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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结局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两匹马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月光冷冷地照着,像是两道追逐着什么的影子。


    陆簪策马在前,陆无羁紧随其后,风在耳边呼啸,陆簪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了几缕,在月光下飞舞。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往前,往前,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惊险与疲惫都甩在身后。


    身后,那座皇城早已看不见了。


    可她还是觉得,它还在那里。


    像一头巨兽,蹲伏在黑暗里,随时会扑上来。


    而他们的目的地太远,远在洱海之畔,在此之前,还要先去一趟临安。


    路途遥远,车马又慢,若不走得快些,恐被命运追上。


    “簪儿。”


    陆无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他策马上前,与她并辔而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着缰绳的手。


    那手凉得厉害。


    陆簪转过头,看向他:“我没事。”


    陆无羁笑:“骑马虽然畅快,可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骑,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慢下来,不要把这一切当成是逃命,权当出游赏玩,感受沿边风光。”


    陆簪闻言,看向四周。


    四周是一片荒野。月光下,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能听见近处草丛里秋虫的鸣叫。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又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悬在天上,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恰如此刻这般。


    思及此,她又想到另一首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哪里还会有什么故乡呢?


    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将视线从月亮移到陆无羁的脸上,无论何时,只要她望向他,他都会用目光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她笑了,发自内心的:“好。”


    两匹马重新奔跑起来,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一直在赶路。


    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越过一片又一片田野,从烟火人间里穿行而过,却不敢停留。


    夜里,他们有时借宿在驿站,有时露宿在荒野。驿站里的床铺简陋,却比荒野里的草地暖和得多,露宿的时候,他们就靠在一起,披着同一件披风,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看着头顶的星空。


    陆簪有时候会想,萧逐现在在做什么?谢允现在怎么样了?那座皇城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她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


    因为她不会回头,不会后悔。


    半月之后,他们抵达了临安。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温柔沉默。


    远处的湖光粼粼,近处的炊烟袅袅,陆家小院前,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有老人在屋檐下乘凉闲聊。


    陆簪和陆无羁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陆家是凶宅,没有人敢住。


    夜色无边时,他们潜入院内,院子里有一棵显眼的梨树,梨树花早已落了,只剩绿油油的枝叶。


    陆簪看着那梨树,眼睛蒙了层雾,她分明看见满树雪白,一朵挨着一朵,一团挨着一团,开得那样繁盛,那样热烈。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躺着摇椅品茶的江雪身上。


    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陆簪和陆无羁走上前。


    跪了下去。


    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就像抚摸一座墓碑。


    “爹,娘,我们来看你们了。”


    一句话说完,陆无羁已泪流满面。


    后半句话,由陆簪讲与他们听:“得娘,仇恨已清,我们以后会好好生活。”


    她没有说大仇得报,因为萧逐并没有死,但如今他们俨然重生,不在执着于过去的仇恨。


    起了一阵风,打着旋儿,围绕在他们四周。


    没有回音。


    处处都是回音。


    很久之后,陆无羁扶陆簪站起身来。


    随后他又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坟头的泥,那泥土松软,带着春末夏初的湿润,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将土倒进去。


    陆簪见状,抬手折下一枝梨花枝,握在手心。


    他们转过身,来到三步之外,跪地,叩首三拜。


    而后,并肩离去。


    身后,风还在继续吹着。


    八年后。


    京州,海清河晏,天下升平。


    可这八年间,皇城里的人都知道,当今天子有一个谁也不能提及的禁忌。


    极少有人知道那禁忌是什么,只知曾有新入宫的宫女不知深浅,玩笑时提起前誉王世子妃穿过的裙衫、梳过的发髻都曾风靡一时,当场被拖了下去,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她。


    这八年来,萧逐后宫里的妃子越来越多。


    曾有老臣劝谏萧逐不可太过贪恋美色,萧逐却置之不理,更有好事者将此事奏到身为皇后的王嘉瑶那处,恳请皇后进行规劝,可每每只得她轻轻一笑。


    旁人或许只看到表层,只见每隔几月便有新人入宫,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蜀中,有的来自关外,真是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可却不知,那些女子容貌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的眼睛,或者鼻子,或者嘴唇,或眉宇间的某一股神韵,总能让她恍惚一瞬,想起陆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萧逐从不解释,就如王嘉瑶从不过问。


