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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箓牒


    翌日拂晓,山脚的晨雾尚未散尽,周决与柳生便辞别了那对朴实的猎户夫妇再次启程。


    云洲与毗邻的溟洲分界处有一条名为洮江的江流,它横跨云溟两洲,于海港湾处蜿蜒并入西海,而那里正是柳生阔别多年的故乡。


    此行要去柳生的老家海港湾,走水路是最快的,但要想乘坐能走水路的渡船,并藉此通过洮江前往海港湾,还得先进入那个占据溟洲九成地界的千水之国。


    修士不受凡间规矩限制,除却其他宗门势力范围外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凡人却处处都是规矩,若无证明自己身份的照身帖,基本寸步难行,只能沦为流民,想入境都难。


    过云洲后,便是溟洲千水国的领地,柳生原先还有些忐忑自己如今的身份还能不能进去,却见关口处周决非常自然的取出证明两人身份的箓牒,出示给关口的士兵看。


    士兵见了箓牒,顿时对两人的态度都尊敬起来,听闻周决说要找渡船前往海港湾,还喊了几个人护送两人入城至河口处。


    所谓箓牒,就是各宗门弟子的身份名帖,与凡人的照身帖不同,算是修士身份的证明。通常用于修真界各个宗门势力范围内的通行,千水国背后扶持的宗门势力是风灵门,与云幽宫素来交好,因此云幽宫的修士在这里也能通行无阻。


    柳生在过关后从周决手里拿过那两片箓牒仔细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周决神色自然道:“在下山前,我去找了幽华峰负责管事的林师叔,办理了你的箓牒。”


    修士大都超脱世外,对于凡间的这些琐碎规矩不屑一顾,更多用法宝术法出行,鲜少会老老实实跟凡人一样走陆路。即便是因故必须要走陆路,直接杀了这些拦路的凡人径直进关也是常有发生的事。像周决这样老老实实还特地去办了箓牒的倒是少见。


    柳生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有顾及到,暗中咂舌这大师兄表面上看上去天真呆傻,实际上心思细腻,各方面都考虑得都很周全。


    那两枚玉制的箓牒看上去并不一致,一个很新,另一个看起来却像是有些年岁了,上面刻的也不是云幽宫的印,而是散修的箓印。


    柳生见到那散修箓印,“咦”了一声,问周决,“你先前还做过散修啊?”


    不怪他会有这样的疑问,毕竟他来到云幽宫时,周决早就已经是云幽宫的大师兄了。


    “是啊。”周决点点头,将自己的箓牒从柳生手里拿了回来,“在师尊入主云幽宫前,我与师尊都只是散修。我的箓牒,还是师尊替我办的呢。”


    他那时还小,术法也不会用,黎星月便像现在他带着柳生这样带着当时年纪尚幼的他走遍了各处灵境。


    “……”柳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云幽宫中冷漠疏离的身影,实在难以想象黎星月会如此细致地为他人办理这些凡俗手续,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了,他还以为黎星月会是直接把拦路的凡人杀了的那类修士。


    柳生这一脸见鬼的表情,周决看出他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道:“……师尊早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周决的目光停留在那被摩挲得有些油润的玉质箓牒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附着在那枚玉牌上的旧日时光。


    年幼的周决总是跟不上黎星月的脚步,像只笨拙的雏鸟,跌跌撞撞地追在他身后。每次跟着师尊外出历练,总是跑得气喘吁吁,黎星月嘴上说着“没用的东西”,却总会在一丈开外停下,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是在等他。


    有次周决实在跟不上,跑得急了,被路边的树根绊了个跟头,膝盖磕得鲜血直流。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却见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黎星月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一边骂着“路都不会走吗?”“怎么蠢成这样”,一边用灵力为他疗伤。


    师尊也曾尝试用神行之术带着他赶路。结果他这具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灵力运转,还没飞出三里地就吐得天昏地暗。黎星月当时脸色难看至极,周决以为他是在生气,害怕得不敢说话,只觉得自己又拖累了师尊,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师尊微凉的手掌覆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算了,慢慢走看看风景也好。”


    第二天黎明,周决揉着惺忪睡眼看见黎星月携着一身夜露推门而入。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递给自己一枚玉牌,说是箓牒。后来周决才知道,师尊是连夜去了百里外的黑市,托人办了两枚通行箓牒。


    从此山高水长,直到周决成功筑基,学会神行之术前,师尊再没施展过缩地成寸的神通。他们像最寻常的师徒,走过开满野苜蓿的羊肠小道,踏过铺着银杏叶的青砖石阶……黎星月的手总是稳稳牵着他,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比任何法术都让人安心。


    他也从未见过黎星月伤人,更多还是救病救人。黎星月行医时并不会仗着自身是丹修的身份,反而更像是个凡间铃医,会手摇串铃,带着周决行经人世间。


    时常会有人拦下黎星月,焦急的将他带进自己家,请求他治病救人,小病他会一脸嫌弃的说就这屁大点毛病再拖拖就痊愈了没必要找他治然后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人。遇着些疑难杂症,那双总是含着讥诮的凤眼就会亮起来,他会特别认真的钻研起病因,无论对方是贫是富,是高官还是只是路边的小乞丐,一视同仁。


    周决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箓牒上刻印的“黎星月之徒——周决”。


    玉质箓牒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当初赠他箓牒的人仍在云幽山上,权势通天,却又好像正在无知无觉的慢慢死去,变作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又或许他本就是如此,只是自己从没看清过他。


    前方引路的士兵在一处河道口停下,转身对身后两人抱拳道:“二位仙人,河道口到了。从此处乘坐渡船,顺流而下明日便可抵达海港湾村。”


    周决回过神,将箓牒收了起来,与柳生一起坐上了渡船。


    或许是因为两人身份特殊,被特地嘱咐过的原因,接应他们的渡船更像是一舟游船。并不算大,但较之周边那些破落的小渡舟和竹筏还是精致干净了许多。周决掀开帘帷,与柳生走入中间的船舱,中间有一张摆着茶盏点心的小桌,透过两边的窗户,能看见周围其他渡船上的艄公在撑船。


    千水之国无愧其名。只见江河如织,水网交错,碧波荡漾的水面竟比陆地还要广阔。两岸的房屋皆临水而建,有些甚至直接搭建在船身上,形成一片片漂浮的船屋群落。


    这些船屋远看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些斑斓色彩不过是由各种破布、木板、铁皮拼凑修补的痕迹,并非是刻意为了美观。褪色的红布补丁旁边钉着生锈的铁皮,发黑的木板缝隙里塞着靛蓝色的碎布。每一块补丁都记录着船身经历过的沧桑。


    “我还是头一次坐这样的船……真是托了你的福。”柳生扶着摇晃的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那些随波起伏的船屋,突然感慨道:“修士就是不一样啊。”


    “你不是溟洲人吗?”周决有些诧异他会这样说。溟洲号称千水之乡,河道纵横如蛛网,按理说这里的人应当都是乘船好手才是。


    柳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随波逐流的木筏上,那不过是用几根朽木捆扎而成,上面搭着块发霉的破布权当遮阳。木筏上蹲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的大船。


    他指了指那木筏说:“我只坐过这样的。溟洲地少水多,能建在结实地面上的都是有钱人家,寻常人都只能挤在船屋上,或是河滩边的泥地里。”


    “每逢春汛的时候,船屋里的孩子们会结伴溜进那些有钱人屋里,偷他们浸了水的粮食,拖回自己家。”


    周决“啊”了一声,“怎么能偷呢?”


    柳生转过头看周决,“你从小就被师尊收为徒弟授以仙术,大概是从没饿过也没吃过什么苦头吧。”


    周决细想了下,好像确实没有。


    除却最初黎星月因为不懂得如何养人类幼崽差点把他养死以外,其余时候对他都没得说,吃穿用度从没紧过,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溺爱了。后来周决长大分化为天乾后黎星月才渐渐变得越来越看不惯他,脾气也越来越差,但偶尔因为做错事被打骂也都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真的伤及根基。


    “难怪……”柳生嘟囔了一句,收回视线,趴在窗上。


    人因欲/望而生七情六欲,越至高处,什么都有了,也就没了欲/念,超脱了人性,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仙。


    神仙哪识人间疾苦呢。


    第42章 小人物


    柳生的老家海港湾就处于溟洲边境,通过洮江坐渡船走水路也就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时,两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渡船缓缓靠岸,船底摩擦着泥沙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决迫不及待地跳下船,靴子立刻陷进了潮湿的泥沙里。


    周决虽然从小就跟黎星月四处游走,但海边却从未来过,只偶尔听说书人提起过海水是湛蓝的,海岸边会有许多金色的砂砾,是极为难得的美景。周决也因此心生向往,总想去海边看一看。


    可到了海港湾,周决才发现眼前的景象与自己想象中的全然相反。


    并无湛蓝的海水,这里的水面是灰褐色的,浑浊不堪,海风中夹杂着一股腥味,并不怎么好闻。海岸边更没有金色的砂砾,只有大片黑褐色的泥浆,在退潮后留下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几座歪歪斜斜的石屋散落在岸边,墙壁是用不规则的石块胡乱垒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海草,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远处,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在劳作。他们瘦骨嶙峋的身躯裹在破烂的布衣里,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深深的皱纹。有人蹲在摇摇欲坠的小渔船上撒网,也有人已经收网回来了,收起来的渔网里只有零星几只小鱼小虾,这几天的辛勤布网,收获得来的东西怕是都还不够一家人吃一顿的。


    “你是不是以为临海就该是金沙碧海,人人富足?”柳生对眼前这一幕倒是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小时候头一次去镇子里的时候,时常听到有人说海边景色如何如何美,回来再看着这片泥滩,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另一个地方呢。不过海港湾村这地方要是景色好,也不至于如此穷困了。”


    “可我听闻溟海瑰丽壮观……”周决记得自己的好友沈彦也是溟洲中人,他就时常跟自己提及风灵门所在的溟海是溟洲最美的地方……


    “你说的那片海域是风灵门的辖地,寻常人是进不去的。灵气充沛、景致优美的地方都是各个修仙宗门的领地,普通人也就只能在其余地方见缝插针的扎根生存。”柳生耸耸肩,不以为然。


    咸涩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周决站在村口的一块黑色礁石上,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座村庄只剩下三五户人亮着昏黄的灯火。其他的连烛火都舍不得点燃,就这么摸黑忙碌着。


    这让周决莫名想起幼时记忆里的米酒庄,虽然这两个地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两人沿着布满贝壳碎片的小路往村里走。路边的房屋大都已经坍塌,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壶。


    周决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几个起伏的黑点上,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那些是采珠人,靠下潜入海里采集珠蚌,卖给收珍珠的游商。这是村里最赚钱的活计了。”当然,也最危险。采珠人只能憋着气在海里寻找珠蚌,稍有不慎就会溺亡其中,多得是为了多捡颗珠蚌从此一去不回的。


    “我爹娘也是采珠人。”柳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海,直到月亮挂至半空才回来。”


    “……”周决安静的听他说。


    “后来……”柳生的脚步停在一座半塌的石屋前,石墙面上还留着几道岁月刻下的沟壑,他伸手摩挲着,“那年夏天来了场百年不遇的海上风暴。村子里大部分的采珠人再也没来……也包括我的爹娘。”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周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只有我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记忆中的兄长站在雨夜里,浑身湿透却紧紧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枚夜明珠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映亮了兄长惨白的脸。


    “村里人都说这是龙王爷的恩赐。”柳生冷笑一声,“可这‘恩赐’很快就变成了祸端。”


    先是县令派人来“借宝”,接着是州府的官兵。最后来的是几个穿着锦袍的官员,说这珠子不是凡间之物,不是他们这种贱民能得的。柳生识时务,劝兄长放弃这夜明珠,可兄长脾气倔,咬着牙说这是爹娘拼死留给他和柳生的,死也要带进棺材里去。


    “我在刑场待了许久……”柳生踢开脚边一个碎石块,“直到刽子手的刀落下,血撒了满地,我才相信这世道真是没有分毫公道可言。后来只听闻那夜明珠经过层层交易送进了风灵门里。”


    柳生沉默地望向远处的海面。几个采珠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上岸,竹篓里空空如也。


    “你是怎么会被当作药人的?”周决问。


    “兄长死了以后,我便被发卖了,也是运气好,卖给了一个修士作炉鼎。”


    周决皱起眉,“师尊?”


