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19章 男人过了25岁就走下坡路了


    黎栎睡得半梦半醒, 隐约听到床边的动静,翻身摸了摸一旁的枕头,顾淮舟果然不在。


    医闹的事情过了敏感期后, 他立刻就被叫回。毕竟神外这样离不开人的地方,少一个教授不一定有事,少一个实习生是真的运转不下来了。顾淮舟在黎栎的出租屋住了不到一周,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跑去和朋友们打球钓鱼, 只是每天在黎栎下班前会赶回来。


    即便不用出手术, 他也没怎么闲下来, 通常是黎栎在书房加班,顾淮舟在沙发上看文献。等书房的灯一关, 他就开始洗漱。


    有一次黎栎忍无可忍地问他:“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顾淮舟:“我忍了三年了, 理解一下。”


    她忽然想起和陈娇在房车的那次对话,眼底滑过的一丝笑意被他立刻捕捉到。


    “边做还能边想别的,看来你还能继续啊,黎栎。”


    黎栎趴在床边沥汗, 顾淮舟照旧抱她去浴室, 低眸看到她失而复得的女孩的浅浅笑意,他顺嘴又问了一句:“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


    越是隐瞒,越是勾得人心痒,他把她抱进水温正好的浴缸里, 弹了弹手上的水珠。


    “没什么是什么?”


    黎栎被烦得不行,一把推开他:“哎呀,就是陈娇说,男人过了25岁,就走下坡路了,让我考虑清楚。”


    顾淮舟起初还没意识到这对口无遮拦的闺蜜私下都在聊什么, 还是黎栎那轻咬下唇心虚的表情漏了馅。


    “呵,许励都三十了吧,难不成是因为这个被甩的?”


    顾淮舟咬牙切齿地站起来,黎栎生怕他要去找陈娇说些什么,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浴缸太滑只好抬手去抓他的衣角。


    猛地一拽,浴袍的系带背她扯松。顾淮舟挑了挑眉,把黎栎缩回去的手重新抓回。他一把抽下可有可无的系带,浴室的亮光打在他清晰可见的腹肌上,黎栎直觉不太对。


    “你,你干嘛?”


    “好好表现一下,免得沦落到许励的下场。”


    那天到底是放纵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他说的,急于证明,总之黎栎身上留了大大小小的痕迹。她不习惯睡回笼觉,索性直接爬起来。


    她给顾淮舟去了个信息,问他:【顾医生,学术研讨一下,这种伤一般该用什么药?】


    还附了一张顶光下格外明显的图片,照片上黎栎细嫩的皮肤上两道勒痕。


    顾淮舟:【点谁呢?】


    【行,我错了,回去让你尽情蹂躏,宝宝。】


    光凭断句的标点,黎栎都能想象得出他拖长语调的那股子慵懒的样子,气不过又哒哒打了几个字。


    黎栎:【顾淮舟你人面兽心!你患者知道你这样吗?】


    顾淮舟:【你知道就行了。】


    之后再发信息便石沉大海,黎栎猜测是进手术室了。


    正如顾淮舟猜的,她刻意拉高了对比度和锐化,让痕迹更明显。实则即便是快要登顶之前,顾淮舟也故意忍耐着不弄伤黎栎。


    她兴致缺缺地把P好的图删掉,那红痕细得都快看不见了,她到底成了一个庸俗的、作怪的女朋友——尽管她坚持要等工作关系结束后再重新确立关系。


    黎栎转了转手腕,从那道已经渐消的痕迹眼神过去,是虎口处的一处缝针。她像高中练琴前掰手一样努力撑了撑,立刻传来密密麻麻的阴阴的痛感。


    房东贪图便宜装的二手窗柩震了一下,玻璃外电闪雷鸣,宜城又要下雨了。


    黎栎一直清醒到上班的时间,把顾淮舟这些天放在她这的东西稍微打包了一下。她住的离医院远,这种半夜里被医院叫去的急诊是常事,常常睡不够。她觉得还是让他回去和陈穿同住最好。


    正逢早间查房,大小医生都不在,黎栎便想悄悄把东西给顾淮舟送过去,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艾米端了杯黑咖推门而入。


    “去找顾医生啊?”


    蓝山的豆子泛着几丝酸苦,黎栎闻得有点头晕,一时疏忽,张了张口说:“嗯?对。”


    艾米一脸暧昧地坐回了工位。


    “我是说,我找他谈点项目上的事。”


    “噢,去吧。”


    黎栎左看右看,艾米都不像信了的样子,她把包往旁边一搁,走近了再重复了一遍:“我说真的。”


    “噢。”


    艾米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回头反盯向她,直把她看得发毛。


    “你是不是知道了?”


    艾米:“对啊,我知道了。”


    黎栎回头确认了一下门有没有关紧,蹲到艾米身边说:“你怎么知道的…不是,我是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就是,就是解开了一点误会,没有像以前那么僵了。”


    “好啦,我理解。人家一个外科大夫,刚刚下了手术就来给你送药,”艾米朝黎栎桌子上的两管疤痕药努了努嘴,“你去谢谢不是应该的吗?”


    “你说什么?”


    “疤痕药啊,他过来送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我已经答应要保密了,你快去吧。”


    黎栎的心率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先过快又渐缓。她还以为艾米看出了他们,早已同住在一起。她顺了顺胸口,冲已经投入进工作的艾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喂,你谢礼不拿了?”


    艾米叫住黎栎,指了指被她落下的背包,冲她俏皮得挤了下眼。不知为何,黎栎总觉得她眼神里的调侃意味很浓。


    神外的病人大多都是躺着进来的,黎栎去科室办公区等了几次都没见到人,最后干脆又拎了回去。她刚一坐下,艾米就招呼她下班去聚餐。


    “虽然顾医生的意思是不用太高调,但我和陈穿觉得,还是得去庆祝一下,欢迎顾医生回归神外!”


    艾米蹦跳着甩了件外套上身,她不在乎什么名头,只要有聚餐就开心。黎栎把包往桌子上重重一方,得,一天什么也没干成。


    快到圣诞节,千鲤的预约越来越多,总是跟在顾淮舟后面狐假虎威迟早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艾米提议换一家,剩下三人都点头答应了。


    “我们这也算,患难之交了吧。”


    陈穿和顾淮舟晚饭后要继续回去盯病房,黎栎要开车,只剩艾米的杯子里装了冰啤酒。她撞向其他三个人的杯子,猛灌了一口,咂么着感叹。


    “他们俩患没患难我不知道,反正我是遭难了。”陈穿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划痕。


    艾米:“我又不是故意的,至于念叨这么久吗!”她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为此事下了个结论:“我还不是看你要遭殃,去帮你啊!”


    顾淮舟被病人家属烫伤走后,陈穿拿手机录下了那家人的动作,没想到对方一脚把手机踹翻,最后是艾米这个面上和医院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在慌乱中救下了他。付出的代价就是,艾米的穿戴甲直接断在了陈穿的脸颊处。


    黎栎最近忙着给她上一个项目“音联”找评估商,去医院的次数不多,几次和陈穿擦肩而过也都是在他风风火火赶去抢救的时候。她放下碗筷瞧了瞧,果然是道不浅的口子。


    锅底搅着红汤,黎栎被冒出的热气隔绝了视线,她想起自己包里还有顾淮舟上午送的两管疤痕膏,便掏了出来,好奇地站起身往斜对面的陈穿脸前凑。被正对面的一双大手拉回座位。


    “?”


    “小心热油。”


    黎栎晃了晃衣袖,说:“我带着围裙呢。”


    “啧,”顾淮舟双手抱胸,眯了眯眼说:“你老实待着行不行?”


    陈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吃光了面前的肉,托着下巴想了一会。


    “说起来,你们知不知道黎工的闺蜜介绍过我们认识?”


    语罢,只剩艾米神色飞扬地缠着陈穿继续讲,顾淮舟和黎栎都动作一顿,双双看向别处。


    “啊?那你们为什么没继续下去,谁没看上谁,说来听听。”


    陈穿对着艾米的脸冷笑了一声:“哈,看上?压根就没看见,当时我急着上手术,想找个人帮我———”


    “食不言、寝不语,爱吃你多吃点。”


    顾淮舟从菜盘里拽了一把生菜塞进陈穿嘴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艾米吃瓜吃到一半,正是浑身难受的时候,可在场的主人公都三缄其口,她只好失望地卷着面前的油碟。


    “没劲,宜城太没劲了,就知道下雨,一点都没有冬天的样子。”她晃了晃眼珠,问另外三人,“不如,新年我们去外地滑雪吧?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


    顾淮舟和黎栎都没搭腔,艾米隔着座位踢了踢陈穿,要他表态。


    “我?我没钱,淮舟请客我就去。”


    艾米又看向这桌上亲疏程度最高的黎栎,她没直接回答,朝顾淮舟扬了扬下巴。


    “你说呢?”


    艾米的头又跟着转过去,几秒后,顾淮舟终于舍得从黎栎身上移开眼神,他扯起一边嘴角,对黎栎说:“我说了不算、算,嘶。”


    “行,去吧,我请客。”


    他收回被黎栎的尖头高跟鞋狠狠踩了一下的脚,替四个人拿下了主意。


    饭后,黎栎去接电话顺便买了单,陈穿和艾米风卷残云地打扫了战场,都吃到站不起身的程度。


    顾淮舟伸手把陈穿架起来,又等着陈穿拽着艾米出了餐桌,才慢悠悠绕了出来,顺手,把黎栎的围巾和外套都搭在了臂上。


    饭店门口积了处小水塘,雨滴越下越大,线一样砸在地上。陈穿送艾米回家,开走了顾淮舟的车,他站在廊下,等着黎栎挂电话。


    “委屈我们顾医生来这苍蝇小馆了。”


    黎栎漾起一丝笑意,一边的梨涡擦着顾淮舟刻意低下头的下巴,撞在他怀里。顾淮舟拉了拉沾了水滴的大衣,把黎栎包得更紧。


    “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什么啊?”黎栎带了丝困意地嘟囔着抬头,睫毛扫过他精致的下颌线。


    “我给你的东西。就这么给别的男人,嗯?”


    第22章 第20章 “我们没复合吧?”


    “天翼”的项目到了最终测算阶段, 灵远的几个高级工程师结束了外派,只剩黎栎和艾米天天在医院盯着。


    好在,熬了几个大夜后换来的是新年一整周的假期。陈穿羡慕地直哭入错行, 他和顾淮舟为了赴元旦之约可是拿三周的夜班换的调休。


    索性新年前夜,只要不是太急的症状,病人也都想过了节再说,忙完一天, 连夜启程还赶得及享受两天的假期。陈穿接过艾米手中的行李箱, 在宜大门口呵着冷气。


    “顾医生好小气呀, 定两个双人间,滑完雪那么累, 需要好好休息的呀。”


    陈穿“啧”了一声, “这还是淮舟加了钱才抢到的呢,我说,你知足吧,临时订房本来就没那么容易。”


    他把艾米和黎栎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 自己挎了个只装了换洗衣服的小包, 哈着白气嘟囔道:“想不明白,你们女生衣服怎么这么多。”


    “黎工干嘛呢,还不过来?”


    黎栎早早就下了楼,却没和他们汇合, 一个人站在路边一直在手机上操作着。


    艾米摇了摇头,靠在车门上问:“顾医生呢?”


    “帮导师指导论文呢,”陈穿朝校园的方向歪了歪头,“我跟你说,太好笑了,有个师弟做动物实验, 算出来药效只有五秒……咦,他来了。”


    远远看着一长条人,头戴鸭舌帽,垮着长腿朝这边走过来,这超模一样的身材,就是个剪影也认得出,非顾淮舟莫属,陈穿一把拉开车门。


    “你去催催黎工,我们得走了。”


    打火起步,雾灯亮起,顾淮舟也终于走近,艾米却迟迟未动身,随着驾驶座上的玻璃快速按下来,她和陈穿对了个眼神。


    黎栎身前停了辆帕梅,她毫不犹豫地开门上车,动作行云流水,立刻汇入宜大一旁的主路。


    顾淮舟“怎么了”还未问出口,就听到那高引擎的启动音,他眯了眯眼,认出了车牌号。风越刮越大,越吹越疼,顾淮舟单手攥紧了拳,在大衣口袋按得咔咔直响。


    “下车。”


    顾淮舟猛地一开门,陈穿差点连人带包被甩出去,他有些尴尬地从艾米的身上爬起来,理了理头发。


    “你说,咱还能去滑雪吗?”