    但萧逐的心思,王嘉瑶看得分明。


    王嘉瑶还知道,萧逐偶尔会在看完奏章之后,命人召某个妃子前来,那妃子盛装打扮,满心欢喜地踏入寝殿,以为终于等到了天子的垂青,可萧逐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却不碰分毫。


    无论是谁,无论是怎样的姿色,怎样的才情,都从未有人能真正爬上他的龙床。就连王嘉瑶,也在生出嫡子之后,便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宠幸。


    最受宠的淑妃不信这个邪。


    她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媚意,七分天真,那正是萧逐偶尔会看着出神的眼睛。


    那一夜,她在伺候完萧逐晚膳后,并未回宫,而是大着胆子宿在未央宫。


    到了深夜,萧逐处理完国事后回到寝宫,就见淑妃躺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闭目假寐的淑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那眼睛的形状,那样像,她是最像她的那一个了。


    可当他闭上眼,想要想象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萧逐收回手,站起身来。


    他走出寝殿,站在月光下,看着头顶那轮圆月。


    那月亮,和十年前那一夜一样,又大又圆。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眉头紧皱,脸色眨眼间就变得潮红无比,燥热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把火在他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浑身滚烫,却又透骨的冷。那痛不是刀割针刺,却比之更甚,好似血液流经心脏时都会被灼伤的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生疼


    是蛊毒发作的时辰了。


    身后的近身内侍是伺候他的老人了,见状忙上前问道:“陛下,奴才扶您回去歇息吧。”


    他眼底恨意滔天,又忽然想起什么而厌恶四起,只摆一摆手,平静地说:“淑妃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迁居冷宫。”


    他未说缘由,结果却不容置疑。


    淑妃惊叫着被拖出了未央宫,正值深夜,闹得六宫不宁,身为皇后的王嘉瑶不得不一早便来请见陛下。


    王嘉瑶问道:“淑妃犯了什么错,陛下何以这样处置了她?”


    萧逐没有说话。


    可王嘉瑶分明从他的眼角眉梢读懂了一切——


    她太像她,又不是她,才最危险,最易失宠。


    这


    个人永远这般难伺候。


    不像不行,像极了也不行。


    就如惊蛰那一日,她陪同萧逐在御花园赏花,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个新入宫的贵人正在赏花,小贵人侧对着他,阳光落在侧脸上,鬓边珠花被照得四散如碎星,真是美极了,那一瞬间,萧逐眼底燃烧着足以灼人的亮光。


    可当那贵人转过头来,看见他,慌忙跪下行礼。


    那张脸,只有那一瞬像。


    转过头来,便全然不同了。


    萧逐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她退下。


    当日下午,王嘉瑶便听闻这贵人已被逐出宫去。


    八年了,冤孽。


    何时能了?


    又过两年。


    临安。


    这一夜,狂风大作。


    风声呼啸着掠过屋顶,吹得窗棂嘎吱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在黑暗中疯狂舞动,像是一群挣扎的灵魂。


    萧逐坐在窗前,看着那一片黑暗。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腰间没有蟠龙玉带,只有一条普通的玉带。


    这里是谢家。


    谢允就是在这里长大,后来跟着他去了京城,便极少回来,这院子是谢允的院子,已经空了十年,直到今夜,萧逐住了进来。


    他的脸色潮红得厉害,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勉力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蛊毒又发作了。


    每到夜半时分,那相思之苦就会如潮水般涌来,燥热席卷全身,扰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痛不是刀割,不是针刺,却比之更甚。


    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让人空虚难捱,无论用什么也填不满。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解毒的方法他知道。


