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孩子兴奋起来就不管别人死活, 也早就忘了“和妈妈的小秘密”,噔噔噔跑下楼,双手抱起爸爸的行李包, 却疑惑道:“咦, 好轻。”


    甄世明:“”


    方楷莹抿起嘴唇憋笑,直到芯芯抱着行李包站在她面前, 仰起小脸再次请求爸爸妈妈和他一起睡。


    “爸爸妈妈”方楷莹面露难色, 想说爸爸妈妈早就不在一起睡觉了。


    没说出口的话被甄世明打断,他把楼下备的拖鞋套在芯芯脚上,说:“芯芯上楼躺好, 让妈妈先陪你睡, 爸爸洗了澡就一起陪你睡觉, 成吗?”


    小孩子用力点头,欢天喜地抱着行李包跑进衣帽间放好, 又乐颠儿颠儿地跑上楼,还不忘回头和方楷莹眨眼睛, “妈妈你要快点哦。”


    方楷莹笑着和孩子招手, 等芯芯消失在楼梯转角,笑脸就掉下来, “你什么意思?”


    甄世明双手一摊, 表示无辜:“我没意思啊, 孩子的意思。”


    方楷莹盘着胳膊,眉头蹙在一起, 恼道:“你怎么能顺着孩子的意思?”


    “我不顺着孩子的意思, 那我顺着谁的意思?方楷莹,陪孩子睡个觉而已,你以为我有别的意思吗?呵, 那你可真有意思。”


    方楷莹手指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过他。


    烦死人了!


    甄世明烦死人了!


    她没话可说,甄世明唇边坏笑,吹着口哨洗澡去了。


    方楷莹看着甄世明嚣张的背影,用眼神反复鄙视他,最后还是拖着步子上了楼,以芯芯的性格,如果她不上去,孩子恐怕会一直等下去,没准还会掉几滴小珍珠。


    上楼一看,芯芯果然没睡着。


    他自己睡在中间,均匀地腾出床的左右两边留给爸爸和妈妈,黑葡萄般的眼睛一眨一眨,静静期盼。


    方楷莹躺在芯芯的左边,芯芯立刻挽住她的一边手臂,脑袋依恋地贴靠过去,“妈妈,我都想你了。”


    方楷莹用手抚捋孩子的头发,儿童洗发水有一股清爽的水果香味,她又凑近嗅了嗅这颗香香小小的苹果头,最后在脑门儿亲上一口。


    门口有轻微的响动,门把手被人按下,外面的光亮被甄世明身体遮挡,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本以为方楷莹和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门一关,方楷莹和芯芯都睁着眼睛,齐齐对他注目。那一大一小的脑袋瓜挨在一起,让他觉得安心踏实。


    芯芯的儿童被不够三个人用,甄世明进来时手臂挂了一条长羽绒被,他将长被展开,盖住方楷莹的身体,确认铺好后自己也躺进去。


    安静的夜晚,黑灯的房间。


    孩子的呼吸稚嫩短促,男人的呼吸低沉深厚,还有她,屏住呼吸盯天花板。


    不知道甄世明怎么想,反正方楷莹感觉别扭,虽然和甄世明之间隔了一个五岁孩子,但她还是往床边挪了挪,芯芯抱住她的胳膊跟着挪,脸蛋始终紧贴手臂,小人儿侧躺依偎,蜷曲身躯,紧贴方楷莹,脚蹬甄世明。


    “妈妈,”孩子在静悄悄的夜晚喊她,反复确认:“你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吧。”


    “嗯。”方楷莹低声地回答。


    芯芯这会儿是睡了一觉醒来,加之心情激动,压根不困,便把藏在心里的问题都拿出来问,最关心的就是妈妈没有他们在身边,过得好不好。


    “妈妈,你在外国过得好吗?”


    方楷莹能感觉到甄世明也在沉默听着,因为他刚才还嫌芯芯蹬他,这会儿没动静了。


    她说:“还可以。”


    方楷莹说的是实话,她在外面没受什么苦。身体弱做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但她聪明,可以从事脑力劳动。


    刚出国读博士时也为钱所困过,没困多久,就有软件公司找到她,说是有大客户举荐,把一部分编程的活儿给她做,薪水说得过去,自己养活自己没问题,几次合作下来她还攒了一些钱,之后在玛丽女士的实验室做研究员,更是开出高薪。


    芯芯又问:“吃得好不好?”


    她说:“也还可以。”


    在吃的方面,她更喜欢中国菜,偶尔和安妮出去吃火锅,她不太能吃辣,但安妮每次一叫她,她就出去。


    她喜欢那种额头流汗,舌尖辣麻的感觉,大脑分泌出内啡肽和多巴胺,让她有种“人还活着”的感觉,而在出国之前,这种感觉往往是甄世明给她的。


    “妈妈,你困了吗?”芯芯问了许多问题,终于张大嘴巴打哈欠,“芯芯也不困,但我的小眼皮要关门了。”


    方楷莹调整好让他舒服睡觉的搂抱姿势,一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哄孩子睡:“芯芯困了,妈妈也困了,我们睡觉觉吧。”


    孩子的眼皮打架,逐渐睁不开,头歪在她颈窝睡着,方楷莹把孩子的头扶正,缓缓抽出胳膊,打算起身偷偷离去时,甄世明的手臂越过孩子身体,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他顿了顿,“芯芯会醒。”


    方楷莹不知该如何是好,紧握手腕的力度昭示着甄世明不会轻易放手,她叹口气,悄声说:“我不走,你放开吧。”


    两手紧紧相连,轻置于孩子的小被子上,他似乎也不信任方楷莹,迟迟没有放开。


    很久之后,在孩子沉沉入睡,不再发问之时,他的手依然握得紧,拇指轻轻抚摸细瘦的手腕,缓缓开口问:“那时候,肚子上的刀口还没恢复吧?”


    如果方楷莹能于黑暗中见他,便能见他眼里黯然,她本来不想再提以前,短短地“嗯”了一声。


    “疼么?”


    方楷莹以不语回答,她闭上眼睛,现在再回忆一遍当时的痛和苦,那感觉丝毫不曾淡去。


    她出国后,关于孩子的问题她只阐述事实,不和任何人谈感受,她知道没人会感同身受,就像她总是不在意别人的感受那般,别人也不会真正在意。


    但她现在明白,甄世明在意。


    唯一在意的人,是带给她痛苦的这个人,这便是这段关系的可悲之处。


    “后来,用祛疤膏了吗?”


    甄世明知道问出这些问题两个人都会痛苦,可他这几年一直惦念着,总是要问出来,哪怕是痛,他也不能为了不痛而回避。


    早在方楷莹怀孕时,甄世明就准备了很多种类的淡纹祛疤的产品,但那些东西最后都没有用上,那时压根没有拆封,现在早已经放置过期。


    她声音很轻地回答:“没。”


    她的肚脐下至今仍有剖腹产后的伤痕,细长一条,有增生的痕迹,但她觉得那不丑陋,当然也不是什么勇敢者的徽章,只是代表一段难言好坏的经历。


    她不憎恶曾经的经历,憎恶过去是在欺负现在的自己,她走的每一步都造就了她。


    是对是错,都是人生。


    甄世明很久都没再说话,方楷莹欠他,他也欠方楷莹,每每想到方楷莹孕中受的罪,产后吃的苦,他良心不安。


    最终是认命般叹气,他说:“你不想搬过来,我不逼你。我也知道,你想干的事没人能拦住你,你不想干的事没人能逼你,以后你想怎么样,我配合你。”


    方楷莹说不出话,觉得有些惊讶,这么多年几乎没听过甄世明说软话,他以前总是吼她,凶她,替她做决定。


    沉默了会儿,她说:“你…能帮我看一下适童改造方案吗?我担心有没想到的地方。”


    “嗯,明天发给我。”


    “如果你先放开我,我现在就能发给你看。”方楷莹又试着动了动手腕,却被他又握紧。


    甄世明闭上眼睛装困,“我累了,明天再看,今天先睡觉。”


    “睡觉前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能,芯芯会醒。”


    方楷莹:“”


    就这样睡了一晚上,方楷莹睡得并不踏实。五年没有同床共枕,她早适应一个人睡,现在难免不习惯,却不敢乱动怕吵醒芯芯,一整晚都听着乱跳的心音梦梦醒醒。


    每当她感觉握住手腕的力道减轻,以为甄世明睡着了,尝试抽出手腕,又被他更重地回握,几度没能得逞-


    翌日早起,她醒来时甄世明已经不在床上,她叫醒橙橙和芯芯,洗漱下楼之后,甄世明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他刚健身后洗了澡,穿黑色运动裤配白背心,在健身房练出的肌肉充血状态还没有完全退去,手臂筋线漂亮,流汗之后皮肤也更显质感,见她拉着孩子的手从楼上下来,扬眉一笑。


    方楷莹站定原地,用手捂眼抵抗这摆在眼前的不良诱惑,并义正言辞:“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甄世明端着两碗小馄饨,特意绕到她身边,坏笑着在耳朵边悄声:“我在家就这么穿,已经很保守了,你真不考虑搬过来?”


    方楷莹瞪他一眼,一边说他无聊,一边又脸红,那样子把甄世明逗乐了。


    早餐吃芙蓉鲜虾小馄饨,甄世明外刚内柔,亲手包的馄饨个个玲珑可爱,大小正合适,孩子们用小勺子一口一个放进小嘴巴,香得摇头晃脑。


    “还是爸爸做的饭好吃,方阿姨做的饭”橙橙有口无心,说了一半又停下。


    其实方楷莹是知道的,她自己厨艺不精,这几天都是甄世明嘱咐厨娘来做晚饭,偶尔做一顿早餐,孩子们对着那色香味不佳的食物兴致索然。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更多是失落,明明已经很努力做了,但是却连早餐都做不好吃。


    甄世明看她一眼,很认真地对橙橙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你方阿姨不擅长做饭,但她擅长给你修小汽车。”


    橙橙偷眼观察爸爸严肃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默默把碗放下,低眉顺眼地装可怜。


    “我确实不擅长做饭,”方楷莹看不出他装可怜,只觉得孩子是真可怜,瞪了甄世明一眼,摸一下橙橙的头,乖哄说:“橙橙先吃饭,以后方阿姨再好好研究研究。”


    橙橙乖顺地点点头,得到方阿姨的谅解之后才又大口大口吃饭。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爸爸说“方阿姨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下弯的唇角立刻上扬,歪着头问今年生日怎么过?


    甄世明早有打算,沉吟会儿说:“今年生日打算带你们去农家乐玩儿。”


    橙橙歪着脑袋,掰着手指数往年邀请的人,“爷爷奶奶,大姑姑小姑姑,还有嘉豪子涵,我们一起都去农家乐吗?”


    “爷爷奶奶在国外回不来,大姑姑腿不方便,小姑姑要照顾刚出生的小妹妹,子涵一家要出门旅行,嘉豪报了街舞班。”甄世明很有耐心地跟孩子解释。


    橙橙撅起小嘴,“那大家都不来吗?”


    “方阿姨会在。”他看向方楷莹,又把淡淡的眼光挪开,对橙橙说:“她给你准备了惊喜礼物,咱们一家会很开心。”


    橙橙一听惊喜,便追着方楷莹问是什么礼物,又是撒娇又是撒泼,方楷莹被他磨得心软,差一点就要告诉他了,甄世明催促的声音解救了她。


    “橙橙,上学要迟到了。”


    橙橙的注意力马上转移,钻进衣帽间穿戴围脖帽子准备出发,方楷莹舒了口气,转头问甄世明:“我听蓝梦说以前孩子们的生日都很隆重,今年怎么……是因为我吗?”


    怎么就这么巧,她回来了,甄家人和橙橙的朋友们都在这一天有自己的事情。


    “确实今年没有邀请,”他说:“但你想多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想故地重游。”


    她“哦”了一声,还想着这样正好,不用喝酒社交,也不用向别人解释自己其实是甄橙和甄芯的妈妈,再接受别人当面和背后的蛐蛐。


    脸上挂着笑容,她也开始真正期盼和孩子过的第一个生日,故地重游,她笑着笑着又感觉不对劲,笑容定格在脸上。


    “你说故地重游…是游哪儿?”-


    冬至是甄橙和甄芯的生日。


    甄世明说要在度假村住两天一晚。


    一行四人开车驶离城市,后备箱放了包装神秘的自行车和孩子们的洗漱袋,孩子们坐在后排跟着车载音乐唱儿歌,方楷莹坐在副驾驶,看着甄世明认真开车的侧脸,心情复杂。


    方楷莹内心是有点儿抗拒的,自从那件事之后,甄世明和方楷莹都没再来过这个度假村,这里曾经发生过他们的初吻,也发生过让两人心生隔阂的事。


    但后来再见面,经历过那个初次性·爱的夜晚之后,两个人再没提过度假村发生的事,谁都想着粉饰太平,谁都不想再揭旧伤疤。


    但他们今天来了。


    这次来,带着两个孩子。


    度假村内外都做了些外观调整,冬天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雪落古堡更显出厚重的历史感,藤蔓爬满斑驳的墙壁,看起来真的感觉好多年过去了。


    方楷莹正呵着白雾感叹时光匆匆,甄世明皱着眉头,随口说:“做旧感太明显了,现在什么人都能当设计师了。”


    方楷莹:“……”


    游玩项目还是丰富的。度假村新圈了片地作为马场,十几匹好马高大威武、昂首警觉,鼻孔嗤嗤冒着热气。


    橙橙喊着要摸,甄世明单手将孩子抱起,橙橙胆子也大,一下下捋马颈上那颜色漂亮手感顺滑的皮毛。


    芯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就是看马也得站远远的,一手揪住方楷莹的衣摆,也不让她上前,一副小怂包模样。


    后来橙橙攀上一匹小马,方楷莹选了一匹白马,甄世明带着芯芯骑马,把小孩搂在怀里卡住,芯芯身上全套装备,两只小手始终紧紧盘着爸爸的手臂。


    迎着夕阳在湖边骑马慢行,走到甄世明和方楷莹初吻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圆木荷池还在那里,在夕阳柔软的光晕下,甄世明仍能看清当初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那时鱼儿跳跃欢腾,荷叶碧绿留珠,眼前人羞红一张年轻的脸。


    他现在想来,当时的欢喜太浓重,全然胜过后来的烦扰,所以才在心里记了方楷莹那么多年。


    方楷莹也停下来,看着过往。


    她曾经那么年轻,十八岁时在春天接吻,似乎现在站在这儿,依然能呼吸到荷池边的潮湿空气,而看向甄世明,逆光照着深棕色的头发和平直的肩线,把他勾勒成童话王子的模样。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上了她,最后被她辜负。


    “你在想什么?”他问。


    方楷莹握紧缰绳,“在想…我搞砸的事情。”


    她很少搞砸事情,可偏偏就在感情方面好像从没做对过,这让她有些沮丧。


    “我没觉得你搞砸了什么,起码现在每天早晨醒来,一睁眼看到橙橙和芯芯,我很满足,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甄世明把芯芯搂紧了些,低头看着孩子稚嫩的脸颊,淡淡的眉眼。


    “那天你喝醉之后,跟我再提这件事,我才知道你一直没有放下。如果你觉得那是不好的记忆,那我们今天故地重游,一起创造一些好的记忆,用今天我们和孩子的圆满覆盖曾经你觉得‘搞砸’的事情,你觉得成吗?”


    方楷莹看着甄世明,夕阳温暖的光在他身上错落。在这个时刻,她发现甄世明和年轻时不一样了,少了蛮横霸道,多了成熟理解。


    无论是年轻还是现在,他仿佛总是能让她听到心门被叩响的声音。


    —


    方楷莹只能够允许自己短暂心动。


    她点点头,抛开之前的抗拒心理,让孩子、自然与动物亲近那一颗淡然于情的心。


    橙橙坐在一匹矮小的马背上扮演孙悟空,龇牙咧嘴抓耳挠腮,芯芯在爸爸怀里紧张得快要哭出来,方楷莹觉得,这一切好极了。


    晚饭是度假村准备好的,在属于他们的那一栋楼的一楼,二楼便是方楷莹曾经住过的地方。


    虽然只是一家人吃饭,度假村经理还是按照宴会等级布置了温馨浪漫的包间,请米其林厨师团队来做餐,找专业摄影师为一家四口拍了几张照片。


    唱过生日歌,橙橙芯芯闭上眼睛许愿。


    芯芯很安静,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而橙橙把手交握在一起,坐得笔直,眼睛闭起,小嘴叭叭个不停:“我想要每天骑小马,想要幼儿园明天就放假,想要好看的自行车,想要爸爸少生气多买玩具,想要芯芯能拿儿童魔方比赛的冠军,想要子涵对我温柔点儿,想要”


    一直说到蜡烛快要燃尽,方楷莹觉得如果没有人打扰他,他会一直说到天亮,甄世明和她对视一眼,摆出“他每年都这样”的无奈表情。


    光火逐渐暗淡下来,橙橙稍微睁了睁眼,迅速又小声地说:“想要妈妈早点回来,如果不能回来的话,希望妈妈在这一天也能吃到蛋糕。”


    他睁开眼,鼓起脸颊,和弟弟一起吹掉快要熄灭的蜡烛。


    方楷莹的心里忽然点燃一簇火苗,感觉暖暖的,但也堵住千言万语。


    她其实一直都没想好怎么和孩子说,嘴唇张了张,刚叫出橙橙的名字,甄世明的手就覆在她微凉的手背。


    “橙橙,爸爸要跟你说一件事。”


    “其实方楷莹阿姨就是你的妈妈。”


    甄橙在烛火里看了方楷莹一会儿,低下头,扁着嘴说:“我知道,新妈妈。”


    “不对。就是妈妈,没有新旧。”甄世明拉起他的小手,纠正并道歉:“这事是爸爸不对,爸爸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爸爸怕妈妈抢走你,你不是一直都盼着妈妈回来吗?”


