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5
她只是怕分离。
胥淮风暂时在这儿住了下来, 许多事他做起来不方便,索性雇了个阿姨来专程照顾。
杨峥是个闲不住的,听了许多风言风语后心痒难耐,拎着两箱奶就上门了。
他知道胥淮风这人独, 向来没有被人伺候的习惯, 因此当看见开门的是个阿姨时, 心中便有了答案。
“我妹妹怎么样了?”
“昨晚就不烧了, 现在还睡着呢。”
杨峥被带进书房时,胥淮风正在跟律师通电话, 说的是那晚的后事如何处理,以及一些公务上的事宜。
他讲得不急不缓, 却句句要命, 等到谈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至于吗?”杨峥难得没有打游戏, 认真地听完了全程:“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至于到这个地步吗。”
胥淮风无视落在侧颈的目光, 喝了口水才道:“外面都是怎么传的,让我也听听。”
杨峥挑了挑眉来了兴趣,捡了个最离谱的:“有人说她是你和华婉姐的私生女。”
“嗯,我十二岁就当爹了。”
胥淮风扬起唇角, 知道有人对这流言蜚语比他要更上心, 估计这两天便会出手压下言论。
杨峥本来是看热闹的, 却见他一副淡然置之的模样, 忍不住问道:“说实在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打算接手这姑娘?”
如今龙争虎斗不大太平, 胥兆平虎视眈眈, 这事对他着实百害无一利。
胥淮风持了炷香点燃, 插在香炉中缓缓生烟:“老爷子信佛, 最信因果报应,我只是想尽一份孝心而已。”
杨峥看起来散漫随意,其实比谁都清醒:“可是补偿她的方式很多,没必要选择牵扯最深的这个。”
胥淮风并未反驳:“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多无私的人。”
但在这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京州,他慢慢觉得被牵扯的感觉也还不错。
这让你感觉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
其实攸宁听见楼下的开门声时就醒了,但阿姨说大人在楼下谈事,又问她肚子饿不饿,现做了一碗手擀面端来。
“丫头,你看看这些东西要怎么整理?”
阿姨拎了两大包行李上楼,全是她留在周家的东西,这回算是彻彻底底搬了进来。
攸宁原想自己慢慢收拾,但阿姨不肯松手,最后是两人一起布置好了房间。
这屋子比她原先的大太多,窗户向阳开,能看见清晨朝霞,哪怕光脚踩在地板上也不会凉。
虽然角角落落都被她的东西占据,但仍有一种缥缈的不现实感,像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的一个。
直到透过窗子看见门外的蓝色跑车驶离,攸宁才独自下了楼,经过书房时刻意放慢了脚步,透过门缝看见香炉内烟火忽明忽灭。
胥淮风着了件白色开衫毛衣,衣领半开、袖口挽起,正在去钳燃尽的香根。
他将灰烬铲入盒中,动作极为娴熟,没有半点洒出:“什么时候醒的?”
攸宁滞了滞,说是刚刚。
胥淮风起身拉开了半扇窗,等屋内香味淡了些才叫她进来,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攸宁想起在酒店的那一晚,莫名有些紧张,双手扶膝,坐得比上课还要端正。
“怕我?”
见她欲言又止,胥淮风径自道:“没关系,以后相处时间还长,适应一下就好了。”
攸宁这才抬头看他,见他修长的脖颈仍留淡粉色的痕迹,一时歉意涌上心头。
但胥淮风并没有给她道歉的机会:“前天我去了一趟周家拿你的东西,虽说是自作主张,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愿再回去了,以后就在这里住下怎么样。”
攸宁点了点头,她自然是愿意的。
“你的户口没有落在周家,以后也不用变动,等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去见户主。”
这事当初是胥淮风亲手操办的,为的就是以防有人作梗,对她产生不必要的影响。
“岭南那边的事我也已经处理好了,他们以后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你可以放心的出行。”
在他有条不紊的梳理下,攸宁的脊背渐渐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眼睑的紧绷。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脆弱,想要和他一样,像个大人。
胥淮风本想问她最近还做不做噩梦,但从她频繁眨眼中看得出她正和情绪作对,也就不想提这些伤心事了。
于是他将香炉收至柜中,正要起身关窗时听到:“小舅,你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
终究还是在意的,攸宁从没见过他们,仅能用旁人的言语拼凑出模糊的形状。
但胥淮风未做任何答复,只是静静地讲了一段往事:
十四年前京州高速发生了一场车祸,渣土车与小轿车相撞,双方司机当场死亡。
小轿车右侧避闪,驾驶位的男人将自己挡在了最前方,救护车到场救援时发现,副驾驶上的女人用身体死死护住了怀中的女婴。
女人被送至医院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因治疗无效死亡,而不满一岁的女婴则毫发无伤。
听到这里,攸宁的睫毛不经意颤了颤,有些湿润:“那个最后活下来的孩子就是我,对吗?”
胥淮风敛了敛目:“他们很相爱,也都很爱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攸宁觉得这胜过任何的言语和评价。
胥淮风没有再关窗,而是背对着她,点燃了一支烟:“时间不早了,上楼休息吧。”
寒凉湿润的空气飘了进来,极细的雨滴将地面打湿,是下雪的前兆。
“小舅。”
女孩声音轻快,像是潺潺的小溪:“其实我一点都不怕你的。”
她只是怕分离。
—
胥淮风在海市的公务还剩了个尾,直到年前都是早出晚归,仅在夜里到这儿落脚,从阿姨那里过问一下小姑娘的情况。
或许是心结已解,又或许是时间治愈,攸宁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
除夕前一天,周望尘曾来探望,拎的也是两箱奶。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放在他们身上好像都挺合适。
周望尘想了许久才憋出来一句:“对不起。”
不仅是他,也是替他的父母。
攸宁不想说什么没关系,只是抿嘴笑了笑,带过了这个话题:“老太太的身体怎么样了?”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叫姥姥,但这半年的情意仍在,是真心的关切。
“奶奶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进普通病房了,家里也联系好了疗养院,准备过了年就送她去养病。”
周望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隐瞒了老太太真实的病况:“对了,明天除夕你有什么打算吗?”