    陈穿摇了摇头,他也不确定。按理说,两人的行李还在顾淮舟车上,他不至于把他们扔在这不管。可陈穿认识顾淮舟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那么失控的表情。


    平时,无论是实验瓶颈,还是遇到难沟通的病患,就连上次被烫伤,他脸上都始终是淡淡的。


    可刚刚,就因为黎栎上了辆车,他额头青筋暴起,起步直接开到了最高码,陈穿都想象得出,明天他会有多少张罚单。


    “我都快忘了,淮舟还有个赛车证……”


    陈穿望着那辆平时都由他开的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


    顾淮舟一路油门踩到底,连超了几辆车。元旦放假,街上到处都是出来约会聚餐的人,他左右躲避着,始终不敢被那辆车落下太多。


    而那辆白色跑车里,驾驶座上的人把方向盘始终保持着几不可见的摆动幅度,他能看到明显在加速的后车。


    “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黎栎魂不守舍,一直无意识地开关手机屏幕,车子以分秒必争的速度前进,她坐如针毡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样迟早会出危险。”


    黎栎:“我给他发过信息了,你继续。”


    话音未落,后车车头擦着左侧后视镜掠了过去,似乎嫌速度不够快,还猛踩了一下油门。


    “我靠,顾淮舟你他/妈不要命了!”


    引擎持续地轰鸣,两辆车几乎要齐平,直到拐进支路,顾淮舟突然大转方向盘、帕拉梅拉被迫狂点刹车。


    他几乎是一脚把车门踹开,大步绕道那辆刺眼的车的副驾处,死盯着窗内强按了车门几下,直到里面的人认命地按开锁。


    “跟我出来。”


    顾淮舟的话不容置疑,黎栎才刚掀起眼帘,就被他握住手腕硬拽了出来。他棱角分明的眉眼硬按着怒气,强拉着她朝前走,黎栎穿着高跟鞋,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


    “顾淮舟,你发什么疯?”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毫不克制地将她推到最近处的一盏路灯下。直打下来的光刺得黎栎睁不开眼,她抬手一挡,掌心却突然晕开一抹水润。


    居然下雪了。


    “疯?怎么,黎栎你不是觉得,我看着你上了别的男人的车,还要笑脸相送?你对我哪有误解,嗯?”


    黎栎抬手看了眼屏幕,微信弹来提醒,信息发送失败。


    她叹了口气,向前迈了一步,耐心说:“什么别的男人啊…你别说的这么难听,他是我哥……”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顾淮舟冷笑一声,满含嘲讽地说:“你装什么傻,他爸是你爸吗,他对你什么心思还用我提醒你吗?”


    黎栎脑袋突然“嗡”地一声,原本因为自己沟通不当而有些愧疚低头,却在听到顾淮舟此言后猛地一抬头,她也回以一个冷笑。


    “你说的对,秦聿不是我亲哥。不过我想问一下,这么有边界感的顾医生,你跟我又是什么关系?”


    她几乎要站不住,却不想让顾淮舟看到她发抖失控的样子,只能狠狠地掐着手心。


    “我们没复合吧。”


    黎栎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疑问句,顾淮舟浑身如被大雪浇透,从头凉到脚。


    “淮舟,这次我们是真有急事,以后,我亲自登门向你解释道歉。”


    秦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西装笔挺,朝二人的方向扬了扬手机。


    “黎栎,那边有消息了。”


    路灯下,昏黄的暖光笼罩着互相较劲的二人,宜城三年未见的雪,碎碎落在黎栎的睫毛,头发处,她仰视的姿势正巧看得到顾淮舟发梢雪融凝结的水珠,混着汗滴摇摇欲坠。


    黎栎抬手拨了一下顾淮舟拦在一边的胳膊,走向秦聿。他像失线木偶一般被随手推开,直到身后车子重新启动,轰鸣着驶向正路。


    宜城的气温不够低,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一滩死水,除了侵入体内的湿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忽然好期待一场暴雪,将这世间的一切掩埋,包括他。


    *


    再次见到黎栎,是在一场饭局上。


    顾淮舟在宜大附院的实习告一段落,正逢博士毕业生中期答辩,赵教授干脆把他召回学校帮忙。不管是“天翼”的项目还是科里的手术,他都很久没再碰了。


    自然,也见不到天天在神外加班的黎栎。


    本科生考完最后一门试后,顾淮舟数好答卷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只开了盏小灯。有几个走得晚的学生路过,年级群里立刻传开了顾学长连夜批改试卷的消息。


    一波接一波的【学长求捞】刷过,他精准地看到一个用着动漫情侣头像的男生发了一条:


    【好不容易放假,顾学长不去谈恋爱吗】


    他双击放大了那条消息,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扫了几下。


    【你哪个老师的,我先批你们班的。】


    一片哀嚎声中,顾云帆打来电话。


    “说。”


    那头声音嘈杂,顾云帆咳了几声清清嗓音,问:“你干嘛呢?”


    “没正事我挂了。”


    顾云帆:“哎哎哎,讲点礼貌行不行顾二,我好歹比你早出生一天,有这么对姐姐的吗?”


    “你有姐姐的样吗?”


    “啧,是你妈,说你最近天天不好好吃饭,非要我带你出来走走。我说顾二少,你都多大了还被你妈监视着,赶紧过来帮我挡酒,我快被灌死了。”


    顾淮舟听到是林月溪的意思,内心下意识升起一阵烦躁,只不过最近少回了几次家,她就能根据冰箱补货的速度猜出来。他没好气地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爷爷给你的那八千万,你又打算打水漂?”


    “没工作的同学不要打扰有工作的同学。”


    “哎!你这没良心的,忘了还欠我个人情了?上次求我帮你带衣服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赶紧滚过来。”


    顾淮舟当然没忘了,因为他太过着急,把跪坐在他腿上,黎栎的上衣和丝袜全都扯坏了。东西还没从香港带回来,却已经不需要了。


    他随意把监考一天油了的头发一抓,带上帽子、口罩,径直朝学校停车场走去。那辆平时丢给陈穿开的车子,一直没来得及送去补漆,陈穿也默契地不提,就这么在宜大一直放着,经历了落灰、再被雨水冲刷。


    顾云帆发的地址在万庭园,是宜城最大规模的宴饮会所。顾淮舟父亲身份特殊,因而他有这儿的会员,平时却不怎么方便过来。


    他把车子停好,朝招待人员报了个房间号,立刻有人引他前去。


    这种会员制的地方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能在这消费得起的,也大多不是寻常酒肉之流。一路走过去,梅兰竹菊的装潢显得格外雅致典雅,怎么都不像是顾云帆所说,有人灌她酒。


    今晚值班的是个实习生,这客人显然和旁人不太一样,没有啤酒肚也不带油腻的登味,反而一身休闲,活像个大学生。她带着无声的客人走向顶层,生怕出言有所得罪。


    顶层最大的包间1101外,一个身穿香槟色丝绸连衣裙的背影正斜靠着墙,随着步子迈进,他隐约看到一缕细细的白烟。


    那牌子他在一个人ig的旧照里见过。


    背对楼梯的黎栎不知在想什么,叹了口气,转身,正撞上停留在她背后那全副武装的黑衣男子。


    他全身上下就漏了两个眼在外面,但黎栎早就从他微蹙的浓眉中认出来,是顾淮舟。


    她指尖还夹着那根未来得及吸一口的细烟,顾淮舟暗夜般乌黑的眸子,从她浓妆的脸上移到手边。她立刻好不自然地挡在身后。


    “好…好久不见。”


    真是倒霉。她发誓她刚点燃……


    黎栎背手直接掐灭了烟,剧烈的灼烧刺得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房门突然打开,顾云帆吓了一跳。


    顾淮舟淡淡地瞥了表现浮夸的堂姐一眼,他上前迈了一步,网球鞋直抵黎栎的黑色鞋头,她偏头躲过,顾淮舟却只是大手越过她后腰,把烟夺了出来。


    “对了Helena,这是我弟——”


    “顾云帆。”


    顾淮舟突然开口,眼底寒气重重,两个穿着高跟的女士在他天然的身高优势下都不得不抬头看,他声音又低又轻,仿佛蒙了一层雾气。


    “你开的什么公司,还要女生陪着喝酒?”


    第23章 第21章 有鲠在喉


    “哦!我说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顾云帆推了顾淮舟一下, “上次你让我帮你女朋友带的衣服,Helena穿过同款。”


    “不得不说,Helena简直是衣架子啊, ”她欣赏着黎栎今天的穿搭,点了点头,“今天穿的也是这个牌子吧?”


    顾淮舟抬了抬头,那只未燃起便被掐灭的香烟早就被眼尖的服务生接了过去, 他不喜欢指尖遗留的味道, 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自己前女友和堂姐不仅见过面还认识, 他却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自己平时都在忙些什么。


    “哎,”顾云帆冲他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 你把你女朋友夸得天仙一般,和我们Helena比起来,怎么样。”


    “伯仲之间。”


    顾云帆翻了个白眼,被他这股子恋爱脑的酸臭味熏得抱紧了双臂, “咦~~伯~仲~之~间~”


    黎栎很懂社交礼仪地站在一旁, 静悄悄看着这对顾家姐弟互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从念高中起,她就是不必上最后一节自习课的艺术生,体育课也是能逃则逃。除了相熟的几个人, 她给人的感觉是清冷的、典雅的。以至于初次见面,总会有人忽视她嘴角有一颗浅浅的梨涡。


    原本安静隔音的楼道里,因为顾云帆未掩上的门而多了几分叫喊声。她回头朝里面胡乱应了下,就招呼顾淮舟快点进去。


    而顾淮舟的视线始终落在黎栎的脸上,他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装傻、微笑,脸上没有一丝被戳破谎言的惊慌, 隐瞒顾云帆自己是他前女友一事,掀不起她半分波澜。


    仿佛谈论的一切话题都与她无关。


    他真的讨厌这种被云淡风轻放弃的感觉。


    “进去吧。”他两手插兜,朝包间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先进。”


    顾淮舟蹙眉,“没必要吧黎栎,谈的就是天翼的融资模式,项目是我导师的,我出席这个饭局你犯得着回避吗?”


    “你想多了,”黎栎软了软语气,她塌了塌肩,说,“我想散散烟味再进去。”


    刚才顾淮舟那一闪而过的表情被她捕捉了个完全,尽管她没有真的复吸,却还是怕他心有芥蒂。


    “我很快过来,嗯?”


    黎栎抿了抿嘴,眼里多了几分安抚。即便是在他们最接近复合的那些日子,她都从未如此耐心地待他。顾淮舟定定看了几眼,认输般先泄了气。


    “随你。”


    酒宴总是花团锦簇,言过其实。几次杯盏碰撞,荡出的不是情谊,是利益。


    黎栎推门而入时,看着小关总冲她摇了摇头,那意思,顾云帆还没开口。


    她这一天是街也陪着逛了,下午茶也帮着拍了好看的照片,就差可恨自己不是个男人,从头到脚把这大小姐好好伺候一遍。而小关总的酒量在顾云帆几个助理的车轮战下也显然濒临投降。


    “哼,这时候想起艾米的好了?”


    小关总:“哎呀,说得我对黑心似的,她身体不舒服,我也没勉强她必须来。只能看你了黎工。”


    “说一千道一万,这项目总工最了解,结算时也是他拿钱最多,我怕是有心无力。更何况,我没觉得我的工作内容包括陪投资商喝酒。我看你什么时候改改这个男人上牌桌女人上酒桌的心态,融资怕是能更顺利些。”


    黎栎话说得不客气,却还是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了个满。她对这个项目付出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能成功落地才是她最想要的。


    “顾总,我敬您一杯……”


    顾云帆正和顾淮舟说到了不知什么好笑的事,整个人笑倒在他肩上。她对黎栎印象不错,听到这朵高岭之花终于放下身段,多了几分兴趣。


    她扶着堂弟的肩膀坐起来,芊芊玉指还未碰到杯子,小关总立刻起身斟酒。


    “什么意思,我饭没吃几口,你又开始喝了?”