    甄橙不愿和爸爸坚定的眼神对视,将信将疑地看向方阿姨,方楷莹温柔地迎着他的眼神,等他说些什么,他避开那柔软的眼光又望向弟弟,甄芯带着生日帽,紧挨着坐在方楷莹身边,小手揪桌布一角,脸上洋溢着激动又可爱的笑容。


    他转着眼珠,把包厢里的人都看了一遍,跳下椅子,站在甄世明面前,说:“我不喜欢这个妈妈!”


    第32章


    “我不喜欢这个妈妈。”


    甄橙说完这话, 双手拉开包厢的实木门,噔噔噔跑到楼上房间,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方楷莹眼前。


    他连蛋糕都没吃。


    餐桌边甄世明和甄芯面面相觑, 方楷莹的手更凉了些, 垂着睫毛,盯着蜡油陷进去的蛋糕。


    “我上去看看。”甄世明站起身, 方楷莹就拉住他的手, 腕间的纹身被手指尖的冰凉温度覆盖,让他的心脏酸麻得疼了一下。


    “我去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总是要面对的, 甄世明已经为她开了个头,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他来做。


    方楷莹切下一块蛋糕, 装进盘子里,站在橙橙房间门前犹豫了会儿。


    这道门没有完全关上, 甄橙留了一道小缝,也许是留给她的, 方楷莹站在门口问道:“橙橙, 我可以进来吗?”


    等了好一会儿,甄橙才声音微弱地“嗯”了一声。


    她端着蛋糕坐在甄橙的床尾, 小小的孩子用纯白的棉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像藏进一朵小云彩里, 鼻子抽动的哭音在里面格外闷厚,如同被厚云罩住的雷声。


    “橙橙, 你在哭吗?”


    “没有。”小孩声音倔强低哑。


    “……”方楷莹把蛋糕放在床头, 抽出纸巾攥进手里,重新坐回床尾,“等你哭好了, 我们再谈,妈妈等你。”


    她安安静静等着,一直等到哭红眼睛的小孩从被子里钻出来,额前的头发津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小小的手臂也留下擦抹眼泪鼻涕的痕迹。


    方楷莹无声地凑过去,用纸巾把甄橙的脸和额头擦了一遍,又去擦手臂上的鼻涕,小孩并不抗拒她的接触,乖乖伸出手臂让她揉擦。


    “现在可以告诉我吗?”方楷莹问。


    小孩把头扭过去,紧绷着脸,倔倔地垂着眼睫。


    “我们相处得不是很好吗?你说喜欢方阿姨,也说想让妈妈回来,现在为什么哭呢?”


    橙橙不是经常会哭的小孩,这一下子哭狠了,说话一噎一噎的,“爸爸很喜欢芯芯,更喜欢芯芯,我我我以前都想妈妈会更喜欢我,但是但但你也更喜欢芯芯”


    他又咧嘴哭起来,刚擦干净的手臂挡在眼前,明明在哭,却不想让方楷莹看到他的眼泪。


    这孩子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不计较,却也有细腻的心思,他知道弟弟更内向胆小,所以能获得爸爸更多关注,但方楷莹也更关注芯芯,橙橙都看到了,他们明显更合脾气。


    他觉得不公平,觉得被冷落,如果那个更喜欢芯芯的人是方阿姨,他可以接受,但爸爸告诉他方阿姨就是妈妈,他一直想象中的妈妈应该是更偏爱于他的,于是橙橙感觉天塌了。


    方楷莹找到了症结所在,把橙橙抱在怀里哄,轻轻去抹他的眼泪,温柔而耐心地问:“橙橙为什么觉得妈妈更喜欢芯芯?”


    橙橙并不抵触她的温柔,哭时还趴在她的怀里,小手揪紧衬衫的肩角,“因为你给芯芯修小车,带芯芯玩儿喷泉,和芯芯总是有话说,总是先牵起芯芯的手。”


    小孩子越说越哭,“就连‘你是妈妈’这件事也是芯芯先知道的,爸爸和芯芯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把我蒙在锣里。”


    “蒙在鼓里”方楷莹纠正。


    “哇!”他哭得更厉害。


    方楷莹想哄都插不进去话,干脆捂住他的嘴,对泪眼朦胧的小孩儿说:“我给你买了自行车。”


    这招有用,橙橙止住哭声,眨眼时挤出眼眶里剩下的泪,“真的?”


    “真的。”方楷莹擦眼泪的纸用完了,用袖子把温温热热的眼泪擦去,“我给你和芯芯都买了自行车。”


    小孩不认为这是偏爱,仰头又要张嘴哭,方楷莹捏扁他的小嘴巴,说:“但是橙橙的自行车里我装了定位器,芯芯没有。因为上次在游乐园你走丢之后,把我吓坏了,所以这次特意给你装了定位器,这样你和自行车都不会丢了。你看,妈妈记得关于你的每一件事。”


    橙橙的眼睛重新闪亮,嘴巴逐渐缩起来强压笑容,像一只小嘴尖尖的刺猬宝宝。


    “橙橙的自行车是独一无二的,”方楷莹找到窍门,又揉着头发哄道:“橙橙在我心里也是独一无二的。”


    房间里的哭声彻底消失,橙橙重新抱住方楷莹,问她是不是真的有自行车,自行车在哪里,什么时候教他骑。方楷莹摸着他的小脑袋,耐心地回答他每一个问题,又哄着把蛋糕吃了几口。


    橙橙小口吃着甜蜜蜜的蛋糕,方楷莹用手指抹了一下奶油,印在橙橙幼嫩的脸颊,“生日快乐,橙橙,这是妈妈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生日,我都会陪你一起过。”


    小孩子点点头,眼圈红红地说:“我现在还不能习惯叫”


    方楷莹把他搂紧了一些,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你还可以叫我方阿姨,等什么时候你觉得我做的和你想象中的妈妈一样,你再告诉我。”


    橙橙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捧着蛋糕,往方楷莹眼前递了递,“你吃。”


    方楷莹张大嘴巴,作势要全部吃掉,但小孩不小气,没躲回去,反而怕她不能全吃到,又往前递,奶油碰到方楷莹的鼻尖,糊在她的唇角,那样子有点儿滑稽,两个人咯咯大笑。


    “橙橙先吃蛋糕,我去拿纸巾给你擦嘴。”方楷莹手里的纸巾被眼泪浸湿,又被她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光顾着擦眼泪了。”


    橙橙嘴里咬着小勺子,嘴硬道:“那不是我哭的。”


    “行,是我哭的,成吗?”她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手指尖点了点橙橙的小鼻子。


    橙橙害羞地躲避,嘴边也是软融融的奶油,“爸爸也总这样碰我的鼻子,他也总喜欢说‘成吗’。”


    孩子模仿着大人的腔调,方楷莹愣了愣神,“是吗?我没注意。”


    时光总是潜移默化,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用同一种腔调说话,这种微小的细节她自己都没注意过,只觉得这是很温柔善意的问询语调。


    “是。”橙橙很肯定地说:“我和爸爸天天在一起,他总这么说。”


    方楷莹没再搭话,脸色不太自然地站起身,说给橙橙找纸巾。打开门,甄世明正抱着芯芯站在门外,父子俩侧着身,耳朵贴着门偷听,见方楷莹开门出来,甄世明立刻把腰挺直,装作路过。


    “你在门外偷听?”


    “没有。”


    “还带着孩子偷听?”


    “说了没有。”


    芯芯捂住嘴,偷偷掩住声音,“有,妈妈一上楼爸爸就带我上来了。”


    甄世明眯眼盯着芯芯,吓唬他:“明天没收你的自行车。”


    他把撅嘴的芯芯放下,把孩子的手递进方楷莹手里,对她说:“你先带芯芯去睡,我和橙橙聊两句。”


    看着方楷莹带芯芯离开,甄世明推门进了孩子的房间,橙橙正边吃蛋糕边走神,见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甄橙,小家伙说不习惯叫妈妈,肯定是还有心事没能说出来。


    他掏出随身备的纸巾,给橙橙擦嘴,动作肯定不如方楷莹温柔,但橙橙也早就习惯了,任纸巾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橙橙,你不肯叫妈妈,是在担心什么吗?”他有耐心地问道。


    甄橙舔了舔嘴巴,又咬住唇,很久之后才松开,问:“爸爸,有了妈妈之后,我们的生活会改变吗?”


    他们父子三人已经这样生活了五年,虽然橙橙总是盼着妈妈能回来,但孩子从来都没有和妈妈一起生活的体验,对于孩子来说,突然回来的妈妈才是陌生人,橙橙也许知道今后的生活状态会发生变化,由此产生了不安。


    “会有一点改变吧,”甄世明谆谆善诱,“更多的人爱橙橙,生活会变得更好。”


    “那…妈妈还会跟那个叔叔结婚吗?还会生新的孩子吗?”


    “不会,我管着她呢。”


    纵然是和孩子最亲密的甄世明也没想到,橙橙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孩子的想法有时天真,而有时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他想橙橙应该既想靠近又怕再次伤害。这一点,他这个爸爸倒是能和儿子共情。


    可惜方楷莹不懂-


    第二天清早。


    方楷莹早早起床,请教度假村的米其林厨师做饭技巧,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方楷莹终于给橙橙和芯芯做出美味早餐。


    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她总感觉有人在身后盯着,但几次回头,都没有发现躲在墙角后的橙橙。


    最终橙橙是被甄世明一脚踢出墙角的。


    他站在方楷莹面前涨红了脸,张口却叫不了妈妈,也叫不了方阿姨,支支吾吾地问早安。


    方楷莹不玻璃心,也能理解橙橙,于是回一句早安,对他说:“你要是不想叫我方阿姨,叫我名字也行,叫我莹莹或者…萤火虫。”她装小虫子扇了扇翅膀,把橙橙逗得捂嘴笑。


    吃早饭时,橙橙话也很少,得要人引导着说,问他早餐好不好吃,他点点头,问他昨天睡得好不好,他也点头回应。话多的孩子突然不说话,方楷莹还是担心。


    甄世明比她淡定,风情云淡地和芯芯说话:“幼儿园又要举办亲子运动会了,今天家委会给我打电话拉赞助,虽然每年我们都参与,但下周我要出差,你和哥哥恐怕不能参加了。”


    正在吃饭的橙橙瞬间抬起头,眼睛先看向爸爸,又看向方楷莹。


    甄世明低头喝咖啡,仿佛刚才只是告知一件很平常的事,接下来是橙橙主动邀约,还是方楷莹主动请命,他不再敦促,看着这对母子怀着温情别扭。


    这时候,芯芯低声说:“妈妈可以去。”


    他抬起闪亮的葡萄眼对方楷莹笑笑,方楷莹福至心灵,迅速接收到他的信号,立刻说:“我去,橙橙和芯芯都可以参加。”


    橙橙咬着面包,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甄世明去不了他的眼角就耷下来,又听到方楷莹会去,他的唇角又偷弯上去。


    毕竟是小孩子,喜怒哀乐都藏不住。


    方楷莹趁热打铁,吃过早饭就把崭新的自行车推到橙橙面前,又掏出护膝和头盔给孩子们装备,橙橙全程都在咧嘴乐,芯芯说哥哥别总笑,会把牙齿晒黑。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甄世明拤腰望天,正是适合骑车摔跤的好天气。再一看方楷莹,正用手机连接橙橙的自行车定位器。


    外观来看,两辆自行车别无二致,但只有橙橙和方楷莹知道,他的自行车是独一无二的。


    方楷莹把手机屏幕给橙橙看,一个橘黄色的小橙子图案在地图里一闪一闪。


    “这就是我的自行车吗?”


    “是的,还可以看你的路线。”


    孩子迫不及待跨上自行车,芯芯由爸爸带着教,橙橙由方楷莹教。


    甄世明的方式是把自行车后轮抬起,先让芯芯原地蹬,掌握感觉同时做好心理建设,孩子总是扭回头问“爸爸你不会放开我吧?”


    他含含糊糊地回答,见孩子放心就缓缓把车架放低,芯芯一旦察觉,两脚就脱离脚踏,不敢再蹬了,所以芯芯学车的进展很慢。


    方楷莹陪着橙橙,他胆子大不怕摔跤,方楷莹只需要捏住后脖颈让他保持平衡,跟着跑了一段孩子就学会了。


    当芯芯还在脚踏板上跳舞的时候,方楷莹已经在教橙橙定位器的使用方法。


    她穿素净的衣服,戴一条白色围巾,裹住半张脸,蹲在橙橙身边,圈着孩子的窄肩膀,冬日暖阳照耀在她的发丝,是丝绸般的光泽质感。


    甄世明看着她走神,没听到芯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爸爸我准备好了”。


    “爸爸?”芯芯抬高音量。


    甄世明收回目光,“不想学了?”


    “我说我准备好了。”芯芯有点恼。


    “哦。”


    他放开手,芯芯歪歪扭扭骑了五米,摔了。


    橙橙连忙跑过去扶起弟弟,拍拍他身上的尘,在芯芯要哭的时候伸出手臂紧抱住他。


    “芯芯不哭。”


    “芯芯再学。”


    两三次的摔倒扶起之后,芯芯也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跟在橙橙后面,两个孩子在方楷莹身边转圈。


    小孩子的精力旺盛,一直骑自行车往前,方楷莹一路追得腿疼。


    孩子们骑到荷池附近也累了,腿跨自行车原地休息,方楷莹终于追到,坐在荷池旁那根圆木上喘大气。


    甄世明身高腿长,不用小跑着追,溜溜达达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裤腿被芯芯一脚一脚蹬上的尘土,一边答孩子叽叽喳喳的问题。


    “爸爸,这地方我们昨天来过吧?”


    “嗯。”


    “真漂亮!”


    “晚上更漂亮。”


    “爸爸晚上来过吗?”


    “以前来过。”


    “来干什么?”


    “和你妈亲嘴。”


    喘大气的方楷莹:“!!!”


    第33章


    方楷莹的脸刷一下红透了, 暗暗捅咕他:“你和孩子说这些干嘛?”


    而甄世明一副“嘴长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混蛋样儿,闭眼舔舔唇,似乎还在回味, 看得方楷莹羞愤交加, 恨不能把他现在推进池塘里淹死。


    他总是这样,别人一感觉他善良, 他就要犯坏, 一感觉他正经,他就要浮浪。


    从前这样,现在更甚。


    神经病病情加重了似的!


    方楷莹按下脾气不想和他计较, 而孩子们对“父母爱情”感兴趣, 话匣子打开, 天真地问爸爸各种问题。


    芯芯问:“亲亲之后就有了我和哥哥吗?我和哥哥亲嘴的话是不是也会有孩子?”


    “哦不,亲吻只能表达喜欢的感觉, 生孩子……”甄世明隐隐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没法儿再说下去。


    橙橙却追着爸爸问:“那我和芯芯是怎么来的?我们最初就是人吗?生宝宝和生病一样吗?不然为什么小姑姑要去医院生羲羲?”


    面对这种问题, 大多数家长都觉得尴尬, 甄世明也一样,想让方楷莹帮忙说点儿别的转移孩子注意力, 于是冲她挤眉弄眼。


    方楷莹再次“福至心灵”, 脸色认真地对着两个孩子说:“爸爸的精子通过性.交的方式与妈妈的卵子结合, 妈妈用子宫孕育你们,你们两个是早产儿, 所以只孕育了三十四周, 剖腹产之后你们就出生了。”


    “你和芯芯最初是受精卵。怀孕和生病不一样,但都需要医生,去医院就是因为需要在医生的帮助下生孩子。”


    “还有什么问题?”


