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警告的胡思乱想谢家宅院是……
谢家宅院是真的很大,特别大。
行过假山流水,路过亭台水榭,然后,喜房主屋没找到,他于曲廊拐角处碰到了候朝月。
或许说碰到也不完全,因为候朝月在孙时越一进谢府就注意到了,此行相遇,完全就是她一路尾随而导致的结果。
当然,事实是这个事实,明面上她却是不能这样讲的。
“——孙公子?”
她面上的表情极为惊讶,似乎很意外能在这个地方遇见他。
正在疾走的孙时越脚步一顿;“……候姑娘。”
他清秀的脸上挤出一抹干巴微笑,明显的开始全身不自在。
至于为何不自在……
嗐!也没啥,就是他突然想起了自个被关禁闭前路上冤枉对方,然后一通斥骂的场景。
心虚,真的心虚。
良心告诉他,此时的他应该道一声歉,可行动上——算了,有错就得改,有歉就得道,看着对方那张脸,孙时越一咬牙一跺脚。
“那天的事,对不起了!”
“什么?”
候朝月一怔,然后忍不住的又往前走了两步,脸庞凑近。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讲真,候朝月真不是故意的。
她是真没听清对方那嘴唇几乎不动的嗯嗯声是什么。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歉,但最终只发出了蚊子叫声的孙时越;“……”
看他面色不佳的沉默不语,候朝月眨了眨眼,突然间福灵心至。
“你,是不是在给我道歉?为了那天路上骂我的事?”
孙时越抿唇,好半天才语音模糊的发出了一个“嗯”字。
但就是这一个“嗯”字,却让候朝月本来只眉梢轻微带笑的脸庞瞬间成了一朵太阳花。
“好,你的歉意我收到了,我原谅你。”
不过——顶着张灿烂的笑颜,她抬头扫视了一下周围情况,表情微收。
“你来这里干什么?”
“能干什么?当然是……”
孙时越紧急闭了嘴,打起了哈哈。
“宴席上人太多了,我出来透透气。”
候朝月能信吗?
她当然不信。
可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她不想破坏,所以她眼珠闪了闪,顺着对方的话。
“好巧,我也是这般,那宴席上实在太吵,还是这里安静舒爽。”
“是吧,呵呵。”
“既然目地相同,那便搭个伴,再去那边转转吧。”
“啊,这个……”
“怎么,不想去?还是说孙公子想去的其实另有——”“——走!”
“好嘞。”
这边两人客客气气,有商有量的走远了,那边喜房处,刚历经了坐花轿,跨火盆,拜天地,以及被闹哄哄的送入洞房后,终于要再去往下一个程序了。
——别误会,不是黄,就是被同样一身喜袍的谢玉砚带着去拜见谢家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的老太爷而已。
曲廊蜿蜒,两个身着喜服的人一前一后,前方谢玉砚沉默的走,后方沈明玉沉默的跟。
这场面,着实让沈明玉心有惴惴。
她倒没往别处想,就单纯的觉得对方是在为重病的老爷子悲伤,而事已至此,她又没法子对其安慰,因此,就连她兴奋了一上午的心情都跟着略略低沉了些。
注意,真的只是略略而已。
因为一想到今日是个什么日子,她唇角的笑容真的要使用很大力气才能压制下来。
太开心了,真的做不出什么悲伤表情。
而就在沈明玉老老实实跟在对方身后,并顺便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谢玉砚突然停下了脚步。
真的挺突然,突然的脑子不专注的沈明玉都差点撞他背上。
“怎,怎么了?”
被一身红色喜服衬托的眉眼越发迷人的谢玉砚回头,墨黑的眸子盯着,目光扫他一眼,又突然垂下眼去的沈明玉,半晌,轻轻开口。
“明玉……”
“嗯?”沈明玉复抬头,白净的小脸微微带粉,水润的眸子晶晶亮亮。
谢玉砚被这样的目光瞧得心中一颤,差点没绷住自己的严肃表情。
但想到等一下要做的事,谢玉砚喉结动了动,终还是语气沉沉的开了口。
“我祖父重症卧床,病入膏肓,他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盼我成家,所以我希望——”他墨黑的眼珠对视着水润的眸子,一字一句,带着不易令人察觉的请求。
“你此时能抛却心中杂念,与我一起送祖父个最后圆满。”
我知道你此时对我逼婚的行为很气愤,可是,拜托了,在我祖父最后的时间里,我真的不想让他留有遗憾。
沈明玉;“……”
她白净净的小脸一瞬僵硬,然后在谢玉砚沉沉的目光中,干巴巴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好,我一定会注意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丢大人了!!
谢大哥一定是察觉到了她不稳重的思想,看透了她居然在看望重病老人的路上,还对他今日显得尤为迷人的眉眼生出绮思,以至于还专门在路上警告——没脸见人了!
以后真的没脸见人了!