    柳生摇摇头,“不是。那修士是合欢宗的,后来有了道侣后就将我又卖给了黑市,恰好师尊来买灵药,顺手花了一百灵石把我买回去了。”


    “……他也拿你做炉鼎?”


    “这倒是没有。他似乎是觉得我根骨还行,让我泡药池,把我当作了药人来养。除却不能离开地宫,定期会取血炼药以外,其他时候的生活较之以前确实好太多了。”


    “好?”周决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再好那也只是当成了随取随用的牲畜。”


    周决这句话倒是让柳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周决会继续沉默,或是会说几句黎星月的好话。


    不知为何……柳生隐约觉得离云幽山越远,周决便越是从一块柔软能随意拿捏的布团子变成了一块沉默尖锐的石头,连带着在云幽山时那对师尊百依百顺的大师兄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抱歉。我只是有些心疼你的遭遇。”周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的有些刻薄,很快又恢复了原先温和的模样,他扶着柳生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转移了话题,“那夜明珠流落入风灵门了?我有个朋友是风灵门的人,或许能问问它的下落……”


    “不必了。”柳生摇摇头,“我成了云幽宫的药人后,因为足够会见风使舵,也算是混成了个管事弟子,曾随其他修士办事去过一趟风灵门。也知晓了它的用处。”


    柳生想起那枚夜明珠,询问起风灵门人它的去处,却见风灵门的人随手指了指宗门中央的一座灵湖,说:“你问的是哪一颗?”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最后一条采珠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渔火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沉在灵湖底的珠子发出的微光。


    那时的柳生站在风灵门的灵池边,望着湖底铺满的幽蓝光点,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会被如此大动干戈送进风灵门里的夜明珠会是什么珍贵的宝物,或许会被供奉在玉台上,或许会被镶嵌在法宝上,可眼前只有一池子廉价的光点,像被随手丢弃的鱼目,沉在湖底,无人问津。


    “这些……很贵重吧?值多少钱?”他低声问。


    “不值钱。”那弟子嗤笑一声,“一枚灵石能买几百颗,铺湖底都嫌不够亮。”


    他弯腰捞起一颗,随手抛给柳生,“喏,这种成色,连铺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磨碎了做墨。”


    这种夜明珠用作照明光亮不足,也没其他效用,也就铺在湖泊里能作装饰,便宜得很,一枚灵石就能买数百颗。那些尺寸不足的,连铺进湖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制成笔墨这种廉价的消耗品。


    柳生接住那颗珠子,触感冰凉,微微泛着蓝光。


    就是这种连铺湖底的资格都没有的东西,让他兄长为此丢了命。


    “既然并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找人收购这些夜明珠来作装饰呢?”柳生问那风灵门的弟子。


    “听说是一位长老为讨心上人欢心才这么做的。”那弟子来了兴致,像是终于找到能闲聊的话题,“那位长老痴迷一位爱观星的修士,便命人搜罗凡间的夜明珠,铺满灵湖,说是要让他低头也能见星河。”


    柳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干涩的问,“那成了吗?”


    “没有。”那弟子耸了耸肩,“那位修士嫌他俗气,拒绝了长老,与另一位当时颇有名望的剑修在一块了,后来听说被祭道了。”


    “那长老……想必很伤心?”


    “伤心?”弟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没过多久也有了新欢。”


    “……那这些珠子到底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以前这事传为一段佳话,池中的珠子就留了下来。但是前些日子那长老觉得这些珠子不够明亮,道侣也不喜欢,便叫人把湖里的珠子都打捞上来扔了,换上现下更时兴的明光石。”


    柳生一时间无言以对。


    一颗灵石就是数百条命……


    这池子里,又该有多少条命?


    那日离开风灵门时,柳生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


    灵池波光粼粼,新换的明光石璀璨夺目,比夜明珠亮得多,也名贵得多。


    至于那些被丢弃的珠子……或许被碾碎成粉,混进墨里,写进某个修士的符箓。或许被随手丢进库房,积满灰尘……又或许,早已被当作垃圾,扔进了不知哪条山涧。


    就像那些采珠人。


    就像他的兄长。


    那些微末如尘埃的小人物沉入海里,掀不起一丝风浪,只会悄无声息的沉没,自始至终无人在意。


    第43章 端倪


    柳生离家多年,原本的“家”早就破败不堪,天色已晚,也没其他住处,两人只将那漏风的石屋简单收拾了下,打算将就着住一晚。


    临睡前,周决往海岸边走了一圈,回来时带回来一个黑紫色的贝壳。他施了个灵火术,将灵火作灯,就着火光写信。


    信上依旧絮絮叨叨写了许多,事无巨细。末了,他把信折成纸鹤,将那贝壳放在纸鹤嘴里衔着,向着云幽山的方向送飞。


    “你又在给师尊写信啊?”柳生躺在简单铺就的简易床铺上,看着周决的背影。他这一路以来,每天都要送好几只传信纸鹤过去,也不知道师尊那性子会不会打开看,真是作无用功。


    “嗯。”周决即便是坐在石块上,将墙壁作书桌,身形仍旧是笔直的。


    “你就那么喜欢师尊啊?该不会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柳生试探着问。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万一本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被他这一问问出非分之想了可怎么办。


    “喜欢?”周决背对着柳生,柳生看不见他的脸。他突然笑了一声,说:“你猜。”


    柳生突然觉得心口一闷,翻了个身不再看他的背影,“不猜,我要睡了!”


    周决吹熄了灵火,说:“晚安。”


    ……


    第二天一早,柳生便带着周决去附近镇上找那位善治头疾的老先生。


    “那老先生很长寿,我爷娘小时候他就是那模样了,后来我长大后有次生了病,我爷娘带我去找他治病,他还是那模样,一点儿没变过。”柳生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喋喋不休起来,“也不知道我这次去找他,他会不会还是那样。”


    周决:“是修士?”


    按柳生的说法,这位老先生如此长寿,显然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但是一个修士藏身于这样偏远的海边城镇里也是很奇怪。


    “不知道。反正村子里的人都叫他老神仙。但是他有个毛病,轻病不治,只治重症。”


    周决哑然,“那看来是个丹修了。”


    镇子并不远,没多久就到了,柳生先是去打听了下,听闻那老先生还在此处,便带着周决走进一间嘈杂的酒肆。


    酒肆里人声嘈杂,渔民们正用粗犷的嗓音谈论着今天的渔获。两人穿过大堂,推开后门,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前挂着串风干的药草,在晨光中随风摇曳。


    柳生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们。


    “求医的?”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我师兄头疾久治不愈,特来求老先生诊治。”柳生恭敬地回答。


    门完全打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束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盯着周决看了半晌,转身进屋,简短的说:“进来。”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草药,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老人示意周决坐在一张木凳上,自己则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


    周决:“先生怎么称呼?”


    “老神仙。”


    “……”这样直白的称号看来是对自己的医术相当自信了。


    “头疾多久了?”老神仙一边用布擦拭银针,一边问。


    “一百十四年。”周决老实回答。


    那老人听到这个数字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点点头,“百余年不靠那些歪门邪道就能至当前境界,小辈前途无量。可惜了。”


    柳生一脸莫名:“可惜什么?”


    老神仙哼了一声,突然将一根银针刺入周决颈后的穴位。周决身体一僵,却没有出声。


    “张嘴。”老人命令道。


    周决顺从地张开嘴。老神仙凑近看了看他的舌苔,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最后取出一把小刀,在周决指尖划开一道小口,将血滴入一个盛着透明液体的小碗中。


    “你这不是头疾。”他直起身,说:“是中了毒。”


    柳生在旁倒吸一口凉气:“毒?”什么人敢给云幽宫的大师兄下毒?他偷眼看向周决,却发现他神色如常,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是丹修豢养药人用的‘忘忧散’。中毒者灵力会短暂提升,代价是记忆错乱,尤其会忘却最痛苦的回忆。药用久了,会变成全无自我思考能力的傀儡。”老神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决,“按理来说,你早该是个傀儡了,可现下却仍保有自我意识,想来应该是有所察觉,刻意避开了毒/源,或是下毒的人并没有下死手,仍给你留了些余地。”


    听到老神仙这番话,柳生只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问老神仙,“……您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老神仙按之前对周决做的检查对柳生也做了一遍,“你没中毒。”


    柳生松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忐忑的看向周决。对方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他的脸,让柳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决沉默了一会,问:“先生是丹修,应该知道伐骨丹的效用?”


    “伐骨丹?”老神仙摇摇头,“恕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说。”


    “这样。”周决声音低落了一些。


    老神仙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黑陶罐,“也算是你们运气好,能遇到老夫。”


    周决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眼神微微闪烁:“这毒能解?”


    “能。不过嘛……”老神仙搓了搓手指,“要老夫治病,总得给些酒钱。”


    周决从乾坤袋里取出锦囊放在桌上。老神仙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开始配药。


    柳生凑近周决,低声问:“你怎么会中这种毒?是……”


    “不要胡乱揣测。”周决制止了柳生接下来想说的话。


    老神仙将一碗墨绿色的药汤推到周决面前:“喝下去会很难受,忍着点。”


    药汤入喉,周决的额头立刻渗出冷汗。他双手握拳,指节发白,却一声不吭。柳生看得心惊,连忙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在失去意识前,周决隐约听见那老神仙说:“恢复知觉得有段时间,就让他在这睡会吧。”


    ……


    天蒙蒙亮时,周决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柳生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直到感觉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才惊醒。


    “柳生。”周决坐在床边,眼神清明,声音沉稳,“多谢。”


    “没事……”柳生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突然意识到周决此刻有些过于平静了。


    “你想要寻回的那段记忆……恢复了?”柳生试探地问。


    周决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衫。


    “那你也知道那杀你族人的魔修是谁了?”周决曾与柳生提及幼年时缺失的那段记忆,魔修杀了他所在的村庄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只余周决被师尊救下而侥幸存活。


    “是。”


    “那……你是要去报仇吗?”