    一直沉默的顾淮舟突然开口,小关总躬着身回头看黎栎。他有些搞不懂这位共事了几个月的顾医生,究竟是什么意思。按说这是他导师的项目,顾云帆把他叫来,大有做粘合剂的打算,可他却又公然打断灵远主创的示好,一副没什么旧情的样子,毫不客气。


    纵然小关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经历,也断猜不出这事和黎栎有什么关系。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投资商整麻了的无能老板,迫切地想从手下员工那得到点共鸣。


    一旁几个看顾氏风向的小风投企业,都各怀鬼胎地斟酌着不敢轻举妄动。


    “谁拦着你吃了?”


    顾云帆刚要举杯的手突然收回,她敲了敲桌子,没好气地说。


    “就这几个菜,我吃什么?”


    “你可真难养活,走走走,我亲自陪您去加菜,顾二少!”


    顾家姐弟走后,众人稍缓了神色,又是新一轮的恭维和试探。小关总又重新绕回黎栎旁边的位置。


    “现在什么情况?”


    他也算跟着父辈耳濡目染出入商场的,几次试水也都颇有效果。谁承想向董事会表功的第一个大项目,就遇到了这么难缠的合作方,和阴晴不定猜不透的“同事”。


    黎栎拿起眼前的筷子,她早就饿得头昏眼花,挑了一直没人眷顾的斗鲳鱼肚子处最肥美的肉,夹到自己的碗里。


    “不是说了吗,吃饭。”


    她一直悄然注视着顾云帆姐弟走出包间的背影,直到门上的按扣将两人的打闹声隔绝在外。


    顾淮舟:“你差不多得了,爷爷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吗?谈个生意非要人哄着喝?”


    “哟,心疼啦?”旁人看不出,顾云帆可是对这个和她仅相差一天生日的堂弟清清楚楚。他突然的发难不是为了旁的,不过是给灵远那位美女项目经理挡酒罢了。


    “别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这么护着别的女生,叫精神出轨知不知道!”


    顾淮舟和她从小吵到大,他惯知道顾云帆越是不高兴,说话越是难听,并不急于和她讨论“女朋友”这个话题。


    他低头摆弄着车钥匙,故意刺着说:“你别因为你未婚夫退婚,就牵连全天下男人。赶紧回去好好的,让别人知道你为了场婚约胡闹,大伯大伯母该多担心。”


    “既然爱情没了,事业总得干出点起色。行了,我走了,你别犯浑。”


    顾云帆被戳中心事,她组了这么大一场局,就是为了打着投资的名头让人陪她买醉,现下被顾淮舟赤裸裸地点出来,有些不知所措。


    她把脸撇向别处,“打个招呼再走吧,都在你科室共事了那么久了。”


    一前一后,那对得天独厚的姐弟再次回到包间,跟着的既无传菜的服务员,也没有添酒的酒侍。到底是去加菜,还是那在医院的弟弟给了做投资的姐姐什么暗示,人人都有一杆秤。


    小关总转过头,用胳膊挡住视线,口型冲着黎栎说:“我靠,顾淮舟来了手阴的?”


    他看着黎栎自顾自吃鱼的动作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整个灵远,就他一个不拿奖金的人在干着急。他绝望地闭了闭眼,听到顾云帆突然叫到他名字时,差点跳起来。


    “啊,顾总,您叫我?”


    “嗯,今天我没带法务,下周一,我们到办公室专门聊一下吧。”


    顾云帆给了顾淮舟一个“行了吧?”的眼神,她失恋带来的痛苦已经被搅了个大半,没精力再维持这虚假的饭局。而小关总高兴太过,他磨了大半年的投资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激动地晃着黎栎的肩摇了摇。


    “终于!终于要拿下了!”


    “还没敲定呢…你激动…咳咳…放…咳咳…”


    黎栎脸突然变得通红,指了指自己喉咙的位置。小关总立刻松开她,胳膊还悬在半空中,一侧身体被一股猛然蹿出来的力量撞过,跌在椅子上。


    顾淮舟掐住黎栎的下巴,用力敲了敲她后背,面上淤住的红色渐渐消散,黎栎清了清嗓子,神情不算轻松。


    “黎…黎工,你没事吧?别吓我……”


    “鱼刺卡住了,不取出来会发炎。”


    黎栎连连摆手,混乱中分不清到底是冲吓得呆住的小关总,还是蹙眉旋合上随身带的便携照灯的顾淮舟。


    “哎呀,那还等什么,直接去你们医院就好了。”


    顾云帆小跑了几步凑近,她不懂什么病理诊断,只有些不安,毕竟这饭局是她一时兴起才有的,她没那个让其他女生舍命陪君子的本意。


    黎栎被顾云帆直接拉起来推了出去,“这交给我,你快带Helena去处理一下。”


    电梯从地下慢慢攀升,顾淮舟双手插兜立在黎栎身后等着,注视着卡在半途不动的数字,掩不住的焦躁。


    他忽然拔腿朝包间跑过去,叫住正准备关门的顾云帆。


    “你今天是不是开了辆帕梅?”


    “对…对啊,”顾云帆有些摸不着头脑,手上却已经在翻找包里的车钥匙。她递到顾淮舟手上,有些懵懂地问,“你没开车来?”


    “我那车…太破了,怕人家不愿意坐。”


    第24章 第22章 不奉陪


    “啪”无影灯照亮, 黎栎闭了闭眼,条件反射地想把头撇开,顾淮舟带好了医用手套, 用一根手指托着她的脸颊,轻轻掰了回来。


    深夜的急诊台难得的安静,护士长到处分发着苹果,宣告这是一个没有重症患者的“平安夜”。


    “喔唷, 神外的天才亲自给夹鱼刺, 真是大材小用了。”


    黎栎的眼睛被蒙起, 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她循着护士长调侃的声音又摆了下头。


    “别动。”


    顾淮舟把压舌板消毒干净, 用脚勾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张嘴。”


    盖在眼睛上的纱布堪堪挡住刺眼的光源, 黎栎还是能清晰地看清对面坐着的一个剪影。他今天没穿医院的衣服,只一件套头黑色卫衣,是她认不出的潮牌。恍惚中,她幻视他们还在上学时的日子。


    黎栎:“咳, 要不, 我还是让护士帮我吧……?”


    鱼刺卡在嗓子里,黎栎说话的声音都哑了许多,她仰着头按住喉咙的位置,实在不想如此尴尬的境地, 是由顾淮舟亲自操作的。


    顾淮舟:“信不过我?轮转的时候,我在急诊不知道取了多少根了,快点,别浪费时间了。”


    时机恰好卡在护士换班的点,值班的人急着去扒拉两口饭,见有神外的医生坐镇, 也纷纷离开了。脚步匆匆,双双落在角落里对峙的二人耳中。


    也不管黎栎看不看得见,顾淮舟歪了歪头,示意她现在别无选择。


    “好吧,麻烦你了。”


    说着,黎栎双唇微张,顾淮舟拿压舌板抵制舌根,巨大的呕吐感袭来,她立刻退开他的胳膊,朝一边干呕了几声,遮眼的纱布也一并掉落,被顾淮舟稳稳接住。


    “长痛不如短痛。”


    他重新把她扶正,“认识这么久了,起码我的医术你总信得过吧?”


    黎栎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那次新年的失约后,她一直想找机会跟顾淮舟解释,她并非不信任他,而是真的事态紧急。可是假期过后,等来的是顾淮舟结束实习回学校的消息,再然后,便是忙得日夜颠倒的第二轮融资。


    而今天,显然也并非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好,我不打断你了。”黎栎两手绞在一起,攥了攥裙角,将嘴长得更张些。


    手术镊探入,冰凉的异物感刺得她微蹙眉,顾淮舟一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手稳稳地探入喉中。


    持续的仰头张唇让她控制不住地流出些许津液,她说不出话,更是不敢打扰顾淮舟取鱼刺的动作。


    这动作过分旖旎,她没办法集中精力,雾气在眼内散开,她被完全掌控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擒在她下巴的手突然撤去,两声清脆的摩擦音后,顾淮舟手指夹了两张纸巾,轻轻在她唇角吸了吸。


    黎栎的心跳得很快,她轻颤着睫毛,视线躲闪不及,顾淮舟认真投入的样子尽数落在她眼眸。


    轻轻一拔,黎栎歪了歪仰了许久的脖子,转动处清脆的声音。


    喉间突然畅通,只鱼刺被拔出的位置有些隐隐刺痛。顾淮舟带着口罩,只露出凌厉的眉眼,因太过投入而逐渐靠近的两张脸,中间横亘的一根镊子,和短小而粗的鱼刺,让人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罪魁祸首”。


    “好了。”


    顾淮舟和黎栎同时移开视线。


    她带妆了一整天,此刻眼皮上的亮片多数掉到了面颊处,顾淮舟为了固定住她的脸,没少蹭上。她知道他最是洁癖,从包里找了片卸妆巾递给他。


    “谢谢。”


    “我跟顾总之前…”


    顾淮舟突然打断:“吃斗鲳鱼都能卡到,以后小心点。”


    他并没有接过卸妆巾,只是反复用院里的消毒液擦了又擦,黎栎的手僵在原地,她眼神暗了暗,明白他这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黎栎:“既然都解决了,那我先走了,多谢顾医生大义相助。”


    黎栎拿起手包,冲着顾淮舟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怎么走?”


    顾淮舟把镊子和压舌板重新消过毒,朝仪器回收处一扔,发出脆裂的响声。他回头,两手插兜看着黎栎那比哭还要僵硬的笑,顿了顿,说:“走吧,我送你。”


    不容置疑地,他转身直接去了电梯,按通地下车库。


    来的时候太过紧张喉咙的不适,等顾淮舟隔着远远的距离按亮车锁时,黎栎才发现,这是秦聿同款的帕拉梅拉。


    她手停在车门扶手的位置,抬眼不明所以地望向顾淮舟。他脸上倒是坦荡,全无故意寻些恶趣味的心虚,只挑了挑眉反看回去。


    “上车,难不成还要我帮你开车门?”


    黎栎眼瞧着内饰的风格,便猜测这是顾云帆的车子,她在黑暗行驶的车厢内低头笑了笑,说不准是为顾淮舟与这车子格格不入的风格,还是庆幸他仍有心力费心找些不痛快来刺激她。


    车子开得很稳,只是每每遇到信号灯再次起步时,引擎的轰鸣声都招来他难以察觉的啧声。看得出来,他挺看不上这款车的。


    “你不用害怕顾云帆会因为你我的关系影响投资,她不是这样的人。”


    黎栎听到他突然开口,缓缓地抬起来头。


    “她虽然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但还不至于此。”


    黎栎:“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舟眼角在她粘着亮片的脸上轻轻扫了一眼,又重新回到车流不息的大路上。


    “我跟她见面,在我们…我们…那什么之前。”


    黎栎想到那一夜荒唐,有些说不出口,“只是她在晚宴上曾经说,你跟初恋谈了七八年的恋爱,而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太复杂。”


    “毕竟,万一有朝一日我们——”


    有朝一日什么?我们什么?


    黎栎突然止住,她抿着嘴抬起眼皮睁着大眼看着认真开车的顾淮舟。他打灯、超车、转向,行云流水,只外耳廓因期待着她继续说下去,而轻轻颤动。这一切,都被突然泄气地低头的黎栎尽数错过。


    也许没有那一日了,她想。他不会让自己伤他第二次。


    等不到黎栎的下文,顾淮舟也有些赌气,重逢后他步履不停的追逐所换来的是什么,他现在说不出答案。


    “我很抱歉,未经你同意,一直拿你当挡箭牌。”


    “除了林女士,我一直都称仍旧和你在一起,免得乱七八糟什么人都要提到婚恋的事。却没考虑过对你的影响。”


    不是没考虑,而是考虑得太多、太深。


    毕竟,即便是实验加规培加小论文一起挤来的那一年,他梦中仍在幻想,有一天黎栎会再次回来,为了他不能陪她去逛街而发脾气。


    他太过执着她会回来。


    顾淮舟也不知在脑中怎么把这段对话加工了一遍,提取出了他自认为关键的信息。靠近黎栎出租屋的位置,他放缓了车速。


    原来都是为了挡桃花。


    黎栎扯出一丝苦笑,她摇了摇头:“没事,本来没有天翼,大家也都一辈子不会有交集。”


    “更何况,”黎栎想缓和一下这诡异的气氛,主动递个台阶,“我高中也拿你当过叛逆的宣言。”


    她很想说,她也没想到那场为了和突如其来的“哥哥”秦聿作对的,不太浪漫的开始,让他们纠缠了这么多年。


    车子突然急刹,黎栎脖子下面裸露的皮肤立刻被安全带勒出一条红印,她顺了顺气后抬头,离她住的小区还有至少五百米的距离,车前玻璃外也并没有什么遮挡路线的车子和行人。她带了丝愠色地扭头看向中控另一边的顾淮舟,从容地仿佛不是出自他之手。


    “顾淮舟,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你放心,我驾驶技术比秦聿强多了,没人逼停得了我。”


    他浑不吝地扬了扬嘴角,胳膊搭在已经按下的车窗上,冷气瞬间灌进来,黎栎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想问问,你和秦聿的事,能不把我牵扯进来了吗?”


