    王胜苟从此闭门不出,在没有手机电脑的情况下,成了七十年代的“宅男”。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入秋了。


    这天,村里突然热闹起来,大队长一家叫了拖拉机,急匆匆的往镇上跑,原来是家里的儿媳妇要生了。


    大队长王传友有两儿一女,大儿子王泰民,今年三十岁,老婆周兰为他生育了一子一女,现在怀的是第三胎。


    二儿子王盛军,入伍参军去了,现在还没结婚。


    小女儿王莹莹,十八岁,去年高中毕业,因为没在镇上找到工作,也不想下地干活,就一直闲置在家。


    原剧情里,何小芸出了事,计分员的活儿就空了出来,大队长当机立断,叫自己女儿补上了空缺。


    虽然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工作,但也聊胜于无。


    后来,林夕为了讨好大队长一家,常常带王莹莹去镇上,要么看电影,要么逛商场,花销全她包了。


    王莹莹简直爱死自己这位未来的二嫂了,长得好,性格好,出手还大方。


    嗯,重点,出手大方。


    界灵:“我也喜欢大方的,嘿嘿。”


    不过,说起王莹莹,顾今安还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王莹莹垂涎他的美色。


    顾今安作为下乡男知青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几乎是刚来,就被王莹莹看上了,不过人家好歹是大队长的女儿,一边觊觎,一边矜持,从来没主动和顾今安搭过话,只是每当顾今安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她总会瞬间调整自己的形象,收腹提臀、昂首挺胸、轻声细语,双手合并置于身前,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努力展现自己最完美的样子,希望能让顾今安刮目相看。


    只可惜,她这一通操作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顾今安是那么肤浅的男人吗?


    他从来不看重女人的外表,他只爱钱。


    “主人,那女人太肤浅了。”


    界灵愤愤不平道,“居然只看重您的脸!”


    顾今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方道:“没关系,只要不是看重我的钱就行。”


    界灵难以置信:“钱比脸重要?”


    顾今安瞥了它一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居然把钱跟脸放在一起比较?脸每个人都有,且只能拥有一张,可钱就不一样了,钱多多益善,有人穷,有人富,有人越来越穷,有人越来越富,充满了未知与挑战,跟脸这种生下来就定了型的东西能放在一起比吗?”


    界灵:“脸定型了,可以去整容啊。”


    顾今安:“整容不要钱吗?”


    “……”


    界灵顿时哑口无言。


    顾今安眼眸深邃,语重心长道:“我现在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通过我的智慧和汗水换来的,它们象征着我艰苦奋斗的精神,具有独特的意义,这是脸不能比的。”


    听到主人这么说,界灵想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


    “对了,林夕前天又去了一趟黑市,小赚三万,你去把位面交换器链接一下。”


    顾今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界灵道。


    界灵:“……”


    它扭头看了一眼表情古井无波的男人,心想你的智慧与汗水呢?被狗吃了?


    “还不快去?”


    “好嘞!”


    界灵虽然有时候不怎么靠谱,但对于顾今安的命令,还是很服从的。


    半个小时后,它带着三万块钱回来了。


    顾今安:“她又上当了?”


    界灵挠了挠头:“嗯,三万买了颗洗髓丹。”


    顾今安倒抽一口凉气,“那她不得拉死?”


    界灵老实巴交道:“吃了是会拉屎。”


    顾今安:“……你怎么平舌音翘舌音不分?”


    界灵疑惑:“有什么区别吗?”


    顾今安想了一下,好像是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过程,一个是结果而已。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上当了吧?”


    “是。”


    顾今安啧啧,“赌徒心理,就是九分贪婪,一分侥幸。”


    林夕被骗了这么多次,难道她猜不到洗髓丹大概率是假的吗?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是真的呢?那她就赚大了。


    人总是会被那个“万一”牵引心神。


    顾今安感觉自己就是钓鱼界的大佬,而林夕就是那条反复上钩的鱼。


    拜林夕所赐,顾今安现在身怀十万巨款,距离亿万富翁只差亿点点了。


    “靠女主发家致富,可真爽啊。”


    顾今安稍微感慨了一下,就转身去周家找周红星了。


    “星星,我来了!”


    “老师!”


    周红星从厨房里钻了出来,脸上还留着锅灰。


    “你家这个点做饭?”


    顾今安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离饭点还远着呢。


    周红星眼神游离,灰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心虚,他低下头,对着手指道:“没、没有做饭。”


    “那你干什么去了?把自己弄成了小花猫?”


    顾今安抬手擦去少年脸上的黑灰。


    周红星嗫喏:“生火……”


    顾今安挑眉:“光生火,不做饭?”


    “这不是拜你所赐么?跟他讲什么钻木取火的故事,从昨天起,他就蹲在灶台旁边徒手搓火了。”


    不等周红星开口,二姐周银星就缓步走了过来,语气凉凉的说道。


    “徒手?”


    顾今安皱眉,当即抓起周红星的手查看。


    果然,小星星的手红通通的,有些地方已经磨破皮了。


    “不是有火柴吗?为什么还要钻木取火?”他问。


    周红星抿唇不语。


    一问到关键处就沉默,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顾今安认真道:“回答我,星星。”


    周红星对上他的视线,心里莫名慌张,下意识的咬紧了嘴唇。


    顾今安掐住他的下巴,“松嘴,不许咬。”


    周红星随着他的动作,张开嘴,露出一小截粉红的舌尖,以及嘴里的半颗糖。


    顾今安:“……又吃糖?”


    周红星顿时挣开他的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边,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顾今安:“大前天刚给你讲的掩耳盗铃的故事,忘了?”


    周红星把手放下,乖巧道:“没忘。”


    顾今安叹气:“今天先不追究你偷吃糖的事。”


    周红星露出喜色,只是这点喜悦还没成型,就被男人下一句话打散了。


    “说吧,为什么钻木取火?”


    周红星小声道:“老师说的……”


    “你说的?”周银星诧异的看向顾今安。


    顾今安立刻否认:“我没说。”


    周红星慢吞吞的说完后面的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顾今安愣了一下,“……这个我确实说了。”


    周银星狠狠的瞪了顾今安一眼。


    顾今安觉得自己有点冤:“但我没叫他检验钻木取火的真理啊。”


    周银星冷漠:“那你让他检验什么真理了?”


    顾今安脱口而出:“揠苗助长!”


    周银星的表情更加冷漠了,“所以之前红星拔菜园里的菜,是你教的?”


    顾今安:“……”


    他努力解释:“香菜老了就不好吃了,就得趁还嫩的时候吃……”


    周银星指向门外:“不送。”


    别以为她忘了,红星拔完香菜的当天下午,这人就拎着一刀肉过来吃饭了。


    第292章 小星星


    “今天, 教你唱一首歌。”


    “什么歌呀?”


    “叫小星星。”


    “小星星!跟星星,名字一样!”


    “对。”


    男人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少年目光清澈,看向男人的时候专注而明亮, 像极了歌里唱的小星星。


    气氛正好的时候,总会有不合时宜的存在冒出来。


    比如——


    界灵:“主人,你跑调了。”


    顾今安盘膝坐在那里,衣服上沾了草叶, 衣领大开, 露出锁骨和白皙的胸口,没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半眯着眼睛懒洋洋道:“这首歌现在还没被创作出来,我唱什么调, 它就是什么调。”


    界灵考虑的比较全面,“万一周红星在林夕面前唱……”


    顾今安反问:“你觉得林夕会知道《小星星》是几几年创作的?”


    界灵:“额……”


    不说林夕, 后世大街上随便拉人问,都没几个知道《小星星》具体是什么时候被创作出来的吧?


    界灵顿时放心了。


    “老师,有水…滴我脸上了。”


    周红星仰头望天, 黄豆大小的雨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下雨了,回家吧。”


    顾今安拍拍屁股站起来,随手捞起旁边的伞, 撑开。


    周红星看了眼男人手上的大黑伞,好奇道:“老师知道…会下雨?”


    顾今安:“不知道。”


    “那为什么……”


    “晴天打伞, 有备无患。”


    顾今安单手扯了一下领口,端起老师的架子, 一本正经道:“星星,今天老师教你一个人生哲理,叫作未雨绸缪。”


    “绸缪指修缮房屋,意思就是说,在还没下雨的时候,就要做好准备,防患未然。”


    “还记得之前跟你讲过亡羊补牢的故事吗?”他低头问道。


    少年认真回答:“记得。”


    “记得就好,星星要永远记住一个道理,亡羊补牢虽然不晚,但终究吃了亏,未雨绸缪才是阻止造成损失的最好方法。”


    少年似懂非懂的点头:“知道了。”


    这几个月来,顾今安一直这么教他,寓教于乐,一张一弛,如春风化雨般将知识慢慢的融入周红星的记忆里。


    为了改善周红星那差劲的记忆力,顾今安使用了各种训练方法,最后发现适合小朋友的还是分解联合法。


    于是,他一步一步的在周红星脑海里铺开了一张网,从简单到复杂,从最开始的数学,到现在的语文,井然有序,循序渐进。


    “我从来没这么有耐心过。”


    小朋友的每一点进步,都足够让他抹平这段时间的所有烦躁。


    就像这雨天,他最讨厌下雨了,可牵着少年并不柔软的手,两人并肩而行,他却觉得这雨景也颇具美感。


    山色渐朦胧,天地一伞间。


    ……


    把周红星送回了家,顾今安并没有打算回知青点,他转身走进一条小巷,这小巷非常狭窄,仅有一米宽,却非常深,足有两百米。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就连脚下的石板,缝隙里也是绿油油的。


    巷子两侧有不少人家选择在巷子里开一道小门,一是方便进出,二是夏天足够阴凉。


    有个老婆婆就坐在门口,手上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看到顾今安,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身上腐朽的味道越发浓郁了。


    这其实是村里孤寡老人的常态,他们从战乱走来,一路上吃尽了苦,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独留他们守在这片土地,慢慢熬尽余下的岁月。


    顾今安朝着她点了点头,她干瘪的嘴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手上的蒲扇停止了挥动。


    “她快要死了。”


    界灵有些怜悯的说道。


    顾今安:“嗯。”


    界灵诧异:“主人您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能做什么?”


    顾今安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天边,“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


    “他们生于封建王朝末年,彼时国家内忧外患,战乱之苦、流离之罪,他们都一一尝过了,如今人到暮年,虽称不上美满,但到底安定下来了,在和平年代寿终正寝,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老婆婆已经八十多岁了,她见证了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也见证了崭新时代的开启。


    此时她头顶上弥漫着纯净的死气,欲要将她伤痕累累的灵魂挣脱这副腐朽不堪的身躯,化作一阵清风,带着她越过重重山岗,去看那天边亮起的曙光。


    ……


    巷尾处住着的人家,就是顾今安此行的目的地了。


    “陈老师,在吗?”


    他礼貌敲门。


    “嘎吱——”


    有些发霉的木门被人拉开了。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中山装,面容苍老却目光有神,他笑着问道:“顾知青今天又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这不是顾今安第一次来找他了,每回来,他都会带来一个“好消息”。


    “陈老师,我收周红星为学生了。”


    “陈老师,星星今天学会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陈老师,星星会背九九乘法口诀表了。”


    “陈老师,星星今天学了一首诗,李白的《静夜思》,他不止会背,还能默写出来呢!”


    “陈老师……”


    老人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他已经七十岁了,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教学经验丰富,可唯有一个周红星,是他印象最深的学生,也是他教学生涯迈不过去的坎。


    其他不上学的学生,要么是自己不想念了,要么是家里不支持,只有这个周红星,看起来乖巧懂事,课堂上学习认真,家里人砸锅卖铁也想让他读书,可奈何他是个智力低下的孩子啊!


    陈老教了周红星好几年,他悉心教导,尽心尽力,就想着有朝一日出现奇迹,周红星能开窍,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红星成功留级了,没有初中愿意收他。


    看着一窍不通的周红星,陈老身心俱疲,无奈选择放弃,让周家把人领回去。


    他承认,他确实教不了一个天生智力残缺的孩子。


    每晚临睡前想到这件事,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陈述怀,你怎么当老师的?连一个学生都教不了!