    她解释完所有问题之后, 用一种“科普光荣”的纯澈眼神看着甄世明。


    甄世明眉头微皱,双唇微张,被她这种令人迷惑的操作惊呆了,“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


    “你刚才的眼神不是在求助我,让我给孩子科普吗?”


    “我有吗?”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希望方楷莹转移注意力,就算要科普也希望她能有含蓄委婉一点儿的说法。她倒好,就差把人体结构图掏出来了!


    “精.子是什么?卵子是什么?子宫是什么?受精卵是什么?我们的身体里也有子宫能生小孩吗?”


    方楷莹就在荷池边给两个五岁小男孩开展了生物小课堂,甄世明看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以科学态度解释问题,觉得虽然荷花已经在冬季枯萎,但这朵奇葩依然绽放,和她十八岁一样。


    那天的结尾是橙橙和芯芯不仅学会了自行车,还知道了他们身体里没有子宫,但小鸡鸡里有精.子-


    生日过后的几天,方楷莹一直住在山顶别墅,为了和橙橙更亲近一些,她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橙橙的卧室里。


    一转身,芯芯也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悄咪咪站在她身后,她无奈,把芯芯的枕头也放在边上。


    甄世明有时路过卧室,三个人正准备讲故事入睡,他站在门口闲闲道一句“还挺热闹”,就走开了。


    那几天真是好日子。她白天工作,下班后回到山顶别墅时甄世明已经接回了孩子,晚上她和橙橙芯芯一起练习亲子运动会的比赛项目,练累了甄世明准备蛋糕水果补充能量。


    最最重要的是,甄世明不和她吵架。


    或许是看到母子三人都把亲子运动会当成正事办,每天在后花园拉练,每天晚上方楷莹的体力都会消耗殆尽,连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吵架了。


    而方楷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竞技比赛的尊重。她听说以前有甄世明参加的时候,橙橙和芯芯总是会拿很多奖牌,所以她把甄世明当做竞争对手,也担心孩子拿不到奖牌会伤心难过。


    比赛前两天,甄世明晚饭时突然说“出差”取消了,这下子孩子们可高兴了,只有为亲子运动会准备了一周的方楷莹沮丧着脸。


    他参加,就不用她参加了吧?


    “那我就不参加了吧”她心里不是滋味儿,面儿上还要为大局考虑。


    甄世明见她哭丧着脸的可怜样儿,笑了,“往年我带橙橙或者芯芯,拿奖牌也只能一个孩子拿,亲子运动会爸爸妈妈都参与最好不过。”


    “我还能参与?”方楷莹都没发现她自己变脸可真快,唇角弧度一翘,神态和芯芯是一模一样。


    甄世明“嗯”了一声,“我带芯芯拿奖牌,你带橙橙嘛…”他眉梢一挑,贱贱地说:“重在参与。”


    方楷莹狠狠白他一眼-


    比赛日当天。


    甄世明拿出洗涤干净的亲子装,递给方楷莹,说那是橙橙选的衣服,特意为亲子运动会买的。


    颜色红得扎眼。


    她本来抗拒,但橙橙非磨着她穿,说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红色运动服一上身,既显肤色亮净,又显身材高挑,是非常适合她的颜色。


    方楷莹扎起高马尾,橙橙递给她大黑框墨镜,这一套搭配又美又飒,造型师橙橙看过很满意。


    她在镜子前照了好久才出门,甄世明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也是同样的装束,甄世明修长的手指把玩儿着墨镜等待,搭配松弛的状态,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少爷样儿。


    等他们都上了车,甄世明墨镜一戴,油门一轰,一家四口就出发了。


    路上橙橙特别兴奋,说起学校里讨厌的坏朋友,那小男孩说他没有妈妈,橙橙现在想来都生气,一定要方楷莹记得下车时牵他的手进校园。


    方楷莹笑着应,又转头问旁边的甄世明:“真的有小孩子会这样说吗?”


    “有。”甄世明说:“为这事儿橙橙把人脸抠破了,家长还找过我。”


    “然后呢?”方楷莹问。


    甄世明此时不语,当时弄清事情原委之后第二天就找到学校去,在校长办公室大发雷霆,要求开除该名学生,不然就要带着橙橙和巨额赞助一起转学。之后经过学校董事会调解,对方家长带着孩子三次登门道歉,这事儿才算了。


    当然,这些事情方楷莹没有必要知道。


    甄世明沉默一路,车刚停好,旁边车位也驶入一辆,车上的小男孩降下车窗喊橙橙的名字。


    “甄橙!甄橙!你还是只带爸爸来吗?你的科学家妈妈还没有回来吗?”


    橙橙气呼呼地在车里瞪他,胸腔一鼓一鼓,撸起袖子就要冲下车去打架,“我今天还要抓破他的脸!”


    他打不开车门,方楷莹却在副驾驶缓缓降下车窗,一张戴黑墨镜的脸孔扭过去,严肃地看着小男孩。


    “我就是甄橙的妈妈。”


    “你有什么问题?”


    强者气息扑面而来,小男孩见她脸上有像老师那般的肃杀威严,不由自主缩了缩脑袋,默默把车窗升上去躲避。


    有底气的小朋友怎么走路?


    像甄橙那样走路。


    橙橙跳下车,打开前排车门,主动向方楷莹伸出手来牵,然后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从曾经嘲笑他没有妈妈的小朋友眼前走过。


    甄世明拉着芯芯紧跟在后。


    方楷莹出现在操场之后,才发现这红色亲子装的队伍非常扎眼,家长们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三三两两低声讨论。


    “她就是甄橙甄芯的妈妈?”


    “科学家吗?我还记得曾经有个老师让甄橙不要撒谎,被甄橙爸爸投诉之后开除了,人们当时还为老师抱不平呢。”


    “这两个孩子长得和她一个模样,甄芯爸爸原来喜欢这种类型吗?”


    “太可惜了!那些惦记橙橙爸爸的家长们今天可要心碎了。”


    方楷莹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带着孩子在空地热身,她一旦执着于做一件事情,无论在什么场合下都能做到心无旁骛。而甄世明则融入家长群体里进行必要的社交和暗戳戳的炫耀。


    “嗯,是的。她是孩子的妈妈。”


    “对,科学家。最年轻的教授。”


    “你说笑了,甄橙甄芯的聪明和教育模式没关系,都是先天遗传,他们的妈妈智商直逼爱因斯坦,对,我们家有天才基因。”


    方楷莹热身过后,远远就听到甄世明发出从容爽朗的老钱笑声,心里有点儿没来由的气恼,明明刚才离开时说去敷衍一下,现在看来他是在孩子妈堆里开屏。


    方楷莹盘着胳膊和一群被冷落的爸爸咬牙切齿。


    甄世明社交回来之后,方楷莹就没给他好脸色,一扭身就拽着橙橙走远,把芯芯留给他,芯芯和他对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妈妈怎么了。


    两人三足比赛开始之前,方楷莹从包里掏出一套类似攀岩护具的设备绑在自己和橙橙腿上,甄世明就站在她身边,问:“这什么东西?”


    “你别管!我和橙橙赢定了!”她嫌弃道。


    起跑哨声响起,在别的家长和孩子还在互相适应步伐时,方楷莹已经凭借外骨骼机器人的助力,和橙橙窜出去几十米,甄世明和芯芯也望尘莫及,大部分家长和孩子都看得眼睛溜圆。


    结果可想而知。


    方楷莹和橙橙打破了幼儿园的记录。


    橙橙先撞了线,激动得小脸通红,双手捧着终点线缠住方楷莹的腰,脚底安了弹簧似的,引吭喧叫:“我们赢了!妈妈!我们赢了!妈妈!”


    方楷莹听着孩子叫她“妈妈”,心里的成就感比打破纪录更甚,蹲下身紧紧把橙橙搂在怀里,灿烂的笑意在她淡淡的眉眼之中,“你愿意叫我妈妈了吗?我和你想象中的妈妈一样了吗?”


    孩子重重点头,“我的妈妈是科学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母子两正激动着,裁判老师却走过来大煞风景,宣布他们用了科技助力,所以成绩无效。


    方楷莹平时不爱吵架的人,此刻也脸颊通红上前理论,她翻出比赛手册,说上面并没有说不能使用外用设备,追着裁判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念,裁判为难,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甄世明。


    甄世明平时挺公正的一个家长,好打抱不平,现在却两边不帮,饶有兴致看方楷莹为了儿子的奖牌争取。


    幼儿园的活动本来就是闹着玩儿,他更愿意看到方楷莹真的把自己当做橙橙的妈妈,甚至觉得她拿比赛手册抠字眼拼命要说服对方的样子,有点儿可爱。


    “怎么就能是无效的成绩呢?”


    甄世明在方楷莹跟人犯倔的时候走过去,合上她手里的规则手册,说:“你的成绩取消了,第二名是不是就成第一了?”


    “第二名是谁啊?!”方楷莹叉着腰。


    低头一看,芯芯的小手指向甄世明,俩人腿还绑着呢。


    方楷莹稍有犹豫,又觉得一定要让橙橙拿到冠军,不然他该以为方楷莹看重弟弟,于是她又翻开规则手册要去追早已跑远的裁判。


    甄橙忽然拽她的衣摆,小脸红扑扑,在阳光下能看到细短的绒毛,他很认真地对方楷莹说:“奖牌在咱们家就行。”


    “那不行,奖牌一定得是橙橙的。”方楷莹意如磐石。


    “妈妈,这个比赛是我和芯芯第一次同时参加,”孩子低下头,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小小的委屈从嘴里跑出来,“因为以前我们只有一个家长,芯芯都把爸爸让给我参加比赛。所以,他今年得奖我也开心!”


    弟弟让着哥哥,哥哥让着弟弟。


    这才是甄世明教出来的孩子-


    晚上回家方楷莹把好几块奖牌收拾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放进甄世明专门打造的奖牌展示柜。


    孩子们都累坏了,由甄世明带着洗澡睡觉。


    而方楷莹经历了一整天的运动和情绪跌宕,窝在沙发懒得动弹,虽然身体很累,但是心情不错。


    所以当甄世明哄好孩子入睡,拿着一瓶红酒下楼,她也坐起身,去厨房为自己拿了一红酒杯,偷感十足地从茶几旁推过去,那意思是让甄世明也给她倒上。


    “没打算给你喝。”甄世明这样说,却也给她倒了一杯底。


    她不敢喝得太急,小口小口品味,甄世明的私藏红酒和她喝过别的不一样,柔顺不甜腻,层次丰富余味悠长。


    甄世明屈膝坐在羊毛地毯上,手懒懒搭在膝盖,身边放着方楷莹的专业书,装点屋子的氛围灯照在他身上,柔和灯光把身穿睡衣的他照成宜室宜家的模样。


    他抬头望向在沙发上盘腿坐的方楷莹,问:“今天对你来说是值得庆祝的一天么?”


    “当然是!虽然橙橙没能拿三人两足的冠军奖牌,但是他叫我‘妈妈’了,我原本以为这会很难。”


    “那是因为他对你本来就有感情,”甄世明说:“真正有感情的人永远做不到狠心。”


    方楷莹顿了顿,笑容消失不见:“你是在说我狠心吗?”


    “不,我是在说甄橙和甄芯。”甄世明哂笑,她总是会错意,“反过来说,如果你真的狠心,大概会因为太恨我而不接纳孩子。”


    可她回来了,并且一直在和孩子亲近,她对孩子狠不下心,唯独能对他狠心。


    方楷莹沉默不语。


    甄世明也不想再提以前,他愿意在这个夜晚聊点开心的事,便问她:“今天你带到赛场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外骨骼机器人。”她说起来有点儿兴奋,脸红扑扑的,“我最近在忙着做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申请书,没有时间搞机械发明。”


    “外骨骼机器人是我从隔壁研究所借的,是通过机械结构、驱动系统,人体运动系统来对肢体动作进行外部增强,应用场景大多是帮助老年人省力行走,帮助瘫痪人群重新站起来。我今天带去的是新一代升级的试验品。”


    “上次带橙橙和芯芯参观研究院的时候,我对这个东西就很感兴趣,一直想试试,这次正好借出来用用。我想让橙橙拿冠军,但我自己身体条件有限”


    方楷莹出去借东西?甄世明笑笑,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场景,一定让人尴尬得想跳楼,但她还是为了孩子硬着头皮做了。


    甄世明边喝酒边想象,在方楷莹给他系统阐述原理时突然乐出声来。


    “你乐什么?”方楷莹正说得高兴,发现甄世明好像在嘲笑她。


    甄世明摆摆手,乐着说:“你当时大概没看到幼儿园家长们的表情,他们可能以为你是什么科学怪人,尤其是甄橙班里那个坏小子,他爸爸眼睛都看圆了,回头跟他说‘以后别惹甄橙’,他可能觉得你会把他儿子捉去做实验。”


    方楷莹没品出哪里好笑,只是听到甄世明的笑声就想起他在女家长面前开屏,立刻变了脸,咬牙切齿道:“科学怪人也比你强,起码我是去做正事的,不像有些人,扎进女人堆里桀桀怪笑。”


    沉厚稳重的笑声立止,甄世明阴恻恻地看着她,舌尖戳戳唇壁,“谁桀桀怪笑?”


    “你!”方楷莹盘着手臂,身子往前倾,愤愤道:“我带儿子在一边热身,你在那、你像个老孔雀,”她看了一眼身上的红色冲锋衣,想起当时甄世明也这么穿,又补了一句:“还是红毛的!火烈鸟!”


    “我操。”甄世明低声骂了句,想想觉得她凭什么这么说,明明当时他在人群里都是说方楷莹好,他和那群妇女的话题也始终围绕着方楷莹展开,现在怎么就成了火烈鸟呢?


    “不儿我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方楷莹愣了愣,提高声音:“谁吃醋了?!我我我是因为看不惯你到处招蜂引蝶勾引别人,幼儿园是橙橙和芯芯成长的地方,你你你勾搭人家单身妈妈,那对孩子不好~”


    甄世明眼睛一眯,“你听说了?”


    “我听说什么?”她眼睛往一边飘。


    “听说橙橙班里有女家长喜欢我,经常给我发微信问候橙橙和芯芯,话说得那叫一个委婉,情商那叫一个高级,我想删微信都没办法,特别苦恼。”甄世明见方楷莹恼了,挑眉凑近,脸上坏笑,眼神迷醉,一字一句说道:“虽然你眼瞎看不出来,但我确实是抢、手、货。”


    方楷莹恨得咬牙,骂他:“不要脸。”


    “骂谁?”


    “骂你!”


    甄世明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威胁道:“再骂一句。”


    “不、要、脸!”


    她学着甄世明的腔调挑衅。


    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就被人掐住脸颊,用唇堵住了嘴。


    第34章


    方楷莹喝了酒, 还没到醉的地步,本可以推开,但他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 却鬼使神差迎了上去。


    两人陷进沙发缠吻, 男人的手禁锢她的腰臀,宽阔的肩膀遮住光源 。她极致地仰头, 而他折颈俯首。


    舌尖尝到酒香, 分不清在谁口中,方楷莹比醉时更醉,眼前逐渐湿润, 难以抵抗生理上的渴望, 光是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就有无数旖旎的期盼,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喧嚷着想要。


    她得靠闭气来抵挡这种沦肌浃髓的爱欲, 直到人要窒息,脑中空白, 欲意却赶走理智, 强占身心。


    “吃醋不敢承认?嗯?”甄世明咬她唇瓣,气音紧贴着唇吓唬她, “再骂一句试试。”


    方楷莹抓紧他宽松的衣摆, 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体散发的热气。


    “不要”


    她说一字, 就被甄世明亲一下嘴唇,终是没能骂完, 却也难逃他再次贴唇过来, 恶劣问道:“不要什么?”


    方楷莹不说了,紧闭薄唇,甄世明看着她的样子轻声地笑, 抓起手往下,额头抵着额头,一双深情眼凝望,仿佛要拉她共同沉沦,轻声低问:“要么?阿莹。”


    方楷莹却不敢再继续下去,那座记忆火山像被封存厚雪之下,察觉到有松动喷发的痕迹,便让人警铃大作。


    愣了几秒钟,她一脚蹬开甄世明,逃也似的跑上楼,把卧室门关住反锁。


    脸烧得厉害,人抵着门背。


    在情感无法控制的时候选择逃避,是方楷莹一贯对待感情的方式。很多年前,她就在初次性.爱的清晨一声不吭地离开。


    当时的甄世明会发疯、会逼问,现在的甄世明不会,他一个人在楼下醒酒,不会上楼,不会叩响她的房门。


    鸳梦重温意味着再蹈覆辙。


    他们都懂-


    初次肌肤之亲的一夜后,年轻的方楷莹后悔了很久。


    心里的想法有点儿复杂,既希望能再见到甄世明,又害怕相见的场面。她不知道哪种想法更强烈,脑海里的天平偶尔倒向一边,偶尔倒向另一边,甚至她分不清是后悔做了还是后悔跑了。


    这让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如此度过一周,她浑浑噩噩,有了找人倾诉的想法,于是找去心理医生那,赵医生听完愕然很久,知道自己给了错误的建议,急功冒进的研究想法简直是害了这个女孩。


    “你不能再和他见面。”赵医生说:“我们要暂停这个实验,而且你要知道,这不是爱情。心理学上说爱情是性、美感、依附三种要素的综合体,需要同时满足才能基本证明爱情,你们之间只有性,单一要素不是爱情,你千万不能误解。”


    “爱情三角理论:亲密、激情、承诺,你说他这一周没有联系你,就是不想承诺,你应该及时止损。楷莹,我知道你对感情陌生,认准一个想法就不会轻易改变,但不要陷入误区,不要误把‘激情’当爱情,也不要为了追求丰富的情绪体验而再接触这个人,答应我好吗?”