今年情况特殊,周仕东和胥怜月临时决定去胥家过年,届时胥家的长辈、晚辈都会在场,估计会要当面朝胥淮风讨个说法。
他也是刚听见消息,就赶紧跑来告诉了她。
攸宁明白了周望尘的好意:“你放心,我不会去添麻烦的。”
她希望,他能和家人过个好年。
……
次日清晨,天空降下零星小雪,落至地面积成纯白一片。
胥淮风今日比平时起的要晚,脚步声也要重一些,直至十点才出家门。
但攸宁比平时起的要更晚,刚好卡在十点以后推开房门,阿姨正在收拾桌上的咖啡杯。
“丫头,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晚,你小舅可是等了你一早晨呢!”
攸宁咧了咧嘴:“可能是外面下雪,被窝都更暖和了,就赖了会儿床。”
眼看到了午餐时间,阿姨收拾完家务问她想吃什么,正好家里还有些新鲜韭菜,最终两人决定一起包饺子。
电视机正在重放历年春晚,阿姨一边擀皮一边回忆往昔,说去年除夕他们一家人连夜跑去医院急诊,是因为她的小孙女把饺子皮塞进了鼻孔里。
攸宁拿过一张皮,舀了一勺馅,两手一挤便是一只又大又圆的饺子。
“行啊,丫头,卧虎藏龙啊!”
阿姨没料到她会包饺子,甚至包的比外面卖的还要好。
攸宁笑呵呵地道:“我阿嬷眼睛不好,做饭总会伤到手,后来是她说我做,慢慢地就学会了。”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现在已经能平和地谈起阿嬷,不带任何复杂的情绪。
阿姨也是个聪明人,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话题。
他们连干带聊,不急不忙,说说笑笑倒真有些温馨的感觉。
正要烧水煮饺子时,阿姨的手机来了电话,接通的瞬间听见小孙女的声音,又惊又喜:“下雪天的,你们过来做什么,把娃冻感冒了怎么办?”
“俺们这不顺路过来瞧瞧你。”
在看见阿姨扭过头抹泪时,攸宁拆了包纸巾走上前:“阿姨,外面凉,你别让他们等久了。”
新年嘛,还是得和家人一起过才有味儿。
“但是先生说了……”
“他今天不在家,就是我做主。”
在攸宁的劝说下,阿姨终于赶在天黑前出了门,临行前还不忘叮嘱她饺子要点三次水。
落地窗外,雪势渐紧,直至脚印被完全覆盖,她才回到客厅。
攸宁原想安静坐一会儿,却觉得莫名有些低落,就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大了些,但效果不佳。
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要找点事情做,准备烧水煮饺子。
“先煮皮,再煮馅,盖盖煮皮,掀盖煮馅。”
她念着口诀,这还是冯婶在厨房传授给她的。
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时,攸宁的水饺正在点第二次水,她以为是阿姨忘记拿东西,掂着勺子就跑了过去。
却见胥淮风正在门庭下收伞,以短靴抵住门沿,黑色羊绒外套肩头落白。
他侧影清孑峻拔,手骨关节处泛白,散了散直柄伞上的残雪。
此刻户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寒风被他挡至身后。
第17章 16
小小年纪,还是纯粹些好。
攸宁以为胥淮风今夜不会回来, 却比以往都要早。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接过她手中的勺子,去捞锅里快要煮破的水饺。
“帮我拿个盘子。”
攸宁这才打开橱柜,拿出盘子递至他手中:“是阿姨给你打过电话吗?”
阿姨明明答应过不会告诉他的。
胥淮风随手拿了盏茶杯当醋碟:“没有, 我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他们了。”
甚至还把他们一家送到了附近的酒店, 要不然还能回来的更早一些。
电视机的声音很大, 春晚进入开场, 群星唱起活泼欢快的歌谣,越是热闹就越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胥淮风问她:“要不要去客厅吃?”
攸宁点头说好, 端着盘子到沙发坐下,拿起遥控调小了音量。
等胥淮风回屋换掉半湿的外套, 见她已经把饺子分成了两份:“我中午已经吃过一次了, 现在还不太饿。你要不尝一尝, 这是我包的呢。”
她说的是实话,煮饺子原本是想找点事情做。
但是现在他回来了, 就想让他尝尝她的手艺。
胥淮风拿起筷子,俯身去夹时被腾腾热气裹住,带走身上的凉意。
饺子是韭菜肉馅的,皮薄馅大, 鲜香四溢。
“这饺子包的没治了。”他难得抖了句京片子。
攸宁没听懂:“啊?”
胥淮风竖起大拇指:“很好吃的意思。”
……
饭后, 许是春晚太过无聊, 人们陆陆续续开始拜年。
胥淮风收到了许多信息和电话, 要么统一回复,要么寒暄两句。
攸宁仅有三两好友, 除了郭垚从东北打来电话, 其余都是表情包问候。
只有周望尘发来了一张图片, 偌大的圆桌围坐了许多人, 攸宁认出了周仕东和胥怜月,也见其中有一个明显的空位。
周望尘:小舅回去了吗?