    “我不奉陪了。”


    黎栎脸上的亮片被车子自动开启的灯光映得如人鱼之泪。可他知道,她心比人鱼硬多了。


    这场闹剧,以顾淮舟扬长而去的尾气结局。


    黎栎一个人走回了出租屋,空荡得像样板间。她离开宜城的那两天,原本在顾淮舟停职审查期间添的那些满是生活痕迹的东西全都一扫而空,消失不见。她胡乱地脱掉了衣服,一个人赤裸地卷在凉了一天的被子里。


    她不想哭,因为委屈不是她该有的情绪。


    手机放在床头振了五分钟,黎栎知道是小关总打来的。大概顾淮舟把车子开回去,连同顾云帆在内都知道了鱼刺已经被取出来了。她甚至猜得出小关总要八卦问问,顾淮舟是不是对天翼这项目有意见,自己能不能用一下美人计。


    鱼刺取出来了,但心上却还痛感明显。


    振动、停下、再振动。


    黎栎烦躁地接起电话,不爽地说:“关总,加班也得有个限度吧?黑心资本家也没你黑。”


    “栎栎,你怎么啦?”


    “梁音?”


    黎栎把手机从耳边抬起,确信这个属性的声音来自86开头的号码,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真的是你,你回国了?”


    电话里,梁音的声音也尽显疲倦。她长话短说地讲了一下回国的计划,黎栎只顾着点头,半晌才意识到梁音根本看不见。


    “好啊,你这么久才回来一次,我肯定去参加。”


    林逸梁音夫妇趁假期回国,打算正式办个答谢宴。像他们这种人家,即使在外定居,平时的人情往来却也不容忽视。梁音已远离宜城的环境太久,当年高考失利,更是让她不愿意面对昔日校友。说什么,黎栎都要去陪着。


    只是,这免不了又要跟那个人见面。


    黎栎裹着被子踱到床边,她靠在冰凉的窗帘上,试图让自己沸腾的心跳冷下来。手机被她下地的动作带到地上,蹲下去捡时,窗帘正被风吹起一个小缝。


    她房间窗户的正下方,那辆帕拉梅拉刚刚摇上车窗,启动引擎。


    她不敢去想,那是不是去而复返的顾淮舟。


    第25章 第23章 亲疏


    梁音和林逸的答谢宴定在春节假期的前一晚, 请的大多都是宜一的同学。这些年,大家出国的出国,读书的读书, 也确实没机会聚在一起。正巧林逸是个爱攒局的,大部分人,还都是调了时间参加了。


    黎栎加了个班,干脆错过晚饭直接去参加after party。邀请函上是写了dresscode, 可她翻遍衣柜, 居然只找得出那身顾淮舟赔给她的勉强沾边。


    “唉。”


    陈娇把腿往黎栎家茶几上一放, 苹果咬了两口又叫喊着减肥,她冲着黎栎在镜子面前纠结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都叹了几次气了, 找衣服这事, 还得来问我啊。”


    她一把掀开半拉着的行李箱,扬了扬下巴,“呐,都是新的。”


    黎栎放下手里比对的两件西服凑了过来:“会不会太刻意了?”


    “你现在这样不刻意吗?”


    陈娇上下打量了一眼, “不就是顾淮舟也会去吗, 你紧张什么,前男友而已。”


    “谁紧张了。”黎栎把衣服朝陈娇一丢。


    陈娇:“哦,你再挑下去,afterparty也结束了, 快点吧。”


    她推着黎栎回了房间,随手抽了一条蓝白渐变挂脖鱼尾裙帮她换上。


    “就这样,保准顾淮舟看到走不动路。”


    “啧,别胡说,我跟他现在没什么关系。”


    陈娇摇头晃脑地重复了一遍黎栎的口是心非,在她警告的手指过来前, 缩了缩脖子。


    黎栎: “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你快走吧,我在你家睡一会儿,明天还要接着拍戏呢。”


    陈娇赶人一般催着黎栎出了门,电梯停在她住的楼层,迈出一双西装革履的腿。


    来人显然被黎栎那被陈娇刻意打扮过的样子惊艳到了,直到电梯门将关,他才按住开门键让她进来。


    “今天,很漂亮。”


    黎栎似有心事,心不在焉地扬了扬嘴角:“谢谢。”


    “你找我什么事?”


    秦聿把一个文件袋递给黎栎,她注视着看了许久,直到电梯慢慢降落,才抬眸看回去。


    见她不接,秦聿主动撕开密封,说:“TUM的PhD,比你硕士还要好的待遇,不考虑下?”


    黎栎大致猜得到他这些天在忙些什么,秦聿父亲即将出狱,他作为亲手递刀子的不孝子,躲出国门是最好的选择。否则,那位的手腕可不是靠亲缘就能手下留情的。


    亲儿子都这样,更何况她这个导火索般的“继女”。


    她笑了笑,拿起文件看了一眼,说:“嗯,很诱人。”


    “但我已经决定留在宜城了。”


    秦聿闻言皱了皱眉,刚好,电梯门打开,他迈着大步走在前,几秒后,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是为了黎阿姨?”


    黎栎摇了摇头,她只披了一件羊绒外套,在这寒冬腊月里有些浸入骨髓的冷。她抱了抱肩,说:“只是我不想逃了,谢谢你秦聿。噢不,应该,叫你哥。”


    她冲单手插在西服裤装口袋的秦聿笑了笑,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行,既然你决定了,我也就不勉强了。”


    自从黎栎母亲在疗养院出事后,她终日惶惶不安,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今晚终于见到她又再次笑出浅浅的梨涡,连秦聿这个在金融行业众多美女中流连的老手,都忍不住失神。他的“妹妹”,何时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蓝色妖姬。


    “出去玩?”


    秦聿想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发,却终究害怕乱了她精心设计的发型。


    黎栎点点头。


    “我送你。”


    “不了,”她看了眼两人身边那辆明显是新提的锃亮的商务SUV,眼底滑过一丝落寞,“已经害你报废一辆了,我可不好意思。”


    “快走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晚被顾淮舟飙车别停的帕梅,秦聿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我到了德国再联系你。”


    说罢朝助理拉开车门的方向走去,毫不留恋地钻进了车厢,背对黎栎的招手,再无回头。


    助理开出一段距离,秦聿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把那份学校简介和提前联系好的介绍信团成了一团,轻启薄唇:“航班延后一天,我要在宜城见个人。”


    “好的秦总,是有什么我遗漏的客户吗?我今晚去联系。”


    “不用了,我要见的人你不认识。”


    助理跟了秦聿多年,他懂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扮演沉默。


    夜车驶过市中心,到处都已挂好了彩灯迎接新春的到来。假期前的最后一晚,人们尽数装点行囊,归心似箭,但这一切和秦聿无关。


    “没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我妹夫了吧。”


    *


    林逸包下了一整层会所,有自取酒水、茶点,还请了个小有名气的DJ,被顾淮舟上上下下数落了一顿,既不高雅,又不沉浸,前后不搭。


    “就您高雅,自己是钢琴神童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谈个恋爱,女朋友还是拉小提琴的。谁比得上您啊?”


    然后结结实实挨了顾淮舟一记眼刀。


    他撞了撞一副死鱼脸的顾淮舟,凑近了说:“兄弟,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那主动献身的美男计要成了吗?怎么我看黎栎看你的眼神那么幽怨呢。”


    “该不会,是嫌你年纪大了,没给她很好的体验吧?”


    顾淮舟淡淡瞥了一眼林逸,刚抬到嘴边的酒瓶又重新放下。


    “你很年轻?”


    “那毕竟还是比你小几个月的。”


    林逸吐了吐舌头,今晚黎栎缺席了半场他本就一肚子八卦。梁音更是一早等在门口,人一出现便整个抱住,姐妹叙旧去了。今天的发小众多,林逸招呼着大家玩闹饮酒,顾淮舟始终瘫坐在沙发上懒得动弹。


    即便如此,林逸仍旧觉得,黎栎在若有若无地往他们这边看。只是梁音一跟她说话,她又会假装视线没离开过。


    “我说舟,你们这是何必呢。郎有情妾有意的。”


    顾淮舟牌赢得多了也失了兴致,随手招呼了个发小来替他,拿了瓶酒跟林逸走到舞池那边。


    “终究是我在自作多情,也许她根本不需要我。”他比林逸要高一些,胳膊架在他肩膀处正合适,随手在他脑袋处拍了下,“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可能是烂的。”


    “算了。”


    林逸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当初在高中,是黎栎主动追的顾淮舟,在他们那段故事里,主动权一直掌握在她手中。


    如果她不意识到自己对顾淮舟的惦念,那他这兄弟是干什么都没用。也许是时候,该放手。


    “那我给她介绍男朋友了?梁音前段时间还说呢,让我找几个靠谱的朋——”


    “嘶,找死啊你?”


    “不分亲疏是不是。”


    酒侍脚踩防水台敏捷地避开了突然发射出来的林逸,而他正摸着被他那舟舟哥重重敲了一下的脖子想不明白:这到底是要放手还是不放?


    背景音乐换了一场又一场,巨大的音浪回撞在特意做的扩音效果墙壁上。岁月以不动声色的力量流淌着,当年玩心最大的林逸居然最先踏入婚姻。世事无常,谁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后,一切还是不是照自己期待的发展。


    顾淮舟重新揽过林逸的肩,他站在高处,清晰地看到黎栎收回的眼神。栗色长卷发随着摆头的动作遮住半张脸,泄在那条蓝色挂脖裙上。


    人鱼成精了。


    “看什么呢,栎栎?”


    黎栎:“啊,没,没什么,你要去补妆吗?我陪你。”


    她跟着梁音走到洗手间外停住。连熬了几个夜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靠在卫生间外的墙上眼皮打架,丝毫没注意到梁音已经进去了很久。


    “我还以为…你…怎么好意思的?”


    洗手池的方向传来几句咄咄逼人的声音,黎栎睁了睁眼,侧头冲里面喊:“梁音,怎么了?”


    无人回应。


    她踏着哒哒作响的高跟鞋推门而入,正看到梁音被堵在卫生间门口,脸上,还有隐隐的红印。


    对面的人,不知跑了几次韩国,她差点没认出来。


    “保送名额给你,你却让我们宜一丢了那么大一个面子,我要是你,我根本不好意思回来。”


    是黄纯语,当年宜城一中文科班排名第二、总分第四,被顾淮舟秦聿和梁音压了三年的人。而这其中,当属梁音,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高考前,梁音获得京大的保送资格。那年高考,除了千年老二的秦聿第一次考过顾淮舟外,另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是梁音发挥失常,最后落寞出国。


    黄纯语一直觉得,那个保送资格应该是她的,她恨他们的得天独厚,却随意挥霍机会。


    黎栎记忆里的事都满满浮现,她上前一把拉开张牙舞爪的黄纯语。


    “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黄纯语的鞋子不比黎栎低,被她一手抓住突然失了重心,踉跄着朝一边倒去。


    待看清拽她的人是谁,黄纯语笑得更猖狂。


    “我当是谁呢,黎栎,你不会以为你妈嫁进秦家,你就是秦家的二小姐了吧?更何况。现在秦家算个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口无遮拦,黎栎眯了眯眼,看笑话般打量着她的表演,从梁音骂到黎栎,高中的那些事被她翻来覆去地讲。


    她伸手把梁音朝身后一护,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黄纯语,我想,你大概是辜负了你爸妈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初衷。”


    说罢,她一把扯住黄纯语的头发,梁音在身后吓得尖叫,掌心落在发疯的女人脸上之前,黎栎的胳膊被一股强大的力拽住。


    她认得这人,是当初宜一的篮球队队长,也是黄纯语的男朋友。


    “我不打女人,但是你要是伤害小语,那我只好不客气了。”


    那人故作绅士地把黎栎的胳膊轻轻放下,她被这股力量带的后退了几步,肩胛正撞上一处骨骼。


    顾淮舟疼得闷哼了一下,抬手在她腰上一扶。


    “挨打了?”