    赵医生讲得口干舌燥,而方楷莹一直看着窗外走神,直到赵医生摇晃她的手臂才回过神,呆滞地点点头。


    方楷莹不爱听赵医生讲话,走出医院之后给蓝梦打电话,她在感情方面向来有经验。


    电话拨通方楷莹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支吾一会儿,问:“如果…男人和女人一次性.交之后就断了联系的话…”


    蓝梦在电话那头转眼珠,尖声问道:“你跟谁睡了?!”


    吓得方楷莹迅速挂断了电话。


    但蓝梦不屈不挠,方楷莹的电话响了又响,鼓起勇气再接起,还没出声,蓝梦的问题就狂轰乱炸。


    “是不是最近认识的那个学长?你们认识才多久啊?!他就骗你上床?!你是不是真傻?!是不是自愿的?!要不我现在报警?!”


    “不是…”方楷莹刚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蓝梦连珠炮似的问题已经问到最后一句。


    “不是自愿的?!我必须得报警了!”


    方楷莹感觉电话那头的蓝梦已经叉腰站起来了,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自己嘴笨说不好,坐在医院的花池边揪了根草,垂丧脑袋叹气,“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再次挂断电话,蓝梦发短信过来。


    【莹莹,只睡一次那叫一夜情!他渣男一个!以后再联系你就是还想睡你!不管他说什么,你可千万别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蓝梦的解释也并没让方楷莹好受一点,她把手机装进包里,又从包里掏出避孕药的空盒,扔进垃圾桶里。


    又过一周,方楷莹内心不安地接受了“一夜情”的说法,她发现一旦接受这个说法,倒有短暂地轻松感,像是把破罐子举起来挥臂摔碎,人有种豁出去了的痛快感。


    于是又开始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周五学长说感觉她最近状态不对,做实验总走神,想和她聊聊顺路送她回家,她也答应了。


    两人一起走去停车场,她坐进副驾驶,车子迟迟不启动。


    “怎么了”方楷莹问。


    学长手搭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后视镜,按了一下车喇叭,“后面有车,正挡着我们。”


    方楷莹“哦”了一声,就低头查看微信群里的消息。


    “这孙子怎么没有要走的意思……”


    副驾驶的车门被突然拉开,甄世明的手搭在车门框上,脸色差极了,眼里的怒意仿佛能把她火化。


    她没反应过来就被强扯下了车,尖叫一声,一路被拽到跑车前,甄世明使力拉开副驾驶车门,把她填塞进车里。


    学长追在他们身后,问:“你谁啊?!”


    甄世明冲方楷莹扬了扬下巴,说:“我也正想问问呢。方楷莹,我是谁啊?”


    见她不说话,甄世明把车门一摔,混不吝般对学长说:“我先问清楚,赶明儿告诉你。现在你问我是谁的话,你刚才走出来那栋楼叫世明楼,回去看看门口捐赠人的牌子,啊。”


    他拍了拍学长的肩膀,上车把油门一轰,只留下车尾气。


    方楷莹一路都不敢吱声,看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沉默良久,甄世明才恹恹开口,一张嘴就嘲讽:“几年不见,你玩儿挺花的。”


    而方楷莹满脑子都是蓝梦那句【再联系你是还想睡你】。


    她默默无语,内心挣扎,眼见车子开的方向是甄世明家,她低声说:“我今天,得回家。”


    “回什么家?!回谁的家?!”甄世明疯狗似的吼她,“你和那男的有家了?!”


    方楷莹眉头紧蹙,不知他在说什么,踌躇着答:“我妈让我每周五都回家。”


    甄世明虽然咬牙切齿,却还是调转车头,只是车速忽然降下,开得很慢。


    “那天晚上——”


    “别提那晚。”她红着脸打断。


    “我说哪晚了吗?”


    “不就一晚。”她的手指紧紧缠着。


    “哈!”甄世明忽然气乐了,又抬高声量,要吃人似的,“就一晚,不就一晚?!你还知道咱俩有一晚是吧?!那你跑了是什么意思?消失半个月又是什么意思?!”


    方楷莹懵懵地抬起头,“我是跑了,可你也没有再找过我,咱俩不是…”一夜情吗?


    “我凭什么找你?!在我楼下苦巴巴等着的人是你,第二天跑了的也是你,我还得追着找你吗?真他妈可笑!方楷莹,你是存心报复我,还是对我表现不满意?”


    方楷莹倒没觉得可笑,只觉得他脸色挺可怕的。


    根本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甄世明倒自问自答:“存心报复我你倒不用这种方式,那你就是对我不满意。”


    他舔了舔唇面上的伤痕,怎么都想不通,“哪里不满意?!长度?!直径?!深度?!技术?!”


    甄世明这半月几乎没干别的,每天都在复盘,想不通方楷莹为什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甚至去过一趟男科医院,医生都说他天赋异禀可造之材,怎么就把人睡跑了呢?


    最后气不过,非得问问当事人。


    方楷莹被他说得脸红,掩面低头,小声说:“咱们两那是一夜情。”


    甄世明如受重击,迟迟没说出话来,半天之后,他的狂吼声像火药桶炸开,“谁他妈跟你一夜情?!”


    吓得方楷莹一哆嗦。


    甄世明这个火药桶炸得突然,余波扩散整个车厢,方楷莹感觉耳鸣,“一夜情!你现在生活过得还挺糜烂!我对你真是刮目相看了呢,一夜情都不用戴套是吗?!说话!!”


    方楷莹答得委屈,“我吃过药了。”


    “什么药?!”


    “避孕的,还有抹的药。”


    甄世明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天早晨明明天气很好,他起床就发现方楷莹不见了,找了家里每个房间,衣柜都打开看过,这人仿佛没来过似的。


    他都有点儿怀疑自己喝多了做梦,直到看见沙发那一片似水似血的印记,才确信一切真实。


    想过找她,又想让她来找自己,本来就是她主动来的,没有理由人家一勾手指自己就舔上去,又不是狗。


    等啊等,半个月就过去了。


    现在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有点儿说不出话来,一直沉默到方楷莹家楼下,他停车,转头看着方楷莹,冷静下来说:“我不是想和你一夜情,你能明白吗?”


    方楷莹点点头,“明白。”


    他是还想睡她。


    甄世明见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氛围,伸臂解开方楷莹的安全带,说:“你先回去吧。”


    方楷莹不语,默默下车,走到楼上之后,天空开始下雨。


    后来方楷莹回想起来,觉得那天天气很怪异,京市从来没下过这样一场被雪花夹着的冬雨。


    雨水下湿了地皮,打在窗户上朦朦胧胧,雪片漫天飞舞,如白色飞花落在窗框。


    她站在四楼窗口,双手贴着冰凉的窗户,雨水雪花好像都落在手心,甄世明的车没走,明晃晃的车灯照着交错的雪雨。


    这样的天气,她想和甄世明待在一起,哪怕就像蓝梦说的那样。


    念头一动,就再也无法收回。


    方楷莹从床底下翻出甄世明的旧皮衣,那件皮衣被她护理得很好,每年都用擦脸的乳液擦拭一遍,有时会偷偷盖在身上睡觉。


    她把皮衣装进书包里,下了楼。


    甄世明在车里坐着,和方楷莹看的是同一场浩荡雪雨,他把车窗降下,顺手点着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有烦心事儿才抽,目前最让他烦心的就是楼上那盏亮起又熄灭的灯。


    手里的烟快要燃尽,他打算调头回去,车灯前出现一道伶仃身影,雪花落在发顶,肩膀被雨淋湿,她背着书包踮起脚尖,一路小跑而来。


    拉开车门,冬夜的寒气与她一同进入,冷冽的香味和燃烧的烟草味骤然绞缠。


    她把书包紧抱在怀里,不敢看他,只盯着漫天的雪雨,轻声地问:“一会儿能不能温柔一点?”


    第35章


    “一会儿能不能温柔一点?”


    她的手偷偷放进书包侧兜, 那里面有准备好的涂抹药膏。


    甄世明轻觑一眼,“你什么意思?”


    方楷莹用力咬了咬唇,“你不是还想和我性.交吗?”


    甄世明差点儿被最后那口烟呛死, 趴在方向盘咳得脸都红了。


    姑且先不说他有没有明示暗示这种意思, 方楷莹的用词也让他忍不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那叫做.爱。”


    “不一样吗?”


    “能一样吗?”


    方楷莹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他, 被甄世明狠瞪回去, 她收回眼光,又看着前面,手指紧紧抓住那管药膏, 悻悻地说:“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只是想你能轻点…我会疼。”


    甄世明目光沉沉, 想不通她脑子里都想什么,又拿她没办法。


    “周五不用回家了?”


    “我妈妈还没回来, ”她看向窗外,倒成了那个急于催促的人, “快把车开走吧, 她回来看见你……”


    她没往下说,也不敢想被妈妈看到她和甄世明在一起会怎么样。


    甄世明也不追问, 转方向盘调头。


    方楷莹在路上给妈妈发短信, 谎称学校晚上有活动, 回不了家,然后把手机静音。


    后来她想,


    那一天应该是真正叛逆期的开始。


    一路无言, 她跟在甄世明身后上楼,再看见客厅的沙发都会脸红,心里一阵狂跳, 那是一种在害怕中隐隐渴望的情绪。


    方楷莹曾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仿佛只要和甄世明待在一起,情绪就总会跌宕起伏。


    这于她而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她的感情由此丰富,内心不再空空如也,而是被一个人满满占据着,每当这样想时,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正常人”。


    她站在门口紧张,走路轻得像猫,坐在沙发怀抱书包,一动不动也能出汗。


    甄世明坐在她的身侧,灯光暗着看不清他的脸,他在许久的沉默后平静地问:“你觉得我带你回家来是为了干什么?”


    方楷莹的脸更红,把书包轻轻放在一边,脱掉被淋湿的羽绒服,拉链哗啦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


    在她准备脱下里面的衬衫时,甄世明沉声说道:“先别脱。”


    方楷莹的手有点儿颤抖,放在衬衫衣扣不上不下。


    甄世明的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沮丧挫败:“我说没打算跟你一夜情,这意思你到底明白吗?”


    她又点点头,“明白。”


    “你明白个屁!”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被她的理解能力彻底打败,死都想不明白她为何这样。


    “你真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你跟我说的是什么屁话?!方楷莹,我早就想问你了,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来找你就是要发泄性.欲吗?!”


    甄世明胸腔鼓动,怒火中烧,恨方楷莹像个笨蛋傻瓜,总是无意之间就中伤他,“我以为我在你心里顶多是一混蛋,没想到是纯畜生,还还性.交,你怎么不说配.种呢?我告诉你性.交和做.爱有什么不一样!性.交是跟谁都能交,做.爱是有爱才能做!”


    方楷莹听得脸发烫,莫名觉得羞耻,想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别头躲开,不许碰他。


    “你别这样说。”


    “我得怎么说?我委婉说你能懂吗?!”他生气时眸色更深,阴沉沉的脸色让人害怕。


    “非得让我说我喜欢你,求求你也喜欢我?非得让我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因为你太特别了所以我好几年都没忘了你,一直心里惦记你?!”


    他厉声吼她,把表白的话说得像吵架。


    “你来找我我嘴上让你走心里想让你留下,我亲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太可爱忍不住,我跟你做.爱也不是一时冲动,你不知道我在心里想过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所以你别跟我说什么狗屁一夜情!你想清楚,要么和我在一起,要么你就走,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方楷莹默默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拿书包,甄世明一把捏住她的胳膊,“你还真走?”


    “不,不是,”她挣了挣手臂,才发现他攥得紧,“我不是要走。”


    她拉开书包拉链,小心地取出皮衣,抱在怀里,手指抚摸着细腻柔软的皮质,声音低缓地说:“你对我来说也很特别,这件衣服我一直留着,这几年…我心里也总是惦记你,但我以为你特别恨我”


    “我来找你是不想让你恨我,因为我…”她抿紧唇,决心抛弃心理医生的权威建议,决心由着自己那颗噗通跳动的心。


    “喜欢你。”


    随着尾音落下,房间倏然寂静。


    龙鱼游来游去,在淡蓝.灯光下轻摆血红色的尾鳍,一池春水暗流涌动。


    甄世明拿过那件旧皮衣,一接到手里,就嗅到衣服传出的淡淡香味,和方楷莹的脸蛋儿是一种味道。


    他把方楷莹揽进怀里,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用胸腔里那颗狂热的心脏回应这来之不易的喜欢。


    吻落在湿漉漉的发间。


    “我这么混蛋,你也喜欢我吗?”


    “嗯。”


    她感觉甄世明的心跳更加有力。


    “有多喜欢?”他问。


    方楷莹想了会儿,说:“比起数字和公式,定律和规则,现在更喜欢你。”


    他缓缓的笑声带来胸腔的微震,脸庞摩擦发顶,极轻的沙沙声仿佛春风过林梢,方楷莹觉得心里有棵树发了芽似的。


    甄世明又抱了她一小会儿,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雪水融化让她的头发潮凉,衣衫也浸湿。


    “去洗个澡。”他说。


    方楷莹抬起脸,耷着眼,怯懦道:“你…不是说不想性…做…”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把人绕晕了。


    “嗯,不做。”虽然方楷莹没完全说出来,但他已经领会,“我怕你着凉。”


    “哦。”


    她在浴室洗过热水澡,吹干头发,甄世明把自己的T恤短裤找出来给她,热水澡和衣服上的味道都让她有种暖融融的感觉。


    他夏天穿的五分睡裤被方楷莹穿成七分裤,两条细腿在裤筒里晃晃荡荡,一副小骨架被包进长t恤里,吹干的头发梢窝在松松垮垮的圆领口处,漂亮的锁骨线条在黑发中半隐半露。


    甄世明躺在床上,挪开眼前的手机,眼神跟着她行走的动线,突然觉得刚才承诺“不做”的话说早了。


    她忐忐忑忑坐在床边,蹬开拖鞋,缩着肩膀侧倒在床上,缓缓翻身,甄世明一把接住她凑过来。


    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脑袋抵住胸口,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是感觉这样拥抱比那一晚更平静,更好。


    甄世明看不着水蜜桃色的脸颊,只闻到方楷莹头发散发的香气,她用了他的洗发水,仿佛身上有他的味道,那感觉挺奇妙。


    他把手插进发间捻了捻,确认头发吹干了,又去牵她的手,手臂压在手臂之上,滚烫和冰凉相撞。


    “你身上怎么总是这么凉?”


    方楷莹被他的呼吸吹得痒,蜷缩起身,“是你身上热,像我们家的暖气片。”


    甄世明忽然笑了,这么有意思的说法只能从方楷莹嘴里说出来,不甚温柔地揉搓她的脸,“萤火虫,你对别人说话也这么好玩儿吗?”


    方楷莹摇摇头,头发在他胸口蹭乱,“没人觉得我好玩儿,别人都觉得我很…奇怪。”


    “是吗?”


    那真是,太好了。


    甄世明这样想,但他没有这样说,他说:“那我喜欢你是不是更奇怪?有的时候我也觉得奇怪,明明一见面你就要把我气得死过去,但还是想见你,明明想恨你来着,但我在国外看到风景好的地方,还是会想这样的风景如果方楷莹也看到,会说什么话,做出什么表情。”


    “所以…你这几年去过很多地方吗?”她也想过这三年甄世明的生活是什么样,现在才有机会问出口。


    “也不是。”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她未曾参与过得时光,仿佛那些日子不值一提。


    “我被送出国去,在澳大利亚关了一年禁闭,后来又被家里逼着读MBA。我不爱读书,空余时间去了几个国家,全当散心。”


    “关禁闭吗?”