攸宁这才抬头,看胥淮风靠着沙发跷腿而坐,刚刚挂断一个拜年电话。
许是察觉到她有话想说,打眼儿瞧了过来,等她开口。
“小舅,你不用回家吃饭吗?”攸宁主动问道。
她刚才以为他是吃完饭才回来的。
胥淮风熄灭手机,没有再回复任何一条消息:“中午已经吃过一次了,今早原本打算带你一起过去的。”
他是一向不惧怕什么的,也有信心、有能力在任何场合护得她周全。
直到阿姨告诉他,小姑娘昨晚起了好几次夜,凌晨两点才睡着。
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疏忽了她的想法,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生活,应不想再起什么波澜。
“可是除夕夜就是得吃团圆饭啊,这样新的一年才能团团圆圆的呢。”
攸宁语气略重,带了一点说教的意味,倒叫他忍俊不禁。
她不愿因自己影响到他原本的安排,那样会让她更加愧疚。
胥淮风勾了勾嘴角,插话道:“但是团圆饭得和家人一起吃才能叫团圆饭。”
“我父母不在身边,从小是被爷爷带大的,现在已经吃不了这顿饭了。”
老爷子是前些年走的,九十岁高龄,睡梦中逝去,也算是喜丧。
话到此为止,攸宁没有再追问,胥淮风也没有再解释。
生死总是一个难言的话题,尤其是在这样张灯结彩的氛围里。
胥淮风坐得有些疲惫,捻出兜里的打火机,想要去阳台,但在起身之时被攸宁叫住了。
他回头看见她笑逐颜开,似绚烂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她明亮到耀眼:“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的团圆饭我陪你吃吧。”
—
年后,胥淮风在家歇了几日,攸宁则补落下的寒假作业。
她很少会去主动打扰他,即便他从未给她寄人篱下的感觉。
直到她思虑良久,打好了腹稿,第一次敲响了他的房门:“小舅,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稍等一下。”
胥淮风正在卫生间剃须,在镜前刮掉面颊的泡沫,出来时身上仍有须后水的淡香。
攸宁没来由的有些心慌,听见胥淮风第二次问她什么事,才回过神来道:“我想转班,我想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
“好,我支持你。”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认可。
胥淮风看她呆若木鸡:“怎么了?不开心吗?”
攸宁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点头,便实话实说了:“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
她准备了许多理由,个人爱好、优点特长、未来规划等等。
但是他却一个都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孩子,一定是想好了才会告诉我,所以我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胥淮风道。
还有,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尽可能地帮她兜底。
攸宁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也不知该作什么回复了。
看见胥淮风系好衣扣,戴上腕表,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她说一路顺风,便打算回屋继续写作业。
却被人一把拽住帽衫:“学习要劳逸结合,一起出去透透气吧。”
……
车子从市区驶出,穿梭于白雪皑皑之间,最终停在了山脚一处独栋别墅下。
尖塔高高耸立,翼楼伸展处廊柱挺立,小径蜿蜒通至门庭。
远远瞧见门口有人站着抽烟,是杨峥朝他们挥了挥手,见着攸宁就一口一个妹妹,喊得亲切。
胥淮风问道:“人都到了?”
“就差你了。”杨峥扬了扬手里的烟:“贺老板矫情嫌味儿,把我赶出来了。”
这山间别墅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从前过年便经常往这儿跑,嫌弃家里长辈的繁文缛节,拜完年后就来这儿躲清静。
三人进门时,里面正玩得热闹,多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儿,见胥淮风进来便侃上两句。
攸宁原本有些局促,却发现大家都很友好,问她叫什么、今年几岁,丝毫不提及周家的事。
遇到难答的问题杨峥便帮她解围:“嘴上把点门儿啊,人家还是小姑娘呢!”
贺亭午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等他们消停散去,才搂着身旁的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身着浅紫毛呢裙,搭了一件小披肩,及腰长发搭在玉藕般的小臂上,走路摇曳生姿。
贺亭午也系了条紫色领带:“我还以为你在家陪孩子,就不来了呢。”
胥淮风眉梢微扬,刚想要开口介绍,便看见攸宁红着脸握住了女人伸出的手。
“谢鸢你好,我是你的影迷,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
两人初次见面,却相谈甚欢,身旁的两个男人倒成了作陪的摆件儿。
最终是贺亭午说要去酒库挑两瓶,胥淮风随之跟了出来。
他们多少年的交情,不脱裤子都知道放什么屁:“有什么话要说?”
贺亭午摆弄了会儿珍藏的名酒,才不急不忙地道:“我能有什么话不敢当她们面儿说,不就是想问问你跟家里谈的怎么样。”
无非是好奇他怎么治的胥家老狐狸,竟真的妥协让这姑娘留了下来。
胥淮风扶颈轻揉:“我这一巴掌总不能白挨,胥兆平还送了我瓶他亲手做的药膏呢。”
比起家道中落的女婿,胥兆平更不愿和向他儿子抛出橄榄枝的亲侄儿结下梁子。
“他们真的信了你愿给胥澄明做垫脚石?”贺亭午挑了挑眉。
胥淮风虽得老爷子生前厚爱,但现在举步维艰,只能暂时韬光养晦。
现在他把小姑娘带在身边,不亚于给胥兆平上眼药,恐怕会对他起防备之心,届时想要再翻盘就更难了。
“所以我还在想别的办法。”
胥淮风见贺亭午无心挑酒,信手拿了瓶零五年的康帝,说用酒换故事的话,他这个故事还算亏了呢。
—
攸宁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比影院银幕上的还要惊艳。
谢鸢用殷红的指甲抵住笔杆,潇洒地留下龙飞凤舞的字迹:“我听你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我是在岭南长大的。”
“巧了,我也是岭南人。”
她们一个长在岭南北边,一个生在岭南南边:“等有机会我带你去我们那儿看海。”
攸宁知道这是客套话,却也是十分开心的。
“哎,我找出来了两幅扑克,要不咱们玩两把呀?”杨峥朝大家招呼道。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妹妹杨欣然:“就你那牌技,谁愿意跟你打。”
别人也提不起来兴趣,恹恹地拒绝了。
杨峥实在手痒痒,跑到沙发这边问谢鸢和攸宁,三个人正好能玩斗地主。
谢鸢说可以,攸宁也会一点,几人一拍即合。
正要发牌的时候,两个离席的人回来了,杨峥眼睛一亮招呼道:“就等你俩呢,玩不玩敲三家啊?”