    黎栎摇了摇头:“是梁音。”


    顾淮舟掏出手机给林逸打去电话:“过来一趟,你老婆被人欺负了。”


    他收起手机,上前迈了几步。


    “现在聊一下你刚刚的话,”顾淮舟的个头没比职业运动员矮,反而因为常年游泳健身,背影自有一副安全感。此刻穿着考究的西服,领口因空调太热而被他松了几颗,睥睨着那个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校友。


    黎栎很怀疑,他可能压根不记得这人是谁。


    “不客气是什么意思?”


    “舟…舟哥,我,我开玩笑的。”


    第26章 第24章 公事邮箱联系,私事尽量不联……


    林逸叫的安保赶来的时候, 狭窄的洗手间里正挤了三对男男女女。男生个个身材高大,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而女生们, 一个个脸上表情各异,也不容忽视。


    黄纯语和她男友、梁音和她老公,还有,黎栎和……


    勉强算是同事的顾淮舟。


    那位篮球队长一个劲地朝顾淮舟和林逸道歉, 恨不能直接按着黄纯语的脖颈一同给两人鞠躬。


    “你女朋友得罪的人还在这呢, 你跟我废什么话?”


    他用下巴指了指一边哭得梨花带雨的梁音和在旁边安慰的林逸。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下个季度你们俱乐部赞助别想要了。”


    梁音从小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被黄纯语张牙舞爪地那么一吓, 一直有些懵懵的。可她身边的三人都不是好惹的。林逸和顾淮舟自不必说, 黎栎更是亲眼见证过高中时她是如何与梁音暗中较劲。


    她走过梁音和林逸,迈出的步伐仿佛要和黄纯语大战一场,被顾淮舟伸手拦下。


    “没什么好说的,洗手池处有监控, 打了人不是道歉就有用的, 报警吧。”他歪头看向被迫熄火的黎栎,示意她去打电话,他留下来处理。


    黎栎摊了摊手,她这从当红明星陈娇那讨来的小礼服裙可没有口袋。


    “用我的, ”顾淮舟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黎栎,他还在听着黄纯语那职业球员男友翻来覆去地道歉,却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扭头,抬手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锁屏上的照片一闪而过。她轻松地开了面容锁。


    顾淮舟抬了一半的手只好收回。


    黎栎感叹于自己被工科生腌入味的直线性脑子,那一刻她想到的居然是:iPhone的设计真是巧妙, 三年前录入的面容,如今顾淮舟换了几部手机了依旧有记录。


    直到三个数字跃然屏幕,她才反应过来,刚刚他手机锁屏的照片,是不是自己?


    临近春节,出警的速度极快,又加之顾淮舟和林逸父亲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黄纯语很快被带走去做笔录。林逸护着受害者梁音上了警车,匆忙中跑到路边站着的黎栎两人。


    “我这一时半会可能走不开,黎栎,你能不能……”他朝警车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自己有多无可奈何,“帮我送一下舟儿,当我欠你个人情。”


    “你知道的,他有洁癖,普通出租车还不爱坐。”


    这种时候,她还怎么好意思拿她和顾淮舟之间的那点龃龉耽误梁音夫妻的事情,黎栎点了点头,直到警车开走,她才看向一旁的顾淮舟。


    “穿这么少。”


    黎栎:“嗯?”


    “还好,车里和屋里都有空调。”


    顾淮舟皱了皱眉,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了她,“披上。”


    宜城一月的风确实威力不小,为朋友出头而分泌过旺的肾上腺素消去以后,黎栎也察觉到一丝刺骨的寒冷。她接过外套的,正好碰到顾淮舟冻得发红的指尖。抬眸看去,修身的白衬衣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黎栎再也不耽误,直接穿上了他的外套。


    “走吧,我送你。”


    黎栎没问他要回哪边,平时总笑他狡兔三窟,家里的别墅、宜大附院的公寓、宜一周边的平层,都会去住。他比那些在外有第三者需要两者兼顾的人还忙。


    但今晚,她直觉他可能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你是因为我,才不去医院的吗?”


    黎栎的瞳孔天生比较浅,她晚上开车总是格外小心,生怕被大灯恍到出危险。车子开出半小时,还没到顾淮舟家。


    他今晚一直没什么精神,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最近科研太累。


    “你想多了,”顾淮舟闭了闭眼,“宜大附院的神经外科全国第一,我没理由不留院。”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两人现在的关系,哪些话算越了界线,哪些话又太显刻意。


    “论文弄完之后我就会正式就职。”


    驶出主路,黎栎一连被好几辆车超车,索性直接慢慢开,她算了算日子,点头说:“嗯,我们项目预计五月份结束。那之后,我就不会去医院了。”


    眼见一辆黑车又要强行超,顾淮舟烦躁地直接伸手按向车笛,黎栎吓了一跳,踩着油门恢复了速度。


    此人可是个当街飙车的主。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靠在座椅上疏懒地眨了眨眼,“我三月预答辩结束,剩下两个月呢,你准备怎么办?”


    “就这么一直避下去?”


    他在说超车,也不止是超车。


    黎栎想到当初她作为灵远代表联系顾淮舟,却因为iMessage特有的机制让顾淮舟提前知道是她时,他赌气地说的那句话。她笑了笑,把车子停在他家楼下。


    “那就,公事邮箱联系,私事尽量不联系。”


    深夜,高档小区内静得出奇,楼上最后一盏灯也暗了下去,顾淮舟盯着黎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许久。他真的想不通,当年那个追着要和自己在一起的高中生。和面前这个嘴硬心也硬的是一个人吗。


    难道“永远”的誓言也会有变,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随你。”


    一如那一晚的不欢而散。


    黎栎也不知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起初只是一条消息发送失败,后来是他的言语刺激让她想到了秦父。等她冷静下来后,好像一切又变得无法挽回,她甚至见不到他,无法开口解释。


    她垂头丧气地走到门口,门内没有陈娇欣赏自己拍的戏的电视剧背景音,她想着,大概已经回了剧组。手包朝玄关处一扔,顺手打开客厅的灯,黎栎一瞬间叫了出来。


    陈娇躺在她家客厅的地毯上,一动不动。


    “娇娇,起来了…娇娇?”


    她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极为害怕的声音,颤抖着探向陈娇的鼻息。


    索性,还有微弱的呼吸。


    黎栎松了口气,瘫倒在地,几乎是同时,她爬向玄关处掏出手机打了急救。


    这一晚,可是把儿时学的紧急电话都用了个遍了。


    急救中心的话她听得不是太懂,只能机械般回答着性别、年龄、家庭住址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挂断电话后,陈娇依旧一个人倒在地上,单薄地让黎栎怀疑,她似乎一手就能抱得起她。


    顾淮舟,她只想到了顾淮舟。


    电话接起时,远远地有流动的水声,他似乎带了点洗澡被打断的厌倦,拖着音说:“私事公事?公事发邮件。”


    “顾淮舟!”


    黎栎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他立刻把流水旋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颈间,已经开始擦拭沾满了水的手。


    “怎么了?”


    他把手机拿在手中,靠在冰凉的洗手池旁。


    “陈娇…她晕倒了,我不知道有多久,怎么办…”


    “顾淮舟,她会不会出事?”


    黎栎抽泣地厉害,她能听到电话另一端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在迅速地翻找衣服。两秒后,顾淮舟温沉的声音传来。


    “黎栎,你保持冷静,现在你是救她的关键。”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打120了吗?”


    “嗯……”


    黎栎擦了擦眼泪,她蹲在陈娇的身边,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好,你做得很好,她呼吸心跳怎么样?”


    “有,但很微弱。顾淮舟,你能救她吗,我求你,救救她。”


    黎栎的理智回来了一些,记起大学时陪顾淮舟偶尔听的几节急救课,她把陈娇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打开窗户,保持空气流通。


    “别担心,会心肺复苏吗?一旦有问题,你是第一个救她的人,知道吗?”


    顾淮舟的话温水一般,看不见摸不着,却浅浅淌过她心口。黎栎冲着手机的方向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觉得他会知道。


    “我现在要去联系调度中心,让他们把陈娇直接送来附院,我不能去接你,看顾好她,更看顾好你自己。”


    “好了,医院见,很快。”


    黎栎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救护车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跟在随诊医生身后跳下车,第一眼见到的是顾淮舟口罩外深邃的眉。她张了张口,顾淮舟却仿佛没看见她。


    陈娇立刻被顾淮舟和急诊的人推走,一道又一道检查下来,黎栎反复坐下又站起,说着:“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可以签字。”


    直到顾淮舟衬衫外套了件白大褂又出来,黎栎立刻跑上前。


    “马上要去抢救,你能不能联系到她家人?”


    黎栎握着顾淮舟的胳膊,她眉间散不去的阴霾,眼不断地眨了几下,还是摇头。


    陈娇父母远在山区小城,就算立刻启程过来也要两天一夜。


    “我来签不行吗?”


    “不行,你再想想。”顾淮舟见惯了手术后朋友反目的案例,也多的是器官切除后,家属埋怨那些好心帮忙的兄弟闺蜜。陈娇要开刀的劫数已定,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但此刻,是保护黎栎不受伤害。


    “我知道许励的电话,但,他们已经分手了。”


    顾淮舟立刻拿出手机,头都没抬地说:“报号码。”


    他快步走到安全出口去拨电话,两分钟后,再度出现在黎栎面前。


    “她男友马上来,在此之前全权授权给你,跟我过来。”


    麻醉和主刀讲了三页纸的注意事项,黎栎大脑已经缺氧,她看了眼顾淮舟,那人角落处点了点头。


    【黎栎】


    行草两字重重落下。


    另外三人立刻回身去准备手术,黎栎卸去了浑身力气。这间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她路过无数次,如今。也成为了这里的一员,煎熬地盼着那三个字亮起再暗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淮舟扔下浸满了汗的口罩,他作为病患的熟人代替主刀向家属报告手术情况。手术室的门缓缓拉开,许励当场冲了过来。


    他避闪着歪了歪头,就看到黎栎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裙下的脚微红。他瞥向一旁被她跑丢了的鞋子,叹了口气。


    “情况良好,ICU观察24小时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顾淮舟捡了黎栎的两只鞋子,半跪在已经累得睡着了的她面前。


    “乖,在这会着凉。”——


    作者有话说:约了一个很萌的锁屏壁纸设定有人想看吗


    第27章 第25章 “咱俩有保存号码的情分吗”


    临近清晨, 科室里人多了起来,就连赵教授也在看到顾淮舟消息后的第一瞬间往院里赶。索性值班的主任水平不在他之下,否则若是耽误了林月溪那宝贝儿子的事, 他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家人。


    “小舟,我冒昧问一下,这位是……”


    “一个朋友,她和她男友身份都不太方便, 还请教授帮忙约束一下, 别把消息传出去。”


    赵教授长疏了口气。当初林院长把儿子安排在他手下, 除了神外是宜大最好的专业外,难说有没有代替她做另一只眼的目的。他去病房里瞧过病人一眼, 长得嘛是毋庸置疑的漂亮, 就是绝对不是招林院长喜欢的那种类型。更何况,还是个戏子。


    一说人家有男友,赵教授便宽心了。要他说,其实灵远的那位黎工程师, 长得清冷典雅, 工作又好,倒是很适合他这得意门生。只不过,那家人的事,不是谁都能插得上话的, 他也就乐得给自己少添负担了。


    “你放心,咱们科里不会流露出任何消息。”他拍了拍顾淮舟的肩,准备一早的查房去了。


    送走赵教授,顾淮舟才俯身拍了拍倒在墙边的黎栎。他手里还拎着被赵教授打断而没能穿上的,黎栎的高跟鞋。他一把握住她瘦得皮包骨的脚踝,温热的触感刺激得黎栎向后一缩, 又被顾淮舟不容分说地拉回。


    “我都踩脏了。”黎栎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顾淮舟,执拗地要把脚收回。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不至于这种时候都要犯洁癖吧,穿上,地上凉。”


    时间来到早上七点,不久后,手术室会迎来新的一条待拯救的生命,关于陈娇的生与死,只能留待无尽的祈祷中。顾淮舟抬腕看了眼时间,说:“去我那休息会吧,离得不远,有情况我随时叫你。”


    黎栎摇了摇头,今天是除夕,她不想陈娇醒来后却见不到她。


    “你不把自己当回事,也考虑一下人家许总吧。你在这守着,他好意思休息吗?”