    几十年前,你没有弃笔从戎,相信文字可以救国,现在国家太平了,你可以安心养老了,村里人敬重你,让你去当老师,可你却担不起教书育人的职责,居然逼一个有上进之心的孩子退学!


    陈述怀老人对自己失望至极。


    他前半生的愿望是祖国繁荣昌盛,后半生的愿望是被他放弃的学生周红星一生顺遂……如果能继续上学,就更好了。


    “陈老师,星星已经学会三百个常用字了。”


    顾今安语气得意中带着稍许矜持。


    “三百个常用字?”


    陈述怀愣愣的重复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人告诉他,周红星学会了三百个常用字!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周红星在他这里学了那么多年,也才学会几十个笔画不超过五的字。


    顾今安:“对,三百常用字。”


    “真的…学会了?”


    “学会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述怀呼出一口气,定定的看着眼前人年轻的容貌,不由怅然若失道:“好,好啊,红星终于开窍了……你是个好老师!”


    “……比我好。”


    老人眼眶有点红,他一直期盼的事终于有进展了,这位来自京市的知青,接手了原本属于他的职责,并且远比他做得好。


    “谢谢,谢谢你!”


    陈述怀握住顾今安的手,郑重道谢。


    顾今安也认真道:“陈老师不必谢我,星星现在是我的学生,教导他是我职责所在。”


    陈述怀点点头,“红星有你这样的老师,是他之幸。”


    说完,他就热情的拉顾今安进屋。


    “进来,喝杯茶。”


    茶香飘逸,两人对坐饮茶。


    一杯茶水进肚,顾今安终于引入正题。


    “听说,陈老师打算辞去村小学老师的职位?”


    陈述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心里有些诧异,听说?听谁说的?


    从村小学老师的职位上退下来,是他近期才有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跟大队长说呢,这小子从哪里听说的?


    想到这里,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唉,人老了,身体不济,实在没精力教孩子了,我是准备这学期结束后,去找大队长说一下这件事的。”


    顾今安:“……”


    他好像来快了一步。


    不过无妨,他会补上漏洞——


    “我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医,望闻问切,略懂皮毛,我看陈老师的气色,确实不太好,是脾胃不和、长期失眠的症状,一般出现这种症状,都是因为忧思过度,所以……陈老师不宜再费心劳神了。”


    陈述怀放下杯子,若有所思道:“顾知青会中医?”


    顾今安谦虚道:“略懂。”


    陈述怀顿了一下,有些迟疑的说道:“真的只是略懂?实不相瞒,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想请顾知青帮忙,事关生死,可谦虚不得啊。”


    顾今安:“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陈述怀嘶了一声:“也狂妄不得啊,顾知青,你实话实话就好。”


    顾今安眨眼:“那就……普普通通杏林高手?”


    陈述怀:“……”


    作者有话说:


    第293章 小星星


    陈述怀想让顾今安帮忙给一个人看病。


    一个住在牛棚的人。


    “老许……是我以前的邻居, 也是同窗,他读书很厉害,写得一手好字, 还出国留过学,要是时局稳定的话,他说不定会成为一代文学家, 又或者书法家。”


    两人走在偏僻的小道上,陈述怀目露怀念之色,看似平静的说着过往。


    “可惜啊,那个时间段太乱了, 民国十二年, 他跟家里人大吵一架,弃笔从戎,当兵去了,之后几十年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直到两年前, 他被下放到湖光村,我认出了他, 交谈一番后,才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可谓是波澜壮阔, 轰轰烈烈啊。”


    陈述怀苦笑一声,叹息道:“但苦也是真的苦,他一个文弱书生, 打过鬼子,走过长征, 参与过上百场战役,如今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 可以享福了,又遇到这事儿,你说糟不糟心啊?!”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多年的战事早把人拖垮了,下放途中又遭受了不少迫害,能硬撑到现在全靠一口心气,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不是叛徒,他是永远的共产党员。”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被开除出党了。”


    说到这里,陈述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语气沙哑道:“他现在病得很重,下不来床,只有一条腿能动,手上也没力气,上回我去看他,他拿着勺子吃饭,手一直在发抖,和嘴配合不到一起去,吃口饭得撒一半在衣服上。”


    “大队长可怜他,没让他干活,但也没人照顾他,牛棚地势低,一到春夏就会返潮,桌子椅子腿都发霉了,床上枕头被褥也带着一股湿气,老许长期睡在上面,身上都长疹子了。”


    “唉,真是作孽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可老许就是不甘心,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怎么到最后反而自己成了恶势力?他不想被人民误解,哪怕群众批判他,他还是想得到大家的信任。”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年,老许才会被平反,但他既然想撑下去,那我这个几十年没见面的老同学,总要想尽一切办法帮他的。”


    “顾知青,顾同志啊!我在这里恳求你,给他看病的过程中,不要对他有偏见,他是真正把人民群众放到心里的人,哪怕他现在被打倒了,但我相信,历史会证明他的清白。”


    陈述怀言辞恳切,温和的目光里满是期盼。


    顾今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陈老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般的年代文里,空间、黑市、牛棚、高考,几乎就是主角乘风而起的四大要素,空间是聚拢物资的金手指,黑市是赚钱的渠道,牛棚是遇贵人的场所,高考是离开农村的路径。


    可在原本的剧情中,不管是周家姐妹,还是林夕,都没有和牛棚里的人产生交集,因为老许并没有等到平反,他在下放的第三年就病逝了。


    第三年,也就是明年。


    和巷子里的那个老婆婆一样,老许也快要死了。


    界灵贱嗖嗖道:“主人,记住你说过的话,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啊。”


    顾今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冷声道:“但他不是寿终正寝。”


    死亡对巷子里的老婆婆来说,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可对老许来说,却是心怀遗恨,不得善终。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许茂林可以战死、病死、老死,却唯独不能含冤而死,死在自己人手上是一个英雄最大的悲哀。”


    许茂林就是老许的全名。


    顾今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更何况,我已经答应了陈老师,剑修一诺,价值千金。”


    界灵从林夕那里赚钱太简单,总是几万几万的进账,导致它现在心态有点飘,满不在乎的说道:“千金也就那样吧,不算多。”


    顾今安瞥了它一眼,“我说的金,是陨金。”


    界灵:“……”


    陨金是修真界产物,一万斤陨铁才能提炼出一克陨金。


    昔日,顾今安的霜无剑里添加了三克陨金,韧性就增强了足足百倍,附着剑意也更加圆润通融了。


    如此珍稀的炼器材料,就算界灵直接飘出宇宙,它也不能昧着良心讲一千两陨金不值钱。


    五分钟后,在陈述怀的带领下,顾今安来到了牛棚。


    一靠近,一股怪味就充斥在鼻间,让人直犯恶心。


    难以想象,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两年。


    “老许,我来看你了。”


    牛棚的门早就被拆了,破破烂烂的倒在一旁,陈述怀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土墙,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咳嗽声,他才带着顾今安走了进去。


    牛棚里光线很暗,但顾今安还是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


    由于病痛的折磨,老人脸色枯黄,颚骨凸起,眼眶深陷,整个人消瘦的厉害,他穿着破旧的衣服,硬邦邦、结块的被子叠在一旁,青筋遍布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能看到明显的颤动。


    陈述怀走上前,弯腰跟他说了几句话。


    “老许,今天感觉怎么样?”


    “吃饭了吗?”


    “大队里有人给你送饭了吗?”


    为了防止许茂林饿死,大队长会每天叫人过来送饭,而村里人大多对牛棚鄙夷厌恶,因此送来的饭经常有问题,要不撒了一半,要不掺了泥沙。


    最过分的一次,里面藏了铁钉和几片碎玻璃,老人吃得满嘴血,所剩不多的牙也掉了一颗。


    陈述怀得知后大怒,直接去找了大队长。


    大队长对村小学唯一的老师还是比较敬重的,立马把今天送饭的人给叫了过来,大骂一顿,并勒令他以后不许再这么做。


    那人嬉皮笑脸的应了,走前却高声道:“打倒坏分子,人人有责!”


    这可把陈述怀气坏了,然气愤过后,便是深深的无力。


    他无法帮老许讨回公道,在这偏远的小山村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经常去看望他,防止哪一天,他死了都没人知道。


    陈述怀轻声慢语的跟他说着话,可许茂林的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问他好几句才能回上一句不完整的话。


    “老许,今天我不是一个人来看你的,我还带了个人来,这位顾知青是从京市来的,他懂医术,我就叫他来给你看看。”


    陈述怀给许茂林介绍顾今安。


    老人空洞的眼神慢慢的移到了顾今安身上,他伸出了手。


    顾今安毫不犹豫的握住,“许老,您好,我叫顾今安,是名大夫。”


    许茂林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只在喉间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节。


    顾今安蹲在床边,认真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相信您,您是清白的。”


    许茂林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他牢牢的抓紧对方的手,眼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没入那苍苍白发中。


    自从被抄家定案后,他一共哭过两次。


    一次是他将儿女们赶出家门,不要让他们被自己这个父亲所拖累。


    他说:【活下去吧,努力活下去,等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你们再回到我的身边,继续当我的孩子。】


    第二次,是与妻子分离。


    他被人攻讦的时候,他的妻子也无法避免,她被人指控为内奸,和他这个“叛徒”一起被逮捕了。


    那天晚上,他们依偎在一起,默默的等待天亮,但他们都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即使第二天太阳升了起来,笼罩他们的依旧是黑夜。


    关押前,他对妻子说:【胡蔓同志,以前上战场,你怕我回不来,总是不愿意好好和我告别,这次,我真的要和你分别了,你不要担心我,要保护好自己,要坚信,人民不会背弃我们,天总会亮的。】


    当时的许茂林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他的妻子胡蔓没有熬过黑夜,在无穷无尽的审讯中选择了自杀。


    这是许茂林老人第三次哭。


    一路上,刑讯逼供、各方面的诋毁、形形色色的批判,再到牛棚里被病痛折磨的两年,这些都没能让他掉一滴眼泪。


    而今天,一个年轻人的信任,便让他喜极而泣了。


    他呼吸急促,越发用力的摇晃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


    顾今安笑了笑,安抚道:“是,我相信您,但我现在是大夫,您是病人,您也要相信我才是。”


    握手的时候,他已经给老人把过脉了。


    说实话,情况很不妙,说是病入膏肓一点也不夸张。


    就像陈述怀说的那样,许茂林能坚持到现在,全靠一口心气,若是这口气散了,那人也就没了。


    顾今安从口袋里取出银针,先给许茂林扎了几针,缓解病痛。


    几针下去,老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和了许多,就连呼吸都更顺畅了,他吐出一口气,笑着对陈述怀说:“老陈,你又救了我一次,给我找到了这么好的大夫。”


    “顾同志,我要感谢你,感谢你挽救我的生命,拯救我的信仰。”


    许茂林的信仰是什么?


    不过“人民”二字。


    “他死的时候,信仰崩塌了。”


    界灵翻着原著,闷声道:“七一年春天,桃花还没盛开,他就因为病情恶化去世了。”


    “因为许茂林身份特殊,大队长没有让陈老师给许茂林处理后事,而是自己向上面请示,就这样整整过了十三天,上面才来人收敛许茂林的尸体,将其秘密火化。”


    “火化单上写着——”


    “姓名:许茂林;职业:无;死因:病死。”


    “家属签字那一行,留的是王传友的名字。”


    王传友就是大队长。


    顾今安垂眸看着老人逐渐平缓的神情,起身和陈述怀走出牛棚,开口道:“后续的治疗,只靠针灸是不行的,需要用药。”


    陈述怀皱眉,“什么药?你开个方子,我去买。”


    顾今安摇了摇头,“西药可以在镇上医院买,但中草药不知道有没有,如果没有,就只能去山里找了。”


    “山里?”