杨峥喜欢热闹,敲三家正好是六人游戏,多人聚会必备。
贺亭午见谢鸢也在里面,当然应了下来,最后目光落到胥淮风的身上:“可以。”
见这俩爷都答应了,空位子也有人自动补上,盘算一下还多出来俩人。
杨峥踢了踢杨欣然的凳子:“你刚才不是还说不玩吗?”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眼看兄妹开始斗嘴,有人识趣儿离开了,攸宁不会玩敲三家,也说要退出。
“其实很简单,有点像两幅牌的斗地主。”胥淮风挡在了她的去路,开口时有淡淡的雾气:“等会儿我和你看一副牌。”
……
攸宁就这样随他糊里糊涂地坐进了牌桌,与贺亭午和谢鸢分成了一组。
由于两组需交叉入座,杨峥坐到她右手边成了下家,杨欣然则紧邻胥淮风而坐,成了上家。
起初几局是胥淮风拿牌,点至哪张就让她抽走哪张,扔到桌子上。
不知是牌技好还是运气好,胥淮风拿了几次头游的同时,小组积分也遥遥领先,看的攸宁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想法。
直到杨峥看出了破绽:“杨欣然你怎么回事,给对手喂牌是吧?”
攸宁这才去看她手里剩下的牌,一个炸弹一条龙,硬生生的留到了最后。
队友也觉得放水放得太明显,调侃道:“欣然,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这可是你亲哥,胥三顶多算是你表叔。”
胥家和杨家并无亲缘关系,但按照辈分杨峥和杨欣然都得管胥淮风叫小叔。
杨峥比胥淮风小不了几岁,自然叫不出口,杨欣然小时候还总爱缠着他叫小叔,长大了就随杨峥一起叫哥了。
胥淮风没作什么回应,再开局让攸宁全权做主,自己则坐在旁边回信息。
这回攸宁自己上手才发现没有这么简单,好在贺亭午和谢鸢配合极佳,才不至于完全落下风。
杨峥总算迎来了自己的赛点,朝对面使了使眼色,想让杨欣然出张单牌把他的牌带出去。
攸宁思索的时候习惯皱眉,她手里满满一把,开始前怕狼后怕虎,犹豫着要不要博一次。
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于是准备随便出一张过掉。
“等一等。”
胥淮风抬臂扶至她椅背,俯身去看她的牌,温热的鼻息吹至她发梢,有些发痒。
停顿了片刻,抽出最大的牌压了上去:“不要想太多。”
攸宁的确想了很多,觉得这样太激进,倒不如挣个保守的名次。
但不得不承认,胥淮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将杨峥手里的牌压到了最后也没出成。
杨峥很后悔,他太久没跟胥淮风打牌,忘了他记性极佳,怕是早就猜出了牌面。
刚想要抱怨几句,却被贺亭午的耳语堵上了嘴。
“人家教导小姑娘,你掺和个什么劲。”
小小年纪,还是纯粹些好。
第18章 17
“有雪。”
胥淮风是在中途接到一个电话后离开的。
玩久了牌桌上的人开始轮换, 贺亭午和谢鸢不知去了哪里,杨峥摇着高脚杯喝得酒酣耳热,有人突然提议要放烟花。
屋内暖气很足,攸宁坐得有些头昏脑热, 想要出门吹吹风。
听说跃层有个露天阳台, 她登上楼梯穿过窄廊。
比风先到的是男人的声音: “屋里太热, 出来透气?”
攸宁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刚想要说话,便听见了杨欣然的回复:“不是, 是心里很闷。”
胥淮风倚着栏杆而立,应当是在这站了很久, 零星小雪在肩头积成一片轻纱。
杨欣然站在雪中, 因穿的高跟鞋,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我有话想跟你说,觉得再也憋不住了。”
他点了点头, 将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目光从窄廊略过时,攸宁急忙蹲了下去。
许是积雪吸声,许是风声掩盖, 又许是女人的说话声音很轻, 她只能听到隐约的抽泣与哽咽。
这衬得男人的声音更加凉薄, 尽管只是最平常的语气:“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我知道。”杨欣然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重新鼓起勇气:“这么多年如果你身边有合适的人,我或许也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 她才觉得他不是不爱, 而是不懂得爱。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新的一年让我们重新认识一次, 以男人和女人的身份。”
攸宁蹲在窗沿下,等得时间长了,腿脚却有些发麻,渐渐没了知觉。
她以为这对话要很久才能结束,足够有时间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胥淮风的回复很迅速、也很简短:“抱歉,我只把你当做杨峥的妹妹,杨家的小辈。”
身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算是从根上掐断了他们的可能。
攸宁觉得,没有比这更残忍的话了。
早春的风从缝隙中挤了进来,吹开了冬日湖水坚硬的浮冰,鱼儿趁机跃出水面呼吸,殊不知迎来的是生命的终点。
……
当背后的窗户被敲响时,杨欣然已经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攸宁回头仰望,看见胥淮风收回弯曲的指节,大概早就发现了一窗之隔的她。
“蹲了多久了?”