    顾淮舟眼角扫过独自一人坐在另一边椅子上的许励。


    “那还不是他和陈娇吵架才会让她情绪激动,他有什么资格休息。”


    “行了,别赌气了,我们各退一步,行了?”顾淮舟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冲一直把头埋在腿上的许励喊了声,“许总。”


    “到我办公室等吧。”


    许励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他注意到了黎栎不满的眼神,却早就已经没有了力气解释,提线木偶般跟着顾淮舟进了科室办公室。


    作为医院的未来,拥有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特权。


    不知哪个换夜班的小硕士生给许励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许励面前,另一杯,看着有师兄陪着站在窗边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没送出去。


    “其实这三年间,我并非没离开过德国。”


    黎栎照旧披着顾淮舟那件西装外套,她站在空调出风口处,发丝随着挡板摆动幅度被一次次吹起。


    “第一年结束,我就把秦家给我的钱花光了,那时候我听不懂德语。”她脸上的妆都掉得差不多了,撕去了假睫毛后的眉眼淡淡的,纸片一般,风一吹就散了


    她扯了一丝笑,眼眸低垂,连梨涡都轻不可见。


    “你教的那几句根本没用,你知道德国人说话多快吗?”


    “我连去餐厅刷碗都没人要。最后,是陈娇用她第一笔片酬给我付了第二年的房租。”


    关于她在欧洲大陆的一切,顾淮舟曾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好奇。他坐在桌子侧沿,静静看着挂了雨水痕迹的透明落地窗上,映出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


    老旧木制桌子被他抓出木屑,曾经最爱干净的那个人却仿若无感。重逢后,他从艾米处拿到了她入职时的简介,上面硕士毕业学校赫然在列。


    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他忍住了谷歌查阅她消息的冲动。


    离开前,她还是那个坐两小时地铁跨越整座宜城来见他的恐车一族,再见面,她却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送醉酒的同事回家。


    德国风雪下了几场,柏林罢工闹过几次,他发誓要照顾一辈子的人,就这样一个人学会了所有。


    “所以,顾淮舟,我真的不能失去陈娇。”


    黎栎转过身,西装在她肩头滑落,露出锁骨处雪白的皮肤。顾淮舟出于本能地吸了口气,随后拉起滑落的衣袖,替她拢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办公室内终于响起了手机铃声,顾淮舟接了几秒,便“嗯”了一声。


    他放下手机看了看来自两个方向的许励和黎栎的注视,手机敲在掌心,叹了口气:“她现在很虚弱,你们控制一下情绪,不要让她激动。”


    如闻大赦般,黎栎和许励争先恐后地朝ICU跑过去,换上无菌防护服后看不出谁是谁,顾淮舟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刚做了后颅窝减压和硬脑膜成形术,最近都不能太劳累。”


    管床医生将病历本交给顾淮舟,他点了点头,眉心的愁绪一直未散开。


    “那我先去忙了师弟,有事叫我。”


    陈娇模模糊糊中,见到了两个蓝蓝的身影,她动了动手指,被许励和黎栎一同按住,却没想到,她冲的是顾淮舟。


    “是…顾医生救了我啊,这下惨了。”


    “我以后,都不能说你坏话了。”


    微弱的声音绕在三人耳边,顾淮舟闻言抬起头,他拿床尾的消毒液在手上打了个圈,绕到两人对面,把点滴的速度调慢。


    “是,这次醒来后,不准再跟她胡说八道了。”


    黎栎心虚地抬起眼皮,闺蜜间的玩笑之言,本就是不该让顾淮舟知道。


    他观察了一会各项指标,在表格上飞快地记录着,直到许励顶着一双乌青眼凑前,黎栎才意识到顾淮舟被她喊来,也一样一整夜未休息了。


    “娇娇,我错了,我错了,我们马上就结婚。立刻官宣。”


    “什么董事会什么商务形象,我通通都不在乎了。”


    在外雷厉风行的许总突然哭得像小孩,顾淮舟停笔顿住看向黎栎,她也摇了摇头。或许面对生死,人们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吧。


    陈娇躺在床上没力气,只能用冷笑来表达自己的不屑,她喘着粗气说:“你连、求婚仪式都没有,就妄想娶我……我才,不答应……”


    “陈娇!”


    顾淮舟把已经哭得毫无理智的许励拉起,他皱了皱眉:“你求婚归求婚,别把我工作搞没了。她现在需要静养,危险期还没完全过去。”


    “做点有用的事吧。”


    许励用手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黎栎都能想象得出顾淮舟此刻正在心里怎么吐槽。他立刻拿出手机,一抽一抽地说:“我这就去联系熟悉的媒体,把你住院的事都封锁,绝对不会影响你以后复出。”


    ICU床位紧张,病人更是需要一个宁静的环境恢复,黎栎越来越觉得,再待下去就有些多余了。顾淮舟掀开帘子出去后,她也快步跟上。


    换了手术服的顾淮舟,身上穿的还是半个月前他们四人准备去滑雪时的那身衣服,想来他回学校这些天,医院一直给他保留着位置。黎栎看得心口刺痛,顿了一下的功夫,便跟丢了。背影消失之前,她只看到顾淮舟盯着响铃的手机看了许久,最后拐进医院内部的通道。


    “咦,黎工,你们公司不是放假了吗?我看艾米和刘总工都不在。”


    护士长打完了卡,刚好碰到打扮地过分隆重的黎栎,她不得不收回视线,重新扬起笑:“昨晚朋友聚会,有人喝多了。”


    “嗨呀,你们这些小年轻,真不注意身体。你也是,来医院这么久了还迷路,来来来,普外在楼下呢……”


    年夜无人的热情难以安放,黎栎只能继续圆着这个随口扯的谎言被推进电梯,顾淮舟彻底消失不见。


    而那边研讨室内,顾淮舟按通电话。


    “……你就不能先开口打招呼?没存我号码?”


    顾淮舟深吸了口,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鬼打墙,和黎栎一有进展,这姓秦的就冒出来。


    “咱俩有保存号码的情分吗?”


    他语气冷淡地顶回对面。


    那头也没生气,似乎从一开始,两人的竞争都是存在在家长口中的。若真说他和秦聿有什么不对付,顾淮舟其实也举不出来什么例子。只是年轻时候就那么糊涂地结下“仇怨”了,再后来,又有了黎栎这个不可触的逆鳞。


    秦聿颇有耐心地笑了声:“以前没有,现在,大舅哥这个关系怎么样?”


    顾淮舟眯了眯眼,他换了个手接电话,插兜望着不远处宜大的校园。


    “秦聿,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知道当初黎栎为什么不告而别吗?我明天去德国的航班,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两声提示音震过,顾淮舟拿离耳边,宜城郊区今年新兴的建筑集团的楼盘地址,大概是秦聿的家。


    “你开快点,晚饭前还赶得回市区。今天除夕,我不希望我妹妹一个人过年。”


    第28章 第26章 “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新楼盘门庭冷清, 也不知秦聿这个从小矜贵的人是怎么受得了的。顾淮舟把车钥匙朝等在门外的助理一扔,几乎是踹开了门。一层空荡荡的,只剩一个单人沙发和一张放了几份牛皮文件袋的矮几。


    窗帘紧闭, 只一个鬼魅坐在地狱般沉寂的中央。


    “要说就爽快点。”


    “急什么?”秦聿十指交叉,胳膊往椅背上一搁,“要按照我们宜城的传统,你这样拜访女方家人实在是算不懂规矩。”


    “哦, 我忘了, 你现在也不算宜城人了, 离婚后,你跟的你爸那边吧?”


    顾淮舟定定地望着气定神闲的秦聿, 他算看明白了, 此人把他叫来,就为了在离开前逞口舌之快。


    “这辈子,你在别的方面想赢我还算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拿父母说事, 不觉得秦叔叔更拿不出手吗?”他歪了歪头, 面上看不出什么怒气,反噙了丝笑,“秦聿,挺没意思的。”


    红底皮鞋在地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顾淮舟转身欲走,秦聿手往膝上一撑,站了起来:“那什么叫有意思?做儿子的谈着恋爱杳无音讯,做母亲的在背后威胁。这叫有意思?”


    “你们顾家,有够欺负人的。”


    长腿顿在已经空空如也的玄关处,顾淮舟听到身后秦聿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 混着几张飞页翻过的响声。他悬在身侧的手臂已经攥起了拳头,掌外青筋暴起。


    “你应该知道,我爸是渎职。”


    “但黎栎最初想告的,是男女关系混乱。”秦聿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林女士没少跟你八卦吧,说不定那都是真的,我有几个私生子弟弟妹妹,我自己都数不清。”


    “但我认的只有黎栎。”


    顾淮舟已经能猜到半分,他下颌咬的紧紧发响,转身和秦聿对视着。


    “你们把黎栎怎么了?”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正如顾淮舟从未将秦聿视作竞争对手,秦聿也瞧不上顾淮舟那份既得利益者的无辜作态,“当初她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人呢!”


    他揪上顾淮舟的衣领,直到他被勒得满脸发红,颤颤巍巍地倒在墙边。顾淮舟扶着脑袋去回想,他真的不知道。


    那时黎栎临近毕业,她其实早就计划过想继续深造,连毕业音乐会都是忙里抽闲弄出来的。顾淮舟心里清楚,她不喜欢秦家、不喜欢宜城。他做足了准备和她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但前提是,他有足够的能力离开他母亲的医院后还能给两人优渥的生活,他不能让她离开秦家后的生活一落千丈。可黎栎总是患得患失。为此两人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以为,那几通电话不过也是黎栎希望他能多陪陪她。


    谁知,再见面就是一句“分手”。顾淮舟气不过两人只有他自己在为了未来努力,混不吝地把她生拉硬拽到自己住的地方。客厅、卧室、甚至琴房。


    黎栎的叫喊声格外大,他只以为是自己气极的动作太粗暴。


    然后就是消失不见的三年。


    “我算什么男朋友。”


    秦聿看着顾淮舟沉默地捶墙,叹了口气。“你以为,她为什么没继续做演奏家?”


    “当时,我爸喝多了本就不太清醒,黎栎砸窗跳车,直到路人打了救护车。紧急联系人是你!”他抽出一张检查报告,“你知道紧急两个字什么意思吗?”


    他从手中抽出一张检查报告,甩给蹲在墙角的顾淮舟。


    “你们家学渊源,用不着我给你解释‘粉碎性骨折、感觉神经永久损伤’几个字的意思吧?”