    陈述怀来回踱步,咬牙道:“行,我去找。”


    顾今安叹息,“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如何还能上山采药?放心吧,药材方面,我会搞定的。”


    听到不用自己采药,陈述怀反而有些迟疑,他认为顾今安能来给许茂林看病,就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还要负责药材……这个恩情太大了。


    看出陈述怀的纠结,顾今安说道:“对了,陈老师,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陈述怀松了口气,“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顾今安:“我想当村小学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


    第294章 小星星


    陈述怀答应了顾今安想当村小学老师的请求。


    他甚至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大队长, 表明自己的想法,“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我已经七十岁了, 实在没精力教书了,我知道大队长让我当这个教书先生,一是为了我好, 想帮衬我这个糟老头子,二来也是因为之前村里只有我一个人,勉强可以称作读书人,可现在不一样了, 知青下乡了, 他们接受的都是新式教育,比我懂得多,教村里的孩子绰绰有余。”


    “这里,我想给大队长推荐一个人——顾今安, 顾知青。大队长先不要急着反对,我知道顾知青在村里的名声不太好, 但俗话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发光发热的领域,顾知青在干农活方面确实不怎么样,但其学识渊博, 谈吐不俗,在教书育人这块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最难得的是, 他有一颗赤子之心,率直而不迂腐, 通透而不圆滑,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


    为了说服大队长,陈述怀将自己毕生的口才都拿出来了。


    “再者,大队长不是也对顾知青不喜劳动这事发愁嘛,伟人呼吁知识分子下乡,可不是让他们来偷懒的,我们要学会变通,把每个人放在合适的岗位上,尽情发挥他们的才能,为建设农村添砖添瓦。”


    “顾知青就属于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瘦弱文人,你让他下地干活是肯定行不通的,还不如让他去教书,也算物尽其用了不是?”


    大队长:“……”


    他回想了一下顾今安那比他还高的个头,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白衬衫下隐约可见的腹肌,瞬间对“瘦弱文人”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好。”


    大队长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面无表情的想,自己还真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陈老师。


    但!那个顾知青!


    一旦让他发现教书不认真,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不把他工分扣光,他就把自己的姓倒过来写!!!


    ……


    接下来的几个月,顾今安都往返于老山、牛棚之间。


    在他普普通通杏林高手的治疗下,许茂林老人身体逐渐好转,如今已经能拖着那条半残不废的腿下床了。


    说实话,顾今安打心眼儿里敬佩陈老师。


    许茂林下不来床的那段时光,几乎都是陈述怀亲自照顾他。


    包括且不限于擦洗、换床单被套、倒尿壶……


    许茂林也很感激陈述怀,他经常在顾今安给他针灸的时候,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老陈的恩情。”


    “前半生,我们只是普通的同窗好友,后半生,我们已是刎颈之交。”


    他沧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世人常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老陈能在这种局势下出手相帮,实在是难能可贵!”


    顾今安将银针一根根收好,这次不是周家的绣花针了,他专门去黑市淘换来的。


    界灵咂嘴:“这年代的黑市真是个宝地,啥都能淘到。”


    前几天,林夕又去了一趟黑市,用一袋大米换了一位老人家的红宝石头面。


    “那可是人家的嫁妆呢,战乱时期都没舍得卖,保存的好好的,如今和平了,反倒拿出来换口粮了。”


    顾今安眼皮掀了掀:“别瞎扯了,那副头面我看过,是假货。”


    界灵瞳孔地震:“假货?!”


    顾今安嗯了一声,“那老人家祖上经营的就是制作赝品的行当,红宝石是红玻璃,金是包金,放到后世去卖,说不定会因为其精妙的造假技术,卖个几千块钱。”


    界灵张大了嘴巴,“也就是说,林夕被骗了?”


    顾今安:“林夕穿越前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辨别真假的眼力,被骗不是很正常?”


    界灵想到自己那个位面交换器已经骗了林夕好几次了,不禁赞同主人的看法,林夕被骗确实很正常。


    顾今安收拾好东西,跟许茂林老人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牛棚。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等待的少年。


    “星星!”


    听到声音,少年转过头,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容,“老师!”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结结实实的撞进顾今安的怀里。


    “小心一点。”


    顾今安轻松写意的后退半步,卸去力道,虚虚的环住少年的腰。


    他低头问:“昨天教你背的诗,今天还记得吗?”


    “记得!”


    周红星大声背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嗯,不错,背得很通顺。”


    顾今安先夸奖了一句,便继续问道:“那这首诗叫什么呢?”


    “山村咏怀!”


    “谁写的?”


    “邵雍!”


    “哪个朝代的?”


    “宋朝!”


    周红星全都答上来了,没有一丝卡顿,他得意极了。


    “嗯,很好。”


    顾今安满意鼓掌,“看来小星星是用了功的。”


    周红星喜滋滋的笑了起来,他把手伸到顾今安面前,邀功道:“背对了,要吃糖!”


    顾今安挑眉:“不是前天还牙疼吗?”


    周红星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今天,不疼了!”


    顾今安严肃:“但吃了糖就会疼。”


    周红星鼓起脸颊,拉着男人的衣袖撒娇,“不会疼的!”


    顾今安吓唬他:“你忘了我跟你讲过蛀牙的形成了?小虫子藏在牙齿里面睡觉,一旦你吃了糖,就会把小虫子叫醒,小虫子也喜欢吃糖,它吃不到糖,就会啃你的牙齿……”


    周红星惊恐的捂住嘴巴,紧张道:“老师骗人,没有虫子!”


    顾今安淡定道:“没有虫子,那为什么会牙疼呢?”


    周红星歪着小脑袋思考,半晌,才犹犹豫豫的说道:“因为……星星的牙齿会打架。”


    “打架?”


    这下轮到顾今安诧异了。


    “嗯!奶奶说,它们晚上不睡觉,一直在打架。”周红星肯定的说道。


    顾今安恍然,周奶奶说的应该是磨牙吧。


    话说,孩子半夜睡觉磨牙是因为什么来着?


    “是缺钙,还是生蛔虫了?”


    他顺手拉过周红星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他的面部。


    嗯,没有蛔虫斑,眼睛也正常,应该不是生了蛔虫。


    不过,脉好像有些细弱。


    “最近会抽筋吗?”


    “会呀。”


    “有没有经常出汗?”


    “有哦。”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周红星非常信任自己的这位老师,不管问什么,都乖乖巧巧的回答。


    把周红星送到周家,顾今安布置了今天的作业,就独自回了知青点。


    周红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高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高兴,但就是心情很低落。


    晚上两个姐姐下工,看到无精打采的小弟,都有些惊讶。


    以往几个月,小弟从顾知青那里回来,都是兴高采烈的,还会蹦蹦跳跳的跟她们讲老师教了什么,话里话外都是顾知青,就连吃肉都堵不住他的嘴。


    今天怎么这么沉默了?


    周金星想到就问:“小弟,你怎么了?生气了?”


    周红星坐在小板凳上,闷闷不乐道:“没有,生气。”


    周金星有点想笑,“还说没有,这小嘴撅起来都能挂油瓶了!”


    周红星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不知不觉嘟起来的嘴巴,气呼呼道:“没有!就是没有!”


    周金星也累了一天了,懒得跟弟弟争辩,“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踢了踢周红星屁股底下的板凳腿,“累死我了,去,给大姐倒杯水。”


    “好。”


    周红星老实的起身去倒水。


    他刚站起来,小板凳就被周金星占了。


    周银星对自己这个双胞胎姐姐投去鄙夷的目光,“家里又不是没有凳子,非要去抢小弟那个。”


    周金星大大咧咧道:“我就觉得这个凳子坐着更舒服。”


    她从小就这样,总是别人的东西更好,就连下地除草,她都觉得别人家地里的草长得更挺拔一点。


    这时,周奶奶走了过来,她身后是端着两杯水的周红星。


    “大姐,二姐,喝水。”


    虽然只有周金星叫他倒了水,但作为家里最小的弟弟,真正的端水大师,怎么能忽视另一个姐姐呢?


    “谢谢小弟。”


    周银星接过杯子,斯文的喝了一口。


    周金星则是豪放的多,直接一饮而尽,喝完了还咂了咂嘴,觉得不够。


    “小弟,再来一杯。”


    周红星:“哦!”


    他又屁颠屁颠的去倒水了。


    周奶奶不赞同的瞪了大孙女一眼,“一回来就知道使唤你弟弟!”


    周金星不以为然,“我干了一天活了,使唤他一下怎么了?”


    周奶奶给自己宝贝孙子说话:“瞧你说的,红星不也干活了嘛。”


    周金星:“他那活儿轻松,就喂村里两头老母猪,连猪食都不用他煮。”


    大队长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和周银星带着奶粉上门祝贺,“顺便”给周红星换了个活儿,从原来的打猪草变成了喂猪。


    公分一样,都是两个,但要轻松的多,只需要早晚各喂一次,把煮好的猪食提到猪栏,倒进食槽里就行。


    “对了,奶奶,大队长家的二儿子要回来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听你周婶说,大概就这月底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5章 小星星


    月底, 王盛军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一袭军装, 刚毅硬朗。


    这时候,顾今安村小学老师的职位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


    每次与林夕碰面,她总会用一种及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搞得好像他欠钱不还似的。


    界灵:“您抢了她相中的工作,她可不得怨您嘛。”


    它最近跟在林夕后面,眼睁睁看着她拎了一大堆东西去了大队长家,委婉的提出自己想要当老师的想法。


    大队长一家人看着那价值不菲的礼物, 一边心疼难耐, 一边正义凛然的推拒了。


    “这个村小学老师啊……陈老师有他自己看好的人,他前一段时间已经跟我提了,要让顾知青接任,这……我也没办法反对, 毕竟陈老师当了这么多年教师,一直认真负责, 尽心尽力,退下来也没要求什么补贴,只是推荐个人而已, 我总不好寒了他的心。”


    大队长眉头紧锁,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语气无奈的说道。


    林夕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跟大队长聊了几句就走了,至于带来的东西, 送上门的礼物哪有拎回去的道理?她又不缺那点钱。


    突然想到那个已经坑了她十来万的位面交换器,林夕就恨得牙痒痒, 别人的金手指哪怕开局坑了点,后面总会发挥作用,她这个倒好,上线大半年了,除了吞钱就是诈骗!


    堪称流氓金手指。


    林夕现在身上只有一万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多了,但她来自后世,还有不小的野心,这点钱自然不被她看在眼里。


    一想到改革开放后,遍地机遇,她却没有足够的本金乘风而起,她就感到焦虑不安。


    “空间里水果都成熟了,可以去黑市卖一批。”


    林夕准备明天去镇上卖水果,之前卖的都是粮食,这次她想卖些水果试试水。


    ……


    这天,顾今安和石磊一大早就起来了。


    两人并排蹲在水沟旁刷牙,动作出奇的一致,洗漱完毕后,他们互看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往外走。


    路上。


    石磊摸了摸鼻子,笑道:“顾哥,我今天有事,准备去镇上。”


    顾今安单手附在背后,咳嗽一声:“巧了,我也去。”


    听到这话,石磊冷不丁就想起了之前几次去镇上,自己都任劳任怨的替他拎东西、跑腿,累一身汗回来,不由咽了口唾沫,重复了一遍,“顾哥,我今天真有事。”


    潜台词:换个苦力吧。


    顾今安也不知听懂他言外之意没,就自顾自的往前走,不作声。


    石磊以为他不信,强调道:“有很重要的事。”


    顾今安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已经完全是牛马的形状了,连出门有没有事,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他汇报,像极了后世享受007福报的员工请假时的卑微模样。


    出于人道主义,他轻描淡写的关心了一句,“你没事吧?”


    石磊一下就激动了,“我有事!我真有事!”


    顾今安停下脚步,漆黑的瞳仁里透着一丝怜悯,“那你要去医院吗?”


    石磊愣住了,“去医院?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医院?”


    顾今安挑了挑眉,“你不是一直强调自己有事么?”


    “……”


    石磊弱弱道:“我是有事,但不是有病。”


    顾今安似笑非笑:“你没病,为什么一直强调自己有事?”


    “呃……”


    石磊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是自己不想帮忙提东西吧?