    “嗯,家法。”


    他看着方楷莹惊惶的表情,又补充道:“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就是关在别墅里,不许和外界联系,当时情况比较特殊,家里人怕有人利用我的事大做文章。”


    当时他当然是不服的,但现在想来家人的考量也间接保护了她,如果她被有心之人利用,曝光为轰动的强.奸案受害者,他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方楷莹的目光凝在他唇面上的伤痕,抱住他的头,凑脸亲上去,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虽然不可能抹去一切伤痕,但她此刻相信曾经搞砸的事未来会重新弥合。


    只要她在他的身边。


    甄世明回应了这个吻,用温柔缠绵的方式,她像一只为他舔舐伤口的小兽,他也不忍粗鲁莽撞。但他毕竟年轻,温柔地亲密行为也会让他坚硬,直到方楷莹也不能忽视他身体上的变化。


    “你”


    甄世明含住她的唇,鼻尖轻轻蹭脸颊,喑哑着嗓问:“上次把你弄疼了?”


    方楷莹脸红着点头。


    “破了?”


    “…嗯。”


    甄世明试探着问:“我看看?”


    方楷莹并了并腿,“已经好了。”


    但他的手已经摸到短裤的边缘下褪,他的裤子腰身比方楷莹宽,很轻松就褪了一半,俯身下去,方楷莹捂住眼睛。


    他的动作温和柔软,但即便是这样,被他看着的方楷莹也无法控制住本能的反应,又觉得他不是真的想“检查伤口”,蹬了蹬腿踢他,却被他握住膝盖分开。


    像刚才舔舐他的唇那样,他也俯身向下,舔舐被他弄破的伤口。


    方楷莹不停往上挪身,却被他紧紧箍住腰腿,她眼睛也更加湿润,甚至感觉有眼泪存在眼角。


    “你别这样。”


    “我想亲你。”


    “这也能算接吻吗?”她害羞得捂脸,感觉甄世明一说话,热热的呼吸就拂过唇心。


    “算,怎么不算?”甄世明坏心地说:“情侣就该这样亲来亲去。”


    这太难为情了。方楷莹绷直身体躺着,被他亲得受不住,又挣扎着问:“你不是说…不做…”


    “嗯,我说不做,没说不亲。”


    甄世明再三保证不做,但又再三亲下去,反复看她羞红的脸,拱起的腰背,身体的反应,又净问些羞人的话,她抿紧唇,打算一个都不回答。


    直到第二天清晨,趁他还睡着,方楷莹偷偷溜去客厅,拿出书包里的红笔,又躺进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在那筋脉分明的手腕写下对昨晚最直白的感受。


    【HAPPY】


    第36章


    方楷莹和甄世明开始了秘密的恋情。就算现在回想起来, 那也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男人总是唯命是从,甄世明不例外, 每天随叫随到, 拉风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停车场。


    方楷莹说太惹眼且不安全,甄世明就搞来一辆不惹眼且安全的沃尔沃, 接她出去约会, 偶尔晚上留宿在家,周五她要回家就一定准时送回。


    他喜欢一切亲密的举动,总黏着她牵手拥抱, 夏天时候更甚。


    甄世明天生体温高, 抱住方楷莹的时候说她的身体像一块冰凉的玉, 但抱着抱着手就摸到温热处去,总是弄得她脸红心颤, 他总是说服她一起探索新花样,当她害羞到要推拒时, 就哄她说情侣都干这些事。


    方楷莹刚开始不习惯, 觉得他好像有瘾似的,他却总说自己只是个正常男人, 后来她和汪先生交往后才知道,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那样的天资, 也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那样的精力。


    总体来说,如今她在性.爱方面的阈值提高和甄世明有分不开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他们和普通情侣一样。


    甄世明的生活潇洒随意, 没有生活负担的人会把精力都投入到“玩儿”这件事上, 以前自己玩儿时追求刺激,玩的是赛车跳伞潜水滑雪。


    现在带着方楷莹玩儿就追求浪漫,夏天在科莫多岛的粉色沙滩散步, 看她晒红的皮肤和被小鹿追着跑的身影。冬天去莫斯科看雪,她裹着厚羽绒服脸冻得青白,一会儿抱怨他忘了给她拿围巾,一会儿又捏雪球打他,然后在漫雪纷飞的圣瓦西里教堂前与他接吻。


    那一年是最好的时光,不论是对方楷莹来说还是对甄世明来说。


    但就像方楷莹说的,喜欢的东西要投入精力。她喜欢甄世明,除了投入时间和精力,还需要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


    她以交换生项目和外地参赛的谎言来交换和甄世明在一起的时间,逐渐练习到和妈妈说谎声音不抖的程度。


    但甄世明对此不满,在她打电话时把人抱在怀里挑逗拨弄,让她的声音重新发抖,最后匆匆挂掉电话,他却把动作都停下,狠咬一下她说谎的嘴唇。


    “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不是。”她怂怂地回答。


    “那为什么出来旅行像偷情?”


    “我妈妈对你有误解。”


    甄世明圈紧她的腰,勒得人喘不上气,“有误解就解开,你现在既不让我上门解释,自己也不解释是什么意思,你的谎言能维持多久,不怕以后被你妈撞到我们在一起?我不喜欢这样,我是你男朋友,不是强——”


    方楷莹用冰凉的手捂住他的嘴,却无法直视那双质问的眼睛,这么复杂的关系她从未处理过,除了一直躲避,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别这样说,”她诚惶诚恐,“这一年我们不是很好吗?”


    好是好,但也不是总好,起码在方楷莹说谎的时候,甄世明觉得不好。


    只是看她委屈可怜的脸色,甄世明又不想再逼问下去破坏旅行的心情,干脆亲了亲手心。


    “是很好。”他说-


    他们的俄罗斯之旅在过年前结束,前一晚甄世明折腾了太久,方楷莹第二天赖床差点没赶上飞机,匆匆登机之后方楷莹才想起这几天一直没买过纪念品,忍不住怨他:“都怪你。”


    甄世明一脸餍足懒倦,“那我们现在下飞机去买?明天再回去吧,我想和你再多待一天。”


    方楷莹瞪他一眼,正襟危坐,“我和妈妈说了回家的时间。”


    确实有点儿遗憾,她明明来之前就想要个俄罗斯套娃,在集市看中一个纯手工制作的,可她总觉得会有更好看的在后面,这一贪心,又一耽误,人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虽然飞机上也有推销,可她都不喜欢,随便买一个她不乐意,宁愿留下遗憾也不想买下不心爱的东西。


    下飞机后,她对甄世明再三嘱咐:“我回去之后就要收拾过年,在家里打扫卫生或者出去买年货,你别总给我打电话,有时间我会给你发微信,我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可以见面一小会儿,但也要在楼下,方楷杰放寒假回来了,也得避开他。”


    方霞,方楷杰。


    这个家里大概没有一个不憎恨甄世明的人。


    前路不易,甄世明叹气。


    方楷莹见他叹气,丢下行李箱,双手揪住他的大衣,踮起脚,啄吻在温热的唇边,轻声向他保证每天都会想他。


    甄世明听完这话,脸上才见了好颜色,把她的身体裹进羊绒大衣紧紧抱住,低头吻在额角和脸颊,要亲嘴时她却缩着肩膀躲。


    “机场,不好~”


    “不儿,你亲我就好,我亲你就不好?”


    方楷莹:“”


    他又恼了,拎起她的行李箱大步往前走,方楷莹得小跑着去追,追到车里刚坐好,就被他捏住脸颊吻下去。


    很长时间过后,甄世明才克制地伸出手指擦了擦她微肿的嘴唇,但眼神早已不再清朗,方楷莹不敢与这样深井般的眼睛长久对视,怕被他看进眼睛里就再也出不来。


    “你不生气了吧?”她躲着眼神问。


    甄世明启动车子,又侧身狠捏了一下她的半边脸,似是无奈,似是投降:“我怎么这么爱你呢?”-


    过年前那几天,她和甄世明见面少,短信多。


    方楷莹忙着和弟弟在家里打扫卫生,两人分工,把那老破小的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清理油烟机的时候,方楷杰问她研究生交换项目怎么申请,去了国外过的什么生活,最长可以申请多久?


    她接过方楷杰拆下来的滤网,真真假假混着编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骗过了弟弟。


    “姐,有没有去美国的交换生?”


    “有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楷杰沉默了会儿,答:“我想去,找个人。”


    方楷莹不甚在意地问:找谁啊?”


    “甄宝珠。”


    破旧的窗户被风吹开,寒烈的冷风吹进小屋子,温度骤降,方楷莹打了个哆嗦。


    “你找她干什么?”方楷莹转身把滤网放进水池,喷上刺鼻的清洁剂。


    厨房窄小,两个人站着都挤,方楷杰就着一小股热水洗了手,贴着墙壁瓷砖越过方楷莹去关窗,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当面问问她,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方楷杰现在已经上了大学,方楷莹本以为他早已走出失恋阴影,会在大学交新女朋友,却从没想过他还惦记着甄宝珠。


    “你还没忘了她吗?”


    即使方楷莹不能看到自己的脸,也知道自己此时脸色一定不太自然,余光偷偷瞥向方楷杰,他唇角浅浅下弯,眼神里怅然。


    “我上大学以后看室友谈恋爱,也羡慕过,但当自己开始接触女生的时候,却把每一个对我有好感的女生拿来和甄宝珠比,然后发现宝珠是最特别的人,我根本忘不了。”


    “姐,等你以后谈了恋爱就知道,第一次爱的人,没那么容易忘。”


    方楷莹低头看着逐渐膨胀的泡沫,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弟弟,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我正在和拆散你初恋的人谈恋爱’。


    此时,方楷莹的手机响了,拆散方楷杰初恋的罪魁祸首发来短信。


    【下来】


    【在你家楼下】


    【太想你了】


    【见见我吧】


    方楷莹的脸突然泛起一层红,超不经意挪在小客厅窗户旁边,向下望去,甄世明的车停在楼下。


    幸好,是那辆低调的沃尔沃。


    “姐,你趴在窗口干什么?那窗子不太结实,你小心点儿。”


    “啊,哦,我”她看向方楷杰手里拿的抹布,说:“我下楼买两块擦窗布你在厨房看着油烟机我刚喷上清洁剂一会儿你把它擦干净我马上回来。”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把方楷杰绕晕了就立刻套上羽绒服下楼。


    狭窄的楼道就算白天也不见光,声控灯时好时坏,年前每家每户都清洗家纺窗帘,楼道内飘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掩住了平日里的阴湿潮霉。


    方楷莹急匆匆下楼,跑到一楼时被隐在暗处的人揽腰抱住,她抑制住尖叫,鼻尖嗅到更令人心动的香味,来自甄世明的大衣。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他说:“吓到了?”


    一拳捶在胸口,他夸张地弓了下背,又圈住方楷莹的细脖颈,装狠道:“下手这么重,我是你仇人啊?”


    甄世明在楼下等了很久,楼道里温度也低,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和他人一样清爽,压根不属于这个逼仄的楼道。


    方楷莹左右瞭望,“你来干什么?”


    甄世明捧住她的脸就要亲下,“想我女朋友了,来看看怎么了?”


    方楷莹扑棱脑袋,又推他,却被他按在怀里,嗓音低沉地问:“你不想我?”


    “”


    她也想,但楼道里危险。


    见她长久不说话,甄世明伸手捏了捏她的细手指,说:“不想我下来的时候跑这么快?”


    “那是因为运动惯性”她一边说,一边从甄世明怀里往出拱。


    甄世明没听到她承认想他,光听到羽绒服和大衣摩擦出抗拒的声音,莫名觉得烦,一把松开她,冷着张脸说:“你不是保证说每天想我?”


    他的情绪一点儿都不掩饰,爱恨都写在脸上,生气时连方楷莹这样对情绪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


    “你生气啦?”她冰凉的手指尖伸进他的袖子里,触碰着手腕上的纹身,“不Happy啦?”


    甄世明扬着头,不搭理她,也不让她走。


    “我妈妈出去了随时有可能回来,方楷杰也在楼上,我说买擦窗布才能下来和你说两句话,你要是不说话我可走了。”


    她一作势要走,甄世明就环住她的脖子,又问:“你不是保证说每天想我?”


    她答:“今天还没到想的时间。”


    “你想人也有时间表?”


    “有,把你排到晚上想。”


    因为冬季白昼短黑夜长,晚上可以多想会儿。


    她还以为这样说甄世明会开心,哪料他的脸更冷下来,捏住她的后颈骨,凶巴巴问:“那白天想谁?!”


    方楷莹:“白天我做家务。”


    甄世明不耐烦,“做什么家务?我早说了,请家政公司来,你就坐那想我就成,你偏不,方楷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方楷莹挠头,他反反复复的情绪令她不解,“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甄世明斜乜一眼,“你终于看出来了?我心情不好,这几天爸妈让我回家住。”


    临近年尾,甄家的门槛要被送礼的人踏破,每天吵得甄世明脑仁儿疼,还得微笑着表演知书达理,他烦死了,好不容易才找空闲出来,最想见的人见到了,一说话又让他不高兴。


    “那甄宝珠回来了吗?”方楷莹试探着问。


    甄世明眉峰微皱,方楷莹从来不问他家的事,突然来这么一句,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你问她干嘛?”


    方楷莹支支吾吾:“方楷杰说不是,他想”


    “你让他想点儿别的,”甄世明傲气凌人地打断,“就是别想我妹妹。”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甄世明斟酌了一番用词,才把“不配”改成“不合适”,话虽委婉,但他脸色难看。


    方楷莹看着他的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一步,问:“那咱两就合适吗?”


    “咱两是咱两。”


    “有什么不一样?”她非要问到底。


    “因为我作为男人,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但你弟弟作为男人”他本不想说会伤到方楷莹的话,干脆沉默下来。


    方楷莹却坚持说:“你看人也有偏见,我弟弟是个很好的人,他只是想见到甄宝珠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没有别的意思——”


    “不够,你明白吗?”


    甄世明想起那档子事心里就烦极了,不想再斟酌语言,“甄家从来都不缺很好的人,等以后你见过了,你就知道了。甄宝珠从小到大没见过穷人,那时是图新鲜,新鲜劲儿一过就甩了,就是这么回事,你弟弟怎么就看不开呢?”


    方楷莹很久都没说话。


    直到冷风从破损的楼道门里吹入,挟着水泥地的尘埃和廉价的洗衣液味一起钻进羊绒大衣里,那些代表贫穷的东西都被抵挡在称为软黄金的纤维之外,而这个一贫如洗的人就站在他的眼睛里。


    “你呢?你见过穷人吗?”


    方楷莹声音平淡地问。


    第37章


    “你的新鲜劲儿什么时候过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甄世明俯首看她, 方楷莹眼帘低垂,脸色平淡,看起来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平时对他人情绪都迟钝, 但偏偏对甄世明说的话非常敏锐,感知他的情绪也比感知别人的情绪更快更准。


    现在她的心理病好像真的在逐步好转, 感情前所未有的丰富, 但这也实实在在给她带来伤害。


    “我和我弟弟出生在同一个家庭,你和你妹妹也出生在同一个家庭,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懂。”她说话时语气生硬, 争执起一件事来就不停不休。


    “方楷莹,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你也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问题,这不只是穷与富的关系, 我对我妹妹的早恋对象没有好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说别的, 就说你作为方楷杰的姐姐, 现在对甄宝珠有好感吗?”


    她想起来方楷杰断腿在医院时,甄宝珠在自家泳池笑容灿烂的画面, 只觉得讽刺。


    “没有好感。”方楷莹冰冷地说。


    甄世明点点头, 压住火气自嘲:“那挺公平的, 你家人不喜欢我,你也不喜欢我家人。”


    本来是两个互相思念的人, 但因为太年轻, 总是几句不和就有了不欢而散的迹象。


    方楷莹也发了脾气,抬高声音问:“那我们两个为什么在一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起,低瓦数的白炽灯忽闪忽闪, 灯下甄世明的影子全然覆盖着她的影子,那双眉眼从来时的欣喜变为当下的沉愤。


    平时他总是让着她,现在也不容不让:“你什么意思?!我来找你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


    方楷莹咬紧两腮,气呼呼说:“我嘴笨,总是说不了你想听的话,你可以回家去听,那里会有很多人恭维你。”


    “为着别人的事儿,你至于吗?!”


    “我至于。”


    她被他的话伤到,怎么不至于?


    甄世明捏紧拳头,被她气得咬牙切齿,“你别跟我来劲,差不多得了啊,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想你,不是过来找茬儿的,你——”


    “我没让你来找我,”方楷莹倔强地把头别来,淡淡道:“我也没让你想我。”


    甄世明的心态犹如核弹爆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犯贱行么?操!我他妈再来找你,我是你孙子!”