    “报仇?”周决微微一顿,说:“不,我没什么需要报仇的。”


    柳生微微蹙眉。寻常人知道自己的灭族仇人会如此冷静吗?再不济也该有些愤怒的情绪吧?可现在的周决却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件事。


    老神仙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周决已经恢复,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毒已解清,不过身子还需调养几日。”他将一碗粥递给周,“年轻人,你修为不浅,却也能中这种毒,想来下毒之人应该就是你身边的人,可要小心了。”


    周决接过粥碗,礼貌地道谢;“前辈救命之恩,周决铭记于心。”


    老人摆摆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决一眼,“不过老夫倒是好奇,看你这模样,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周决慢条斯理地喝完粥,放下碗时才开口:“知道。”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柳生大概也能猜到那人会是谁。一直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却将自己当作药人傀儡来饲养,这种落差太大,也不知道此刻的周决是什么想法。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讷讷道:“大师兄……”


    周决却笑了,摸了摸柳生的脑袋,反而安抚起柳生来。那笑容温和如春风,与以往并无不同,“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饭后,周决付清了诊金,又额外给了老神仙一锭金子。


    “这是?”老神仙疑惑地看着手中的金子。


    “买您一句话。”周决的声音很轻,“我们从未见过。”


    老人会意,将金子收入袖中:“老夫这几日一直在后院晒药,未曾见过什么客人。”


    离开老神仙住处后,两人沿着海边漫步。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上面布满了贝壳和小蟹爬行的痕迹。柳生偷瞄着周决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周决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柳生深吸一口气:“大师兄,你跟师尊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周决简短地应答,脚步不停,“就像那老神仙说的。我与你一样,都只是个药人。”


    柳生心头微微一颤。周决说起这事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柳生小心翼翼地问。


    “嗯……”周决认真想了想,说:“我的事差不多解决了。接下来就还是按先前的计划,一路往北,前往北疆。寻千年雪莲,我方才问过老神仙,他说有这雪莲入药的话他或许能试试续好你的根骨。”


    柳生顿时心中一轻,“真的?!”如果能续根骨的话就说明他还有机会修炼,或许也能与身边这个人待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周决点头笑道:“真的。”


    周决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接住凭空落下的一张纸条。


    是源自云幽宫的传信。


    展开纸条后,周决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柳生注意到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白。


    “怎么了?”柳生忍不住问道。


    周决将纸条递给他。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师尊大婚,命你速归。晏瞿。”


    “……”柳生突然孤注一掷的抓紧周决的手,说:“……要不我们……别回去了吧?”


    反正都已经走这么远了,而且也知道了周决这个所谓的大师兄其实也只是被当作药人来养的,万一哪天……不如怂恿他与自己一起逃走吧。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


    “抱歉。”周决抿着唇抽回手,“本来还想与你再多走一段的……如果这次我能回来的话,我再与你一起去寻雪莲。回不来的话……我会让信得过的朋友找来雪莲给你。”


    ……


    真想再多看看啊。看看北疆的雪,看看蛮荒的砂砾,秘境中的奇景,所有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但是……如果他需要的话。全部还给他也无妨。


    第44章 星光与萤火


    ……


    药庐的窗棂透进些许细碎的光影,洒在铺满了药材的木桌上。少年紧抿着唇,泄愤似的“笃笃”捣着药。


    药臼撞击的闷响在狭小药寮内回荡,黎星月攥着石杵的指节发白,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石臼里晒干的丹参碎成暗红粉末,却总混杂着几粒未碾开的硬块,像极了那些总也杀不净的魔修,分外碍事。


    “药性全毁。”周元清倚在褪色的青竹榻上,苍白指尖捏起一撮他那小学徒刚捣好的药粉,细碎猩红自指缝簌簌而落,摇摇头点评道:“火候过猛,力道太躁。”


    黎星月将石杵重重砸进药臼,飞溅的碎渣划破他手背。血腥气混着丹参苦涩在喉头翻滚,他冷笑道:“嫌我糙?怎不叫你那宝贝药杵自己动起来?三番五次找我茬,除了我这冤大头还有哪个脑子有坑的傻[哔——]会替你这病秧子干这些苦活,你[哔——][哔——]的还挑剔上了!”


    “唉,小黎平,你这爆脾气啊……”周元清听着他那一连串的腌臜话,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物抛来。黎星月本能地反手接住。


    是个青瓷药瓶,温润触感裹着凉意沁入掌心。


    “止血散,敷敷吧。”周元清咳了几声,“你说你这是何必呢,跟自个置气,还把自己的手给弄伤了。”


    “假慈悲。”黎星月将药瓶掷回竹榻,从抽屉里抽出一卷布巾,往手背上胡乱裹了裹,用牙扯着打了个结,简单处理了下就继续捣药。


    周元清拾起滚落脚边的药瓶,指尖摩挲着瓷瓶上的纹路:“说说吧,你这般躁烈的性子,怎么甘愿困在药香里研磨磋砣?”


    他原以为按“黎平”这性格,大概干不了三天就要跑路。没想到对方对于学习医术异常认真,更是个罕见的丹修苗子,除却性格不太好以外,天赋与勤奋都是一等一的。


    黎星月猛地攥紧石杵。


    药柜投下的阴影如巨兽獠牙咬住他半边身子,记忆里浓稠的血腥气突然漫上来。他看见当年年纪尚幼的自己蜷缩在蛇窟角落里,透过杂物缝隙望着白衣修士剖开黑蛇腹腔,内丹在月光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村民们举着火把欢呼,巨蛇身上的血不断流出来,渗进他藏身的角落里,他想躲开,却还是沾了一身。


    “起初自然是为钱。”他勾起嘴角,靴尖碾着地上散落的药渣,“若学会你三成本事,去个仙家宗门里当个炼丹师,不比刀口舔血强?”


    周元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面颊泛起病态潮红。他摸索着打开药柜的暗格,取出几枚丹药咽下,缓了好一会才道:“那现在呢?前些日子你为救个街边的小乞丐,可是把我珍藏的丹药都当成了糖丸喂。图钱?我看你还挺会败家的。”


    黎星月闷声不响。浑身青紫的孩童与记忆里那小剑客的尸体重叠,等他反应过来时,珍贵的丹药已经都塞进了对方肚子里。


    人是救回来了,他也挨了周元清好一顿训。


    “你那塞得……人没死都得被你喂得那一堆药丸给噎死了。”


    黎星月竖起眉,恼羞成怒道:“关你屁事!”


    “怎么?”周元清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絮絮飘落的落叶,“学医术是因为……护不住想护之人时的无力,比死更难受?”


    黎星月浑身僵住。


    夜风卷着药草味扑进窗棂。黎星月突然夺过石臼,发狠似的捣起新抓的药材。石杵与石臼撞击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放轻了力道。


    “钱财终有散尽时,修为再高也迟早得上黄泉路。”他盯着药粉中总算被碾碎的硬块,“唯有起死回生的仙家医术……”


    “能让我在乎的杂碎们,活得比我恨的人更长久些。”


    ……


    ————————————————————————


    ……


    黎星月望着杯中摇晃的琥珀色酒液,檐角灯笼的暖光在酒面碎成点点金箔。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瓷盏叩击声,抬眼见间萤正鼓着腮帮子瞪他,指尖还沾着方才抢酒盏时溅出的酒液。


    “你是吃酒吃多了么,怎么和我在一块儿还走神?”间萤佯装嗔怒质问。


    或许确实是有些喝多了,不然怎么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呢?


    黎星月回过神,看了眼眼前的间萤。样貌相似,脾性却截然不同,挟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两相比较下实在可爱太多。


    祭典的鼓乐声适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间萤的注意力瞬间被窗外的喧闹吸引,他忍不住探出头去看了看,随后弹了起来,拽着黎星月的袖角往外走,“别老坐着了,一起出去逛逛吧!”


    今日是祭典的第一天,镇子中心的祭台边待满了朝暮镇的镇民。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呼,黎星月顺着欢呼声也往中间的祭台看。就见屹立在中央的雕像原先批了层红绸,此刻红绸被揭下,露出一尊眉眼模糊的石像,披帛缠绕的姿态与间萤化形那日如出一辙。


    “他们拜的是我?”间萤指着石像空白的脸,好奇又高兴。黎星月嗤笑一声,将险些被人群撞散的虫妖拉近身侧:“拜的是自己臆想的神明。凡人总爱把解释不了的东西供上神坛。要是被他们知道你只是个连五官都化不全的虫妖,怕是分分钟就要扑上来打杀你了。”


    虫妖歪头思索片刻,突然拽着黎星月离开了祭台边,挤到了人更多些的集市里,“那还是这边更好玩儿!”


    祭台的香火被抛在身后,间萤紧握着黎星月的手钻进人潮。夜色里的长街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数百盏灯笼在梨树枝桠间摇晃,蜜糖与烤肉的香气裹着叫卖声扑面而来。


    “让让!让让!”间萤拉着黎星月挤到最热闹的糖画摊前。老摊主的锅里正咕嘟咕嘟熬着琥珀色糖浆,铜勺一扬,糖浆便在石板上游走,细如蛛丝的金线转眼凝成展翅的凤凰。


    间萤的眼里映着糖浆流转的光泽,嚷嚷着要学画糖画。黎星月递给摊主一锭银子,摊主见了钱,笑呵呵地让出位置。


    虫妖学着方才看到的姿势挽起袖子,兴致勃勃的也开始做糖画,第一勺糖浆淋下去歪歪扭扭,本该是龙须的位置糊成一团金疙瘩。第二勺甩得太急,糖丝在石板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什么鬼玩意,蜈蚣吗。”黎星月抱着胳膊刻薄点评。


    “你行你来!”间萤气鼓鼓地将铜勺塞进他手中。


    “要这样。”黎星月突然握住他冰凉的手背,裹着糖浆游走,在石板上烙下一只蜉蝣。


    “你这也好看不到哪去啊!”虫妖盯着糖画评价,却小心翼翼将它拿了起来,生怕不小心磕坏了。黎星月挑眉作势要夺,被间萤叼着糖画闪身躲开,“这已经是我的了。”


    间萤一刻不停,刚从集市里挤出来,又要往边上的灯会去凑热闹。黎星月都已经跟不太上他的节奏了,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到处蹦跶。


    集会的喧闹声还黏在耳膜上,他已经拽着黎星月又挤出了人潮。


    青年的乌发高高束起,发尾扫过黎星月的手腕,白色的衣摆扫过青石砖上零零碎碎的梨花瓣,转眼又没入灯海深处。黎星月靠在褪色的木柱边缓了会气,抬眼只看见千万盏莲花灯在暮色里次第亮起,而那道白影正在光影交错间忽隐忽现。


    “快来!”间萤突然从琉璃灯架后探出头,发间还沾着几片不知哪蹭上的金箔纸。他赤足踩进洮江浅滩,苍白的脚踝浸在粼粼波光里,比河灯更剔透三分。千百盏河灯随波晃荡,将倒映的星子揉成细碎金砂。


    祭典上的鼓乐声骤然急促,间萤仰头时正撞上第一朵烟花炸开。赤色流火穿透薄云,在他眸中映出千万道璀璨纹路。


    “看!”间萤忽然指向夜空。就见那簇红色花火在云层四散裂开,又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坠落。黎星月仰头看了会,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看什么?”