她佯装不知,朝大腿内侧掐了一把,恢复知觉后很快站了起来:“他们看你好久没有回来,让我上来找找。”
胥淮风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个拙劣的理由。
攸宁吁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时,听见屋外传来了烟花腾空炸裂的声音。
忽然,一只胳膊伸了过来,停留在她的身前:“出来一起看看吧。”
攸宁顿了一下,轻轻将手搭在男人紧实的小臂上,迈进积雪的阳台,每一脚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最终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围栏旁,抓住栏杆他才松手。
“上次没带你看成烟花,这次就托人买了些捎过来。”胥淮风道。
他还记得那天,看得出她的口是心非与些许的遗憾。
组合烟花喷射至空中,炸裂的刹那流光溢彩,将夜幕点亮成白昼,面容在瞬息万变的光影中沉浮。
攸宁忽然抬腿,站到了围栏的边沿上:“小舅——”
胥淮风侧身,平视着她,迟迟等不完这漫长的停顿。
时至今日,攸宁终于明白,她就是那条被冰封在湖底的鱼,拼命地寻找浮冰的裂缝,想要跃出水面喘息。
但她不要在捱过凛冬后,死在倒春寒的冷风里。
她想要等来一个真正的春季,生长出最坚硬的骨头,再自己顶破这层浮冰。
所以攸宁选择将这份爱慕埋置心底,伸出手,扫去他肩上的雪白:
“有雪。”
—
二月中旬,寒假结束,学校开学。
在提交转班申请后,攸宁成功从理科八班转至文科三班,和郭垚做了同班同学。
班主任是一个姓彭的女老师,语文教学经验丰富,为人严肃又不失风趣。
“这是从理科班新转来的攸宁同学,数学成绩相当不错,大家以后要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话虽这样说,也只是因她上个学期在贺承泽的帮助下,期末成功突击到了一个好成绩,属于是昙花一现了。
不过新班级的同学都很友善,不仅会主动和她搭话,还会关心她史政地的学习进度,相处得很是愉快。
虽然一开始攸宁跟得有些吃力,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还有郭垚见缝插针的“三土小课堂”,很快她就补齐了进度。
大致在经过两次月考后,攸宁的成绩就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名次稳定在班级中游的水平。
至于周望尘与贺承泽,由于高二年级的体育课骤减,高三年级进入了冲刺阶段,攸宁和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就淡了许多。
直到周五的班会课上,贺承泽的名字在全校广播中出现。
“哇,被江大提前录取了!”
“这是不是就不用高考了?”
“好羡慕哎,我还以为家境好的人都是来混日子的呢。”
“谁叫人家有个好爹,脑子还好使呢。”
……
下午最后一节课大扫除,由于文科班的男生少,攸宁和郭垚主动接下了搬运用具的任务。
后勤处排起了长队,两人在男生群中挤得大汗淋漓,才将东西拿齐全。
攸宁抱着几桶消毒水和洗涤剂,郭垚扛着几把扫帚和墩布:“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考什么大学?”
“暂时还没有,你呢?”这似乎还是很远的事情。
“我也没想好呢,但一定是离家越远越好,最好是一年都回不来一次的那种。”
郭垚的父母都是老师,对女儿的要求极其严格,能成长成现在的性格属实不易。
大概是今年要升高三的缘故,班级氛围日渐沉闷,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
行至教学楼外的拐角,攸宁忽然停了下来:“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郭垚终于邪魅一笑:“和美女约会当然有时间啦。”
攸宁听得忍俊不禁,怀里的瓶瓶罐罐险些掉了出来,郭垚算是她枯燥单调生活中的快乐源泉之一。
“不过你小舅不会管你吧?”
虽然郭垚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是一个讲分寸的人,知道她现在住在亲戚家里,但从不过问具体的原因。
攸宁道:“没事,我小舅很晚才会回家。”
平日胥淮风公事繁忙,到家时已至深夜,这住处也只是众多落脚地之一,因此她不会刻意等待他的出现。
而且今天阿姨也不在家,要回一趟老家办事。
正当她们准备愉快地做下决定时,许久不见的两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攸宁!”
同之前相比,贺承泽瘦了许多,显得眉眼更加立体,衬得身旁的周望尘愈黑愈壮,郭垚几乎瞥了一眼就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攸宁主动揽来了话头,对贺承泽表示了热烈祝贺。
“对了,你今晚有安排吗,我请客咱们出去搓一顿?”贺承泽将胳膊搭在了周望尘肩上。
攸宁摇了摇头道:“但是我已经提前跟阿垚约好了。”
郭垚摆摆手:“没事,没事。”
许是觉得不大礼貌,贺承泽又向郭垚发出了邀请:“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好啊!”
周望尘主动接过了攸宁怀里的东西,贺承泽则拿走了郭垚手里的扫帚和墩布,两人一同把她们送上了楼。
两个高高大大的高三男生,走到哪里都是吸睛的存在,频频有人望向他们。
郭垚抿着嘴偷笑,巴不得跑去理科楼前溜达一圈。
周望尘中途遇见了留级的兄弟,被勾肩搭背调侃了几句:“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快就谈上新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周望尘抬起一脚就朝那人踹去:
“滚你丫的,这是老子的妹妹,亲妹妹!”
自从这天以后,整个高二高三年级都知道,周望尘在学校有一个不同姓的亲妹妹。
—
飞机伴着初春细雨着陆。
航站楼外,黑色轿车已等候许久,秘书躬身接过行李箱,撑开雨伞将西装革履的男人送至车内。
“米助的航班安排在了明早九点,需要提前准备下午的会议吗?”