    不知不觉间,他脚步慢了些许,落在顾今安身后,看着对方看似散漫实则端正的背影,心中不免沉思,顾哥到底是不是出身于军政世家呢?怎么看起来这般矛盾?给人一种刻意的感觉。


    界灵发出警报:“主人注意人设,石磊发现不对劲了。”


    顾今安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我早说了我演技不好。”


    界灵疑惑:“话说他又不了解以前的顾今安,怎么会产生怀疑呢?”


    顾今安神色淡淡:“越赤诚的人,越接近真理。”


    不管是最初的版本,还是林夕穿书的版本,石磊好像都没有王盛军混的好,只是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而已,后续的剧情基本上都集中在王盛军那边,写他们夫妻二人如何携手共进,越战越勇,最后成为商界大佬。


    但石磊就真的不如王盛军吗?不见得。


    纯粹的人,往往一步一个脚印,坚定的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他们不被外物所扰,不走任何捷径,可能开局会落后,但往往最后能走到终点的还是他们。


    顾今安毫不怀疑石磊一定可以在学术方面有所成就。


    只可惜,在命运的纠缠下,他爱上了林夕,中断了自己的路。


    “石磊,你为什么下乡?”


    顾今安放缓了步伐,转过头,目光沉静而幽深。


    石磊呼吸一滞,干巴巴道:“响应伟人号召,来更广阔的天地建设……”


    顾今安打断他:“我要听实话。”


    石磊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艰涩道:“因为我爷爷。”


    顾今安挑眉:“哦?”


    石磊闷闷不乐道:“因为家庭原因,我满十八周岁后,就想申请入党。”


    “但因为现在没有预备期了,我爷爷就不同意,他说:石磊同志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缺乏吃苦耐劳的精神,想法也不够成熟,没有达到成为一名合格的正式党员的标准。”


    “我不怎么服气,就想证明一下自己。”他的声线有点低,“证明自己是能吃苦的,就算离开了城市,来到贫瘠的乡下,我也能适应朴素的生活。”


    顾今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石磊的家庭背景也不简单啊,王盛军以后可能会很有钱,但权势地位绝对逊色于石磊。


    可就是这样的家庭背景,最初的剧情里,石磊和周银星在一起居然没有受到半点阻挠。


    反观周金星,和王盛军结婚还经历了一番波折。


    对此,顾今安只能说,底蕴越深厚的家庭,越有素质和涵养,看待儿女亲事也更加顺其自然。


    这是一种强大的包容。


    谈话间,两人来到了村口,拖拉机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很巧,这几个人他都认识。


    分别是王盛军和王泰民兄弟俩,以及周金星和周银星姐妹俩。


    四人两两对立坐着,一言不发,气氛很是安静。


    顾今安和石磊也不是什么社交达人,上车后气氛也没有得到好转,反而因为他们的到来显得更尬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夕姗姗来迟。


    她一来,王盛军眼睛就亮了一瞬。


    “林同志,早上好。”


    林夕抿了抿唇,看着车上六人,头皮发麻,有种拔腿走人的冲动——


    欧买噶,男女主怎么凑齐了?!


    还有,顾今安这个大反派居然也在!!!


    “早上好,王同志。”


    她声若蚊蝇的应了声,就垂头不语的上车,坐在了最外边。


    林夕现在已经放弃攻略顾今安了,但想到之前与王盛军的几次碰面,又想到他未来的商业帝国,心里还是不免有些触动,远离男女主保平安的想法也在不知不觉的淡化。


    她觉得自己大可不必那么逃避,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到了镇上,一群人分开。


    顾今安站在原地,目送林夕往黑市的方向走去,收回目光就看到了眉头紧锁的王盛军,正苦大仇深的盯着自己。


    顾今安毫不客气,直接就是一句:“你瞅啥?”


    王盛军不懂这个后世非常流行的对话,他表情严肃的问道:“顾同志,请问你对林同志是怎样的看法?”


    “看法?”


    顾今安愣了一下,思索道:“山顶的一株草吧。”


    王盛军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顾今安弯起唇角,“不是她高,而是山高。”


    王盛军怔住,他感觉这句话有点子深度,但他听不懂,如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顾今安没再说什么,笑着与他擦肩而过。


    林夕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她原本的生活哪怕再平平无奇,也比七十年代的条件好,但她从未想过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痴迷于自己的奇遇,自傲于自己的特殊,她将自己独立于世界之外,却又妄图成为世界的中心。


    原本得过且过的人,在这个时代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野心,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顾今安对每个人的选择都持有尊重的态度,但林夕……他必须承认自己看她不爽。


    人皆有私心,他也不例外,对周红星有恶意的人,他都不会欣赏。


    “主人,您今天来镇上到底有什么事啊?”


    几个小时后,看着顾今安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越逛越偏僻,界灵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顾今安悲天悯人道:“救一人脱离苦海。”


    界灵有些好奇,“谁?”


    “石磊。”


    “石磊?”


    界灵还在疑惑呢,突然就听到了石磊痛苦挣扎的声音。


    ……


    “你们想干什么?抢劫是犯法的!”


    “嘿嘿嘿,小子,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在二八胡弄遇到了兄弟几个,俗话说得好,破财免灾,劝你老实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大哥,我都看到了,这小子是从何友生房子里出来的,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就拿着包裹了,我敢打赌,那包裹里肯定有好东西!”


    “对对对,咱们这一片的人,谁不知道何友生以前是老财主啊!”


    胡弄里,几个壮汉二流子把石磊围在中间,凶神恶煞的说道。


    石磊并不瘦弱,个头也有一米八的样子,但在这里就显得很弱小无助,他紧紧的抱着一个小包裹,强行镇定的说道:“你们求财,我可以给,但包裹里是我一位长辈的遗物,不能给你们。”


    为首的壮汉一脸不屑:“长辈?哪个长辈?何友生是你长辈?”


    石磊后退一步,摇头:“何叔只是代为保管。”


    “呸!”


    壮汉恶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还何叔?!那就是个黑了心肝的资本家,咱们广大群众的阶级敌人!要不是他儿子认识革委会的人,老子早把他家掀了!”


    这人生来贫穷,便格外看不惯比他富有的人,若能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压人家一头,他心里就格外畅快。


    石磊不说话了,他知道今天自己是难逃一劫,他只希望他们看到包裹里的东西不值钱后,会放弃抢夺。


    几个二流子步步逼近,看着他们狞笑的面孔,石磊的心越发沉了。


    “老子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


    其中一个骂骂咧咧的,上来就给了石磊一拳。


    石磊发出痛苦的闷哼声,踉跄了几步,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红肿。


    他擦去嘴角流出的鲜血,寻了个方向,猛地冲过去把人推倒,拼了命的往外跑去。


    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那些人就不敢了!


    但很可惜,这里靠近垃圾回收站,本就比较偏,他出了胡弄根本没见到人,反而在跑了几十米后就被追上了。


    第296章 小星星


    “砰!”


    石磊被一脚踹中后背, 失去平衡趴到了地上,碎石子擦伤了他的手臂,鲜血淋漓。


    “妈的, 还想跑?!”


    为首的那个一脸煞气,上来便揪住石磊的头发,把他脑袋往后扯,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这附近就一个看管垃圾站的耳背老大爷,你喊几声救命,看能不能把人喊来!”


    “哈哈哈哈!”


    其他几个二流子都大笑起来。


    石磊有些绝望,松开了抓紧包裹的手, 一声不吭。


    “快, 看看包裹里有啥值钱的好玩意儿!”


    包裹被粗暴的打开,几只手在里面胡乱的翻动,不一会儿,就被人嫌弃的丢在地上, 顺便还用脚踩了几下。


    “他奶奶的,老子还当里面有什么宝贝呢, 就这些垃圾?我呸,浪费老子时间!”


    包裹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石磊喘着粗气看去, 只见各色油彩、绒花头饰、珠环玉佩、金丝银扣、胭脂、妆粉、眉笔……瓶瓶罐罐,叮铃哐啷。


    还有一件花色袄裙戏服。


    石磊眼睛红了。


    这是他姑奶奶的遗物,竟被人这般糟蹋!


    民国时期, 爷爷与姑奶奶因战乱分离,后来, 国家太平了,失散的人却也如大海捞针, 难以再相遇。


    爷爷时常在家里感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再见小妹一面。


    三年前,一封来自安市清溪县月牙湾公社的信,送到了爷爷手上。


    寄信人是何友生,信里面却是熟悉的字迹。


    【兄长,见字如晤。】


    【数十年不见,可还安好?你我兄妹本该有重聚首之时,然尘世繁芜,信件纷杂,路途坎坷,车马喧哗,我已深深扎根于此地,再难离去。】


    【如今苦难稍歇,岁月大好,我也雪鬓霜鬟,老态龙钟,非你记忆里的模样了,若是再见,你定认不出我来。】


    【我常常在想,为何我们生在那个年代?又是为何,让那个年代战火纷飞,却又人杰辈出?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约莫,这个国家是有灵魂的吧,她孕育出无数的英雄来自救,赋予他们使命,还有一颗强大的心,看着他们发光发热,亦看着他们燃尽生命,就像生长在沙漠里的花,纵是凋零,亦可绚烂,哪怕绽放于黑夜,枯萎于黎明。】


    【我们都老了,该好好休息了,不必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你,知道彼此生活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安宁又祥和的活着,便是我们兄妹俩最大的默契了。】


    【——妹,石岚青。】


    那一天,爷爷对着那封信哭了很久,之后却再也没有让父亲打听姑奶奶的消息了。


    就像信里说的那样,他们知道彼此还活着,就够了。


    从那以后,爷爷仿佛放下了心结,精神了不少,骂人也更加中气十足了。


    然而,好景不长。


    去年家里再度收到了一封信,这次寄信人依旧是何友生,而信里的字迹却变得陌生了。


    【石老先生,我是何友生的儿子——何家兴,这里要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石阿姨于三月十八日清晨去世了。】


    【三月十五日,县里准备排演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因为石阿姨以前在戏班子里唱过戏,就被请去做指导。】


    【石阿姨答应了,可就在第二天,节目被叫停,给出的理由是石阿姨这样的旧派戏子没资格指导革命现代剧。】


    【他们把石阿姨拉到了大街上,说她以前是给王公贵族唱戏的名伶,骨子里流淌着肮脏的封建思想。】


    【石阿姨被扯破了衣服,大家骂的声音更大了,混乱中,有人朝石阿姨丢了一块石头,把石阿姨砸的头破血流,当场就昏迷过去。】


    【因为不被允许救治,石阿姨只坚持了两天,就去世了。】


    【她的住处被翻的一团糟,只留下些许不值钱的随身物品,放在我父亲那里保管,若是有意,可以来取。】


    ……


    之前顾今安问石磊为什么要下乡,他回答是为了证明自己。


    这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要带姑奶奶回家。


    他刚下乡那段时间,一直都很谨慎,什么都不敢打听,只想着等自己混熟了,再行动也不迟。


    于是,他低调隐忍了大半年,终于把何友生一家的情况摸清楚了,这次来镇上就是为了取走姑奶奶的遗物。


    本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人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谁能料到,他居然遭遇了打劫!


    这下不仅姑奶奶的遗物保不齐全了,就连他自己也不安全了。


    石磊想呼救,但这垃圾站边上,估计喊了救命也没人听到吧。


    就在石磊万念俱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天籁之音。


    “哟,石同志,一上午不见,怎么就这么狼狈了?”


    年轻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


    石磊简直要热泪盈眶了,“顾哥,救命啊!!!”


    “等着。”


    顾今安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就走了过去。


    “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嗷!!!”


    壮汉被一拳头撂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浑厚的嗓音愣是听出了尖锐的味道。


    见老大被人打了,其他几个凶狠的冲了上去,然后三两下被打倒了,一个个的躺在地上哀嚎。


    石磊强忍着疼痛爬了起来,第一时间就是将地上的东西重新收拾好,放到包裹里。


    顾今安站在一旁:“要不要去医院?”


    石磊拍了拍包裹上的灰,摇头:“不用,都是皮外伤。”


    顾今安:“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石磊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送去派出所?”


    这时,地上躺着的人开始叫嚣了,“去派出所?哈哈哈,也不怕告诉你,老子派出所有人!你看等我们去了派出所后,到底是谁被扣留!”