    “烟火与星星在一起。”


    “……”黎星月有些跟不上他那跳脱的思维,皱着眉想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却在触及那双映满烟花的眼睛时怔住,虹膜正随着每一次爆炸变换色彩,恍若将星辰碾碎填入其中。


    这些于他而言无聊至极的东西,却是间萤短暂一生中最美的景色。


    黎星月平日里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研究丹方炼丹,鲜少有时间这样静下心来看看其他东西,此时此刻也难得平复了些原本的暴脾气,安静了一会。


    洮江倒映着两人的剪影,万千蜉蝣正从他们脚边羽化飞升,如同逆流的星河。


    ……


    夜色覆盖整座朝暮镇时,最后一盏河灯正载着镇民们的祈愿顺流而下。桐油浸透的莲花纸瓣被水波揉皱,灯芯爆出一簇幽蓝火星,在彻底沉入洮江前照亮了水面下交缠的蜉蝣残肢。


    间萤的赤足陷在潮湿的青苔里,脚踝缠着方才在浅滩踩碎的浮萍。某种细微的痉挛突然从足弓传来,他低头时,月光恰好穿透云翳,借着月色,他看见几片半透明的虫翅正黏在趾缝间翕动,断裂的腹节渗出浅色浆液。


    他如今的身躯过于庞大,以至于无法关注到脚下的同类,在自顾自玩乐时,也难免会误伤几只。


    他歪头看了一会,足尖踩在水中鹅卵石上,蹭去那几只同类遗骸,随后跟着黎星月离开。


    ……………………………


    顺其自然的亲吻,拥抱,缠绵。


    一如以往共同度过的每一天。


    江边小屋的窗棂半敞着,夜风卷着梨花瓣落在床铺上。


    月光在木纹上缓缓爬行。


    黎星月的指尖掠过间萤发间,江涛在远处打着舒缓的拍子,有夜航船的灯火在纱帐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星月……”虫妖的呼唤裹着薄雾般的气息。黎星月嗅到熟悉的梨花香里混进了某种发酵的甜,像是多年前年埋下的酒破了封。他垂首时,间萤的唇正巧蹭过他垂落的鬓发,这个错位的吻便这样漫不经心地开始。


    先是鼻尖相触时交换的夜露气息,接着是睫毛扫过脸颊的痒意,最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唇齿相依。


    交叠的衣袂在月光里泛起涟漪,褪去的外衣像蝉蜕般轻飘飘落在地板上。黎星月的手掌抚过间萤后腰,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变得柔软,全由黎星月掌控。


    断断续续的私语被江水揉成潮湿的絮片。黎星月忽然咬住间萤颤抖的指尖,这个略带惩戒意味的动作让虫妖发出介于呜咽与轻笑的气音,蜷缩的肢体终于彻底舒展。


    月光在交缠的肢体间流淌。间萤的翅鞘在情/动时冒了出来,簌簌抖动着覆上黎星月的脊背,半透明的脉络中流转着白色的光晕。


    虫妖的呼吸渐渐轻得像春蚕啮桑,蜷缩的姿势像是未破茧的幼虫。黎星月将脸埋进他汗湿的后颈,那里细小的绒毛正随着情/动轻轻震颤。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黎星月在黑暗中盯着窗缝漏进的月光,过了一会,也阖上了眼睛。


    ……


    子夜时分,月光被乌云吞没。


    间萤突然睁开眼,虹膜流转着萤火虫般的幽绿。他轻巧地抽出被压住的衣袖。木门开合的瞬间,床铺上蜷睡的人形突然化作万千白色光点,如星沙般从门缝泻出。


    祭坛前的青石板上堆满了镇民供奉的祭品,熟透的瓜果在烛火下泛着油润光泽,整只烤乳猪的焦香混着线香烟气在空中浮动。间萤的鼻翼微微翕动,寻找那诱/惑着自己的祭品气味。


    石像脚下的祭坛泛着腥甜血气。第一日的祭品是个佝偻着背的赌徒,麻绳将枯瘦身躯勒出道道紫痕。间萤赤足踩上祭台时,青石板上凝结的血珠顺着脚踝蜿蜒而上,在苍白的皮肤上绽开诡异的红纹。


    月光在此刻骤然暗了一瞬。


    “今日的愿望是金子啊……”他俯身贴近男人凹陷的面颊,鼻尖翕动着嗅闻恐惧的味道。垂落的发丝扫过男人的脖颈,缠住濒死的猎物。


    无数白色光点自间萤唇齿间涌出,如同月下蛛丝般缠住祭品口鼻,它们带着黏腻的嗡鸣,钻进男人翕动的鼻孔,撕裂耳膜,从充血的眼球后破茧而出。男人浑浊的眼球暴凸,喉管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惨叫被虫群堵在喉间,干瘪的胸膛却诡异地鼓胀起来,像灌满虫卵的皮囊。白色光点从他七窍涌出,溪流般汇入间萤微张的唇中。


    男人枯树皮般的手掌抓向虚空,指甲在青石砖上刮出带血的刻痕,皮肉塌陷的声响混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进食的过程并不久。


    随着最后一点光点被抽离,那具躯体迅速灰败,只剩麻绳还深深勒进发青干涸的皮肉里。


    虫妖餍足地眯起眼,指尖抚过祭品迅速灰白的脸庞,“多谢款待。”


    吃饱喝足,他走到石像边,打开那聚满了镇民们愿望的麻布袋。


    里面是一大堆零碎的石块。


    虽然并不清楚这些镇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金色的石块,但如果是他们的愿望,他并不介意为他们实现。毕竟那些镇民也献上了祭品,足以让他多维持一天的人形。


    东方泛起青白时,白色荧光重新聚拢成人形,间萤钻进黎星月怀里,将冰凉的脸颊贴上他温热的颈窝。


    窗缝漏进的晨光照在祭台上,石像脚下的金锭泛着绚丽的光泽,而那个祭品,则被赶来收拾的人用草席裹了,匆匆拖走扔去了乱葬岗。


    第45章 权衡


    晨雾漫过青石板码头,将江边的老梨树浸得湿漉漉的,潮湿的雾气顺着门缝又渗入江边的屋里,间萤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些许寒气,捎带着些微浅淡的铁锈味。


    黎星月半倚着白瓷枕,一头乌发如瀑,倾洒在锦被上。几片偷溜进来的梨花瓣越过窗口,停在他眉间,被晨光染成半透明的金箔。


    他懒懒掀起眼帘,微微泛红的瞳孔落在枕边人身上。


    “怎么去得这么久?”低沉的嗓音裹着未散的睡意,黎星月指尖缠着几缕他的发丝。暗色里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一片小小的鳞纹。


    “我还以为没吵醒你呢。”间萤见他醒了,撑起身体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次送来的人身上的精气太驳杂了,不太好进食,所以慢了些。那些浑浊的味道卡在喉咙里,恶心得要命。”


    “你倒是愈发挑剔了。”妖修靠吸食人精气修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黎星月对间萤进食的情况也早已习以为常,他屈指弹开落在间萤肩头的花瓣,乌发随着动作在锦缎上流淌,“那些人这次又要了什么?”


    “黄色的石头。”间萤捉住那截欲收回去的手腕,舌尖舔舐着对方的指尖。


    湿润的触感顺着皮肤攀爬,黎星月捉住他的舌头揉弄了一会,又抽出来,将手上沾染的液体抹在他脸颊上,哼笑一声,“求来求去,求的也不过是这些身外物。”


    间萤不解,“这些石头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


    “比自己同类还重要?”


    “你会为了多活一天杀死你的同族吗?”


    间萤想也不想,“会啊。多活一天就能多和你在一起一天。”


    他因黎星月而生,也因黎星月而活,其他人的死活与他有什么干系。杀就杀了,死便死了,反正他也给予回报了,也算是场公平的交易吧,就像是在集市上买个糖人一样。


    黎星月:“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


    朝暮镇供镇民维生的产业是染坊,这一行活累钱少,而镇上多得是懒汉,一个没什么价值身无分文的赌徒换镇民一年丰足,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黎星月翻身将人压在锦被间,黑发垂落成帘,“以后还是少吃些垃圾,也不怕吃坏肚子。”他冰凉的指尖点在间萤心口,“我先前给你的灵丹呢?下次再吃这些脏东西,当心妖丹长霉斑。”


    “丹药好是好……可终究只是些精/血药草制成的。”间萤笑着仰头去够那抹淡色的唇,“若是霉了,仙尊渡口仙气给我可好?我毕竟是妖,得吃鲜活的精/气才能活更久跟你在一起更久呀……”


    话音未落便被咬住下唇,腥甜在齿间漫开时,他听见对方含着笑的声音,“这么贪吃?”


    声音低哑,混着湿漉漉的潮气,惹得间萤情/动不已。他仰起身体刚要去迎合,却见对方侧过头,坐到一边整理起了衣衫,声音冷淡,“等会随我回山。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真会钓胃口。


    这人真是吃不得一点亏,无论哪方面都只会自顾自的按他自己的节奏来,不允许其他人有半点僭越,哪怕只是在床/事上。


    “真的?”间萤狐疑道:“你以前总管我不准吃这个不准吃那个,怎么突然那么大方?”


    “我那么爱你。”黎星月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脖颈,“怎么会骗你?”


    间萤眉眼弯弯,笑得天真无邪,“我也好爱你。”


    黎星月看着他的脸,不动声色地捻动着指尖,久久不言。


    他对于自己的取向一直很明确,虽然不太瞧得上周元清的性格,但对方那张眉眼温和的脸非常符合他的口味,所以在教间萤化形时也理所当然的按自己的喜好来。


    而且周元清还能助他升阶,想必培养一个相似的人也能有相似的作用。


    不过一人一妖虽有着类似的脸,个性确是天差地别。


    比起周元清那窝囊性子,还是间萤更合他心意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间萤高高束起的头发上,微微蹙眉,随后伸手解开那根束着头发的绸带。一头乌发倾泻而下,流淌在他掌心,“你还是这样好看。”


    “是吗。”间萤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手中的绸带,“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我束起头发的样子呢。”


    黎星月愣了下,“怎么会这么觉得?”


    “山上的那个人……”间萤脸上难得冒出些醋意,“不是跟我长得很像吗?”


    黎星月后知后觉意识到间萤说的是周决。回想起来,周决确实总是将头发一丝不苟的高高束起,因为不喜欢头发披散在肩上,影响自己修习剑术。


    “你就是你……跟那孩子没什么关系。”黎星月意识到间萤是误解了自己与周决的关系,有些哭笑不得。要说前后,那也该是周决像间萤,“长得像不过是凑巧罢了。我还不至于对个孩子动这些心思。”


    间萤眼睛弯弯,笑得狡黠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吃了他也可以?”


    黎星月不甚在意道:“当然可以。”


    他并不嗜杀,只不过心中有一杆非常明确的戥秤,两相权衡。


    他身边重视的存在越来越少,与他认为重要的东西相比,其他人的死活无关紧要,不够用了,换上新的就行。


    与间萤相比,区区一个药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算了。”听到黎星月这么说,间萤这才稍稍放下些心,“我只是说说罢了,你的徒弟我是不会吃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周决的?”黎星月印象里这两人应该没有见过面,也从没跟间萤提起过这个徒弟的事。


    “前些年你带我上山住了几天,有次恰好碰见他了。”间萤枕在黎星月肩上,有些闷闷不乐,“你那徒弟可真够凶的,把我吓坏了。”


    黎星月一时间有些怀疑间萤说的是谁了,下意识确认了下,“……周决?”


    “是呀。那个长得跟我很像,穿着青色布衣的。”间萤比划着说,“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还威胁我说不能跟你提起这件事。唬得我信以为真,还真一直没敢跟你提。”


    黎星月嗤笑一声,“木剑都能威胁到你?”