    破楼道门一摔,走了-


    这一走,甄世明确实再没露面。


    方楷莹呢?每天像霜打的茄子。


    现实条件不允许他们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人僵着谁也不理谁。


    他们谈恋爱一年,虽然总是拌嘴,但从没有因为这么深刻的话题吵过如此尖锐的架,而习惯于每天被甄世明微信电话各种“骚扰”的方楷莹,也突然感觉不适应,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一缕。


    她现在能理解方楷杰为什么失恋之后不吃不喝了,她现在也吃不进去。


    恹恹地吃了两口午饭,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方霞立刻把她胳膊拽住,重新把筷子塞进手里。


    “再多吃点儿青菜,对身体好,必须吃完我给你夹的,吃不完不许下桌啊,我这是为你好!”


    方楷莹做了二十多年乖乖女,后来和甄世明谈恋爱期间也一直在家里伪装乖乖女。但就这一天,她突然不想当乖女了,于是乎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转身摔上卧室的房门。


    她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叛逆应该是甄世明潜移默化的结果,因为摔上房门那动作,她是模仿甄世明的。


    方霞和方楷杰都愣了一时。


    然后方霞便坐地哭嚎,顿足捶胸地连着方楷杰一起骂了:“有没有良心啊你们俩!你们现在翅膀都硬了是吧?!这些年你们两个弄出多少事儿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方楷杰蹲下安慰:“妈,快过年了,您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不吃我吃。”


    方霞不听他的,看了一眼方楷莹紧闭的卧室门,又开始嚎啕,从那个出轨的男人,骂到方楷莹从来没见过的“狐狸精”。


    小卧室里,方楷莹捂住两耳趴在床上,把枕头盖在脑袋上,以鸵鸟的姿态叛逆。


    这是她第一次和妈妈对着干,听着门外的惨哭,她觉得妈妈有时简直像个婴儿,只要没人哄,哭嚎起来就没完没了。


    大概抵抗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受不了了,那些话就像是孙悟空的紧箍咒,念久了再硬的骨头也得投降。


    于是乎她又气呼呼打开房门,坐在桌前吃凉了的饭菜,把自己心里的恼和怨发泄在碗里,当她吃完时,妈妈也不哭了。


    方楷莹的第一次正面叛逆,以失败告终-


    过年那天。


    方楷莹反复打开手机查看信息,寻思甄世明怎么也应该群发一句【新年快乐】吧。


    等到中午,他没发一条短信微信,妈妈拿出给她买的新衣服她也笑不出来,等到春晚都开始了,手机也没动静,她包饺子包得心不在焉。


    手机静悄悄,倒是窗外那些鞭炮烟花震得窗户摇晃,她双手趴在窗上往下看,想着或许能看到甄世明的车。


    也没有。


    “你趴那干什么?”妈妈发现她像壁虎似的扒窗。


    方楷莹挪坐在沙发上,心虚地说:“我我看烟花。”


    “姐,那窗框不结实,你平时离远点儿。”方楷杰抓了把瓜子说。


    “哦。”


    方楷莹没心思看春晚,在小屋子里溜溜达达,坐在没开灯的卧室床边,犹豫再三,还是给甄世明发了条微信。


    【新年快乐】


    等了好久,他竟然没回复。


    方楷莹的心情从高处跌入谷底。


    她竟然在窗外烟花漫天的时候生出了惆怅之感,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心情就是这样跌下去之后再也没有起色。


    直到妈妈看累了春晚早早睡下,弟弟在卧室和室友们通视频电话聊天,方楷莹的手机才来了电话,看一眼来电显示,她的心脏扑通扑通,手心都出了汗,握住手机轻轻放在耳边,又觉得外面烟花太吵。


    电话那头也是杂乱的鞭炮声响,仿佛和这边是同一种响声,当然这些她都可以屏蔽,只想听到想念的声音响在耳边。


    “奶奶,还生气呢?”


    “您孙子在楼下等着呢。”


    她唇边翘起腼腆的笑弧,“等着吧。”


    方楷莹怕吵醒妈妈,又怕惊动弟弟,连棉服都没穿,穿着毛茸茸的睡衣轻手轻脚打开门,一只小鸟似的扇着翅膀飞下楼,刚跑到三楼就撞进甄世明宽阔的怀抱里。


    他眉头一紧,脱下灰色大衣为她披上,忍不住数落道:“你怎么不裸奔出来呀?”


    方楷莹:“”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气得转身上楼,却被有力的手臂圈住脖颈,拖下楼,赶上车,车里温度适宜,方楷莹也不再冻得打冷颤,低头嗅了嗅大衣衣领,熟悉的味道让她安心。


    甄世明侧身看着她,她却扭头脸朝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儿。


    “我都叫奶奶了,您还生气呢?”


    她低下头说:“我给你发微信了。”


    “是吗?”他的手伸到方楷莹侧边的兜里,掏出手机来看,“我还真没看微信,一下飞机就快马加鞭来给奶奶请安了。”


    方楷莹拧他手臂,不让他再说这个。


    “你刚下飞机?”


    “嗯。”


    “去哪儿了?”


    “不告诉你。”


    她佯装生气,去拉车门却发现上了锁,甄世明又恢复混蛋模样,扳过她的肩膀和脸,看着那倔强的眼睛,彻底归降。


    “我跟你道歉,成吗?”


    “别勉强。”


    “不勉强,我每天想你,连饭都吃不下,要再不跟你道歉,年后就该给我买棺材了。”甄世明柔声细语,鼻尖的一点凉触碰到她的脸颊,让她的心也瑟瑟缩缩,手指盖在他的嘴唇上,不许他乱说话。


    温热的手握紧冰凉的手指,他又张嘴轻咬一下指节泄愤,低声问她:“你呢?也想我是不是?”


    方楷莹开始无言,在炯炯目光的注视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看,咱两都难受,以后就别掐了,”他的手捧住方楷莹的脸,拇指反复摩挲柔软的脸颊,“我知道你心疼你弟弟,甄宝珠在国外玩儿野了,过年没回来,以后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告你行么?要不我让她加你微信,告诉她你是她嫂子,让她老老实实汇报行程。”


    方楷莹脸刷一下红了,“谁是嫂子?”


    “你呗。”甄世明唇角弯起,看她脸红觉得好玩儿。


    方楷莹往后退脸,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又害羞,甄世明却用手挡住后脖颈,不让她后撤。


    “我说真的,我和你谈恋爱,不是图新鲜。我虽然平时挺混蛋的,但在感情的事儿上我不乱来,我想给你承诺,想和你结婚,让你给我生一大堆奇怪又聪明的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混蛋样儿,笑得有点痞气,手放在她的小腹轻轻压了一下。


    方楷莹脸红到脖子。


    虽然他们谈恋爱已经一年有余,但她压根没想过更长远。在家里,妈妈依然把她当成好控制的孩子,而在甄世明眼里,她已经可以当妻子和母亲了吗?


    方楷莹无所适从,抿着唇不说话。


    “你不想和我结婚,不想给我生孩子?”他脸上的笑逐渐融化,变成疑惑。


    方楷莹低着头咕哝:“我还没想过这么多,我应该把学业弄好吧,现在研究生快毕业了,最近我还在准备雅思考试,导师说我的履历很漂亮,可以去国外读博士,本专业最好的院校在美国,理论实践都很先进,玛丽杨教授是我的心选导师,她是微电子领域的顶尖教授,甄真导师说她可以给我写推荐信”


    她说了很多,偏头看着甄世明疑惑的脸,声音逐渐变小到静音。


    “你说的这些,怎么和我没关系?”甄世明抱着手臂,费解地问。


    “啊?” 方楷莹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是没有甄世明什么事儿,“我我我现在就是这么计划。”


    “那我呢?”他英秀的脸凑近,“你是怎么计划咱两的?”


    “我还没有计划。”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甄世明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是计划之外,以至于此时此刻,方楷莹不知道该把他放进人生计划的哪一个位置。


    他支着下巴沉思,方楷莹也不说话。


    烟花炮仗声响四起,两人隔着天窗望着锦绣斑斓的天幕,在沉默中跨过了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你得开始计划我了。”甄世明忽然压过来,在唇上狠狠亲下。


    方楷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胸肌之下的有力心跳,她没想过自己能做出这样浪漫的事,在满天烟花下接吻。


    偷偷睁开眼看甄世明的鼻梁和眼睫,她看得入迷,觉得这双眼睛比烟花还要好看,甚至想拔下一根眼睫留念。


    一吻过后。


    甄世明伸出手臂,从后排探过一个礼物盒交到她手里,“你不是问我去哪儿了吗?打开看看。”


    方楷莹拆开冰凉的外包装,木盒子里是她在莫斯科集市看中的套娃。那一大堆手工制作的套娃里,她最喜欢的图案就是小女孩怀抱一条大红鱼,画风偏向中国年画,看着就喜庆,她喜欢的原因是这大红鱼和甄世明养在家那尾红龙鱼很像。


    甄世明虽然对她的审美嗤之以鼻,但在集市时依然想要为她买下,但她当时却说也许会有更好看的,就把甄世明拉走了。


    最后他还是重新回去买了这个。


    “我本来打算买完就返程,但莫斯科下雪,天气恶劣,航班停飞,差点儿没赶回来。”他一下飞机就赶过来,大年三十甄家人都没见着他。


    甄世明双指交叠在木盒上弹了一下,歪头微笑,“方楷莹,新年快乐。”


    “可是我还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甄世明笑笑,举起手腕给她看,深红色的纹身在淡青色的血脉中盘桓,“这个就是你一整年给我的礼物,如果你觉得不够,那再主动亲我一下。”


    他凑过脸去,手指了位置,方楷莹腼腆亲过去的时候,他却转了头,含住她的嘴唇-


    新年过完之后。


    方楷莹考了雅思,成绩还不错,又在准备申请博士的资料。


    日子在忙碌中无序进行着,无序的主要原因是甄世明通过这次吵架意识到他离不开方楷莹,方楷莹也不能离开她。


    他不再满足于偶尔的约会和寒暑假的旅行,强烈的占有欲让他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比如说直接帮方楷莹请假。


    那时甄真大概是甄家唯一知道他们谈恋爱的人,她早知道甄世明对方楷莹有意思,但以为那件事之后两人就不再联系了,谈恋爱的消息是过年时甄世明亲口告诉她的。


    她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告诉她,过完年之后就明白了,甄世明打电话给她,为自己的女朋友请假,她既是导师也是姑姑,总不好拒绝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


    请过假之后,甄世明就把方楷莹带走游山玩水,刚开始甄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请假次数太频繁,加之方楷莹在谈恋爱的状态中无法自拔,论文写得乱七八糟,她便再也忍不了了,把方楷莹叫到办公室谈心。


    指出几个论文问题之后,甄真提醒道:“楷莹,最近想法是不是有点儿跑偏了?这篇论文和之前你写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水平。”


    方楷莹一直是优秀的学生,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多的错误,她内心受到打击,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要想清楚,现阶段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以后世明再跟我请假我不批,我也会劝他别打扰你,让你有时间好好看看自己的论文。申请博士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也没准备好。”


    甄真仰靠在椅子上看了她很久,方楷莹就依然像个初中生那样亭亭站在她身边,双手捅进袖子里谦卑认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杂质,她觉得这简直是璞玉一般的姑娘,还是得用心雕琢。


    “作为甄世明的姑姑,我肯定是希望他的恋爱能有好的结果,也很希望有新成员加入甄家,让家里人丁兴旺,但是作为你的导师我希望有天赋的学生能到更高深的领域去钻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楷莹懵懂地摇头。


    “你是个有天赋的姑娘,但你要知道,在科研领域,泄露管道效应一直是女性科研者的困境,本科阶段的男女比例是平衡的,但你再往上看呢?硕士、博士、研究员、副教授再到正教授,每上一个层级你就会发现女性占比越来越少,就像一个泄露的管道,把相当一部分优秀女性“泄露”出去,你要知道女性的“学术黄金期”同时也是“生育黄金期”,很多女性难以平衡事业与家庭,自动退出一部分,难出成果淘汰一部分。你呢?你想当哪部分?”


    方楷莹和每一个年轻人一样迷茫,她只知道按照现有的路线走下去,却没想过最终要走多远,她的目标狭义清晰,广义模糊。


    “我我想当留下来那部分。”


    “那你就要重新考虑和甄世明的关系了。”


    方楷莹细眉轻蹙,她享受着恋爱的好处,且并不认为恋爱就要和生育挂钩,不禁犹豫地问:“我现在调整状态,再多付出一些精力,应该可以做好吧?”


    “现阶段来说,能做好。那以后呢?”甄真很严肃地问:“你和他是认真的恋爱关系吗?我看他挺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方楷莹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


    甄真点点头,说:“我给你讲个甄世明小时候的故事吧。那时候我带几个小孩去森林里玩儿,甄世明捉到一只萤火虫,很喜欢,就捂在手里,让他放进玻璃罐子都不行,他说‘那是他的,只能给他看’,后来他妹妹总是想抢,你猜他怎么样?他把那小虫子踩死了。”


    方楷莹忽然觉得心里突突得跳。


    “我觉得,你现在就像是他手心里的萤火虫。你觉得他不会影响你,是因为你现阶段仍然不了解他,我是他姑姑,本来不应该这样说他,但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格培养得很差劲”甄真不好细说,细说起来像给甄世明开批斗会,她只说:“我不是想拆散你们,只是不想看你天赋浪费,泯然众人。”


    方楷莹倒吸一口凉气,呐呐点头说会好好考虑,然后便垂头丧气,退着走出办公室。


    甄真不确定这场谈话能给方楷莹带来多少影响,但金字塔顶端的女性少之又少,她只希望方楷莹是其中之一-


    方楷莹刚走出导师的办公室,甄世明就发短信说在停车场等,她挪着缓慢的脚步走过去,心情不再像平时见他那样雀跃,她像一朵蔫掉的小花儿,垂着头走到甄世明身边。


    甄世明见她不开心,揽住肩膀轻声笑问:“怎么了?我的萤火虫。”


    方楷莹在他怀里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地推开他,说:“没什么。”


    甄世明不解,“来月经了?”


    方楷莹摇摇头。


    送她回家的一路,方楷莹也不说话,甄世明也没说话,她想的是要不要提出分手,甄世明想的是月经推迟了多久。


    直到车停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分手吧。”


    “结婚吧。”


    然后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你要跟我分手?!”


    “你你想和我结婚?”


    甄世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脸色和她一样差劲,目光里有股无名小火在燃,声音压着怒意,“你吃错药了?好好的为什么说分手?”


    “因为我得好好读书,没有精力谈恋爱了。”她缩着肩膀,嫌弃地说:“你总影响我”


    “你是小学生吗?!这是什么破理由?”


    “今天导师找我谈话了”


    甄世明抓了抓头发,一张完美的脸上出现愤怒的裂缝,“我跟你谈的是校园恋爱吗?老师找你谈话了,说你以后别和甄世明玩儿,他落后分子,然后你就跟我说分手,下节课咱两别当同桌,你是不是还要给我这车里划条三八线?你不是成年人吗?你没有分辨能力吗?”


    “我有。”她倔倔地说。


    这下甄世明更来气了,“你有分辨能力还要跟我分手,我怎么你了?”


    “说了,你影响我。”


    甄世明:“我怎么影响你了?”


    方楷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睡不好觉,和你分开之后又总想你,我也睡不好觉,我在写论文的时候想起你,在做实验的时候想起你,我现在这样的状态以后怎么读博士?所以我得和你分手。”


    甄世明愣了一会儿,又朗声笑起来,抬手戳了戳她的鼻尖,“傻瓜,你这是爱上我了,赶紧给我把‘分手吧’三个字收回去,换成‘我爱你’。”


    方楷莹却低着头,嘴唇也不动,甄世明权当她是又犯倔,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别闹了,你把心放平,不就是读博士么,你选个国内的导师,我让你一天都不用去也能读完博士,到时候你就呆在我身边,就不用想我想得睡不着了。”


    方楷莹耷着眼角,嘴唇翕动,还没张开就被甄世明掐扁,像小鸭子的扁嘴唇,他的脸色也冷下来,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他松开手,亲了亲方楷莹的眼皮,觉得不够,又亲了亲她的唇角。


    本就内心摇摆的方楷莹此刻想法更加松动,简直站不住脚。她与甄世明是那么亲密,身体最柔软的三个区域,眼皮、口腔黏膜,阴.唇,他都温柔地触碰过、亲吻过,要说分手,方楷莹自己都舍不得,轻叹口气,她的唇找到他的,不断将这个吻加深成难分难舍的湿吻。


    然而,两人刚从令人眩晕的亲吻中分开,方楷莹就感觉有视线从别的地方而来,她望向破败的大门。


    妈妈站在那里-


    方楷莹和方霞四目相对,忽然感觉全身冰凉。


    身旁一双有温度的手拉住她的手,安抚她说:“别害怕,我去和阿姨解释,早晚都要解释的。”


    甄世明将要下车,却被方楷莹突然迸发的力量紧紧拉住,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发抖,但眼光却坚定,“你别去,她不会听你的,你回家。”


    方楷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方霞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很多,因为给钱最多的那家户主最近改用别人保洁了,她的生意被人撬走,心里本来就窝火,一回家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的车里有年轻人在接吻。


    定睛一看,天塌了。


    看着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方霞什么都没说,扭身走进水泥地塌陷的小区,经过掉墙皮的楼栋,方楷莹在漏风的楼道门口追上她,伸手要帮她拿手里的清洁桶,她却猛地甩了一膀子。


    方楷莹的肩膀撞在墙上,白色的墙灰蹭到衣服,方霞理都没理,一个人上了四楼。


    等方楷莹再追上去时,家里的门是打开的,方霞坐在沙发上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她。


    “妈妈。”她小声地叫。


    但方霞让她跪下,她却笔直如竹。


    “那个流氓,强.奸犯!他逼你的是不是?”妈妈的手和声音一起颤抖。


    “不是,”方楷莹摇头否认:“他不是”


    “他怎么不是?”方霞激动得跳脚,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他回来找你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多年我都帮你瞒着,连你弟弟都不知道,你倒好!在大门口和他那样,一定是他逼你的对不对?!你告诉妈妈,我去杀了他!”