    “我爸没得逞,但她也没好到哪去。”


    后来的事不必秦聿多说。顾淮舟那掌握全宜城医疗资源的母亲,很快知道了黎栎家里的事。她说以顾家的能力,足够她走到哪都有人把举报材料拦截。


    到那时,黎栎这辈子也就完了。


    再然后,是得知黎栎心思的黎文靖,要跟她断绝母女关系,她彻底孤立无援。


    而真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顾淮舟父母花了四年终于财产切割完全后,他和发小买醉,皱着眉头说:“结婚有什么意思。”


    “原来她没骗我,我妈还真没逼她。”


    顾淮舟慢慢从地上站了。他接过秦聿手中的几份材料,上面,最亲近的“儿子”把秦父送进去的收集的多年渎职证据、为保下黎栎前程送她去德国的入学材料、以及黎文靖在宜城疗养院的入住信息。


    “算是父债子偿吧。我想带她离开这,就当两清了,但她想留下。”


    他拍了拍顾淮舟的肩:“不出意外,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她母亲——黎栎大概也不会再把她当母亲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秦聿扭开客厅的大门,夕阳下一阵柔和的光照进已经被昏暗笼罩了许久的房子。他迈出清新空气的一步,突然玩味地回头:“这房子就当给黎栎的嫁妆。对了,你弄坏我一辆车,现在这辆当赔我了。”


    高底盘的座驾,起步时近乎静音,顾淮舟顺着半开的门朝外瞧,直到那辆大G驶出院内,他才扯了扯嘴角,踉跄着站起身。


    形色各异的烟花炸开在天边,网约车平台的司机数量大幅度锐减,提前关闭订单就为了能早些回去和家人团圆。一个豪华商务车车主准备做完最后一单便去接上在父母家等待的妻儿回家,正巧,手机弹出回主城区的行程。


    他掰了掰脖子,坐直身体,力争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当车门打开时,司机展现出极高的职业修养。西装笔挺、方向盘上的手戴着白手套。他扯了扯僵了一天的脸正要打招呼,那客人却直接摆了摆手。


    “麻烦您快点。”


    把司机的热情全部弹了回来。


    高架上人本就不多,司机干脆也不顾摄像头的存在,一脚油门踩到底。他最近刚换的皮革内饰,还在出门前喷了点止汗的东西,可当他从后视镜斜眼瞧过去时,总隐隐约约觉得后排那人有些嫌弃的神情。


    司机趁拐进辅路的空当抬胳膊稳了稳,还真是有些味道,他立刻把车窗开了条小缝。


    后排那男人衣着价格不菲,周身散发着倨傲冷淡的气质。虽然此刻一脸倦意地靠在椅背上,但若是服务不好,必会得一个差评。


    到了地方时,司机惯有的嘱咐下车安全还没说完,乘客直接扫码付了远超车费的价格。看着转账信息的**舟三个字,司机觉得,来年定会发大财。


    直到那辆商务车不见踪影,顾淮舟才懂什么叫近乡情怯。他手放在黎栎家门上足有半小时之久,却怎么都敲不下去。他想到的不是这三年被分手后一个人的崩溃和想念,也不是曾经在一起时的无限的欢愉。


    他突然开始幻想,幻想如果自己接到了那些电话,幻想如果没那么多阴差阳错。


    从秦聿那听完了当年的真相时,他只想第一时间赶回来。可真的到了她家门口,他害怕了。他曾质问过黎栎那么多次,为何如此绝情、为何就是不肯给他们二人一个机会。到最后,全都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剑。


    空荡的楼内传来微弱的声音,起初,顾淮舟还以为是哪里又偷偷放了鞭炮,他抬起头,裹着厚重睡衣的黎栎从她家里探出了头。


    “顾淮舟?你、你怎么在这?”


    黎栎从医院回来后便补了个觉,到了晚上反而睡不着了。内心仿佛有一种强烈的召唤,鬼使神差般让她想下楼去走走。打开门,便看到风尘仆仆,坐在她家门口的顾淮舟。


    “你,你没回顾家吗……”


    那团蜷缩在墙角的人影忽然站了起来,他一把把她拥入怀中。毛绒睡衣隔绝了些她的温度,抱起来却格外柔软。他把头埋进她肩颈中,衣服上的毛毛蹭得两人脸都发痒,却没有一人松开。


    “黎栎,我不想再等了,什么工作关系、什么要等你主动回来找我,我都不想在意了。”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无法接受,你再离开我一次。”


    黎栎就那样愣愣地被顾淮舟抱得喘不过气。她想不通,几天前还在生气与她划清界限的顾淮舟,居然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出现在她面前,求她复合。


    她捋了捋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发现唯一的变数,便是陈娇那场突如其来的病。或许,生命实在太脆弱,任谁看到那个荧幕前妹的光彩照人摄人魂魄的陈娇,术后瘦弱地躺在ICU病房,都会感慨世事无常。


    黎栎拍了拍顾淮舟的后背,她有些不好意思:“可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那天为什么跟我哥走了。”


    “我真的不是要故意不告而别的,那天我发了信息,可……”


    “不用说了。”


    顾淮舟在看到黎文靖疗养院信息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是他从未给黎栎安全感,才会让她遇到这种事时,选择去找秦聿而不是他。


    他又有什么脸面去要一个解释。


    “我不在意,真的。”


    他握住黎栎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拉开,黎栎穿着薄薄的拖鞋,比他要矮出不少,他弓着身子盯着她的浅眸子,那双勾人魂魄的脸看得黎栎失神。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他,持续至今。


    “那三年前,你也不想知道了?”


    顾淮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定义这算不算一个谎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努力扯起一个近乎祈求的笑容。


    黎栎低了低头,过去他们开始地太随意,分开得太痛彻。这一次,真的会是一个好结果吗。


    “你是不是被陈娇吓到了?其实……你可以慢慢考虑,毕竟我对你多有隐瞒这是事实,而且,至少短时间内我不想告诉你。”


    “黎栎。”


    顾淮舟打断她的话,他牵起黎栎的一只手,太阳穴处猛然跳了一下,他想,这是不是就是她当年受伤的地方。带着茧子的指尖不断地摩挲着,然后引着她的手放在心口。


    “今晚,我们不提别人。没有陈娇,没有秦聿,没有艾米没有陈穿。只有我们自己。”


    “你听着你心底的声音,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大舅哥戏份结束了!正文都不会再出现了!有奖竞猜男主多久没睡觉了


    第29章 第27章 “嗯……巧合吧”


    陈娇的病情稳定后, 就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尽管床前哭得如孝子般,许励还是放不下那几百人等着吃饭的公司。黎栎为了去照顾她方便,干脆搬到了顾淮舟的家里。


    原本享受最后几个月校园生活的陈穿自然也被拉了来。


    原本还抱怨连连的人, 在看到医院公寓楼下顾淮舟新提的车时,咬了咬牙:“兄弟你知道的,我一直很热爱工作。”


    “出息,”顾淮舟把车钥匙扔给他, 径直走向了副驾的位置上。


    “我最近要回家住, 车子你平时开着就好了。”


    陈穿还在和这辆价值不菲的新车做最初的磨合, 他开的第一辆便是怀挡,突然换成拨片还有些不习惯, 手忙脚乱地回应着:“是该多回去陪陪家里人, 我听护士长说你过年那几天都在医院。临江壹号嘛,我记得路,我送你就行了。”


    顾淮舟皱了皱眉,他合上手机屏幕, 闭了闭眼说:“不, 回我自己的家。”


    踩着早高峰的尾巴,黎栎那辆二手小破车七拐八拐进了角落里的车位,陈穿扶在方向盘上重重摁了一下,看清车牌号后又怂了缩回脖子。他打量着一旁顾淮舟的眼神变化, 面上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


    直到黎栎踩着细高跟走向电梯,陈穿才坐直了腰。他清了清嗓音,试探道:“你还在因为黎工放鸽子的事生气啊?不至于,这不是给你省钱了吗?”


    顾淮舟笑而不语,当初黎栎“再度”不告而别,他气得失去了理智, 满脑子只想着要把她抓回来。事后,他为了履约还单独请人为艾米和陈穿开了绿色通道,送两人去玩了一整天。却再也未提起黎栎。


    任谁都会觉得,顾淮舟在为了失约一事生气。


    他游刃有余地下了车,并肩和陈穿走在地库里,却对问题避而不答。出门前黎栎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在医院暴露他们的关系,他好不容易追回来的人,可不能就这样轻易触碰了红线。


    “对了,你那个本家的红娘最近住院了,就在我们科,她身份特殊,我不太方便,你就多照看一下吧。”


    “本家?你是说陈娇啊?”


    两人随口聊着,一齐走到更衣室换好了衣服,顾淮舟身上依旧有那丝难以形容的清香,任陈穿找遍了超市的洗化区,被店员当变态般防着,也没闻到相似的味道。他和顾淮舟搭配已久,动作一致地做好了接诊前的最后准备,直到护士长敲了敲门探进来。


    顾淮舟一手接过排班表扫了一眼,他和陈穿经历了漫长的规培实习总算能称得上是宜大附院的医生了。原本还没毕业总是要多照顾一下这些小嫩芽,但两人都是宜大自己的学生,家养的牛马用起来最是顺手。


    陈穿还在嘟嘟囔囔她当初和黎栎那场相亲乌龙,全是陈娇一手操办。“其实观察下来,黎工真的不适合我,她太强势,我不喜欢女强人。”


    签字笔在板夹上敲出规律的声音,顾淮舟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唇。护士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关主任孩子生病了,今晚要回家,你们俩,”她指了指一脸没怎么被职场摧残的青春貌美的两张脸,“谁替一下?”


    顾淮舟刷刷在值班表上签了字,一把贴到陈穿胸上,撂下一句:“找他,他最爱上班了。”


    节后接了不少年中饮酒聚餐,为饱口腹之欲坏了身体的病患。其中大头当属心外科,只是偶尔,为了手术更安全常常喊神外过去会诊,确保病患能最大限度减少伤害。赵教授一行人逛了一圈,光是和心外讨论手术时长,就废了大半口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事情,谁也不肯让步。教授哼着鼻子,食指和拇指握着眼镜,指了指爱徒两人。


    “陈穿你来说,脑疝不及时取出,会有什么问题?”


    “啊?呃……”陈穿一边装作回想的样子,一边眼神迅速往顾淮舟的方向瞥,他飞速下笔,在纸上划下[心脏源性脑栓塞]几个大字。陈穿双手握拳朝他一揖,快步跟上赵教授,拿出他最擅长的教科书记忆大法,囫囵地搪塞了过去。丝毫没注意到,顾淮舟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在下一个转弯处没了踪影。


    安全通道内,黎栎的毛衣被推了上去,热气升温,一点点喘息的声音都被水泥墙壁放大。顾淮舟的鼻息喷在黎栎的脖颈处,刺激得她不得不弓起身,那动作仿佛主动往他怀里送。他趁机环住她的腰腹,下巴顶在她肩头,另一只手握向背对着他的脖颈,逐渐向下探去。


    “我还没吃饭呢,你放开。”黎栎被他撩拨地声音发着颤,本就没吃早饭坐了一上午早就力气全无,半眯着眼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嗯,我先吃。”


    顾淮舟一口咬在黎栎的耳垂处,惊得她忍不住嘤咛一声,又怕突然有人进来,用手掌抵着安全通道的门。没了她胳膊的挡避,顾淮舟干脆顺手探到肚脐上方,另一只手掰过她的脸吻上唇。


    声音细细碎碎地碾过唇舌:“马上情人节,有什么安排吗?”


    “过什么情人节,啊……”电流般的快感从胸前传至全身,黎栎反手摸向顾淮舟的脸,门上的磨砂窗外来来往往,对被发现的恐惧让她大脑高度紧绷,酥麻着扭动着身体。


    “我要照顾陈娇。”


    “我找到人照顾她了。”顾淮舟把她翻了过来,面对着自己,眼眸低垂地盯着被他亲肿了的双唇。黎栎只要到医院外派就不怎么化妆,偶尔因为天气干燥涂个唇膏,便显得格外娇嫩。顾淮舟也分不清各种化妆品,他抬手在她下唇上探了探,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有长年累月的茧子,黎栎细嫩的皮肤很快有了知觉,她皱了皱眉想偏头躲开。


    “怎么,我现在可是有名分的,还不让亲。”顾淮舟弯了弯嘴角,弯腰又在她唇边的梨涡上轻轻啄了一下。


    黎栎脸红了红,眼神闪避,“哎呀,我饿了,去吃午饭吧。”


    她转身要走,又被顾淮舟一把捞回来,眼底的侵略性就快要溢出来,“不是说了吗,我先吃。”


    “少打嘴炮,”黎栎环视了下积灰落尘的安全通道,狡黠地刮了刮顾淮舟鼻子,“您顾少爷能忍得了,在这?”


    顾淮舟挑了挑眉,答案不知可否,他一言不发探进黎栎毛衣内,指尖灵活地挑开了那道束缚,黎栎瞬间绷紧全身,咬着唇娇嗔地看他。


    他泰然自若地盯着黎栎因情/欲而迷离的眼神,俯下身埋首其中,丝毫没注意到旁边楼梯扶手上白大褂口袋里手机已震动了许久。


    “接电话……啊。”


    医生不具备免打扰的权利,顾淮舟偏了偏头,皱着眉调整了下呼吸,接起电话时眼底的隐忍清晰可见,似一团没有燃烧殆尽的火。


    “怎么了——嘶”


    顾淮舟垂着双眸,瞄了黎栎那不老实的手一眼,他的黑色衬衣扣子被她解了大半,触碰到潮湿的空气有些不适应。好在电话那端的陈穿并未察觉。


    “你在哪呢,在吃饭?”