    正如谢允所说,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


    可他不愿意。


    一个都不愿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坚持什么。


    或许是听信了谢允的鬼话在惩罚自己,也许是在等她回来,也许只是习惯了。


    因为只有痛着,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几乎要散架。


    萧逐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出房门,他穿过回廊,穿过院子,走进那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里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静静燃烧,灯光照在供桌上,照在那块灵牌上。


    上面刻有谢允的名字。


    萧逐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灵牌。


    十年了。


    他死了十年。


    萧逐站在他的牌位前,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格外苍凉。


    生死两茫茫,他为他点上三支清香。


    “谢允。”他开口,恍如隔世,“你说,朕是不是太给你脸面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在屋外呼啸。


    萧逐嗤了一声:“你让朕放过她,朕还就真放过了,这十年,朕一次都没有去找过她,你的命,值钱呦,倒成了她的护身符了。你行啊,你行……”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供桌上,肩膀轻轻颤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影落在门外,低声道:“主子,陆家有动静。”


    萧逐的身体一定。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头来:“说清楚些。”


    “一男一女,他们还带着两个孩子。”暗卫如实禀告。


    萧逐沉默了。


    灯光忽明忽暗,将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其实这么多年,他一直都知道她会回临安祭拜,从她刚刚逃走的时候,他便知以他们二人的心性,必定会去临安的,因谢允身中剧毒,他才没有追。


    他只派了人守在临安,每年都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主子可要过去?车马都已备好。”暗卫忽又问道。


    萧逐没有回答。


    他又转过头,看着那块灵牌,烛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出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朕一直没有去见她,可朕好想去,你会成全朕吗。”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不必了。”


    暗卫沉默了一瞬,应了一声“是”,退了下去。


    风声依旧在呼啸。


    萧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灵牌,抚摸着那刻进去的字:“谢允,最开始的时候,朕是顾念你的忠心,本想等你丧期满三年,再去抓她回来。可三年期满后,朕忽然发现,没有她,似乎也无不可,朕便想试试,没有你的死挡在面前,还能撑多久,谁知一眨眼,十年都过去了。”


    说到这,萧逐低低一笑:“朕的心性你是知道的,朕从没想过真正放过她,可这一次,朕想放过自己。”


    祠堂内静悄悄一片。


    只有偶尔钻进来的风声,吹得那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摇曳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三日之后。


    大理。


    这一年是大理国天祐年间,苍山脚下,洱海之畔,有一座小小的庄园。庄园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株茶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煞是好看。


    日光照在洱海上,波光粼粼,像是一池碎银。远处苍山如黛,云雾缭绕,如临仙境。


    一艘小船正漂在湖上。


    船头坐着一个人,正在垂钓。那人穿着青布衣衫,眉目清朗,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钓得很随意,鱼竿搭在船边,目光却落在船舱里。


    船舱里,陆簪正倚着软枕,看着两个孩子。


    那是一对双胞胎儿女,今年刚满七岁,女儿正趴在船边,伸手去够湖水,高兴得咯咯直笑,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闪着光。儿子坐在一旁,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看着妹妹,嘴里嘟囔着:“阿娘,妹妹又把衣裳弄湿了。”


    陆簪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笑意:“让她玩,湿了再换就是。”


    儿子撇撇嘴,不再说话,他靠进陆簪怀里,也伸出手,轻轻拨着湖水。


    日光暖暖地照着,湖风轻轻地吹着,远处有白鹭飞过,落在岸边的芦苇丛里。


    陆簪抬起头,看向陆无羁。


    陆无羁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里,有千山万水。


    “钓到鱼了吗?”陆簪问。


    陆无羁看了看空空的鱼篓,笑了。


    陆簪便心领神会,故意问道:“那晚上吃什么?”


    陆无羁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娘子不必操心,为夫必定喂饱娘子。”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陆簪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红。


    两个孩子听不懂,女儿还傻乎乎地问:“阿爹,你只喂娘亲吃东西?”


    陆无羁哈哈大笑。


    陆簪也忍不住笑了,笑骂了一句“没正经”,将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湖风轻轻吹,湖水轻轻荡。


    远处,苍山如黛,洱海如镜。


    那艘小船漂在湖上,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好像只自由的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下本《青的春》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