    石磊气愤不已,刚想骂几句,就见顾今安走过去,抬脚重重的踩在了壮汉的手指上,一边碾磨,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就不送派出所,直接废了吧。”


    “啊、啊啊啊!”


    壮汉疼得大声叫喊,但正如他所说,这里很偏僻,根本没人来救他。


    哦,也许是有人的,但那人不会出来救他们。


    顾今安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墙壁挡住了身形,却没有挡住她被风吹起的衣角。


    ——林夕。


    剧情里,石磊之所以会爱上林夕,就是因为这一次的镇上之行,他被抢走所有的财物,受重伤昏倒在地上,是林夕救了他。


    但实际上,这里面还有周银星的参与。


    周银星和林夕都来了垃圾站,不同的是,周银星找的是适合周红星的教材书,而林夕找的是隐藏在垃圾站里的宝贝。


    林夕先出去,她知道这个剧情,于是她站在墙后目睹了石磊被殴打的全过程。


    紧接着周银星出来了,她先是疑惑的看了一眼林夕,然后听到石磊那边的动静,略一思索便跑过去喊了几声,把人引开了。


    彼时石磊已经昏过去了,林夕见人都去追周银星了,就走过去把石磊扶了起来,然后遇到王盛军,两人一起将石磊送去了医院。


    而他包裹里的物品,则是被林夕收进了空间,至于后面有没有还给石磊,不清楚。


    顾今安啧啧,原女主总是比不过穿越的,周家姐妹的剧情基本上都被林夕给截胡了。


    比如:美好的爱情和伟大的事业。


    不过因果循环,这回轮到他来截胡林夕了。


    “把人弄残废,是不是不太好?”


    石磊一边谨慎的说着,一边观察顾今安的表情,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他惊愕的发现,顾今安的眼神极为认真,根本不存在开玩笑的意思。


    顾今安思索了一下,点头:“确实不太好。”


    石磊松了口气,把心放回了原处。


    “万一他们以后报复怎么办?还是宰了吧,斩草除根。”


    顾今安淡淡道。


    石磊:“!!!”


    壮汉们:“!!!”


    “不不不,我们不会报复的!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对,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我们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我们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别杀我,我还有八十岁老母要养呢!”


    几个壮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场面相当辣眼。


    石磊强颜欢笑道:“顾哥你看,他们已经知错了。”


    顾今安挑眉:“是么?”


    石磊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杀人犯法,要不……还是废了吧。”


    “?”


    顾今安看石磊的眼神瞬间就不对劲了,杀人犯法,你把人弄残废就不犯法了吗?


    石磊笑了笑,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他凑近小声道:“类似于王胜苟那样,行不哥?”


    顾今安:“???”


    界灵惊呼:“卧槽!这小子怎么猜到王胜苟那事是主人您干的?!”


    顾今安也有同样的疑惑,这小子是开了天眼吗?他敢担保,那天河边,没有第三个人。


    石磊注意到对方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干笑道:“只是简单的逻辑推理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顾今安:“……”


    半晌,他轻笑一声,“行,那就废了。”


    这种残废模式,重点不在残缺,而在废弃。


    他们的身躯依旧完整,功能依旧健全,但他们的心气却散了,再也无法好勇斗狠,无法嚣张跋扈了。


    回村的时候,阳光和煦,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过一般,干净纯澈,一如石磊的心情。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两年。


    周红星现在快十七岁了,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精力特别旺盛,在顾今安的陪伴下,他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每天蹦蹦跳跳,就像飞出樊笼的小鸟,自由而欢快。


    他经常拎着小桶跟在顾今安身边,兴高采烈的去河边抓螃蟹,小心翼翼的翻开每一块石头,而当螃蟹伸出钳子要夹他的手指时,他又会吓得哇哇大叫,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又菜又爱玩。


    他最近还发展了一个兴趣爱好——喜欢收集形状漂亮、颜色纯正的石头。


    有一天,他贼兮兮的跑了过来,把攥得紧紧的手伸到顾今安面前,一开始顾今安还以为是糖,毕竟小朋友喜欢把糖藏起来,然后偷偷摸摸的吃掉,已经成了他改不掉的习惯。


    可谁知,周红星摊开手掌,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糖果,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像宝石一样好看,“送给,老师!”


    “这是什么?”


    他修长的手指拿起了石头,带着笑意问道。


    “是星星呀!”


    少年亲昵的用脑袋蹭了蹭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进了整个星空。


    “哦,原来是星星啊。”


    顾今安收下了那枚好看的石头,他望着周红星纯粹、毫无阴霾的笑容,突然想起之前周大伯喝醉酒,硬拉着他唠嗑时说过的一件往事。


    当时,周家为了把周红星送去镇上中学读书,跑了好几趟,虽然校方一直不同意,但周大伯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不放弃,总能让学校收下周红星。


    学校门口,他们遇到了一个老师。


    那个老师衣着讲究,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而且不像其他中学老师一样,一听到周红星先天智力低下就拒绝,他饶有兴趣的问了周红星几个问题。


    “几岁了?”


    “十、十四岁。”小朋友有些紧张的扯着自己的衣角。


    “叫什么名字?”


    “红星。”


    “哦,红星……红色的红,星星的星吗?”


    “嗯嗯!”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


    “那你知道,真正的星星是什么颜色的吗?”


    “是、是……五颜六色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姐姐,一个金星,一个银星,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呢!


    但老师却没有认可他的答案,平静道:“错了哦,星星根本没有颜色。”


    “25427+742663等于多少?”


    “会画画吗?”


    “唱歌呢?”


    “……”


    之后老师又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周红星毫无例外,全都答不出来。


    老师摸了摸周红星的头,叹了口气道:“我原本以为是类似于学者综合症那样的情况,心智不全,但在某一领域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失望的走了。


    那种表情,深深的刺痛了周大伯的心,从那之后,他就放弃了把周红星送进中学的念头。


    周大伯说起这事的时候,在酒精的作用下,哭的稀里哗啦。


    他原本还真以为有希望了呢!


    可结果,依旧是失望,甚至比失望更严重,被彻底否定了。


    红星不是什么隐藏的天才,他就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弱智。


    上帝也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咬了他一口,而是为了避免抢夺养分,在他还未成熟的时候就把他从枝头上打了下来。


    ……


    顾今安朝着周红星笑了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星星就是五颜六色的,像彩虹一样。”


    “因为,他会发光。”


    而光,是七彩的。


    作者有话说:


    第297章 小星星


    冬梅含雪枝头落, 桃花浅笑迎春风。


    七三年的春天,林夕和王盛军结婚了,婚礼举办的并不算隆重, 但非常热闹,几乎村里所有人都去了。


    而知青点作为女方的半个娘家,自然也全部到了场。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郑宇和王倩在一起了,孙建国和刘茹则是在去年组成了家庭。


    他们都不愿意和村里人谈对象, 担心将来没办法回城, 但在乡下日复一日的上工,看不到半点盼头,身体疲倦之余,也会感到心力憔悴, 这时候就越发渴望能有一人陪伴左右,抱团取暖, 分担这份苦闷,于是知青们不知怎么就看对眼,干脆内部消化了。


    林夕结婚前, 孙建国他们还想撮合林夕和石磊呢,但被石磊婉拒了。


    “我现在顾好自己都够呛,哪里能承担家庭的重任呢?”


    孙建国和郑宇想了想, 觉得也是,自从有了对象, 他们不仅要干自己的活儿,还要干对象的活儿, 有时候去镇上办事,还要给对象挑礼物,虽然也不是多贵重的礼物,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么一想,他们撮合得更起劲了。


    石磊:“……”


    迫于无奈,石磊只好点明林夕已经有对象的事实。


    郑宇大惊:“林知青有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


    王倩伸出两根手指,恶狠狠的拧了一下男人腰上的软肉,“你是谁啊?人家有对象还要跟你说一声?”


    “嘶!”


    郑宇倒抽了一口凉气,嗷嗷叫了起来,“疼疼疼!松手,松手!”


    好不容易摆脱了对象那只罪孽滔天的水,他恼怒道:“王倩同志,我必须郑重声明,男人的腰拧不得!你不要一生气,就拧我!”


    王倩大声道:“谁让你惹我生气的?!你这色胚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人家林夕看不上你,你才不会来找我!!!”


    郑宇瞬间哑火了:“……”


    他承认,他一开始确实对林夕有好感,也没别的原因,就图一个漂亮,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女人呢?


    可后来相处时间久了,他发现这林知青虽然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温声细语,但实际上人家眼光高着呢,压根看不上他们这些人,或许唯一一个让她另眼相看的,就是顾今安顾同志了。


    不过,就像林知青看不上他们一样,顾同志也看不上林知青,他好几次看到林知青对顾同志献殷勤,人家都懒得理她。


    唉,也不知道顾同志那样的人,以后会找什么样的对象……


    “对象?我不找对象。”


    顾今安再次婉拒了一个要给他介绍对象的热情大妈,悠哉悠哉的走在田间小路上。


    界灵:“主人,您啥时候跟周红星在一起啊?”


    顾今安脚步一顿,淡淡道:“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么?”


    界灵叹气:“主人,您别装糊涂,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顾今安目光微沉,“他心智才三岁,我又不是畜牲,对一个三岁孩子下手。”


    界灵问:“那您怎么让他爱上您呢?”


    顾今安反问:“他现在难道不爱我吗?”


    界灵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知道,我看不出来。”


    它不懂爱的。


    从它有意识起,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它见过沧海化桑田,见过天地量劫变,世间万物的盛开与凋零都倒映在它的眼中,它通晓一切,唯独不识情爱。


    它想,大概是因为它不是人吧。


    ……


    顾今安走了一段路,在刚长出花蕾的桃树下看到了周红星,他招了招手,“星星,过来。”


    周红星如往常一样,抬起头的霎那,纯净的眼眸里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他猛地冲了过来,乳燕投林般扎进顾今安的怀里,依赖的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


    “老师!”


    他脆生生的叫着。


    顾今安轻笑一声,抬手抚摸他柔软的发丝,“这么迫不及待想学习新知识了?”


    周红星飞快摇头,“不想学习,想玩儿!”


    顾今安挑眉:“想玩什么?”


    周红星:“抛石子!”


    他说的抛石子是湖光村里小孩常玩的一种游戏,不用花钱,只需要五颗大小相似的石子,一只手能抓起来的那种,将其抛洒在地上,用手心手背进行各式各样的抛接,来过不同的关卡。


    周红星有一副很精美的石子,是他从河里捡的,涓涓不息的河水将石头上的棱角磨平,使其表面光滑细腻。


    形状颜色也好,圆溜溜、白乎乎的,握在手里就像玉石一样,碰撞在一起还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宝贝的不行,将石子放在藏宝的小盒子里,每次玩完都要用水洗一下,干干净净的再收回盒子里。


    只不过,他玩得不好,手指笨拙得很,经常接不到石子,抛高了还会砸到手背,疼得他眼角冒出了泪花。


    相比之下,顾今安玩得就很好了,手指灵活,反应力快,轻轻松松就通关了。


    也因此,周红星很崇拜他。


    “可以,但玩之前,星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顾今安垂眸注视着少年,温柔道:“星星,你爱我吗?”


    “爱!!!”


    周红星超大声的说道。


    听到他这么笃定的回答,顾今安抚着额头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掩不住的欢喜与得意。


    看,哪怕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也知道如何去爱。


    界灵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以他的心智成长速度,估计要六七十岁,才堪堪拥有成年人的思维。”


    顾今安:“那我就当他一辈子的老师。”


    ……


    这个世界的抵押物是痛觉,但这对顾今安没什么影响,因为他很难受伤,在不下地干农活的情况下,他连磨破皮的机会都没有。


    比起痛觉,如何维持原主的人设,才是更让顾今安头疼的事。


    不过,好像自从他“走后门”,把村小学老师的职位搞到手之后,世界意识就再也没有提醒过他人设的事。


    就好像是补全了原主的一个遗憾,人设限制就放开了一些。


    “按照这个推论的话,那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帮原主弥补遗憾。”


    原本的顾今安有哪些遗憾呢?