胥淮风降下半扇窗,将衣领领带扯松:“不用,往后错一天。”
比起南方的潮热,他还是更适应北方的清爽,不过到了夏季都是一样的难受。
刘秘查看了今日的行程:“今晚还有和开发商的饭局……”
“推了吧。”胥淮风开了瓶水,润了润喉才道:“今天我有点私事,改日登门赔礼。”
刘秘跟了胥淮风许多年,知道他从不因私废公,如果有的话必定是很重要的事,便立即推了今日的饭局。
车子汇入主路,行进市里,最终在别墅区外的泊车处停下。
胥淮风并没让车送到楼前,而是直接从桥上抄了近路,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皮鞋鞋面。
还记得除夕雪天,他走的也是这条路,开门时瞧见姑娘迎了出来,系着围裙掂着勺子,屋内氤氲着朦胧暖意。
行至门庭,他顾不得收伞,直接按下了门铃。
却许久没有等到回应。
潺潺细雨打湿了半个肩头,他擦干指尖的潮意,在门锁上按下指纹。
但与想象中的场景截然不同,屋内一片漆黑,空寂到有些冷清,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胥淮风抬腕看了眼时间,眉头逐渐蹙起。
屋外的雨下得紧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27号上夹后稳定晚九点更新(一周5-6更,次日不更会提前在作话请假。)
第19章 18
“带你去见一个人。”
攸宁回到小区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半, 雨意渐无。
手机响了一下,是贺承泽在群聊中发了条消息,问他们是否安全到家。
这群是郭垚临时兴起建的,以向学长讨教为由, 将群名改成了学习小组, 并合情合理地加到了周望尘的好友。
攸宁用尽最后一点电量报了平安, 进门前先望了一眼庭院空荡荡的车库。
尽管门锁已经录入了她的指纹, 她还是习惯于输入密码。
玄关处感应灯亮起,攸宁蹲在地上换拖鞋, 发现鞋柜里多了一双被沾湿的男士皮鞋。
但屋内并没开灯,她以为是胥淮风今日回来过, 又临时出了门, 毕竟这是常有的事。
直至沿着岛台向里走, 于昏暗的光线下,看见了男人被青烟白雾笼罩, 眉眼不甚清晰,勾起了她不大美好的回忆。
“小舅。”攸宁先是喊了一声:“我听阿姨说你出差了,还以为不会回来了呢。”
胥淮风靠坐在沙发尾端,指间猩红明灭, 像是等待了许久。
“雨天路不好走?”他语气无恙。
这住处其实离学校不远, 走路仅需十五分钟, 八点下自习, 最迟八点半就能到家。
胥淮风再清楚不过,毕竟这也是他曾经的上学路。
攸宁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便如实交代道:“今天放学后, 我跟同学出去吃了顿饭。”
他倾身弹了弹半燃的烟支, 任它在缸中自由熄灭:“是去过生日了吗。”
攸宁怔了片刻, 丝毫没有意料到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毕竟她从未讲起。
其实她今天主动邀请郭垚吃饭,是想和好朋友一起过生日的,但后来遇见了贺承泽和周望尘,主动说要请她们吃饭,便不想抢了文曲星的风头。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回答道:“嗯,所以回来的就晚了一些。”
胥淮风起身按下了开关,屋内变得明亮起来,这才注意到他发梢还带着些潮意。
“看来在新班级适应的很好?”
攸宁踱步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友善,最好的朋友也和我在一个班,这次月考我进步很大,第一次进了班级前十五呢。”
胥淮风唇角有了弧度,声音轻快许多:“不错,想要什么礼物吗?”
他颇为认同鼓励式教育,但觉得夸赞的话语终究浮于表面,不如真正的东西来得实在。
但这姑娘似乎并不想要什么。
“我和同学说好了,以后的周末要一起出去学习,可以吗?”
这原本只是她和郭垚的计划,但贺承泽听后主动加入了进来,说可以帮忙答疑解惑,周望尘这个一向混日子的人,也被他们的气氛感染,算是迷途知返了。
胥淮风自然是应了下来,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能让我插个队,占用一下你这周末的时间吗?”
攸宁点了点头,按捺住心底的雀跃,问他明天要做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
—
清早地面仍有些湿意,一抹抹新绿破土而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胡同口的早点铺子烟火腾腾,简易的桌椅撑在路边,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大概都是附近的居民。
攸宁学着胥淮风的样子,将油条掰进豆腐脑里,吃得囫囵吞枣。
“等会儿见了面,你随我一起叫她安老师就好。”
胥淮风又招手要了一个糖饼,放到她的餐盘里:“我帮你把户口落在了她的名下,等以后你上了大学可以选择迁出来。”
糖饼外脆里韧,是同油条完全不同的风味,但她没能吃完,剩下的一半被胥淮风拿了过去,没有浪费。
小巷盘桓迂回,踩着砖缝苔痕向里走,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深褐色的门扉前。
胥淮风按下了门铃,屋内传出一道略低的女声:“是淮风到了吗?请稍等一下。”
其实在来的路上攸宁就有些紧张,大概是对老师有着天然的畏惧,但当屋门被推开后,她却发现这位老师同她想象中的样子截然相反。
安淑敏年近六旬,斑白的头发用棒针绾起,袖套上沾着些乌迹,厚重的镜片下眼睛却是格外明亮、和蔼。
“安老师,一点心意,还请您笑纳。”胥淮风来时备了礼物,是颜色各异的山羊绒毛线,算是送到了安淑敏的心坎儿上。
攸宁抱着一束向日葵,鞠了个躬:“安老师好,我是攸宁。”
良久,花才被接过去,头顶被人抚摸了一下。
“今年多大啦?”
“十……十七了。”
“那可是个大姑娘了。”
同独门独户的四合院不同,胡同里的宅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一进门便是庭院,小菜园被篱笆圈了起来,木桌被支在中央,小猫正躺在上面懒洋洋地玩弄着毛线球。
攸宁凑过去想要看一看,小猫却炸毛朝她呲了一下,吓了她一跳。
安淑敏训斥了一番,但小猫置若罔闻,反而跳下了桌子,扬着尾巴走到胥淮风腿间蹭了蹭。
“你们先进去坐一会儿吧,我去拿下东西,很快就过来。”安淑敏道。
堂屋同庭院之间仅有一道推拉门,一进屋攸宁便被墙上的画作吸引,娇而不艳的腊梅跃然纸上,好似能嗅到暗香涌动。
胥淮风走到她的身边停下:“安老师曾经在美院任教,主攻写意花鸟画、山水画,在京州是数一数二的大家。”
安淑敏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生于书画世家,一生未婚未育,退休后沉迷上了编织,倒也过得安闲自在。
“你是她的学生吗?”
胥淮风垂眸,看见她的目光已经移至到另一幅画上:“我学艺不精,只习了习字,画画还是欠着火候。”
这话虽然谦虚,但并不算假,他年幼时被老爷子送来陶冶情操,才知道自己有轻微的色弱。
年纪小到底执拗,被同门调侃过几句便不肯画画了,就专心习字当磨练心性。
所以这幅福禄图是他同人合作的,是送给安老师五十生辰的礼物,仅有诗文是他所题。
攸宁凑近瞧了瞧,的确看到上面有两个落款印章。
—
安淑敏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老式手提箱。
胥淮风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抬到了桌子上,用袖口拭掉上面的浮尘。
安淑敏摘下了眼镜:“淮风,你能帮我去烧壶热水吗?”