    方霞站起来就往厨房里冲,身体颤抖着拿起菜刀,方楷莹赶忙扑上去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抢下菜刀握在手里,虎口绷得紧紧的,对着妈妈的喊声也是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他没有强.奸过我,我们在谈恋爱,他对我很好,我都是自愿的!”


    方霞的眼里早就血红,指着方楷莹的太阳穴,紧紧咬牙道:“你跟正常人不一样!你现在你顶多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你知道什么叫自愿?!他那时强.奸你,现在哄骗你,你还觉得是自愿!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能再和他在一起,我明天就去上访,我要告他们家,市里不管中央会管!我要让这个混蛋进监狱!”


    方楷莹听着熟悉的尖声喊叫,忽然觉得好累,她的情绪仿佛已经到达了一个极端,却流不出泪,也再无法尖叫,急迫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她拿起菜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手臂被划破,汨出一个个鲜红血珠,那就是她的出口。


    但耳边的喊叫声分毫未减,甚至更加喧嚣,在那一阵狂嚣中,她眼前一片片眩晕,低声而坚定地说:“我没有病。”


    “你这是干什么?!你吓唬我是不是?!你要去哪里?!方楷莹!!!你敢走!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死了算了!你敢走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午后的光晕在方楷莹眼中放大,而母亲的身影挡住窗边的光源,她看不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甚至没有听到母亲的叫骂,只听到窗户摇晃吱吱作响,窗框崩裂的脆声,和母亲跌落的那一声轰然。


    春天的风从毫无遮拦的窗口吹进,将方楷莹的头发吹乱,她呆站在原地,手臂的血液顺着指尖流下。


    滴答。


    像一滴眼泪砸下-


    情绪被拉伸到一个极端,然后如橡皮筋一样崩开,方楷莹仿佛又回到儿时,面无表情地上了救护车,被带着熟悉香味的风衣包裹紧,签下死亡通知书,从始至终内心毫无波澜。


    方霞的葬礼是甄世明筹办的,方楷莹一言不发,冷眼看着甄世明,看着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看着前来参加葬礼才知晓恋情的秦赫和蓝梦,看着哭泣质问又被甄世明拉开的方楷杰。


    在方霞下葬之后,她在众人的注目下站起身,然后晕倒在甄世明怀里。


    她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仿佛是大脑开启了回避机制,不愿意指挥神经睁开眼睛。


    那几天,甄世明让人给她做了全套检查。


    他坐在方楷莹的病床边,皱眉看着她,她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手臂上是包扎好的纱布,手背插着留置针,白皮肤里透着死败的灰。


    甄世明长久地看着她,内心翻涌的不止是心疼。


    他想起方楷莹签字时的情景,她的手都没有抖一下,又想起这几天她的表现,一滴眼泪都没流下。


    她并非内向,她不正常。


    这让他感到害怕。


    护士拿化验单递给他,他一张一张仔细翻阅,最后那张他看了很久。


    血HCG——阳性。


    余晖夕阳下,甄世明站在窗口,把那张化验单装进风衣衣兜,决意不将怀孕的消息告诉方楷莹-


    方楷莹在旧日的梦中沉睡,在梦里她清晰地见到了母亲,那个瘦削精干的女人,在丈夫出轨走后用一声声哭嚎开始自己悲惨的命运,负心的男人留下的信中告诉她,自己早就发现了方楷莹是个有问题的孩子,劝告她把方楷莹送去孤儿院,开始新的生活。


    那张存折里也仅留了三百六十元。


    瘦小的方楷莹被妈妈手牵手拉着去银行取钱,妈妈刚走出银行就把那存折扔进垃圾桶,看她一眼之后也把她留在那,小小的方楷莹站在银行门口,哪儿都没去,也不知道该去哪。


    迎着冬天的日光,她站在那,冻得发紫的小脸始终朝着阳光的方向,直到日光由东到西,她看见妈妈折返的身影。


    女人叉着腰站在她面前,问她:“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小方楷莹伸出冻僵的手指抱住她,张开干燥起皮的嘴唇。


    “妈妈。”


    “妈妈。”


    方楷莹睁开眼睛,芯芯这样叫她。


    第38章


    “妈妈, 你怎么哭了?”


    乖巧的孩子站在床前,温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泛泪的眼角。


    方楷莹捂住脸,不愿让孩子看到她的眼泪, 逐渐从梦境中彻底醒来, 整理好心情回到如今的现实。


    “芯芯,要再睡会儿吗?”她挪身把小孩卷进怀里, 孩子依偎在她身上, 身体的温度像个小火炉。


    芯芯两手环抱妈妈的腰,小声地问:“妈妈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


    她想起那久违而火热的吻, 不自觉红了脸色, 又入了昨夜的梦境, 觉得推开拒绝应该是最妥善的方式。


    芯芯咬着手指想了想,又问:“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一起睡觉, 你们为什么不一起睡呢?是因为我们家很大吗?”


    方楷莹揉了揉男孩黑亮的头发,“别人的爸爸妈妈睡在一起是因为爱情, 我和你爸爸之间…我们对你和橙橙的亲情更多。”


    芯芯像她的地方很多, 她很喜欢,但唯独不喜欢的就是他也继承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有爱情?我不懂。”


    “因为我们两个并不被人祝福。”


    “我和橙橙祝福呀, 别人的爸妈都有爱情, 我的爸爸妈妈也要有爱情,好不好?”


    方楷莹无法回答, 干脆一蹬腿假装睡着, 芯芯便弯起她的发梢轻轻挠她的脸颊,她忍不住笑,用被子把小孩整个卷起来, 芯芯尖尖叫一声,在被子里咯咯的笑。


    橙橙也跑到方楷莹的门口,怨怨地说:“芯芯,爸爸让你喊妈妈吃早饭,你怎么也躺下啦?”


    一大一小两个人从被子里钻出来,方楷莹凌乱的脑袋上还蒙着被子,笑问橙橙,“你躺会儿吗?”


    橙橙扬起脑袋,“我才不玩儿,那是小孩玩儿的,现在是吃早饭的时间。”


    方楷莹拉着两个孩子走到楼下,甄世明正手拿两个餐盘放到桌上,晨曦照耀在他身上,基础款的白衣黑裤被他穿得好看,衬衫开一道扣,坚硬的锁骨更显成熟气质。


    方楷莹仍为昨晚尴尬,眼神轻觑一下,就掷去别处,甄世明表现如常,看向她时目光平淡,只是烤盘里的面包果酱也被他涂成笑脸形状。


    吃过早餐,甄世明让甄芯和甄橙去上楼换衣服,孩子听从号令蹬蹬蹬跑开,他趁这个时间把盘碗放进洗碗机。


    方楷莹挪着步子走过去,抓了抓后颈说:“那个我家也改造得差不多了。”


    甄世明微怔,回答带着一丝冷漠。


    “哦。”


    “那要不要让橙橙和芯芯去试住一下?”她双手攥在胸前,许愿似的。


    甄世明双手撑在水池旁,仔细想了想,说:“不要。”


    “为什么?”方楷莹挺直腰杆。


    甄世明挑眉道:“不为什么,你可以说不要,我也可以说不要,很公平对吧?”


    “我什么时候”


    仔细回想,昨晚他拉起她的手覆在那儿,问她要不要


    方楷莹把手按在发烫的脸颊,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说:“你昨天喝多了。”


    “你知道我的酒量。”甄世明不接受这个解释,还在放盘子的时候把方楷莹挤开。


    方楷莹追着他说:“那是我喝多了。”


    “你喝那点儿,狗舔完都醉不了。”


    方楷莹:“”


    她不说话了,甄世明换上大衣,整理领带后拎起两个小书包,孩子还没下楼。


    他和方楷莹一起在门口等着,忽然说:“你是怕我会再度纠缠你,不让你自由吗?”


    方楷莹:“”


    “看来是的,那我想问你一句,现在是你在我的家里住对吧?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再纠缠?”甄世明看着楼梯,只留给她冷峻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你的种种表现?


    方楷莹竖起两根手指做引号,“我不知道我的感觉有没有出问题,我是觉得你对我还挺爱的。”


    “我对你是纯恨。”他乜了一眼。


    方楷莹忽然着急了,“那、那你昨天那样不是想和我‘做.爱’吗?”


    “请你注意用词,那叫‘性.交’,”他脸色难看,把话说得混蛋,“我寂寞难耐,你又是个女的。”


    “行。”


    方楷莹向来习惯他的刻薄与傲慢,伸出手臂比叉,“我们昨天没做,就很好了,及时止步,非礼勿做,你也认同我的说法吧。”


    “嗯。”甄世明面无表情。


    “我的想法呢是这样,现在橙橙和芯芯都认我了,不如我们分工,让他们在我那住几天,在你这儿住几天,我总住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哈。”


    “嗯,想的很好。”甄世明说:“但我劝你别想,我知道孩子需要妈妈,你如果想搬过来的住的话,我为了孩子,咬咬牙也能同意,但你不能把我儿子带去贫民窟。”


    “那是人才房!”方楷莹叉腰不服:“品质社区,南北通透,精英聚集,状元摇篮”


    甄世明手里拎着小书包,淡淡地嗯了声:“你不去卖房太可惜了。”


    方楷莹气结,换了种说法说服他:“我是为了孩子,那里离幼儿园近,你工作忙我可以接,太忙的话他们还可以在那睡,我是为了减轻你的负担。”


    甄世明阴阳怪气:“方教授现在学聪明了哦,句句都是为我考虑,听起来还怪顺耳的。在哪儿上的情商课?”


    方楷莹刚要张嘴,甄世明睖她一眼,冷冷道:“我从来没觉得甄橙和甄芯是负担。”


    她还想说些什么,孩子们跑下楼梯,甄世明也不搭理她,给两个孩子背上小书包,拍了拍背,就出发去幼儿园-


    就这样一直僵到上车,橙橙拉住方楷莹的手要上她的车,一个孩子带动另一个孩子,芯芯也麻利地爬上后排,方楷莹将将系好安全带,甄世明就拉开车门稳坐副驾驶。


    方楷莹:“”


    甄世明:“看什么?开车。”


    一路甄世明正襟危坐,到了幼儿园,橙橙又让方楷莹牵着手送他进去,方楷莹一手牵一个孩子,被两个孩子拽着走。


    而橙橙昂首挺胸,很大声地和每一个老师小朋友打招呼,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的妈妈!我妈妈是科学家!”


    方楷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招呼打到好朋友嘉豪那里,他爸爸笑着摸了摸橙橙的脑袋,又主动和方楷莹握手,“我儿子和你儿子是好朋友,你的大名我早就久仰。”


    方楷莹挤出不自然的微笑,“是孩子跟您说的?”


    嘉豪爸爸摇头。


    “那您也是科技领域的?”


    “哦不,前段时间橙橙把两性知识在校园里广泛普及,嘉豪回家说自己是受精卵,说是您说的。”


    方楷莹:“”


    耗子洞也行。


    把孩子扔给老师,方楷莹羞愧难当,几乎是捂着脸跑出校园的,一上车,又对上甄世明的冷脸。


    “你怎么还坐在车里?”


    甄世明不看她,望着人来人往的幼儿园门口,说:“我在等对我有意思的女家长,跟人家打个招呼。”


    方楷莹:“……”


    没完了你还。


    嘀嘀咕咕低声骂他不要脸,他扭过头说:“你早上跟我说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要搬走?”


    “是,我房子弄好了。”方楷莹寻思再不搬走哪一天擦枪走火只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


    “哦,所以你觉得房子处理好了,你就会把孩子的生活弄得妥帖?”


    “当然。”


    甄世明呵笑一声:“方教授真厉害,要么说您是教授呢,我这五年付出不如您五天。”


    方楷莹一直在忍耐,此刻再也忍不了了,“你说话就说话,夹枪带棒什么意思?”


    “我夸你呢,没有方教授处理不了的问题,感情问题也是如此,这种逃跑的做法我挺欣赏的。”


    方楷莹一拍方向盘,眼风狠飞过去:“甄世明!”


    “怎么了?方楷莹!”他也鼓着胸腔。


    方楷莹不和他吵,顺着他说:“你说得对,我就是厉害,我和汪先生在一起之后和他学了很多,现在我不管什么感情问题我都能处理好,怎么样?你——”


    话没说完,车载电话响了。


    蓝梦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楷莹下意识捂住双耳,她在电话里又哭又嚎:“莹莹,我和秦赫感情出问题了,我要和他离婚!”


    方楷莹:“……”


    扭过头,甄世明看着她。


    我看你怎么处理?


    方楷莹不会安慰人,只捂住耳朵反复说:“你别哭了。”


    甄世明嗤笑一声,开门下车,大衣一角却被人紧紧抓住。


    第39章


    方楷莹连自己的情感问题都处理不好, 更不用说别人的,刚说的话此刻啪啪打脸,紧抓住甄世明的衣角, 生怕他跑了似的, 同时用求助的可怜眼神看着他。


    甄世明重新在副驾驶坐稳,等她缓缓松开发白的手指, 又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黑大衣, 双手抱胸,压下唇角睨视她那没出息的样子。


    电话里蓝梦哭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哭声,转为骂声:“我们才结婚几个月, 秦赫昨天突然就说要我生孩子, 要一儿一女龙凤胎, 还要高智商宝宝,他说美国有基因编辑技术, 可以决定孩子性别和智商,非得要带我去, 我还寻思怎么这么突然, 晚上拿他手机一看才明白,甄世明那个王八蛋给秦赫发了亲子运动会的视频, 你说他臭显摆什么呀?”


    甄世明咬牙狠笑, 刚要出声就被方楷莹捂住嘴。


    “我还以为他也就是说说, 结果人家昨晚就把机票买好了,他问过我的想法吗?尊重我的意见吗?拿我当什么了?你说说, 这对吗?”


    这对吗?


    方楷莹瞅甄世明一眼。


    甄世明轻轻摇头, 她得到授意之后开口说:“这当然不对。胚胎优化技术我有听说过,是美国一家科技公司研究出来的,但先不说技术成熟不成熟, 相关一系列衍生的伦理法律问题就很难解决,很多国家现在已经对基因编辑技术做了严格的法律规范,他们竟然还在搞吗?”


    电话那头的蓝梦在短暂的沉默中爆发:“我问这个了嘛?!我是问你觉得秦赫的做法对吗?那技术成熟了,伦理问题解决了,他就能拿我当生育工具了吗?!”


    对于方楷莹总是找错重点的问题,甄世明也扶额无奈,唇语告诉她“技术不对,秦赫更不对”。


    “额”方楷莹攥紧拳头,坚定地说:“技术不对,秦赫更不对!”


    “那我离家出走你支不支持我?!”


    “我支持你!”


    方楷莹脸颊用力,拳头挥舞。


    “那我要和他离婚你支不支持我?!”


    “我支持你!!”


    甄世明看方楷莹那信誓旦旦样子,像进了传销组织的白痴。


    “那我无家可归去你家住你支不支持我?!”


    “我——啊?”


    方楷莹挥舞的拳头停在半空,甄世明借机插进话头:“她支持你!”


    她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过去,甄世明仰靠椅背,眉峰微抬,抚摸喉结的懒散动作昭示着这是一个厚颜无耻的混蛋。


    电话那头也默然许久,蓝梦声音比刚才还抖得厉害:“我我我没骂人吧?”