    一是看好的村小学老师职位被人抢了。


    二是没能从王盛军的公司里合法捞钱。


    三是没能抢到林夕的空间金手指。


    “这好办。”


    74年的冬天,林夕彻底对位面交换器绝望了,她看着新上架的三件“仙家宝物”,平静的关闭了交换器。


    她发誓,再也不会给这个坑逼金手指送钱了!


    于是当天晚上,位面交换器就消失了,与之一并消失的,还有她的空间。


    “啊啊啊啊啊!”


    林夕要疯了。


    位面交换器没了无所谓,种植空间可是她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根本啊!


    她不敢想象,自己没了空间会怎样,像前世一样平平无奇吗?


    不!


    林夕打了个寒颤,她绝对不要过平淡无味的人生!


    枯坐一夜,就在林夕不知如何是好时,她收到了王盛军的信,信里说要让她随军。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林夕暗淡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男主,她还有男主!


    男主将来是商业大佬,作为他的妻子,她自然也可以跟着走上人生巅峰。


    林夕不断安慰自己,虽然没了空间,但她得到了男主的爱情,也不算白穿书一回了。


    她渐渐恢复了平静,然后迅速收拾东西,她迫不及待要去部队随军了。


    几天后,她拎着包裹,坐上了火车。


    村里人对林夕的离开八卦了几句,很快就被又一件大事引去了心神——


    一个七岁的男孩,在知青点附近的那口井里,撒了一泡尿。


    事后,男孩的小伙伴嘴巴不严实,当众说了出来。


    这事传到知青点,王倩和刘茹当场吐了出来。


    孙建国和郑宇脸色也很难看,他们并不是说有什么洁癖,但也绝对做不到无视井水里的尿液。


    唯一一个真正有洁癖的石磊用手捂住自己不断翻涌的胃部,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呜呜呜,太欺负人了!”王倩哭了出来。


    刘茹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郑宇火冒三丈,当场拍桌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得去找大队长要个说法!”


    孙建国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听石磊幽幽道:“以后井水还能用吗?不会要我们去村中心挑水吧?”


    想到之前花几十分钟,去村中心那口井挑水,孙建国就眉头一竖,义正言辞道:“走,我们找大队长去!”


    出门前,刘茹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把顾同志叫上?”


    王倩连忙点头,“对啊,顾同志也是我们知青点的一份子。”


    郑宇撇了撇嘴,“拉倒吧,人家就没用过那口井里的水,再说了,他现在是村小学的老师,早就跟我们知青划分开了。”


    石磊眸光微微暗沉,“还是跟他说一声吧,人多力量大。”


    孙建国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要去找顾今安,“我觉得石同志说的对,人多力量大,往井里撒尿的是村里的小孩,他们肯定会包庇自己村里的人,咱们这些外来的知青受点委屈,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事儿!”


    “可叫上顾同志就不一样了,他是村小学老师,村里孩子都在他手上读书呢,他一句话比咱们十句话还管用!”


    王倩举手:“那要是他不来怎么办?”


    “他不来……”


    孙建国感觉很难办,顾今安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还真拿他没办法。


    良久,他叹息道:“不来就不来吧,大不了把这事闹大,闹到县里去,不信他们不怕!”


    作者有话说:


    第298章 小星星


    “你们想让我出面?”


    办公室里, 顾今安正在批改作业,他看着面前几个有些紧张的知青,笑了一下, 放下手中的钢笔,“好啊,现在走吧。”


    “啊?”


    孙建国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印象里,顾今安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顾同志,你、你愿意帮忙?”


    顾今安挑眉:“什么叫帮忙?我也是知青,遇到这种事当然要和你们站在统一战线。”


    孙建国非常感动, “顾同志, 你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以前是我过于狭隘,误会了你,现在我郑重向你道歉!”


    “对不起, 顾同志,请原谅我以往的冒犯!”


    他相当严肃的朝顾今安鞠了一躬。


    “……”


    顾今安摆了摆手, 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没关系。”


    孙建国这人吧,总喜欢说些假大空的话, 时不时还想玩一手道德绑架,但真要论起来,他并不是一个严以律人、宽以律己的人, 他有着符合这个年代的固执与真诚,自己做错了事, 也会一板一眼的道歉,当然, 这前提是他真的认为自己错了。


    顾今安挽起自己的衣袖,率先走了出去。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村小学虽然还是有些简陋,但最起码教室里的桌椅没有瘸腿的了,操场上也干干净净的,围绕着墙内侧栽了一行桃树,一到春日,朵朵桃花迎风盛开,好似一团粉色的霞云,美不胜收。


    等到春天过了,桃花凋谢,树上便会结出一颗颗青涩的小桃子,有时候学生嘴馋,等不急桃子成熟,就会偷偷的摘一颗放进嘴里,然后被酸的说不出话来。


    周红星也被酸过,他一向爱吃甜的,被酸过一次后,就对学校里的桃树敬而远之了,哪怕顾今安告诉他桃子成熟了,可以吃了,他也一脸惊恐的捂住嘴巴,生怕顾今安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把桃子塞他嘴里。


    出了学校,顾今安直接朝大队长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村里人,看到知青全部出动,起初还有点好奇,后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王传业家孙子往知青点那口井里撒尿的事又不是什么机密,他们自然也听闻了,当即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是要去找大队长告状啊!


    不过这状估计是告不成的,因为王传业是大队长王传友的亲弟弟,哪儿有不偏向自家人,偏向外来知青的呢?


    喜欢凑热闹的当即跟了过去,而跟王传友媳妇关系好的则是马不停蹄传递消息去了。


    等到顾今安他们来到大队长家时,不仅王传业一家到了,其他的村民也来了不少,乌泱泱一片,堵在了门外。


    看到这情景,郑宇咽了口唾沫,往自己对象后面缩了缩,小声道:“要不,咱们回去吧,细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要死啊,躲我后面!”


    王倩狠狠的揪住郑宇的耳朵,骂道:“郑宇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还没上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四年的下乡生活改变了这个从城里来的娇气姑娘,她变得泼辣而坚强,当年那个因为买少了布,做不成被套就哭唧唧一晚上的少女,终究是过去式了。


    孙建国眉毛拧到了一块,心里也有点打鼓,他知道村里人报团,但没想到报团到了这个地步。


    在湖光村,王家和周家都是大姓,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村民都是这两个姓,而大队长和村支书也是这两家的人。


    所以,这次想要讨个说法,还真的挺难的。


    就在孙建国左右为难之际,顾今安直接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关键那些村民被推开也不生气,反而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孙建国:“???”


    这就是老师的地位吗?


    见顾今安已经上了,几个知青连忙跟着一起进去了。


    走进大队长家,顾今安看到了王传业一家五口——


    王传业的老婆周莉,儿子王卫国,儿媳许招娣,以及“罪魁祸首”,孙子王家宝。


    此时,王传业正和自己当了大队长的哥哥唠嗑,王卫国和堂兄王泰民谈笑风生,周莉跟周慧聊天,许招娣则是抱着儿子哄。


    看起来其乐融融。


    顾今安屈指在敞开的大门上敲了几下,把众人目光移到自己身上。


    “各位,下午好啊。”


    看到来人,王传业一家瞬间垮下了脸,不说话了。


    大队长王传友下意识皱了皱眉毛,又很快舒展开,笑呵呵道:“顾老师怎么来了?”


    他看向孙建国他们,表情略微冷淡,“孙知青,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事,但那就是一件小事,何必麻烦人家顾老师跑一趟呢?这不是小题大做嘛!”


    本来,他对顾今安的感观是最不好的,但自从顾今安当了老师,颇受村里孩子喜欢,连续几年升学率都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后,他就恨不得把顾今安供起来了。


    这年头,一个好老师太难得了。


    以前陈老先生当老师的时候,能考上初中的孩子只有一半,而这一半里又有差不多将近一半的孩子因为家庭原因不能去上初中,综合下来,村小学的升学率竟然只有百分之二十五!


    而这几年,在顾今安的教导下,村小学的孩子几乎个个都能考上初中,家庭困难的孩子也能通过帮顾今安干活从而赚取学费,只有那些真心不喜欢读书的,又或者家里父母死活不同意让孩子继续上学的,才会沦为那百分之二十。


    所以大队长面对顾今安的时候,姿态放的很低。


    但对其他知青,他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孙建国气得脸红脖子粗,“小题大做?这关乎我们整个知青点的吃水问题,在大队长眼里只是一件小事吗?”


    周莉插嘴道:“可不就是小事嘛,小孩子的一泡尿而已,能是多大的事儿?我家家宝才七岁,撒的尿那可是正宗的童子尿,好处多着嘞,去年王老根家给他儿子求一泡童子尿补身体,我都没答应给他,到了你们这里,居然还敢嫌弃?”


    这一番不要脸的话把知青们都给惊呆了。


    童子尿再怎么说,那也是人体排出来的废水,还不许人嫌弃了?


    王传业瞪了自己媳妇一眼,“行了,你少说几句!”


    周莉撇撇嘴,行吧,不说就不说,反正她想说的都说完了。


    哼,城里来的知青就是矫情!


    大队长咳嗽一声,道:“这事儿说到底,确实是家宝做的不对,但他还是个孩子,孙知青,你们都是知识分子,不至于跟个孩子过不去吧?这样吧,我做主,让家宝给你们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等孙建国开口,王倩就冷着脸说道:“王家宝给我们知青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一句他还是个孩子就想轻飘飘揭过?大队长,以前我还觉得你为人公正,处理事情不偏不倚,没想到你所谓的公正,是踩在门槛里的!”


    郑宇见对象上了,他也跟着上,直接开口威胁:“大队长要是不擅长处理这种涉及亲属的错事,那我们可以上报县里,请有能力的人处理。”


    大队长气得脸都青了,“你们还想闹到县里?”


    郑宇:“这怎么叫闹呢?分明是请政府为人民做主!”


    大队长顿时心里一咯噔,他还想今年继续评选为先进大队呢,可不能让这些知青给闹黄了。


    他放缓了语气,问:“那你们想怎么样?”


    孙建国几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重新给我们知青点挖口井。”


    大队长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当即拒绝:“不可能!你们以为挖井是什么简单的事吗?请人挖要一百多块钱呢!”


    王倩掷地有声:“那就让王家宝家赔我们一百五十块钱!”


    此话一出,王传业一家顿时急了,怎么好端端的,还要他们赔钱了呢?


    “哎哟喂,老天爷啊,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小娃娃怎么心那么黑呢?”


    “小孩子撒泡尿就要一百五,你们这不是讹钱嘛!”


    “不行,绝对不行!别说一百五了,五块都没有,一个子儿都没有!”


    “大伯,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村外来的知青欺负到我们头上啊?”


    “当年给他们盖知青点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再给他们打井,不就是挑水麻烦了点嘛,他们下乡本就是来吃苦的,没有半点克服困难的精神怎么行?”


    “现在好了,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还因为这井跟咱们闹起来了,说要去县里告状呢!”


    “有本事你们就去闹,我还就真不信,县里的领导会让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因为小孩子撒泡尿赔你们一百五!”


    “真是狮子大张口,好大的口气!”


    “……”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十分热闹。


    顾今安百无聊赖的看着这一幕,他从踏入院子开始,就只说了一句话,感觉王倩和郑宇战斗力挺强的,不需要他出手。


    刚想着不需要自己出手,局势就发生了变化。


    王家宝到底是个七岁的孩子,看到爷爷奶奶还有父亲,情绪激动的吵个不停,他潜意识里感到了恐慌,嘴一瘪,忍不住哭了出来。


    一直低调哄孩子的许招娣见状,猛地冲到孙建国他们面前,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儿子吧,他还小,不是故意在井里撒尿的!”


    说着,她咚咚咚往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再抬起来时,额头已经一片红肿。


    孙建国等人被吓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莉见有戏,也开始抹眼泪装可怜,哀嚎道:“奶的家宝啊,你才七岁,就要受这种罪,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娘被人逼着下跪啊!”


    知青们:“……”


    王倩给了郑宇一个眼神:现在怎么办?