不知为何,攸宁莫名有些害怕,总觉得这个四四方方的箱子像一个黑洞,会将她吞噬。
“宁宁,我在外面等着你。”
胥淮风离开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却像是注入了某种力量。
屋内只剩下了二人。
安淑敏没有催促,良久攸宁鼓起勇气去摸这箱子,发现一面的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这是我母亲的东西吗?”
安淑敏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华婉从五岁开始就跟着我学画,我刚才看见你还真觉得像是做梦。”
尘封多年的箱子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照片,首页泛黄的相纸上女孩的脸蹭满了墨汁。
那时的周老太太还很年轻,坐在一旁雍容华贵,倒显得这场景更加滑稽了。
“这是她第一次画画,笨手笨脚的,差点吃了藤黄,好在我眼疾手快。”
随着年龄变大,女孩五官舒展了许多,皮肤白皙,纤细高挑。
被一沓相纸压在下面的是几张画作,均在各种比赛中斩获嘉奖,其中一副淡雅的墨菊图,令当年初出茅庐的少女名声鹊起。
“在我带的学生里,华婉不算是有天赋的,却是最努力的,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周华婉几乎每隔三两天就会往她这儿跑一趟,次次都带来许多习作,一个月比旁人半年来的次数还多。
安淑敏也曾说过她没有天赋,恐怕走不了这条路,但事实证明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股倔劲儿闯出来了一条路。
画作之下是她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字迹清秀娟丽,粉色信纸藏满青春心事,说她遇见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你父母是在大学读书时认识的,后来华婉带他来看过我一次,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男孩出身贫寒,在那个年代苦读成才属实不易,为人腼腆善良,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
安淑敏敛目,记忆仍停留在那个午后,年轻的情侣牵着手离开。
哪知这一别便是永别。
世家子女的婚事往往由不得己,周华婉与父亲争执到最后,以断绝关系相逼也没有妥协,乃至最终二人仅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名。
直到那场意外发生,周父以所谓的顾全大局为由仍不相认,是周母将女儿的遗孤托付给攸阿嬷抚养,才有了后来的事。
攸宁安静地听完了全部,觉得周华婉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明亮的人。
是带她来到人世的母亲,也是未曾相识的朋友。
……
胥淮风一直坐在庭院里,出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听见风铃声后抬眸,瞧见小姑娘拎着手提箱走了过来,鼻头红彤彤的,但眼睛和嘴巴都是弯弯的。
“小舅,我见到了。”
原来周华婉才是他要带她见的人。
他不想让她被旁人的言语困扰,便带她来找寻最真实的周华婉。
尽管攸宁的话没头没尾,胥淮风却明白她在说什么:“昨天没能陪你过生日,不知道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
攸宁重重地点头:“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觉得身上轻了许多,少了畏惧和彷徨,也觉得身上重了许多,多了些沉甸甸的爱意。
雨后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小猫在木桌上翻了个肚皮,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胥淮风带着她的手,放到了小猫圆滚滚的肚子上。
“看吧,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样软乎乎暖和和毛茸茸的触感,都是攸宁对春日印象的代名词。
第20章 19
用她和他的名字连成一句话。
京州的春季转瞬即逝, 入夏后天气逐渐变得燥热起来。
郭垚的小姨在市图书馆工作,每周末都会为他们腾一间自习室,顺便将上初中的儿子接过来写作业。
他们几人各有所长,贺承泽是理科状元, 郭垚的文综接近满分, 攸宁的语文和英语相当不错, 因此即将高考的周望尘则成了重点帮扶对象。
好在郭垚的表弟也是个吊车尾, 能让周望尘勉强找回一点自信。
“你连这都不会啊,《短歌行》可是中考必背篇目。”
周望尘拿着卷子指指点点, 颇为自信地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 天下归心。”
正在帮郭垚解题的贺承泽损了一嘴:“行了, 你别祸害人家了。”
反倒是郭垚一本正经地道:“学长,诗学得多了, 背混了很正常的。”
攸宁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临时溜出了自习室,周望尘几乎是跟她前后脚出来的,人眼见着比先前萎靡了许多。
兄妹俩蹲在楼道里, 难得心平气和地聊聊天。
“昨天家里吵了一架, 我这破成绩撑死也就读个三本, 再怎么学也来不及了。”
攸宁见过他曾经混不吝的样子, 想了想道:“今年不行的话,大不了再复习一年吧。”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 只要家里足够有钱, 复习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种想法还是太局限了:“他们说如果我考不上像样的学校, 就准备送我出国留学。”
这个圈里没有平凡人, 有能力的升入国内最高学府,没能力的出国镀个金,最后都人模人样地坐在一张桌上。
“这事儿八字没一撇,你先别告诉他们。”周望尘耸了耸肩:“对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其实他也仅是随口一问,没料到攸宁回答的十分笃定。
“我要留在京州,我想要考京大。”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成绩来讲,这是个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还是想放手一搏。
……
从图书馆离开时,天将将擦黑。
在郭垚的委婉暗示下,周望尘主动提出送她回家,贺承泽则称与攸宁顺路,一道去了公交车站。
“我刚才听郭垚讲你这次运动会报了名?”
学校举办夏季运动会,要求高一高二每班至少五人参赛,攸宁主动报了名。
她小时候就跑得很快,本想报一个短跑或长跑,但不知怎地最后被匀进了跳高。
好在贺承泽和体育队的人关系不错:“我可以借到跳高架和海绵垫,陪你在大课间的时候练练。”
攸宁感激不尽,说改天一定要请他吃饭,贺承泽半开玩笑地说择日不如撞日。
不过他走着走着,却发现身旁的人停了下来:“怎么了?”
攸宁频频回眸,望向车水马龙的长街:“我好像看见小舅的车了。”
马路对面黑色轿车一闪而过,又迅速汇入无尽的车流当中。
“或许是看错了吧。”贺承泽道。
攸宁摇了摇头,车牌号总是不会错的:“我想去看一眼,你先走吧,就不用等我了。”
今早出门前,胥淮风曾问过她需不需要接送,她不想麻烦他,便说要和朋友一起乘公交往返。
攸宁转身挤进拥挤的人潮,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少年最终也没有乘上公交车。
她走得越快,心跳就越是加速,一边找寻那辆黑色轿车,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最终在不远处的路口,发现了停靠的连号奔驰,与此同时电话也被接通。
“小舅,你是不是来……”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却看见副驾驶位的车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的短发女人走了下来,笑盈盈地对半降的车窗摆了摆手。
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要上来坐一坐吗?”