    “那木剑不一样!”间萤突然翻身跨坐在他腿上,告状似的给他看自己的脖子,就见侧颈处一道红色的印记横在下巴下方。即便经历几次转生都带着这印记,看来当时对方动手是伤及了灵核。


    黎星月恍然想起确实有过一次,间萤躲在地宫角落里瑟瑟发抖,自己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始终闭口不言。


    那之后似乎就开始一直将自己头发束起来了。


    黎星月闻言倒是提起了点兴趣,在他印象里,他那大徒弟也就小时候脾气比较冲,后来被教训得多了,就渐渐被磨去了锐气,从不敢在他面前露出棱角,长大后更是唯命是从,成了一条再乖顺不过的狗,哪还会有背着他咬人的时候。


    黎星月突然低笑出声,指尖在疤痕处轻轻摩挲:“我那徒弟最是温良恭俭,平日连只山雀都不忍伤。你都跟他说什么了,怎么把老实人都给惹急眼了?”


    “温良?老实人?!”间萤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知道那日他怎样说的吗?他说‘玩物就该乖乖待在玩物该待的地方’。”他模仿着对方阴冷的语调,身上汗毛都炸了起来,“我不过是想吃……那木剑就架了上来想要杀我!”


    黎星月想起少年拜师时跪在青石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颈凸起的骨节随着呼吸在弟子服下若隐若现。


    “弟子绝无二心。”记忆里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捧着他衣摆的手指却在发抖。那样乖顺的,从不敢忤逆自己的周决……会背着他对他的人拔剑?


    “他还说……还说……”间萤忽然咬住下唇,眸中蒙上水雾。“说我这般腌臜物,合该被天雷劈成飞灰,省得污了师尊的眼。”尾音化作一声呜咽,他整个人蜷进黎星月怀里,委屈道:“你摸摸看,这里……灵核都被他的剑气灼伤了……”


    “他可真是我见过最坏的人了!”


    黎星月难得见间萤这副吃瘪的模样,哈哈笑道:“怎么,比我还坏?”


    “你是明着坏。”间萤喋喋不休的说着对方的坏话,“他是坏得阴恻恻的。”


    记忆中,青白色剑气抵在间萤颈侧,一寸寸逼近灵核本源。


    “滚回去。”那少年俯视着他,神色冷漠,像块经久不化的寒冰,裹挟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彻骨寒意,“再敢出来伤人,我就杀了你。你不妨猜猜,我师父是会信我说的,还是会信一具尸体说的。”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画面,间萤还是忍不住颤抖,那人的杀意并不作假,他毫不怀疑那人当时确实是打算杀了自己的。


    “有趣。”黎星月见他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忽然扣住间萤后颈,在那道红痕上落下一吻,“养的狗倒学会自己磨牙咬人了。”


    “这还真是……低估那小家伙了。”


    第46章 恐惧


    恐惧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要窒息。


    在目睹自己最后一个亲人的故去后,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从后屋那扇窄小的、沾着陈年污垢的木窗翻了出去。粗粝的窗框刮破了单薄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惨叫声,以及那罪魁祸首手中串铃的声响。那声音阴冷、诡谲,离自己越来越近,像是阎罗手里的催命铃,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声音的来源。胸腔里心脏狂跳如擂鼓,他像只被猎人追捕的幼兽,在昏暗的夜色里跌跌撞撞地狂奔。脚下的碎石、枯枝硌得脚心生疼,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刺激得他阵阵干呕。


    “砰!”


    脚下猛地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黏腻湿滑的东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重重地向前跌倒,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剧痛让他蜷缩起来,挣扎着想爬起,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绊倒自己的“东西”上。


    月色惨白,照亮了那张脸。那张不久前还带着慈祥笑容,说要给他好好庆祝生辰的脸,此刻却双目圆睁,眼中凝固着惊骇与痛苦,空洞地望向无星的夜空。他的血液早已干涸,将身下的土地染出一片刺眼的红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决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被一股灼热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家人前不久还在一起欢声笑语的片段,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幅混乱又血/腥的画卷。


    为什么?明明……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父亲临死前断断续续的话,混着方才在门缝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在混乱的脑海中炸开……是因为爷爷?是因为爷爷早年救下的那个人引来了灾祸导致周家被魔修盯上?可……可那被爷爷救下的人又为何要恩将仇报?杀了爷爷不说还要屠尽米酒庄里的村民?村民又何其无辜?


    悲痛与困惑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死死盯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堵着绝望的呜咽,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铃声如同跗骨之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每一次轻响,都像冰锥扎进他的脊椎。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崩溃的麻木,他猛地惊醒,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尸体旁爬开,带着一身尘土和血污,连滚带爬地冲进最近的一间屋子。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最深处一个积满尘垢的柜台后面,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拼命将自己藏在最浓重的阴影里。他死死捂住嘴巴,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生怕漏出一丝气息。


    铃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慢悠悠的,径直往自己所在的屋子走来。


    靴子踏在沾满血迹的地板上,发出缓慢而清晰的“嗒、嗒”声。那声音如同踩在他的心脏上,每一步都让他的恐惧攀升到新的顶点。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最终,停在了柜台前。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


    周决绝望地闭上眼,身体抖如筛糠。结束了……和爹娘、爷爷、米酒庄里的所有人一样……冰冷的刀刃或者那双染血的手,下一刻就会降临。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他颤抖着,鼓起全身最后一丝勇气,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


    一道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那人背对着门口微弱的光,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身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门外的月光漏进来一些,勾勒出他身影的轮廓,衣袍的下摆还在缓缓滴落着暗红的液体,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污迹。


    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穿透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


    “……”


    “……周……周决……”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身影动了。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血腥场面格格不入的、近乎诡异的从容。那双还沾染着新鲜血迹的手,伸向周决。


    周决吓得几乎要尖叫,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那只手没有扼住他的喉咙,也没有带来疼痛。只是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捞起,给了他一个散发着浓烈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怀抱。


    染血的、冰凉的指尖,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轻轻碰了碰他因哭泣而变得通红的鼻尖。


    “记着。”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周决的脑子一片空白,困惑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翻腾。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要收他做徒弟?


    眼前这张沾着血污、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比任何凶神恶煞的恶鬼都更让他胆寒。他想逃,想尖叫,想质问,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只剩下本能的、求生的乖顺。


    他像被天敌捕获的幼兽,不敢有丝毫反抗。他紧紧闭上双眼,身体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自己的“师父”肩头。


    ……


    即使侥幸活下来,被黎星月收作“徒弟”,周决仍旧过得如履薄冰。


    密林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经年累积的腐朽味道。黎星月步履轻盈,衣袂拂过沾露的草叶,未染纤尘。他身后几步远,跟着瘦骨嶙峋、步履蹒跚的小周决。


    他已经尽力想跟上对方的脚步了,但毕竟只是个凡人幼崽,几日下来衣衫褴褛得几乎辨不出原色,被泥污、汗渍和不知名的秽物层层覆盖,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散发着一股酸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嘴唇干裂起皮,小脸蜡黄凹陷,肚子因饥饿而发出微弱却持续的咕噜声,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粗重艰难的嘶声。


    为了跟住“师父”,不至于在这片危险重重的密林里被野兽叼走,他只能在路上随便摘些野果和野草果腹,但这里能吃的东西太少了,他饿得眼前一阵阵发晕,终于在一个清晨,倒在了一片湖泊旁。


    察觉到身后的小东西不动弹了,黎星月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为了不让对方跟丢,他已经尽量放缓自己的节奏。


    黎星月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虽说临时起意收了周决为徒,可他现下又开始觉得麻烦了。


    他走回去,见对方没死只是昏倒了,踢了一脚,“又怎么了?”


    “……饿。”周决挣扎着说出一个字。


    “饿了不知道跟我说。是打算憋着憋到死?”黎星月辟谷多年,早就不吃人间的东西,自然也想不到这人类幼崽还得吃饭。


    他皱着眉骂了几句,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如同打发乞丐的铜板般,丹药“骨碌碌”滚落在周决脚边的泥地上。


    那是修士用以果腹的辟谷丹。


    周决早已饿得眼冒金星,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本能地扑跪下去,颤抖着满是泥污的手抓起丹丸,看也不看便囫囵塞入口中,拼命吞咽。那丹丸入口即化,一股精纯却陌生的灵力瞬间涌入他干涸虚弱的凡体。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滋养”对于他过于孱弱的肠胃来说无异于是一场灾难。


    强烈的排斥感汹涌而上,他猛地弓起背脊,剧烈地干呕起来,未几,“哇”地一声,刚咽下的丹药混合着胃里残余的酸水,尽数呕在了面前的腐叶泥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黎星月侧身瞥了一眼,嫌恶之色毫不掩饰地掠过他的眼眸。那滩污秽,那孩子身上散发的气味,哪哪都让他觉得碍眼至极,他连掐个清净诀的心思都欠奉。


    为一个脏得像泥猴的小乞丐施术?简直是浪费灵力。他甚至懒得弯腰,只是身形微动,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周决后颈的衣领,像拎起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手臂随意一扬……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周决瘦小的身躯,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肤,让他濒死的意识猛地一激灵。他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挣扎着浮出水面,牙齿咯咯打颤。湖水的冰冷彻底驱散了呕吐带来的短暂灼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意。


    “洗干净,脏死了。”黎星月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多看那在湖中扑腾挣扎的孩子一眼。


    会死的……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死的……


    周决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求生的本能却异常顽强,他哆哆嗦嗦地洗掉身上的泥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拖着湿透沉重、冻得青紫的身体,几乎是爬着回到了岸边。寒风一吹,湿衣紧贴,寒意更是锥心刺骨。他看到黎星月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神祇。对“生”的渴望压倒了恐惧,他不管不顾,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黎星月脚边,试图从那片干净的衣袂旁汲取一点点微薄的暖意。


    黎星月垂眸,看着脚边这个湿漉漉、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小东西,只感觉像是只试图靠近火源又怕被烫伤的流浪狗,可怜到有些凄惨了。


    “……我会听话的。”周决冻得嘴唇都白了,他抓紧了黎星月的衣角,像是溺水时抓紧水中赖以维生的浮木。在看到对方冰冷的眼神因自己主动示弱而产生些许动摇时,他再接再厉,“师父……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得不说,这样的示弱对于黎星月确实很有用。他虽然仍旧经常会表现得不耐烦,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冷漠,反而真的将周决当作徒弟一般开始教他修炼。


    ……


    恐惧日渐扭曲成敬慕,连带着对方给予的痛苦都成了恩赐。


    周决明白自己还太弱小,黎星月轻轻动根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得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有用……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才行。


    而在此之前,他得活着。


    只要还活着……那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会一一都还回去。


    第47章 好孩子


    自从恢复所有的记忆后,旧时那些令周决感到痛苦的记忆片段也随之挣脱假相,复归原位。


    ……


    时光在恐惧的浸泡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周决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阴影里的幼苗,在黎星月喜怒无常的“恩赐”下,日渐褪去孩童的鲜活,变得沉默、瑟缩,如同一只惊弓之鸟,生怕做错什么惹得师父不高兴。


    他学会了在黎星月面前将自己缩到最小,呼吸都放得轻缓,竭尽全力的示好,扮演着乖巧听话的“好徒弟”。


    黎星月并非没有察觉。他看着周决日渐消瘦、沉默,那双眼睛连抬起来直视他都很少。起初黎星月只觉得省心,一个安静不惹麻烦的东西总比吵闹烦人的强。


    但时间久了,这过分的沉寂反而让他觉得……无趣,甚至有些碍眼。仿佛一件本该有点声响的玩具彻底哑了,失去了逗弄的价值。


    自己与这孩子年纪差得是有点大,也确实不太会带孩子,想着或许还是该找个差不多年纪的玩伴陪着,或许能活泼一些。


    于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黎星月从外面又“捡”回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叫裴鱼,和周决年纪相仿,因为家中贫苦,便被父母发卖了。黎星月购置药材时恰好路过贩奴的笼子,那少年的手伸出铁笼,拽住他的衣角。


    “你是修仙的吗?”他衣衫褴褛,脸上脏污,却有一双异常灵动、甚至有些狡黠的眼睛,他看了眼黎星月手中的药材,“还会医术?”