    郑宇回复:我也不知道啊。


    孙建国又头疼了,这苦肉计是他们没想到的。


    石磊偷偷溜到顾今安旁边,低声问道:“哥,现在该怎么办啊?”


    顾今安看他,“你觉得呢?”


    石磊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觉得这事不需要我觉得,得看哥怎么觉得。”


    顾今安竖起大拇指,“你很有觉悟。”


    石磊嘿嘿笑道:“我已经成长了。”


    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小弟。


    作者有话说:


    第299章 小星星


    “七岁了啊。”


    顾今安走到王家宝身边, 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该懂事了。”


    说来也神奇,本来嚎啕大哭的王家宝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转变为小声的抽噎。


    小孩一停,作为奶奶的周莉也不好意思继续嚎了,“顾老师……”


    她脸上有几分拘谨, 与后世那些家长面对老师的表情很是相似。


    顾今安轻笑一声,掏出手帕,仔细的擦去王家宝脸上的眼泪鼻涕混合物,漫不经心道:“也该上学了。”


    王家人顿时脸色大变。


    顾今安继续说道:“正所谓, 子不教, 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他拍了拍王家宝肉嘟嘟的小脸,笑眯眯道:“以后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周莉有些结巴的说道:“顾、顾老师, 我们家宝已经知道错了,他真不是故意在井里撒尿的啊, 我们道歉,我们这就给知青道歉!”


    “孙知青,王知青, 郑知青,刘知青,还要石知青, 老婆子我向你们赔礼道歉。”


    在老师面前,她认怂了。


    王传业也有些难受了, 他本来就打算今年下半年送孙子去村小学读书的,顾老师教书教的好, 比镇上老师教的还要好,要是这样一个老师,因为这件事对他们一家有了意见,以后不好好教他孙子,那他就太糟心了。


    他捏了捏裤子口袋,苦着脸道:“顾老师啊,我孙子这个事儿吧,真不是我们不讲道理,实在是一百五十块钱太多了啊,我们乡下人家哪儿拿的出来?”


    其实是拿的出来的,但因为小孩子的一泡尿赔偿一百五,就太不值得了,不亚于在他身上割肉。


    顾今安转头看向孙建国他们,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孙建国几人也很为难,让他们继续从那口井里打水是不可能的了,可要去村里挑水的话又太折磨人了,重新打井需要钱,免了王家的赔偿的话,那就需要他们自己出钱了。


    王倩迟疑道:“要不,咱们少要点?”


    郑宇:“要多少?”


    孙建国试探性的开口:“一百怎么样?”


    刘茹摇头:“在穷人眼里,一百跟一百五没多少区别,他们不愿意出一百五,估计也不太可能愿意出一百。”


    王倩有点生气,“那总不能只让他们赔五十吧?”


    几人沉默不语,刘茹本来还想说,五十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出,但看到众人难看的表情,她就把话咽下去了。


    石磊突然说道:“干脆让顾同志决定吧。”


    “……”


    知青们对视一眼,都觉得可以,“行。”


    顾今安收到知青们的暗示,笑了笑,对王家人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两个解决方案。”


    “一是重新打井,王家人出力,知青们包饭,我帮你们选好打井的位置,保证能出水,这样就不需要花钱请人了。”


    打井为什么要请人,因为不请人你就不确定哪个位置适合打井,万一挖了十几米才发现不行,又要重新挖,那不是太折腾人了吗?


    农村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出力,而是出钱,顾今安这么一说,王家人抗拒的心态瞬间减轻了不少。


    孙建国他们也觉得可行,但还是想听听下一个方案。


    “二是不打井了,接下来三年,王家人每天帮知青们打六桶水。”


    现在知青点就五个人,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新的知青来这个村子,每人每天用两桶水的话,那一共就是十桶水。


    让王家人负责六桶,那知青点这边每天就只需要出一个人,来回跑两趟就行了,也就是半个钟头的事儿,跟之前在新井里打水花的时间差不多。


    两个方案都说完了,知青和王家人的选择却并未统一。


    知青们:“我们选第一个方案。”


    王家人:“不,第二个,我们选第二个!”


    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方案,对于知青们来说,方案二其实比方案一要好,不用额外花钱给王家人包饭,但时间是个问题,只有三年,那三年后怎么办呢?


    他们自认是有远见的人,不会被一时的便利所迷惑,重新打井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而对于王家人来说,这两个方案其实差不多,不同的是,打井是短时间辛苦,帮忙打水是长时间麻烦。


    周莉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帮忙打井好了,还能包饭呢。


    但这个家终究是男人做主,王传业五十来岁了,他不怕麻烦,就怕辛苦。


    打井这种体力活,他现在可干不了,万一把身体累垮了,后面还要花钱慢慢补回来。


    于是,他和儿子王卫国坚定选第二个方案。


    知青们再次跟王家人吵了起来。


    顾今安朝石磊招了招手。


    石磊利索的跑了过去,“哥,有什么事吗?”


    顾今安轻声道:“让知青答应第二个方案。”


    石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问为什么,直接点头道:“好的,哥。”


    说完,他就拉着孙建国他们商量去了。


    也不知道他跟知青们说了什么,几分钟后,知青这边答应了第二个方案。


    自此,事情圆满结束,皆大欢喜。


    哦,也不是那么欢喜,最起码,知青们是不怎么高兴的。


    “石磊,现在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选第二个方案了吧?”


    “对啊,我们可都是因为相信你,才答应下来的。”


    知青点里,石磊看着围过来的四人,头皮有些发麻,要是他没能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因为、因为……”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因为三年后,会有政策变动。”


    顾今安踱步走了过来,悠悠说道。


    “什么政策变动?”


    知青们面面相觑。


    顾今安:“现在还不能说,但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条政策关乎你们是否可以回城。”


    “回城?!!!”


    仿佛被触发到了关键词一样,知青们眼底爆发出炽烈的光芒,声音颤动着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顾今安打了个响指:“绝无虚假。”


    知青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放声大笑起来。


    “可以回城了,终于可以回城了!”


    “我太开心、太激动了!你们不知道,我这些年,每天晚上做梦都想回去!”


    “三年,只要再熬三年,我们就能解脱了。”


    “呜呜呜……太好了!”


    顾今安的话,他们其实并没有十成十的相信,但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他们也会选择相信。


    石磊没有参与知青的狂欢,他走到顾今安旁边,语气有些忐忑:“哥,这种政策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提前三年就走漏风声吧?”


    顾今安转头,“怎么,你不信?”


    “信!但是……”


    石磊挠了挠头,有些苦恼。


    他家里跟上面还是有点关系的,如果真有关于知青回城的政策,他家里不可能收不到消息,除非……根本没有所谓的政策。


    石磊纠结了一会儿,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算了,不管真假,他都站在顾哥这边。


    谁让他是顾哥的马仔呢!


    ……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石磊去山上挖野菜去了。


    然后在山脚旁的一块青色大石头下,遇到了周银星和许招娣两人。


    许招娣正在哭,周银星则是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别哭了,招娣姐,家宝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嘛。”


    家宝?王家宝?


    本来想静悄悄离开的石磊突然生出了些许好奇心,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谁知许招娣根本不说话,就哭个不停。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她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跟周银星告别:“银星,我要回去做饭了。”


    周银星看着女人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心累道:“行,那你回去吧。”


    徐徐清风轻抚着大地,许招娣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周银星的视野中,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转身道:“出来吧,石知青,你还准备在那里站多久?”


    石磊:“……”


    他讪讪的从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


    周银星挑了挑眉,重新坐了下来,顺便拍了拍原本许招娣坐着的位置,那是一块光滑平坦的石板,“坐,石知青。”


    石磊的目光落在少女沉静的眉眼,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小羞涩,他扭扭捏捏的用半个屁股落了座。


    看到他这副模样,周银星感觉很有趣,她笑着问道:“石知青是独生子吗?”


    石磊小声道:“有个大两岁的姐姐。”


    周银星侧眸问道:“那你得父母会更疼爱你吗?”


    石磊愣了一下,摇头:“他们应该更疼爱我姐姐吧。”


    在家里,石磊的家庭弟位,可以用简单的五个字概括:饿不死就行。


    周银星不置可否:“那他们为什么在生下你姐姐后,仅仅两年就又有了你呢?”


    她这几年从顾知青那里学到了不少医学方面的知识,她知道连续生产对女性来说危害是很大的。


    石磊眨了眨眼睛,试探道:“可能是为了……儿女双全?”


    其实他想说,是因为没做好安全措施,但这种话在小女生面前还是不要说的好。


    周银星没有继续和他掰扯他父母为什么那么快有二胎的原因,而是说起了许招娣,“你知道招娣姐吗?她在家排行老七。”


    “老七?”


    石磊诧异了一下,感慨道:“他爸妈可真能生啊!”


    周银星:“上面六个都是姐姐。”


    “啊这……是为了生儿子?”


    石磊有些不可思议。


    周银星淡定的点头,“你看她名字就知道了,招娣,招来弟弟。”


    石磊:“那…她母亲最后生了弟弟吗?”


    周银星叹息:“没有,怀第八胎的时候,早产,大出血死了,孩子也没能保住,听说是个成型的男胎。”


    石磊沉默了:“……”


    他不太理解许招娣的父母为了生儿子的执着心态。


    周银星继续说道:“因为养了七个女儿,招娣姐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直到女儿长大,陆续嫁了出去,才慢慢好起来,招娣姐出嫁的那年,她爸新娶的老婆刚好给他生了个儿子。”


    石磊瞪大了眼睛:“新娶的老婆?”


    周银星:“是啊,女儿嫁的多了,就有钱娶老婆了。”


    石磊艰难道:“她爸多大了?”


    周银星:“今年六十二,五十岁有的儿子,老年得子,稀罕的很。”


    石磊:“……”


    周银星倏地笑了一下,托着下巴说道:“听说今天招娣姐把你们吓到了?”


    提起这个,石磊就心有戚戚,“是啊,她突然冲过来,啪叽一下跪地上,对我们磕头,差点把我们吓死!”


    周银星小拇指缠绕着发丝,卷了一圈又一圈,“也怪不得招娣姐,人家可就那一个宝贝儿子。”


    石磊好奇:“她只生了一个孩子吗?”


    周银星强调:“不是只生了一个孩子,是只生了一个儿子,招娣姐前三胎都是女儿,第四胎才生的儿子。”


    石磊嘴巴张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王家宝今年七岁,而许招娣是在十二年前结的婚,那也就是说,刚结婚的那五年,她一直不停歇的在生。


    他发自内心的问:“生那么多,不幸苦啊?”


    周银星瞥了他一眼,平静道:“我也问过招娣姐同样的话,她说,生儿子有什么好辛苦的,能生的话最好多生几个儿子。”


    石磊这下真的心情复杂了,他低声道:“这太愚昧了。”


    周银星点头:“是愚昧,但真正可怕的不是愚昧,而是这愚昧代代相传。”


    明明许招娣自己也是重男轻女思想的迫害者,她嫁了人后却延续了这种思想,或许生儿子是她夫家要求的,但她并不觉得这种要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石磊注视着周银星,他在这个女孩子身上看到了一个极为清醒的灵魂,挣扎着,抗议着,永不坠落。


    周银星又说起了自己的家庭,“我家里也重男轻女,但没那么严重,好歹给了我和姐姐十分之一的关爱。”


    因为顾今安时常往周家跑,所以石磊知道一点周家的情况,他问:“另外十分之九呢?”


    周银星:“当然是给了小弟啊。”


    石磊:“可周红星不是你们堂弟吗?”


    周银星惆怅道:“堂弟也是男孩子啊。”


    石磊迟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脑袋,委婉道:“但他不是这里……不太好使吗?”


    顾哥还一直教他读书来着。


    周银星说话就没他那么委婉了,直白道:“弱智也是男孩子啊。”


    石磊:“呃……”


    周银星翻了个白眼,“你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我们家还算好的了。”


    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招娣姐家也不算最差的。”


    石磊大惊,“她们家还不算最差的啊?!”


    “当然。”


    周银星给了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村子里最糟糕的人家,为了生儿子,溺死了五个女婴。”


    石磊瞳孔地震:“溺死?!”