攸宁瞬间驻足,仅从伸出的手夹烟的姿势,便能识出开车的人是谁。
“宁宁?”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攸宁背过身去,捂住听筒,抿了抿嘴,小声说道:“没事,阿姨让我问你今晚还回来吗。”
“今晚不用等我,可能回去的会迟一些。”
—
这一晚胥淮风回来的比任何一次都迟,进入家门时已经接近后半夜。
他动作很轻,即便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也几近无声,甚至阿姨的鼾声比他冲澡的声音更响亮。
直至屋内彻底归于平静,攸宁才睁开眼坐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不知是今夜第几次去卫生间。
地面还残留着淋浴过后的湿意,水汽在镜面上凝结了一层薄雾,尽管她已经尽力避免声响,还是低估了水流声的音量。
离开卫生间后,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却在经过主卧房门时,听见了扶手转动的声音。
胥淮风迎面走了出来,因刚刚洗了澡,上身仅穿了件白色背心,露出了结实饱满的肩头,像是熟透的果实。
“是我吵醒你了吗?”反而是他先开口。
攸宁摇摇头:“没有,我原本就没太睡着。”
她不到八点就到了家,准时准点上床躺下,但翻来覆去到凌晨都没能入睡。
胥淮风将臂弯的毛巾搭至脖颈:“跟我过来。”
攸宁亦步亦趋地下楼,在水吧坐下后,看他烧了一壶热水,然后从柜中拿出瓷罐和小匙。
一勺粉末浸入水中,缓缓化开成淡褐色的液体:“这是酸枣仁,有助于改善睡眠,缓解焦虑。”
“最近还有没有做过噩梦?”
“已经很少了。”
她本就是觉浅多梦的体质,来到京州后更甚,但自从住进这里,睡眠状况就好转了许多。
胥淮风颔首:“你马上就要升高三了,压力大也是正常的,不用急于求成,循序渐进慢慢来就好。”
他将她失眠的理由默认为学习的压力,仿佛这就是她作为学生唯一应有的烦恼。
攸宁反驳得太急切:“我不是因为这个睡不着的。”
她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胥淮风抬眸看向她,仿佛在等待后半句。
他眸色很深,近似于黑夜,一不小心便会让人沦陷。
“我只是有点害怕,担心你这么晚没回来,怕出了什么意外。”
攸宁低头端起杯子,将水一口饮尽,故作轻松道:“现在你安全到家了,我也要继续睡觉啦。”
说罢她道了晚安,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回到房间后钻进了被子里。
心脏剧烈跳动着,口舌仍有酸枣仁的苦涩,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仅存的睡意荡然无存。
这一次,走廊的脚步声十分清晰,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宁宁,不知道你睡着了没有。”
胥淮风的声量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生活中,你遇到的任何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讲。”
任何事情都可以讲吗?
攸宁没有回答,直至听见外面的关灯声才再度睁眼。
她轻轻呢喃着,用她和他的名字连成一句话。
—
这些年胥淮风一直在着手调查胥兆平父子,确认其名下多处资产与周仕东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原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底牌,但狡兔三窟总是差着关键证据,不得已转换目标,将矛头移至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哥身上。
今年比以往更加动荡,他的确分身乏术,忽略了家里的小姑娘。
因此当他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西城动土的事宜全权交给了刘秘和米助处理。
胥淮风抵达学校正值自习课,从班级门口经过时,一眼看见了奋笔疾书的攸宁。
他驻足了片刻,很迟钝地发现她的变化,头发留长梳成一个小刷子,皮肤变白了不少,也不似一年前那样干瘦。
她像一株生机蓬勃的草,很快习惯了北方的土壤。
班主任彭老师曾带过胥淮风半年的语文课,见面后先是感慨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他礼貌问候了几句,便将话题拉回了攸宁的身上。
彭老师对她赞誉有加:“这孩子学习踏实刻苦,适应能力也很强,虽然有点腼腆内向,但很勇敢坚强,这次运动会她还主动报了名呢……”
胥淮风直接问道:“请问攸宁在学校的表现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班主任并未请他到学校,是他主动提出了面谈,想当面了解一下她在学校的情况。
彭老师见他单刀直入,也就不再做铺垫了。
“最近攸宁和一个高三男生走得很近,不知道她在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
胥淮风道谢后离开了办公室,恰逢自习课结束,学生们自由活动。
再从班级前经过时,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郭垚外出打水,一眼便认出了他:“叔叔,你是来找攸宁的吗?”
胥淮风点头默允。
“她应该去操场了。”
“谢谢你,麻烦不要跟她说我来过。”
在枯燥的校园生活中,大课间是难得的消遣时间,年轻的人们不惧烈日炎炎,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是让他为数不多觉得自己力不从心的地方。
厚实的海绵垫平铺在操场一角,跳高杆架起后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
起初胥淮风并没有认出攸宁,她换了件宽松的运动服,将头发扎成了一个朝天揪,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能看见胸脯的起伏。
当年轻的姑娘紧握双拳起跑之时,胥淮风也不知不觉也轻掐掌心,直至临近横杆她蹬脚送髋,纵身起跳,腾空过杆落地。
他从来不知道她会跳高,应该说他以为她是个柔弱的人。
胥淮风这才意识到,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攸宁坐在海绵垫上,对身旁围观的人腼腆一笑,忽然迎着阳光,朝着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这一刻让他有些失神。
不过很快胥淮风就清楚,其实她并没有发现他。
年轻的男孩带着一瓶汽水走了过去,十分自然地伸出了手,她笑盈盈地抓住起身,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