    会医术的修仙者,长得也异常漂亮,想必会是个温和的好买家。


    若换做平常,黎星月大概会直接砍了对方的手,然后离开,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有事?”


    “你缺徒弟吗?”裴鱼心道这种偏远小地方难得见到修士,可不能让这到嘴的鸭子飞了,更用力地抓紧了那片布帛。


    黎星月的视线落在他有些脏的手上,微微蹙眉,“我有徒弟了。”


    “多收一个嘛!”


    “养一个就够麻烦了。”


    “那……换一个?”


    黎星月原本想走了,听到他这句话,又回过头好整以暇的打量了那少年一眼。这么一瞧,这少年与自己那小徒弟倒是差不多大的年纪。


    “唉,不想收徒弟也行,你买我吧!”裴鱼自荐道:“我很便宜的!端茶送水什么都会,买我绝对划算!”


    “你几岁。”


    裴鱼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刻意将自己的年纪说小了两岁,“刚十六呢。”


    “那就你吧。”黎星月也没再多问些什么,买下了他,将他带回了住所。


    裴鱼原先以为这丹修问了年纪再买下自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没想到对方只是将自己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般将他扔在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面前,语气淡漠:“给你找个伴,省得成天跟个像个哑巴似的碍眼。”


    周决愕然看着那个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下意识去看了下对方身上有没有伤痕血迹。还好,只是脏了些,并无其他异常。


    裴鱼的到来,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这个同龄人身上带着外界的气息,有着周决早已遗忘的属于普通孩子的鲜活。


    裴鱼不怕生,甚至有些自来熟,见黎星月不太爱搭理他,便很快就去缠上了周决,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外面的见闻,集市的热闹……等等。


    在黎星月看不见的角落,在短暂的空暇间隙,周决紧绷的神经在裴鱼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得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松弛缓和。


    他开始对裴鱼露出笑容,开始回应他的话语,偶尔也会像同龄的孩子那样一起玩闹。


    与周决不同,裴鱼对于修仙非常热忱,某一日闲谈时与周决说起黎星月收徒的事,唉声叹气道:“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肯收我作徒弟呢。你是怎么成他徒弟的啊?”


    周决愣了下,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听话吧。”


    听话?这条件有点古怪。


    裴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虽然还只是个少年,眉目棱角已经逐渐清晰锋利,偏英气,算不得漂亮。看他平日里的行为也不太像是那丹修的炉鼎的样子,应该真的就只是徒弟。


    但看两人平日里的相处,比起师徒,倒更像是修士和他养的言听计从的傀儡。


    裴鱼想起自己说“换一个徒弟”时那丹修饶有兴致的神情。


    看来……这师徒俩的情谊也并不怎么牢固嘛。


    长时间的相处,让裴鱼成了周决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


    信任。


    脆弱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周决逐渐打开心扉,开始与对方倾诉自己的恐惧与真实的想法。


    于是当裴鱼在一个月色惨白的夜晚,凑到周决耳边,用激动又压抑的声音怂恿他一起逃走时,周决的心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们一起逃跑吧,小决!”裴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趁着那魔头在专心炼丹!我知道一条小路,能通到外面!我们跑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总好过在这里当他的玩物,哪天被他一个不高兴就捏死了!”


    “玩物”二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周决的心脏,同时刺破了长久以来的麻痹。是啊,他是什么?是徒弟?还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可以折磨的小玩意儿?


    逃走的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缠绕,绞紧了他的脖颈,几近窒息。


    裴鱼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口中描绘的未来在周决被恐惧禁锢的脑海里点燃了微弱的火苗,他渴望抓住这根稻草,渴望逃离黎星月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然而幼年时看到的黎星月那张沾着血污、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那双冰冷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他轻描淡写间展现的可怕力量,瞬间又化作最深的梦魇,将周决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扑灭大半。


    背叛的后果是什么?如果被抓回来又会怎样?


    ……周决不敢深想,仅仅是掠过脑海的念头就让他四肢冰凉。


    “我……”周决的声音有些发抖,既是畏惧也是期待。


    “怕什么!”裴鱼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再接再厉,“就今晚!子时,在老槐树后面!我在那里等你,你不来,我可就自己走了!”


    裴鱼说完,不等周决回应,便像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留下周决一个人僵在原地,被渴望和恐惧反复撕扯。


    子时将近。


    周围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惨淡的月色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周决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他躲在离约定地点不远的一丛灌木后踌躇不决。


    去?还是不去?


    裴鱼充满希望的眼神和黎星月冰冷的视线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自由……多么遥远又诱人的字眼。可背叛的下场……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


    最终,那点对自由的渺茫渴望,以及对裴鱼——这个唯一给予过他短暂温暖同伴的责任感压倒了恐惧。与会点剑术傍身的自己不同,裴鱼不会任何术法,他不能让裴鱼一个人出去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朝着约定的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挪去,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踩在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近了、更近了……


    老槐树扭曲的枝干在月光下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约定的地点就在树下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再往前几步……便是自由的开端。


    然而,当周决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线的草叶,看清空地上的景象时,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袭玄紫色锦袍,在惨淡的月色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黎星月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优雅,如同月下谪仙。山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气息。


    在黎星月脚边不远处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东西。月光吝啬地照亮了一角,那是裴鱼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衣,此刻却浸染了大片大片的、粘稠的暗红。裴鱼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只苍白僵硬的手无力地摊开在泥地上,指尖微微蜷曲。


    时间在此刻仿佛凝固了。周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觉不到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暗红和眼前黎星月的背影。


    黎星月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在月色下半明半暗,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极温和的笑意,如同一位关心弟子的慈师。然而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周决惨白如纸、惊恐的脸。


    “周决。”黎星月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柔,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入周决的耳膜和心脏,“裴鱼方才告诉我,说你想要一个人逃走?”


    周决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想摇头,想尖叫,想否认,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流都无法通过。他只能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微不可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黎星月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带着一丝满意的了然。


    “为师也觉得不是真的。”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地上那团阴影,“所以,我割了他的舌头,让他不要乱说话,污蔑我的乖徒弟。”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说,我做得对吗?”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周决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发冷。


    透过月色,他终于看清了裴鱼的脸,那张不久前还充满生气的脸,此刻扭曲着定格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之中,嘴巴大张着,里面是一片血肉模糊、空荡荡的黑暗。那双曾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直地望向周决的方向。


    强烈的呕吐感瞬间涌上喉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压了下去。周决的身体僵冷得像一块冰,连颤抖都忘记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麻木地承受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黎星月那温和话语里淬毒的寒意。


    黎星月似乎很满意周决的反应。他优雅地向前踱了两步,停在周决面前。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瞬间变得浓郁,几乎要将周决溺毙。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抬了起来,轻轻地、甚至带着点亲昵意味地,拍了拍周决僵硬的肩膀。


    那触碰,如同毒蛇冰冷的鳞片擦过皮肤。


    “周决。”黎星月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柔和,“你是个好孩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决失焦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好孩子就该待在师父身边,乖乖听师父的话,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这轻飘飘的问句,是温柔的枷锁,是生死的抉择。


    周决看着黎星月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裴鱼空洞的眼睛和血肉模糊的口腔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他明白,任何一丝犹豫、一丝反抗的迹象,都会让他立刻步上裴鱼的后尘。


    求生的本能,那在无数次恐惧中淬炼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所有的挣扎、痛苦、仇恨,都被强行压缩,死死封存在灵魂最深处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提起。这个动作牵动着脸上僵硬的肌肉,带来一阵怪异的酸痛。


    “……是。”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他强迫自己的嘴角再上扬一些,努力弯成一个“乖巧”的弧度,尽管这笑容比哭更难看,僵硬得如同面具。


    “弟子……”他话音忽滞,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要先在胸腔里积攒够力气。吐出的音节带着细不可辨的颤抖,“都听师尊的。”


    第48章 一语成谶


    ……


    秘境内,光线被形貌各异的苔藓映成一片诡谲的幽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腐朽植被以及若有若无的妖气。


    黎星月缀在队伍最后边,灵力顺着指尖一路往前,环绕在前方开路的两人身周。这是他惯用的辅助手段,精准而沉默的为前方的剑修杀敌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扫清拦路的妖物后,终于获得短暂的休息。


    “你们知道该怎么养徒弟吗?”黎星月突然打破了一路上无言的沉默。他的音量不高,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平静压抑的秘境中荡起一圈涟漪。


    “……徒弟还用养?”前方还在警惕环顾四周的微生晁转过头,一脸毫不掩饰的诧异,他扬了扬浓黑的眉毛,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师父当年直接甩给我一本落满灰的破秘籍,撂下一句‘自个琢磨去吧’,拍拍屁股就闭关去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划破昏暗,“噗嗤”一声闷响,一只从草丛里蹿出来、形似蜥蜴的妖兽头颅应声而落,腥臭的血液喷洒开来,有几滴溅在黎星月衣襟上。


    持剑的许华月动作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妖兽,俯身去检查那妖兽的胸腹位置,边摸索边说:“唔……我倒是有一个徒弟。”


    她指尖用力一剜,从中取出一枚沾着血污,散发出微弱红光的妖丹,她将妖丹顺手往后一抛,“但是她比我还有主意,根本不用我去/操心怎么‘养’。”


    那妖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黎星月手中。听到许华月说她也有徒弟,黎星月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他会怕你躲着你吗?”


    “怕我?为什么会怕我?”许华月直起身,甩去剑上的污血,英气的脸上满是困惑,“那小妮子年纪不大,脾气跟你似的,可了不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先前有个不知死活的天乾言语轻佻地调笑了她几句,被她当场闷不做声提着剑追了三座山头,生生砍去了一只胳膊才罢休。”


    “等等,你是说庄雪颂?”微生晁耳朵尖的很,捕捉到关键词,也顾不上警戒周围的情况了,扭过头来瞪着眼,“那明明是我捡来的,怎么就成你徒弟了?”


    许华月毫不示弱的回视他,理直气壮,“她后来拜的是我,磕的是我的头,敬的是我的茶,当然是我的徒弟。跟你捡不捡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你厉害!”微生晁撇撇嘴,酸溜溜地拖长了调子,语气像是打翻了成年老醋,“我说前些日子你俩怎么老不见人,合着都背着我养徒弟去了。”


    黎星月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酸意,友好建议,“那你也养个呗,还挺好玩。”


    “得了吧。我自己修炼都累得跟死狗一样,哪有那份闲心去带个拖油瓶。”


    许华月心思全在“养徒弟”这个新奇话题上,丝毫没注意到微生晁那点小情绪。她刻意放缓了脚步,与黎星月并肩而行,饶有兴致的追问:“你方才说你徒弟怕你还躲着你?怎么会是?你做什么了?”