    甄世明弯唇乐了,“骂了,但我不记仇,”目光睨向方楷莹,他的指节轻叩车窗,幽幽道:“我的记仇本儿上最近写满了方楷莹的名字。”


    “那就好,那就好。”蓝梦不管方楷莹死活地说,又埋怨她:“你怎么不告诉我少爷也在车上呢?算了,咱两见面说,我收拾收拾洗漱用品就去找你。”


    “欸”方楷莹刚要阻拦,蓝梦就把电话挂断了。


    车内一片安静。


    方楷莹看着车载电话被挂断,趴在方向盘上起不来。


    她不是不支持好朋友,而是积攒了太多“劝人分手”的经验,从蓝梦大学开始和秦赫谈恋爱,两人每每吵架,蓝梦就找方楷莹哭,而方楷莹能做的除了反复说“你别哭”就是反复说“和他分手”,蓝梦也每次信誓旦旦要分手,然后第二天和好如初。


    简直把方楷莹当猴儿耍。


    甄世明掰开方楷莹攥紧的拳头,淡定地说:“你先去和蓝梦见面,我找秦赫谈谈。”


    下车之后,他又不放心地拉开车门,对方楷莹叮咛:“吃了人家酒席,这次先别劝离。”-


    不出意外的,蓝梦见到方楷莹之后,把洗漱包往她家鞋柜一扔,叉腿拤腰坐在沙发,把秦赫骂得狗血淋头,而方楷莹始终牢记甄世明的嘱托,嘴巴夹紧一句话都不说。


    蓝梦自己说没劲了,就在方楷莹家里的沙发上躺尸,举起手机下单好几箱啤酒,并问方楷莹:“我住哪个屋?”


    汪先生走之后,方楷莹已经把他的卧室改成了儿童房,现在那个房间里放着上下铺的儿童床,窗帘床品都选了橙橙喜欢的多巴胺彩色,地上铺陈卡通地毯。


    蓝梦看过之后说:“你还挺用心的,这带滑梯的床挺贵吧,你说你自己花钱抠抠搜搜,给孩子倒挺乐意掏钱的。有了孩子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只是想尽自己能力给他们好的。”方楷莹拉开外层纱帘,日光透过窗台,把整个房间晒得温馨暖意。


    蓝梦攀上小床梯,在上铺晃腿,说:“也行,找到大学时候上下铺的感觉了,咱两今天喝点儿,我跟你彻夜长谈,好好跟你控诉一下秦赫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


    方楷莹站在地上低着头,眼珠滴溜溜转,手指在手机屏幕敲得飞快。


    【我能不能再住两天?】


    打脸就打脸,她宁愿脸肿也不想听这长达五年的恩怨情仇。


    甄世明回复:【没劝离吧?】


    方楷莹:【没。】


    甄世明:【乖。】


    她把手机息屏,坐在下铺,双手放在膝上,听蓝梦不停不断地控诉,那感觉如同小时候听妈妈哭诉那样。


    蓝梦研究生毕业之后放弃继续读博的机会,就在秦赫的公司上班任闲职。


    秦赫是真正的花花公子,而她也一直想通过秦赫改变阶层,两人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游山玩水,偶尔有正事儿,她也得在秦赫左右盯梢,以防别的猎人伺机而动趁她不在叼走他,最后蓝梦打败所有敌对分子,终于熬到“胜利”结果。


    机关算尽,还是年轻,她没想过自己这个猎人其实是秦家捕获的猎物,而她荒废的青春最终换来的,是在强压下继续贡献自己的生育价值。


    如同秦赫昨晚所说:“你没事儿干生个孩子怎么了?你不想生有的是人想给我生!”


    “甄世明说他会去劝秦赫。”方楷莹安慰着哭泣不止的蓝梦,把“劝离”的话死死压在心里。


    蓝梦捂着纸巾擤鼻涕,泪眼朦胧看着方楷莹,愤愤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在任何时候都是盟友!你知道我们婚礼那天甄世明为什么迟到吗?他在帮秦赫处理失控的前女友!我们女人也要团结起来!不要听信敌人的鬼话!”


    方楷莹:“……离,跟他离!”-


    另一边,甄世明找到秦赫。


    他和蓝梦吵过架心情也不好,大下午就在酒庄喝醉了,仰躺在沙发睡觉,甄世明走过去,两指拎起细瓶颈,瓶口朝下浇在秦赫脸上。


    秦赫差点儿呛死,坐起身猛咳,身上的衣裳也被浇湿,抬脸刚要骂,甄世明长腿交叠坐在他的对面,手里还拎着红酒瓶晃悠。


    一万句脏话在他脑中闪过,最后一句也没能骂出口,悻悻耷拉着脑袋。


    “你怎么睡得着的?”甄世明脸色阴沉,把空酒瓶拿起,细看年份,漫不经心道:“当初求我拦前女友的时候怎么说的?收心了,好好过,你耍我呢?”


    “你怎么又提这事儿?”秦赫拿过毛巾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红酒。


    甄世明眯着眼睛看他,眼神中几分凌厉,完全出于感觉被耍了的愤怒,“赶紧给蓝梦打电话道歉哄回家,别让她再折磨别人了。”


    “我们家的事儿你别管。”


    “哦,那以后你家有什么项目审批、立项投标的事儿,你也别来找我。”甄世明把酒瓶往秦赫怀里一扔,转身就走。


    “欸!”秦赫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拦住甄世明:“真生气啊,至于吗?”


    “至于。”甄世明乜他一眼,“你以为我乐意管你的事儿,蓝梦爱煽风点火,方楷莹又一点就着,她们俩在一起叨咕一下午,全世界没一个好男人,赶快把你老婆带回家,她拿刀捅死你我都不管!”


    甄世明把话扔下就走,秦赫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啊?晚上一起吃饭呗。”


    “滚蛋,我接孩子!”-


    方楷莹把蓝梦安抚好,也拎包去接孩子,远远一看到甄世明就没有好脸色给他。


    甄世明看她那幽怨的眼,就苦恼着挠了挠眉心,一走近,方楷莹就后撤一步,嗅到他身上的酒味,皱起眉:“喝酒庆祝去了?”


    他眼珠一动,身上就瘫软,高大身躯整个倚住方楷莹的小身板,胳膊圈住她脖颈,任她怎么扑棱都装醉不松。


    “秦赫非要借酒浇愁,喝醉了,一感性,就知道错了,说回去给蓝梦跪下,你别管我用什么方式,反正肯定劝他迷途归返了,哎你扶我会儿,头晕难受。”


    无赖、流氓、臭不要脸。


    方楷莹心里骂道。


    但在幼儿园门口,她又不能众目睽睽挥手打去,只能用圆圆硬硬的肩膀一下下怼他。


    狗皮膏药贴在身上,别人看起来倒是恩爱夫妻打情骂俏,把方楷莹气得脸红,又拿他没办法,冷冰冰地哼了一声,“不用他迷途知返,我已经劝蓝梦离婚了。”


    “嗯?”-


    回到家,方楷莹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说:“爸爸喝醉了,妈妈给你们做晚饭,我最近练习手艺了,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她把甄世明赶到楼上去睡觉,芯芯看着爸爸走路的姿态和脸色,困惑地眨眨眼睛。


    方楷莹给孩子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打鸡蛋时橙橙和芯芯一人拎一个小凳子,系好小围裙踩上去。


    橙橙撸起袖子洗大米,芯芯在水池旁双手握住西红柿反复冲水,哥俩边帮忙边玩儿,袖口和脸上都溅上水珠,还咯咯笑个不停。


    方楷莹给西红柿炒鸡蛋里加了一点点蜂蜜,孩子喜欢的不得了,盘子里都吃得干干净净,芯芯忽然问:“妈妈,锅里给爸爸留饭了吗?”


    “没,他喝醉了,不会饿。”


    他何德何能?


    芯芯低着头吃饭,几度欲言又止。


    吃过饭她陪孩子们玩儿,和芯芯比赛玩儿魔方,把芯芯赢得扔下魔方撅起小嘴,她却揉了揉芯芯的小脑袋,笑说:“你还得练。”


    晚上哄孩子睡觉,芯芯两手扒住被子,乖巧地躺在小床上。


    方楷莹讲完睡前故事和他晚安,他却睁着黑亮的眼睛,犹犹豫豫地问:“妈妈,爸爸真的喝醉了吗?”


    “嗯?”


    “我见过爸爸喝醉,就过年见过一次。”他伸出一根小手指,指着自己的薄眼皮,若有所思地说:“爸爸喝了酒以后这儿是红的。”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嘴巴,“这儿也更红。”


    方楷莹陷入沉思。


    拳头越来越硬。


    第40章


    芯芯感觉到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妈妈,你说爸爸喝醉了就不会饿, 我只是想爸爸没喝醉的话应该会饿, 如果你能做点儿吃的给他吃……妈妈不说了,我的小眼睛要关门了。”


    孩子把被子拉到头顶, 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方楷莹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表情严肃,让娃害怕。


    她重新把被子给芯芯掖好, 生生挤出笑容, 抚摸他的脑袋瓜, 安慰道:“芯芯是个爱观察的好孩子,也是诚实的孩子, 妈妈很高兴。”


    又强调一句:“特别高兴。”


    先把芯芯哄睡,方楷莹轻轻关好卧室房门, 攥紧拳头即刻杀入甄世明的卧室。


    人不在。


    她环顾一周, 床被平平展展,甚至没有睡过的痕迹, 方楷莹迷茫困惑, “大变活人吗?”


    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嗬。


    甄世明睡在她的床上, 身上散发刚洗过澡的清爽香味,双眼轻闭, 长腿舒展, 特意给她腾了钻进怀里的位置,被子堪堪遮住胯骨,把紧实的胸肌和漂亮的肩颈线条都显露出来, 英秀眉骨下睫毛轻轻颤抖,饱满的唇微张,为她打开一道欲望的缝隙。


    方楷莹以俯视的角度看过去,男人仿佛用尽浑身力气告诉她“我喝醉且妩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愤怒使人清醒,比起甄世明的色.气,方楷莹的火气更大,她目光凛然,刚正不阿,喊甄世明的名字时语气生冷僵硬。


    甄世明装睡的功力不如装醉,手机的微茫光亮穿透薄被,方楷莹断定在她进来之前,甄世明还在玩手机。


    更生气了。


    但就是叫不醒装睡的人。


    方楷莹环抱手臂,脸对脸地看着他,冷冷发笑,俯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呢喃:“你想看我紫薇吗?”


    这几乎是甄世明的执念。


    他们当年在一起时,甄世明就在床上问她有没有自己尝试过,她那时年轻,被问得害羞,红着脸点头承认,他便一直说想看,但方楷莹实在做不到在火热目光的注视下触碰自己,最后也没能让他如愿。


    如今一听这话,甄世明倏然睁眼,眼前不是香艳的风情,脸上挨了冰冷的巴掌。


    人被打懵了。


    没等他怒目圆睁,方楷莹比他先一步发作,把床边凌乱的睡衣捡起来,攥在手里狠狠抽在他身上,“你给我起来!你这个混蛋!以前就骗我生孩子,我还以为你现在改了,竟然敢装醉骗我!”


    甄世明的肩膀胸口都被抽打出红印,但他不反抗不还手,等她抽累了,甄世明脸上带着愠色,不忿地说:“你也答应我不劝人离婚,你做到了吗?”


    “我们是女子联盟,你们是蛇鼠一窝!”方楷莹又狠抽了两下,把睡衣撇在他身上,整理好凌乱的头发,恢复冷静的姿态,抱着手臂鄙夷,“你一个当爸爸的人,这么…风骚干什么?赶紧把衣服穿好滚出去!”


    甄世明等了一晚上,这会儿让他滚出去可没那么容易,他提唇讽笑,幽幽说道:“我凭什么滚,在自己家睡觉不穿衣服就叫风骚?明明是你自己心里想要,看我就觉得风骚。”


    “我”方楷莹恨不得咬死他,目光睨向他的手腕纹身,抓起手腕凑在鼻尖闻了闻,终于被她抓到证据:“你就是想勾引我!”


    这男士香水是甄世明的床上用品,他平时用的不是这款,只有在特定环境下用,比如和方楷莹肌肤之亲,汗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她曾说特别喜欢。


    “我取悦自己,不行吗?”甄世明甩开她的手,恼羞成怒,“方楷莹,别总觉得你多了解我似的,五年,人是会变的!”


    “对!人是会变,我明确告诉你,我现在不吃你这款!”


    甄世明颌骨咬紧,瞳色更深,虽然在笑,嗓音压着怒意,“吃姓汪的那款是么?他什么样?还有什么新鲜的是咱俩没做过的?你说我听听。”


    方楷莹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话!”甄世明起身逼近,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冰冷的面目让人汗毛倒竖。


    “我我跟你没话说!”


    甄世明哂笑,觉得特别没意思,拎起衣服穿好,重新坐在床边,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可太有话说了,今天明明告诉你别劝人离婚,你怎么想的?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道理你不懂?”


    “秦赫对蓝梦根本不好。”


    “你知道她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全信,如果秦赫真的一点儿都不好,蓝梦为什么跟他结婚,凭你对蓝梦的了解,她是个傻蛋吗?”甄世明紧紧皱眉,对方楷莹这种非黑即白的想法感到无语。


    方楷莹捂耳,倔倔地说:“我不听你的,你们狼狈为奸,你帮他处理前女友。”


    “那不然呢?”甄世明被她气笑了,忍不住要数落她:“秦家宴席大摆,宾客满棚,你觉得我当时应该怎么办,和大家一起看秦赫蓝梦的笑话?让秦家明天上头条?你能不能用成年人的思维想问题?!”


    方楷莹:“……”


    甄世明轻叹口气,“结婚不是谈恋爱,不管之前谈恋爱多久,结婚之后还有需要磨合的地方,现在是家庭秩序建设的阶段,秦赫低一次头,以后就能次次低头,但前提是不能谈崩了,你让蓝梦跟他离,那能不崩吗?动不动就要离婚,那还结什么婚?”


    方楷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们只是听了不同角度的叙述,从不同的角度考虑。


    “这话说得,像你结过婚似的。”方楷莹不服气地说。


    甄世明凝目,视线投向方楷莹,短短说了句:“以前我倒是想结来着。”


    方楷莹不愿看到他眼中的愁绪,偏过头说:“你现在想和谁结婚都可以结,只要橙橙和芯芯能接受,我没意见。”


    “好。”他彻底失去争吵的意志,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透着伤感:“方楷莹,我们昨晚接吻之后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重蹈覆辙,我也怕,但你一定要说这么伤人的话吗?一定要在前一晚吻我,后一晚就伤我吗?绝情的话我听你说了太多,今晚不想再听了。”


    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心如死灰槁木,眼似古井无波,走时默然决绝。


    “昨天晚上,我梦到我妈了。”方楷莹低声地说。


    甄世明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她腰背笔直地坐在床边,双手平放在膝头,脖颈折下像一朵凋零的花。


    他抬手轻揉太阳穴,短叹口气,折身返回,站在她面前,手掌轻轻抚摸柔软顺滑的头发,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让她愧疚的心找到支撑,不至于垮塌。


    “那是意外。”他说。


    方楷莹却紧紧闭眼,那一幕幕仿佛昨日发生,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年轻时的叛逆,如果没有认识甄世明,她大概永远没有“叛逆期”。


    这很难说,因为没有如果。


    “她或许恨我,但她一直爱你。”甄世明全然没了刚才的烦躁,她需要依靠时就让她依靠。


    他平静地说:“我每年都带橙橙和芯芯去墓园,有时候我想,如果人去世之后能看清所有前世今生,那么仍未解开的误会是不是能就此明朗?我还会想,如果人去世之后仍有双眼睛在天上,她一定会想见你的孩子。”


    柔软的睡衣蓄着他的体温,她搂住劲瘦的腰身,倘若她是自我厌弃的罪人,那么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这罪祸的共犯。


    两个人在温良的夜里沉默。


    此时她需要有个人捧住她的脸,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能让她心里好受些许,而这个人,只能是甄世明。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反反复复地说,直到她感觉此时的困倦大于久远的内疚。


    “困了吗?”


    “嗯。”


    方楷莹依然抱着他的腰,脸贴着坚硬可靠的腹肌,而此时甄世明却没有任何欲念,心里被一种隐秘的疼痛感占据着。


    “睡觉吧,明天醒来就不想了。我们不能让去世的人复活,但能让活着的人继续感受爱意,比如橙橙和芯芯。”


    他的声音平缓低沉,像是最好的疗愈师,向她诉说明日醒来时充满希望的情景。


    “明天醒来之后芯芯会钻进你的被子里赖床,橙橙会叫你吃早饭,我们早上吃芙蓉汤,送去幼儿园的路上橙橙一定会叽叽喳喳说话,芯芯会加倍努力练习魔方为了有一天战胜妈妈,送下他们之后我会打电话给秦赫和蓝梦,再劝他们和好,然后……”


    方楷莹平躺在床上,被轻薄温暖的羽绒被裹住,嗅着他留在被窝里的香味,听着他坐在床边说那些安排妥帖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小声地说:“然后…我今天还劝蓝梦重新读博来着…”


    甄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