    周银星平淡道:“他们说是生下来就死了,但明眼人谁不知道是被溺死的。”


    而且,是被婴儿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亲手溺死在水盆里的。


    石磊心里有些难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丢掉都比溺死强啊。”


    周银星声音飘渺,仿佛来自远方:“为了让女孩不再投生到他们家。”


    所以,对待女婴的手段越残忍越好。


    “人人都说母爱是伟大的,但我从来不相信。”


    如果相信了,那那些被亲生母亲溺死的女婴又算的了什么呢?


    她们降临世间,发出第一声啼哭,象征着生命的开端,紧接着又是一声啼哭,象征着生命的终结,之后便再无声息。


    可沉默从来不是女性该有的命运。


    “我妈生完我和姐姐,身体就垮了,不能再生了,所以她恨我们,认为是我们让她生不了儿子。”


    “有一次,她躺在床上,我给她送饭,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早知道是两个女儿,当初就应该打掉。”


    “我偶尔也会赞同她的观点,在婴儿还未成为独立生命体的时候,打掉她,或许会让一个家庭变得更好。”


    听到这话,石磊连忙摇头,“你不能这么想,打胎的前提,是女性被迫怀孕,可如果她本就是冲着生孩子去的,然后因为是女孩就要打掉的话,那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


    周银星缓缓眨眼:“仅仅是不道德吗?”


    石磊:“啊?”


    周银星哼了一声,“就不能是违法的吗?”


    石磊挠了挠头,为难道:“目前国家还没这方面的律法。”


    周银星眼睛亮了一下,“你懂法律?”


    石磊不好意思道:“略懂,略懂。”


    周银星语气突然变得真挚,“那你能教我吗?”


    石磊愣了愣,“你想学法?”


    周银星目光垂落在脚旁的杂草上,抿唇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想系统性的学习律法,那我该怎么做?”


    石磊下意识的回答:“那你可能要上大学……大学?嘶!大学!!!”


    他突然蹦了起来,神情恍惚中充斥着浓浓的喜悦。


    见他这副模样,周银星疑惑的问:“你怎么了?”


    “我悟了,我悟了!!!”


    石磊一把抱住周银星,带着她一起原地蹦跳,“我终于明白顾哥的意思了!太好了!”


    周银星:“……”


    因为身高原因,她的下巴磕在石磊硬邦邦的肩膀上,磕的她牙齿不停碰撞,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等到石磊激动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她面无表情的挣扎了几下,“你还要抱多久?”


    这时,石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占了小姑娘便宜,一直把人抱在怀里呢。


    他忙不迭的松开手,面红耳赤的向人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周银星双手抱胸:“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石磊此刻大概也确实脑袋不怎么清醒,竟脱口而出:“两句!”


    周银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我说了两句……”


    石磊声音小了下来,“对不起。”


    周银星被气笑了,“那你还挺有诚意的嘛。”


    石磊头快要埋到土里了:“对不起。”


    “你只会说这一句话?”


    “真的,对不起。”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要哭了?”


    “……没有。”


    石磊用手捂住脸。


    “喂,明明被占便宜的人是我啊。”


    周银星就挺无语的,怎么搞的好像角色互换了一样。


    石磊安静了一会儿,闷声道:“对不起。”


    周银星深吸一口气:“石磊,你是不是傻啊?”


    石磊唯唯诺诺:“对不起。”


    周银星:“……算了,我回家了。”


    她懒得再跟这个石头人说话,转身就走。


    然后,她衣角被人拉住了。


    周银星回过头,“你又怎么了?”


    石磊湿润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羞涩:“我送你。”


    周银星无情的拍掉他的手,“不需要。”


    石磊有些失落:“哦……”


    周银星:“记得教我学法律。”


    石磊猛然振奋起来:“好!”


    作者有话说:


    第300章 小星星


    1977年春, 几辆汽车开进了湖光村,许茂林终于迎来了平反的好消息。


    他跟陈述怀道别:“老陈,我走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我以为这只是我死后的一场梦。”


    他向顾今安说道:“如果没有老陈,我在下放的第一年就死了, 如果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顾小友,你的救命之恩我会永远记得,将来有机会, 你来了京城, 而我又恰好没死的话,我会尽我所能报答你。”


    “老陈?哈哈哈,老陈不需要我报答,我们都这把年纪了, 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只盼望老朋友能活得久一点。”


    在这知交零落的俗世, 故人仍在,便是最好的安慰了。


    许茂林被搀扶着坐上了汽车,汽车慢慢行驶出村子, 他透过车窗看到外面陌生的景色,干涸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流下一滴泪。


    多少年了,他第一次为这平凡的风景而感动。


    ……


    同年十月底, 高考恢复。


    全国各地的知青都在欢呼,他们丢下农具, 快活的在田间奔跑,一边跑, 一边大声的喊:“高考恢复了,我们可以回城了!!!”


    湖光大队收到这个消息,知青们都愣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高考……真的恢复了?”


    “顾同志没有骗人,高考恢复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城了!!!”


    “嘘!你小声点,别给顾同志惹麻烦。”


    “哦哦,好。”


    接下来的时间,大队长给知青放了假,让他们安心备考,知青点灯火通明,大家都在挑灯夜读。


    而顾今安则是来到了周家。


    “等高考结束,我打算带红星一起去京市。”


    他对周大伯说道。


    周大伯坐在小板凳上削竹片,闻言便有些犹豫。


    顾今安努力说服他,“这些年,我对红星怎么样,你们也看在眼里,我不会害他的。”


    “嗯。”


    周大伯低低的应了一声,没说行不行。


    顾今安继续道:“而且红星这个情况,留在小山村只能浑浑噩噩一辈子,去了大城市反而有机会过得更好。”


    周大伯放下手中的工具,默然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今安决定拿出杀手锏:“实不相瞒,我已经把红星当亲弟弟看待了,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一口肉吃!”


    周大伯终于开口了:“我相信你会照顾好红星,可是……”


    顾今安坚定道:“没有可是,我向您保证,尽我所能,护他一生。”


    周大伯两条黝黑的粗眉毛拧到了一起,“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确定自己能考上吗?”


    顾今安:“……”


    原来周大伯不是不放心他,而是瞧不起他。


    他难以置信道:“我可是老师诶!”


    周大伯摆摆手:“小学老师嘛。”


    顾今安:“我教了那么多学生!”


    周大伯:“都是些小娃子嘛。”


    顾今安:“我升学率百分之八十!”


    周大伯:“教学生和自己上是两码事。”


    顾今安:“我……”


    他突然发现,在录取通知书下来前,他竟然无法说服周大伯。


    “行吧,等高考成绩出来再说。”


    顾今安长叹一声,拉着周红星就出门了。


    周大伯:“顾知青,你又要带红星去哪里啊?”


    顾今安头也不回:“去逛gai。”


    “……”


    周大伯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削好的竹片,重新拿起刀,继续勤勤恳恳的干活。


    削到一半,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了,他想,如果顾知青真的能够如他所说的那样,照顾红星一辈子,那似乎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


    顾今安带着周红星在外面疯玩了一圈,回周家时,被周金星和周银星叫住了。


    “顾知青,你跟我们出来一下,我们有话问你。”


    姐妹俩的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顾今安松开周红星的手,平静的跟她们出来了。


    周金星说话向来直截了当,开口就问:“听我爸说,你打算带红星去京市?”


    顾今安点头:“对。”


    周金星皱起眉:“为什么?”


    顾今安坦然回答:“因为我舍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周银星淡淡道:“小弟不是独自一个人,他还有我们这些家人。”


    “但家人不能永远陪着他。”


    顾今安准备摊牌了,“就拿你们两姐妹来说,你们会一直停留在湖光村吗?先别急着否认,我很清楚,你们不是安于现状的性子,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离开这里。”


    湖光村太小了,浅水注定困不住蛟龙。


    周金星:“我们可以带红星一起离开。”


    顾今安笑了,“在你们自己都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吗?”


    周金星被他带着嘲意的话惹毛了,强压着怒火道:“这不用你操心,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顾今安:“再完美的计划,落实前就只是计划。”


    周金星:“你!”


    周银星拉住了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姐姐,转头看向顾今安,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智的光芒,她问:“顾知青,你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顾今安:“你问。”


    周银星:“在你心里,红星到底是什么?”


    “……”


    顾今安一时有些沉默,他倒不是不敢回答,只是在考虑用什么样的措辞,比较容易让她们接受。


    周银星定定的盯着他,半点不给他斟酌的时间,“请回答我。”


    顾今安有些牙疼,看着寸步不让的二姐,他索性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我喜欢他。”


    周银星:“……”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缪浮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果然对小弟心怀不轨!


    比起二姐的淡然,大姐显然接受不了这件事。


    “顾今安,你是疯了吗?小弟他心智不全,思想上还是个稚子!”


    顾今安摸了摸鼻子,“……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发誓,在他拥有成年人的思维前,我只会是他的老师。”


    顾今安竖起三根手指,认真的说道。


    见他这样,周金星满肚子的火渐渐熄灭了。


    她和顾今安认识七年了,虽然一开始的感观不怎么样,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人接触的多了之后,她就发现,顾今安这个人吧,抛开长相和性格,人品还是值得肯定的。


    如今亲耳听到他许诺,周家姐妹也稍稍放心了一些,最起码暂时不用担心这人丧心病狂的对小弟下手了。


    “你要是敢欺负小弟,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周金星恶狠狠的说道。


    “如果你违背誓言,我们会把小弟带走,这辈子不许你再见他。”


    周银星倒是比较温和。


    但若论威慑力,还是二姐的话更让顾今安忌惮。


    ……


    时间一晃就到了高考那天。


    周红星蹲在考场外面,穿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生怕错过老师出来的瞬间。


    和他一样在外面等待的人很多,应该都是考生的亲朋好友,只有他,是考生的学生。


    à? ?i进考场前,他问过老师:“以后,我也会,参加高考吗?”


    老师沉吟了一下,回答:“如果你愿意的话。”


    于是,在周红星心里,将来他也是要跟老师一样参加高考的,到时候,他也要老师在外面等他。


    这样,他一出来就能看到老师了!


    就在周红星胡思乱想的时候,考试结束了,考生们三五结伴走出了考场。


    周红星一眼就看到了老师,在一众考生中,顾今安不管是身高,还是气质,都如鹤立鸡群般显眼。


    “老师!!!”


    他飞快的跑了过去,扑进顾今安的怀里。


    顾今安笑着把他搂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走吧,回家。”


    他们拉着手走远。


    走出考场的周银星环视一圈,没看到自家傻弟弟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原因,不由暗自咬牙道:“该死的顾今安!”


    这时,石磊磨磨蹭蹭走了过来,搭讪道:“好巧啊,银星。”


    周银星:“……”


    刚考完试,你说巧不巧?


    这次高考,湖光村的知青都参加了,除了已经随军离开的林夕。


    石磊自觉考的不错,兴致勃勃的想跟周银星对答案,然后被冷酷无情的赶走了。


    石磊:“……”


    他感觉自己不是很受周银星待见。


    回到知青点,他重新振作起来,“孙同志,王同志,我们来对一下答案吧!”


    孙建国:“不了。”


    王倩:“滚。”


    “……”


    石磊这下感觉自己在知青点都不受待见了。


    三个月后,湖光村的知青都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其中石磊和顾今安更是被国内最顶尖大学录取了。


    顾今安去了一趟周家,把录取通知书直接拍到周大伯面前,“我考上了。”


    周大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继续干他的活儿,嘀咕道:“这玩意儿,银星也有一张。”


    顾今安抬了抬下巴:“我这是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周大伯不为所动:“银星的也是北京的大学。”


    顾今安搬来一个凳子坐下,准备好好跟周大伯科普一下:“北京有很多所大学,但以北京为名的大学只有一所。”


    听到这话,周大伯顿时挺直腰板,语气骄傲道:“银星的大学以中国人民为名。”


    顾今安:“……”


    他再一次哑口无言。


    不过,他来这也不是跟周银星攀比的,有正事儿呢!


    “大伯,我能带红星去京市吗?”


    “红星自己愿意就行。”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