    她实在是有点好奇,黎星月这样温和的丹修,能把徒弟吓成什么样。


    “我也没做什么吧。”黎星月微微蹙眉,仔细反思了下自己的行为,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过分的事。虽说一开始差点把这孩子扔冰湖里险些给冻死了,后来不也救回来了么。之后为了这个凡胎幼崽都没再使用术法去赶路,甚至还会带他去凡间的馆子吃饭休息。


    “只不过前些日子送了他一个小玩意,那小玩意不太乖巧,老动些歪心思,我便当他面教训了下。”黎星月左思右想,只觉得要说有什么过头的地方,似乎也就只是这件事了。那裴鱼心思不正,想怂恿周决离开还反过来与自己告状,说是周决想勾结外边的人来报复自己。


    报复?


    黎星月只觉得好笑。就周决那温吞性子,他能有什么报复的。


    念在自己徒弟还挺喜欢他,黎星月也没杀他,只是割了他的舌头,让他从周决的玩伴,变成了周决的哑仆而已。自己对他俩已经是够意思了,顶多是场面有点血腥,可能是吓着徒弟了。


    许华月恍然大悟,以为他说的是驯服某种凶性未泯的灵宠或妖兽,“小孩儿嘛,难免心软,见不得血腥。你以后教训这些东西避开他不就得了?”


    黎星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建议。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你这有剑修修炼的秘籍么?基础的就好。”


    许华月一愣,有些意外:“剑诀?你徒弟不是丹修么?”她记得黎星月擅长丹道,收的徒弟也该继承他的衣钵是个丹修才对。


    “唉。”黎星月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复杂神情,“我试过教他识药炼丹。可这小子炸炉的本事比我当年还厉害百倍,好好的药材到他手里就跟炮仗似的。”


    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焦糊味,“我怕再教下去,他炼出的丹药没救人性命,反倒要先送人归西。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染上些笑意,“我看他那样子,整天抱着把木剑比划,看见剑修就眼巴巴盯着,倒是对剑道挺上心的。可惜我于剑道实在一窍不通,往后少不得要多来叨扰你请教请教了。”


    “这好说。”许华月爽朗一笑,毫不在意的拍了拍黎星月的肩膀,“反正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乾坤袋里掏摸起来,很快翻出几册用玉简制成的书册,“喏,拿去吧,这都是我收集的一些仙品剑诀的基础心法,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根基扎实,路子也正,给你徒弟作启蒙足够了。”


    “谢了。”黎星月并不与她客气,伸手接过那几册沉甸甸的剑诀收进自己的乾坤袋。


    微生晁走在队伍最前负责探路。他不时烦躁的回头,目光掠过身后并肩而行的两人。他们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那些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养徒弟经”嗡嗡钻进他耳朵里,烦人得要命。


    他忍了一会,忍无可忍,停下脚步插话道:“黎星月。你不是修无情道的么,怎么不教你徒弟修无情道?”


    “无情道?”黎星月闻言瞬间冷下脸,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不行。”


    “怎么不行。”微生晁像是抓到了对方的破绽,语气咄咄逼人,“那些剑诀到底只是些基础法门,你若是想让你徒弟进境快一些,让他主修无情道,佐以剑道傍身不是更好?”


    “无情道不是什么正道。”黎星月摇摇头,“为人若无半点同理心,常被斥责‘枉生为人’,可一旦冠上个修仙问道的名头,这泯灭人性的行径反倒是被奉为圭臬,高人一等了,何其荒谬。”


    微生晁身为玄天宗弟子,宗门奉无情道为主流,黎星月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抽了他师门的脸面。他心头火起,愈发不满,语气也冲了起来,“你既如此瞧不上无情道,当年又何必要修此道,岂不是自相矛盾!”


    “正因我深谙其害,才更要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黎星月寸步不让,“人因七情六欲而成人,有情有义方为根本。去情升仙?呵。”他冷哼一声,“升不升仙尚未可知,人不成人倒比比皆是!”


    “成什么人。”微生晁被他话语里的锋芒刺得心头火起,“能成仙不就行了!”


    “行了你俩,都少说两句!”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一直旁观的许华月赶紧上前一步,横插在两人中间,伸手虚拦了一下微生晁,“小晁,冷静点。星月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其实我也觉得……”


    “好啊!连你也觉得他对!那我无话可说。”微生晁像是被彻底点着了,他猛地甩开许华月的手,烦躁的捏了捏手中的鹤灵,转头又往秘境深处去了,“你们慢聊,恕不奉陪!”


    ……


    升不升仙尚未可知,人不成人倒比比皆是。


    微生晁漠然看着几乎已经完全异变成鹤翼的左手。


    没想到多年前黎星月那番话,竟一语成谶。


    自从前往幽天宫与黎星月见了一面后,那些过往,那模糊的身影就如鬼影般总是不间断的在脑海中掠过,扰得微生晁心绪不宁。


    正在微生晁恍神时,耳边突然传来自己座下唯一一个弟子庄雪颂的传音。


    他一挥手,那只异变的鹤翼便幻化成了人手。他抬手一扬,面前一阵水波漾过,浮现出一面水镜。


    见到镜中人,庄雪颂神色微敛,“师尊,先前您让我监察黎仙尊一事……我这边得了些消息。”


    微生晁在闭关前曾嘱咐庄雪颂注意黎星月的动向,有任何异动都要向他禀报。


    他早已褪去了多年前的脾性,逐渐变得像是一块经久不化的冰,冰冷寡淡,连吐出的话语都透着一股子寒气,“什么事。”


    “我收到消息,黎仙尊似乎是准备与一名妖修结契。”


    “我知道了。”微生晁声音冷淡。他本就对黎星月并无好感,说要与他结契不过是看不惯他逍遥自在存心膈应他让他不痛快罢了。


    此时听到庄雪颂说黎星月要结契的消息,也只是冷笑了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到底也不过是同类人。”


    第49章 玄天宗


    ……


    庄雪颂的目光扫过微生晁刻意向后藏匿的左手,随即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被主人用灵力刻意抹平的施术痕迹。若非她精于化形术,又对这位师尊始终抱有一丝警惕,几乎无法察觉。


    微生晁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手上施化形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与这有关吗?


    面前用于传讯的水镜缓缓淡去,最后一点光晕消散在空气中。


    庄雪颂脸上那副在师尊面前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也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冷漠。


    她转身走出练功室,穿过遍布雪松的小径。


    偶有同门弟子擦肩而过,无论男女,皆是一副冰雪精雕细琢般的容貌,眼神空茫,气息冷冽。彼此相遇,也不过是视线短暂交汇,下颌极其轻微的点动一下,便又各自沉默前行。


    整个玄天宗仿佛一座巨大的冰窟,从上至下,从掌门仙尊到普通弟子,人人皆修那断情绝欲的无情道。血肉之躯似乎都化作了冰冷的玉石,喜怒哀乐都被彻底抽离,只留下对“大道”的极致追求。


    在凡俗世人眼中,这或许便是那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仙气”了。可只有身处其中,方能知晓这“仙气”之下,是何等死寂。


    庄雪颂一路往下,步履不急不缓,最终停驻在玄天宗一处偏僻角落里。


    眼前是一间被遗忘许久的小院。木门半朽,门扉上缠着枯死的藤蔓,周边的荒草早已疯长至半人高,锯齿状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前不久刚下过雨,地上满是泥潭,这座多年未有人至的旧屋被雨水浸得更加破破烂烂。


    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拂开那些带着细小倒刺的杂草,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然后在门口的石阶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底下的污泥沾染上玄天宗一尘不染的白色弟子服,格外不协调。她却恍若未觉,目光落在荒芜的院落里,思绪却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玄天宗千年之前曾是由一位最近天道的剑修建立,其剑术凌厉超绝,留下的九天玄剑诀更是让玄天宗一举成名,成为了叱咤修真界的正道魁首,可惜那位剑尊祖师没能渡过最后一劫,陨落于得道之前。


    那时的剑修锋芒毕露,一往无前,性子也大都直来直去,鲜少有清冷无情的。然而不知何时起,一种名为“无情道”的修炼法门悄然传入,其摒弃七情六欲,至精至纯的特性与剑修追求极致专注、心无旁骛的剑心出奇的契合,更关键的是……九天玄剑诀的修炼者千百年来无人能窥见飞升之门,而转修无情道的剑修却接二连三的引来天劫,成功登临仙界。


    优劣高下,立判分明。


    当时的玄天宗掌门当机立断,九天玄剑诀被束之高阁,无情道则成了玄天宗的至高法门,代代相传。


    许华月在玄天宗中算是个异类,她并没有修无情道,而是选择修习早已落后于时代的九天玄剑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华月相较于玄天宗其他弟子都有些不同,她性子洒脱,眉宇间没有那种森冷的寒意,对待弟子也并不严厉冷漠,反而非常宽厚温柔。


    庄雪颂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掌落在肩头。那时她虽年少,却个性倔强执着,练剑总要练得精疲力竭,手臂都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为止。


    每看到她这样,师父就会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拉着她在石阶上静坐一会,温声让她好好休息一会。


    “歇会儿吧,莫要急功近利。”许华月的声音总是平和的。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间几只盘旋的白鹤,意有所指的轻叹,“急是急不来的,万事万物皆有其道。唯有脚踏实地,方能无愧于心。”


    “雪颂,你想好了真要修无情道吗?”她顿了顿,转过头,温润的眼眸认真的看着尚且懵懂的少女,“这条路看似坦途,却并非没有代价。”


    那时的庄雪颂一心只求剑道精进,执着于更快地变强,对师父话语中深藏的忧虑与警示懵然不解。她点头,“只要能更快地参悟剑道真谛,是玄剑决还是无情道于我并无分别。既然无情道能更快得证大道,弟子愿修此道。”


    许华月凝视她许久,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担忧,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好吧。”


    她抬手,温柔的揉了揉少女的发顶,那掌心残留的温度,是庄雪颂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希望你能寻到自己的道,亦能不负初心。”


    然而这句温情的叮嘱与期许却成了她最后留给庄雪颂的遗言。


    没过多久,就传来许华月在秘境中不幸遭遇大妖,力战不敌,最终葬身妖腹的噩耗。


    修真界死几个修士是常有的事。


    师祖是个因长久没能突破而耗尽寿元死去的长老,许华月在玄天宗只是个普通弟子,地位并不高。她虽然和宗门中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玄天宗本就是个人情淡薄的门派,她身死的消息传来,只一个负责传讯的外门弟子来这里与作为她唯一徒弟的庄雪颂通报了下。


    庄雪颂当时正擦拭着雪线剑,闻讯,手中的布巾掉在地上。她怔在原地,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不久前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剑招的师父,那个笑容温煦如春风的师父……怎么会?