    “算是吧。”顾淮舟抓着黎栎的手扣在身后,反客为主地抵在她后腰,“什么事。”


    “没太大问题,就是六床今天早上的血压有点高,我不太放心,你吃完饭过来看一眼。”陈穿刚从陈娇的病房出来,正是探视时间,他终于察觉到今天哪不对。


    “黎工也没来看陈娇,不对,最近,你们怎么总是同时消失?”


    黎栎被吓得一顿,撞在顾淮舟的胸腔上,他闷哼一声:“嗯……巧合吧。”


    大厂的上班时间灵活,可医院这边,什么时候病患出问题,什么时候午休就结束。顾淮舟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黎栎,抖了抖搭在扶手上的白大褂。明明黎栎已经用酒精湿巾擦过了很多次,他却还是皱着眉头吹毛求疵。


    走出安全通道,黎栎突然收到了当初报警的回执,她想起什么一般,叫住顾淮舟,“你,手机屏幕。”


    “看到了?我那叫有先见之明,早就知道我们会复合。”


    黎栎无语地翻了翻白眼,什么话都让他说去了。她斟酌着开口,不想他们好不容易修复的感情再有裂痕:“要不你还是换了吧,你单用我的,被别人知道,还以为你暗恋我呢。”


    顾淮舟沉吟片刻,干脆一把夺过黎栎的手机,刷脸解锁,对着空白墙的位置前置咔嚓一张。随后三两下设置成了壁纸。


    “给,这样就公平了。”


    “不收钱,免费送你我的肖像权。”


    黎栎攥着手机,恶狠狠地朝在电梯门内招手的顾淮舟小声骂了一句:“自恋狂!”


    屏幕上,男人表情疏懒,带着几分未餍足的贪婪,冷脸冲着摄像头,鼻子一侧的小痣,让她不禁想起刚才在安全通道里她使坏,顾淮舟难忍地皱了下眉的样子。


    黎栎关上又解锁,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心也跟着一颤。直到弹出一条存了号码却一直没联系过的消息。


    【您是黎文靖女士的监护人吗?她的情况不太好】


    通话紧随其后弹进来,黎栎几乎是颤抖着划开。


    “喂。”


    第30章 第28章 “顾淮舟,我们回家”


    远湖疗养中心, 依山傍水空气宜人。顾淮舟挺好车子,从后座拿了一件薄外套走到门口。黎栎一手环胸,另一只手不自知地被嘴咬着。


    “山里风凉, ”顾淮舟替她披上外套,将两手都顺下来窝在掌心,“别紧张,我和你一起去。”


    黎栎仿佛灵魂被抽取了一半, 木木地点了点头。自从收到疗养院信息那一刻, 她就已经无心工作了。挨到下班时间, 犹豫许久,还是告诉了顾淮舟。既然决定彼此再勇敢一次, 那也包括坦诚的勇气, 她想。


    入院的必经之路上是一段铺了石子路的缓坡,黎栎的鞋子几度陷进空隙,顾淮舟干脆伸手一拦。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递给她,直接蹲在了前面。


    黎栎:“?”


    “背你。”


    早樱循着风的温度从山脚蔓延到半山腰, 足足染上少女的颊色。黎栎微红了脸:“起来啦, 这多不好。”


    她伸手去掰顾淮舟的肩膀,结果自然是徒劳。他独自蹲在他身前,长年累月的健身痕迹让他同时拥有细腰和宽肩,即使此刻只露半身也足够有安全感。


    “这附近又没人, 况且,就算有人怎么了。男朋友背一下女朋友还不行?”


    “快上来,不然待会真有人了。”


    黎栎说不过他,只好半弯下身,胳膊扶住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时还在犹豫:“我会不会有点重?”


    没给她再后悔的机会, 顾淮舟大掌握住她的大腿直接站了起来,为了逗她还颠了颠。


    “嗯,还行。肉都长到该长的位置了。”


    自然被黎栎在背上揪住了耳朵。


    “你还记不记得,上高中时,我第一次背你。”


    顾淮舟平时健身强度不低,即使托着黎栎依旧走得很稳,或许是眼神无处安放,人就会轻易回想从前。他一步一阶地向上,只觉得这种心脏共鸣的感受犹在昨日。


    “嗯。”


    起初还担心顾淮舟背不动她,感受到他的游刃有余后,黎栎也发现自己放松些他会更轻松。她把脸贴在他的肩颈处,点了点头。栗色头发顺着衬衣衣领滑进内里,她又小心翼翼地拨出来。


    “好像是高三的运动会吧,我偷偷去看你们班比赛,结果从站台上摔下来了。大家都在到处找你想给你递水喝彩,结果你从后门走了。”


    “我摔在灌木丛里一身泥,连梁音都没发现我,是你把我背去医务室了。”


    顾淮舟喘着粗气笑了声:“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你在看台了呢?”


    “真的呀?”


    黎栎用胳膊锁住他的脖子,上前蹭了蹭,顾淮舟平衡不稳,步子慢了下来。


    “那为什么,我第一次表白时,你不答应。”


    他回过头留给她一个侧脸,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深呼吸一口:“你的目的太直接、行为太恶劣,有待进步。”


    “嗯,第一次追人没经验嘛,以后我就懂了。”


    突然停步的动作,黎栎见好就收,往上爬了爬凑在他耳朵处:“我说着玩的,不许生气。”


    “嗯,没生气。”


    “还说没生气呢。”


    她抬头望了望,离院门已经不远,干脆从顾淮舟背上跳了下来,又是踉跄一下。顾淮舟只好皱着眉扶稳她。


    “我可听艾米说,陈穿就因为一句相亲,触了您的逆鳞,现在还在值夜班呢。”


    两人又变成十指相扣携手共攀的动作,黎栎故意晃着手,甩得顾淮舟不得不低头看她。


    “心疼他啊?”


    “我是心疼你。”


    黎栎正色道。


    “顾淮舟,”又是裙子又是高跟鞋,她走两步才勉强跟上顾淮舟一步,“我不要你这样想东想西。”


    “你我,都不是被父母眷顾的小孩。可他们不是这世间对爱情的唯一定义。我要我们,都爱得真诚、爱得勇敢,爱得不费力,好吗?”


    顾淮舟怔怔地盯着黎栎。关于他父母的事,为了两家人的面子,其实没多少人知道内情。初见,他就被这个小女孩的狡黠和直接所吸引,再后来是医务室,重压之下他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


    那时他有些难以言喻的灰暗的自白,他病态地爱看那些平时将他捧到神坛、又因为偶尔听到家里林女士尖叫的歇斯底里的人,见到他时候的躲闪。一无所有的乞丐可以轻易寄托怜悯,可面对“十想九足,白米缺角”的人,总是要斟酌再斟酌、小心再小心。


    不可显得过分高攀的共情,又不宜让他看不出情谊。唯独黎栎,说起此事时轻松得就像在说她那日忘记写作业一样简单。


    他今日明明是来陪她的,可在这一瞬,顾淮舟才真切地觉得,关于父母之爱一事,她比他更勇敢。对于他们的爱情,她更像那个骑士。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埋在她肩颈处,他的宝贝,是经历了多少才能如此通透。


    “是,黎小姐吗?”


    风吹过试探的言语,疗养院的管理员已经等候多时,男人衣着单薄,背影却有力,女人衣袂飘飘身量纤细。她并非看不出不远处那一对壁人眼中的浓烈爱意,但黎文靖的病情不好,她不得不打断这场画一般的拥抱。


    回忆的力量终究有限,不及现实的剧痛来得格外猛烈。黎栎从顾淮舟怀中抬起头,在管理员走到面前之前渐渐分开。她始终低垂着眼眸,不想看也躲闪不及。


    顾淮舟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先转过身,确认黎栎神色无异后眼神才落在管理员处。他说:“你好,我们是黎文靖的家属。”


    那边管理员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两人都未听清。这家远湖疗养中心本就是打的高端服务,黎文靖又是早就预交了十年的超级VIP,虽然此前她接待的一直都不是面前两人。但大户人家,有点内情的八卦都是常事,她也不想多嘴得罪客户,便挂上职业微笑,为两人引路。


    “我们这边配套的医疗设施都是全市最好的,入职的医护人员也大多有医科背景,如果二位有什么疑问呢……”


    “不用介绍了,”黎栎打断她,“直接说吧,她,怎么了?”


    从院门到接驳车停靠点就两步路,管理员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两人先上车。诺大的疗养中心,丰富犹如庄园,黎栎想到当初秦父终于被自己的亲儿子收集证据亲手送进监狱后,她那位所谓母亲张牙舞抓地扑向她,要她赔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那时候,她冷冷地问:“你配为母亲吗?”自然得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在德国不久之后,就收到了消息,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零度寒风里,她打开窗户疯狂地叫喊。到最后,命运与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她连恨她都不能完全无愧于心。


    “黎女士最近,一直在叫一个‘黎栎’的名字,”管理员试探道,“是您吧?”


    黎栎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高级疗养病房,每一间彼此的距离遥远,黎栎走了很久的路,渐渐落在最后,她扶在墙边。闻声而回头的顾淮舟眼里皆是关切,她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扯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木色房间门上,刻着黎文靖的名字和拼音字母,她虽然知道这家疗养中心高档,甚至聘请了国际的专业团队,但在真的见到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惊讶。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黎栎怕黎文靖忘记了她,又怕她还认得出她。


    她闭了闭眼稳住心绪,推开门,就看到那个平日里美得精明的女人骨瘦如柴地,缩在厚重的被子里,一旁是各种各样的仪器。那一瞬间,黎栎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根本没下班,也没离开宜大附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因为姣好面容而总容易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优势,尽数来自黎文靖的好基因。


    她用那张脸嫁入秦家,她被那张脸险些拖入地狱。


    “需不需要我陪你?”顾淮舟低声问,黎文靖安静地躺在床上,这和他印象中那些每次去秦家,总是被过度热情招待的印象有些不符。他习惯了在日日相见的病房中的眼看着人挣扎着一步步被病魔腐蚀,但没适应人与记忆中形象巨大转变的突然。


    黎栎摇了摇头,他退了出去。


    夕阳吐尽最后一丝余韵,她鞋跟踏出的步伐和机器抢着节奏,一步一步靠近,像是在撕开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女时期的口子,怎么释怀,都还是隐隐作痛。


    黎文靖的呼吸很沉,来之前她随口问了顾淮舟几句,她知道这样安静的睡眠是用价格不菲的药强压着的。更多时候,往往是三个家属都应付不了的大吵大闹。她年轻时嗓音柔软,唱的歌没有一个男人不爱听,她将这份音乐的天赋毫无保留地传给了黎栎,却又因为她的懦弱和依附,一次次纵容秦父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让黎栎的天赋被剥夺。


    她那么爱唱歌,再也没人愿意听,这算不算一种大快人心的报复。


    手和头一起痛起来,她慌乱地从包里找出顾淮舟几个月前送她的口香糖,早就已经变得软塌塌的,她浑不在意,手抖着拆开包装,推进口中。浓重薄荷缓解了她的呼吸不畅,她靠在房间的墙壁上,头重重捶了几下,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高跟鞋与机器再次反向而鸣。


    “栎栎,玩雪之前记得戴上手套啊。”


    被汗浸湿的门把手,旋了半圈,为微弱的声音停留两秒已是极限,最终还是旋到底。


    黎栎打开门,正撞上走廊对面正在接电话的顾淮舟,他背对着她只回过半个头,对着手机应付了几句话便挂断了,听起来,是林逸和梁音准备回日本,约了个日子再见面。


    “新的诊疗方案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要不要再跟主管医生沟通一下?”他长腿一迈,仅一步就把黎栎笼罩住,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


    “我相信你,你是专业的。”


    顾淮舟看着她始终低着的头,有些不忍,护着她的后颈把她抱在怀里,手在她的长发上来回地摩挲着。


    “其实我认识几个公立的疗养院,条件可能没这里好,但对医学更专业些,也能最大限度地延缓病情,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把她转过去。”


    “不,”黎栎摇了摇头,她从他因心疼而加重的拥抱中艰难抬起头,“就这样很好,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顾淮舟,我们回家。”


    “好,回家。”


    她向前踏了一大步,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视线,最后闪过的一瞬,是顾淮舟稳稳托住了她的腰。她看着他焦急地张了张嘴,听不清,却觉得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