    巨大的空洞瞬间攫住了她。茫然,难以置信,随后是尖锐却无处着力的痛楚。


    葬身妖腹,连尸身都未能留下,庄雪颂想见她最后一面都无法做到。


    她茫然了许久,思来想去,也只得按着凡间祭念的法子,将许华月留下的几件衣衫和喜欢的几样物件伴火烧了。


    庄雪颂只是想,黄泉路远,幽冥阴冷,希望这点微末的凡俗之火,能让她去往来生的路上不那么阴冷孤寂,能有所慰藉。


    烧至深夜,那鲜有人来的小院子突然来了个人。


    庄雪颂抬起头,火光在她瞳孔里摇曳,映出来人清俊却冷漠的脸。


    是微生晁。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的落在那一小堆即将燃尽的余烬上,像是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而先前,庄雪颂曾多次听到许华月提及微生晁,也知晓两人即将要结为道侣的事。可眼前这样一个人,一个即将成为师父道侣的人,得知她的死讯后为什么能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沉默如同实质在寒夜中弥漫。许久,微生晁才抬步走了进来。他停在庄雪颂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那点残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华月仙子的陨落……我亦有责任。”他的视线终于从灰烬移开,落在庄雪颂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漠然,“你先前既是华月的弟子……从今往后,便入我座下吧。”


    庄雪颂没有回应。既没有感激涕零的拜谢,也没有愤怒的质问。她只是沉默地,将手中最后一件师父的遗物——一张绣着白鹤的帕子,轻轻投入那奄奄一息的火堆中。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将那刺绣、连同边上一个小小的“晁”字彻底吞噬,旋即又迅速暗淡下去,只留下更加深沉的黑暗与刺骨的冷。


    拜入微生晁座下,境遇与往昔可谓是云泥之别。从一个寂寂无闻的普通弟子的徒弟,一跃成为主脉的内门弟子,身份地位陡然攀升。修炼资源、功法典籍……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数年光阴,在修士漫长的寿元中不过弹指一瞬。在此期间,微生晁的修为增进势如破竹,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为了玄天宗宗主继任者。更是与另一位姿容绝丽的法修结为道侣,举行了一场在修真界都颇为轰动的合籍大典。庄雪颂作为他的弟子,自然侍立一旁。


    她遥遥望着高台之上那对璧人。微生晁一袭华服,看向新道侣的眼神专注而深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作为他道侣的玉瑶仙子亦是巧笑倩兮,眉目含情。宾客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皆道掌门情深义重,与玉瑶仙子实乃天作之合。


    情深义重。天作之合。


    ……那么她的师父呢?许华月呢?她算什么?


    庄雪颂脸上维持着弟子应有的恭谨与平静,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凡间爱侣一方故去尚且要挂念半生,而修士寿元较之凡人不知多几何,怎么就连几年都忍不得?那所谓的情深,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仅仅是一层精心编织的、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华丽外衣?


    直到合籍大典圆满结束。庄雪颂始终想不出微生晁那么快变心的原由。


    她并无交好的道友,也就一个周决还算得上熟悉。她实在困惑,便想问问他的看法。


    许华月与黎星月交好,黎星月并不擅长剑道,因着许华月擅长剑道,又有个跟周决差不多大的徒弟,有时候便会让周决去许华月那里,长此以往,周决与庄雪颂自然也常有交集。


    周决为人正派,行事又有原则,庄雪颂对于他还是比较信任的。因此对于周决,她并无什么顾忌,将自己的困惑不解一五一十的与他说了。


    周决抱着剑,靠在一棵树旁,指间随意地把玩着一枚刚从树上摘下的青涩果子。他望着正在专心练着剑招的庄雪颂,剑锋凌厉,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师尊和你师父,还有微生晁关系很好?”


    “唔……具体多好说不上。”庄雪颂顿了顿,她只是随口提及这三人以往经常会探索秘境,没想到周决会这么问,“只听我师父偶尔提过一嘴,说他们三人早年经常结伴,深入好些个凶险的秘境,算是过命的交情吧。那会儿黎师叔负责丹药补给,微生晁与我师父主攻伐,配合得挺默契。”她语气平淡,带着对长辈往事的一种模糊的尊重,并无太多探究之意。


    “难怪看着很熟稔。”周决点点头。他话锋一转,带着点闲聊八卦般的随意,却精准地将话题引向庄雪颂想要探究的那个幽暗角落,“说起来,这位微生晁……修的是无情道吧?”


    庄雪颂收剑入鞘,说:“是。”


    “这条路可不好走,断情绝爱,斩尽尘缘羁绊,方能窥得大道真意。我师尊似乎是觉得我太过良善,总不让我碰。”周决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庄雪颂的脸,捕捉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依旧轻描淡写,“雪颂,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庄雪颂微微蹙眉,“都认识这么久了,少拐弯抹角的,有话就直说。”


    “我听闻微生仙尊与许师叔一同前往蛮荒秘境,这之后许师叔就陨落了,恰在那时,这位无情道的微生仙尊就突破了他多年境界瓶颈。”


    “你说什么?”庄雪颂猛地抬起头,原本因练剑而蒸腾着热气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血色,一双明亮的凤目死死盯住周决,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点燃的怒火,“你是说……微生晁他是在师父死后……才突破的?”


    那个“死”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她先前与微生晁并不熟悉。只知道师父葬身于秘境大妖,却不知道秘境是微生晁与师父一同去的,更不知道微生晁是在许华月死后才突破境界的。


    庄雪颂手中雪线剑直指周决,“你从哪听说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我骗你做什么?”周决举手作投降状,“你这可不是我的那柄钝木剑,那么锋利是真会伤到人的,快挪开。”


    周决性情洒脱,交友广泛,就算去凡间随便逛逛,都能跟路边恰好走过的人聊上半天,这些旧闻旧事,自然不难得知。他伸出两指挪开颈侧的雪线剑,随口说出几个人名,“不信你就去问这些人,稍作打听就能知晓是不是了。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也就你平时不太出门不爱跟人说话才不知道。”


    无情道……断情绝爱……许华月之死……紧随其后的境界突破……新的道侣……


    这些词汇在庄雪颂脑海中疯狂串联、碰撞。那深入骨髓的悲痛与愤怒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具体、也更令人心寒的指向。


    她收起雪线,神色郁郁。


    周决依旧靠在树边,将手中那枚拿捏了许久的青果凑到嘴边咬了一口,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庄雪颂剧变的脸色和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愤怒。他咀嚼着酸涩的果肉,视线在对方紧攥着的手心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


    第50章 蜗牛


    刚歇了没多久的雨像是意犹未尽,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细密的雨水打在庄雪颂的鼻尖,带来一丝微凉。


    她随手抹去那点水渍。在石阶上又静坐了一会,随后吹了声口哨,一只纸鹤便凭空落在她掌心。她以指尖快速划出几个字,重又将纸鹤折回去,送飞。


    纸鹤化作一道微光,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雨幕中。


    ……


    纸鹤翩跹着落在正站在街边的周决肩头。


    用纸鹤作传信的人并不多。黎星月为人随性不羁,连折只纸鹤也是如此,他折出的纸鹤或大或小,或圆或扁,千奇百怪各种形状的都有,几乎没有一只相似。而庄雪颂截然相反,她总是一板一眼,严谨自律,连折出的纸鹤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难有变动。


    此刻落在肩头的这只,显然是庄雪颂的风格。


    周决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向几步开外的柳生,他正在一个卖糕点的小摊前与摊主讨价还价,神情专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微微侧身,转向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抬手取下了肩头的纸鹤。指尖灵巧的展开纸鹤,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的字迹。


    在看清里面的内容后,手指轻轻一捏,那纸鹤便成了一撮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无声无息的融入脚下泥地里,再无痕迹可循。


    另一边的柳生也在这时总算是结束了与摊贩的拉锯战,捧着几块刚出炉、还散发着甜香的糕点朝周决一路小跑过来,“等急了吗?”


    他语气轻快,带着小小的得意。


    “是有点。”周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唇边漾着温润的笑意。他忽然俯下身,凑近柳生捏着桂花糕的手,在柳生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张口咬住了柳生指尖捏着的那枚金黄软糯的糕点。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口齿间含着糕点,有些含糊不清的说,“你光顾着跟别人说话,都不搭理我。”


    语调带着些许鼻音,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向他撒娇。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柳生猝不及防。尤其周决温热的唇瓣在咬住糕点的瞬间,若有似无的擦过他捏着糕点的指尖,那微妙的触感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柳生只觉得“轰”的一下,热气涌上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大……大师兄……”他结结巴巴,心跳如擂鼓,手指仍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甚至隐隐有些发烫。


    “不必这么生疏,叫我周决就好。”柳生仍僵立在那里,周决却已经若无其事的直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笑起来时颊边会有一对小小的酒窝,眉梢微微下垂,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刚才那带着狎昵意味的举动只是少年人一时贪嘴的率真,“抱歉。糕点太香,有点馋了。”


    他舔了舔嘴角残余的碎屑,姿态却仍旧端方正直,坦荡的让柳生觉得方才那若即若离的暧昧只是错觉。


    那一瞬的悸动与羞赧又沉沉落下去,柳生懊恼的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强作镇定道:“……找个地方坐下吃吧。”


    两人寻了个街边连廊,并肩坐着。甜软的桂花糕在口中化开,柳生却有些食不知味,刚才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萦绕,让他难以沉静。


    一旁的周决望着外边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你想好了吗?真要跟我一起回幽天宫?”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柳生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师尊他……性情向来莫测。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对你不利……”


    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柳生心口。


    好不容易有了离开那里的机会,这次要是再随周决回去,以黎星月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他还能再活着出来吗?


    柳生咽下口中的糕点,用力摇摇头,试图驱散心头的阴影,故作轻松的摆摆手,“没事儿!师尊那样的大人物,眼里哪能看得到我这种小喽啰啊。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对周决全然的信赖,“反正去哪都是去。有大师兄你在旁保驾护航,我还能安心些。”


    “是吗。”周决闻言,脸上那层沉郁的薄雾被瞬间吹散,他重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较之之前吃糕点时那“单纯无害”的笑多了几分深意。他突然极其认真的唤了一声,“柳生。”


    “嗯?”柳生被他那突然地郑重弄得有些茫然,“怎么了?”


    周决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柳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柳生的心猛地一跳,脸又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眼神有些慌乱的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比刚才唇瓣擦过指尖更让他心慌意乱。


    怎么回事?明明才短短相处了几天,眼前这个人却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毋庸置疑的挤进了自己的世界,直到占得满满的,变得完全无法离开这个人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鸣,“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决没有因他的闪避而放过他,目光依旧紧盯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是不是?”


    “……”外边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柳生沉默着,心跳的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点闷,“我……我亲人早已故去,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你于我而言,当然是最重要的。”


    周决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唯一的?”


    柳生被他步步紧逼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只得讷讷地,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他重复道:“……唯一的。”


    这三个字说出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也挟着一丝将自己全然交付的茫然。他依旧不敢抬头,错过了周决在听到这“唯一”这两个字时,眼中那瞬间翻涌又迅速归于沉寂的复杂暗流。


    那种莫名沉重的压力骤然消除,柳生松出一口气。


    “放心。”周决又笑起来,恢复了原本那温和的模样,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柳生鬓边被雨淋湿的发丝,“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一生平安无虞。”


    听他这么说,柳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微妙的不适感,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寄生虫侵蚀了脑子的蜗牛,正被操纵着去向天敌自投罗网。


    但很快,他便抛去这不着调的想法。


    周决是个好人,他那么善良温柔,怎么可能会害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