两人行走在一条走廊,同处于一片空间,可此时此刻,两人心中的所思所想,却真真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沈明玉迅速垂下眉眼,又羞又窘的保证下,两人终于一前一后的,又恢复成刚刚沉默前走的模式。
而这次,沈明玉是真的老老实实,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乱想了。
谢家老太爷所住的寿康院虽然摆着几十桌席面的前院嘈杂闹嚷,喜乐喧天,但坐落在后院最偏侧的寿康院,却是丝毫没有沾染到这份喜气,床榻上的老人依旧气若游丝,院里伺候的奴仆也是一个个踮着脚尖,气氛紧绷,一行一动都唯恐吵到了床上老人。
而被带领着来到这里的沈明玉,受这里的氛围影响,如画的眉目间也同样覆上了一层沉重。
特别是当谢玉砚被老人赶出卧房,只留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被床榻里行将就木,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握住手掌时,那股沉重的心情瞬间达到巅峰。
那是对生命的畏惧。
更是对眼前这个即将要失去生命老人的哀悼。
骨掌硌人的手掌紧紧握着她,浑浊迷茫的眼睛勾勾盯着她,半晌,床榻间的枯瘦老人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浅笑。
“不错,是个齐整孩子。”
他声音很低,仿若气音。
就连坐在床榻边的沈明玉,都需要再抻长脖子往前凑才能勉强听到。
“祖父夸奖了。”
她扯出抹笑,趴在老人耳边,也同样用气音回应。
“不过我认同祖父的眼光,因为我要是不齐整,可如何与谢大哥相配?”
床榻里的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唇角轻轻又上勾了些。
他攥着沈明玉手掌的手更紧了。
“明玉啊——”“嗳,祖父,明玉在这儿呢。”
“祖父看你是个听话孩子,所以,你莫骗我,告诉我实话,你和砚儿,真……成婚了?”
这下子,沈明玉眼睛瞪大,眸子里的震惊真真切切。
“祖父说的哪里话?!我和谢大哥当然是真成亲——”床榻间的老人不听她讲话,只用一双浑浊眼珠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沈明玉对此颇为迷茫,但也坦然不惧。
如此对视好几秒,榻间老人在沈明玉清明的目光中,终于缓缓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然后,他那张枯瘦的脸上,便慢慢扯出了一个笑。
不是刚刚轻微咧一下嘴的礼貌微笑,而是露出牙齿,两颊堆起,没有眼睛的那种大笑。
他的笑没有声音,但确确实实是在大笑。
沈明玉对此更迷茫了。
但不等她再问什么,老人的下一道气音又紧跟着来了。
他没有再看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刚刚那会儿的直勾勾对视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这会儿,就真的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巴,声音比一开始更低了些。
“孩子,你喜欢砚儿吗?”
“喜欢啊!”
沈明玉回答的毫不犹豫。
“若不喜欢,我们又怎么会成婚?”
骨头硌人的手掌攥她攥的更紧了。
“那,你们会一辈子相互扶持……”
“自然!”
“我们成了亲,拜了堂,从此我是他的妻主,他是我的夫郎,我们自然会互相扶持,白头到老。”
“——”沈明玉在卧室待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厅堂里的谢玉砚坐立难安。
然后一柱香后,沈明玉拿着一块儿通体全白毫无杂色的鸳鸯玉佩走了出来。
迎着谢玉砚的眼,沈明玉扬了扬玉佩,语气问询。
“祖父给我的,说是送我的新婚礼物,我能收吗?”
谢玉砚从沈明玉踏出卧室的那一刻,就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时,他墨黑幽深的眼珠缓缓从沈明玉面颊上落到她手里拿着的雪白玉佩上,然后足足盯视好几秒。
半晌,终于开了口。
“——祖父既给了你,那便是你的了。”
沈明玉很高兴,但迎着对方的目光,她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唇,微笑浅浅,瞧着优雅又矜持。
她敢不矜持吗?
刚刚才因为胡思乱想被警告过,此时此刻,她简直矜持的要命。
看她这样,谢玉砚垂下眉眼,随即便唤了个小奴进来,让她跟着对方回去休息。
然后,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沈明玉耳中突然被灌进了句声音低低的“谢谢”。
她扭身回看,目光询问。
谢谢?
谢什么?
但无奈,对方此时已经长腿阔步的跨进卧室,只给她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高瘦背影。
沈明玉扯扯唇,便也就听话的离开了这里。
她被小奴带着回到了一开始的喜房里,然后一呆一下午……
并不无聊。
不知是谁做得主,吃晌午饭的时候,她屋里就进来了两个伶俐丫头。
伶俐丫头是真伶俐啊!
既会拉呱,又会唱曲,实在听的腻了,甚至还可以现场来一段两人合作的快板评书。
那闹哄的,别说无聊了,沈明玉甚至就连对她的新婚之日感到害羞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时间一跃到了晚上,沈明玉正懒散的靠在床榻间,美美的听着小丫头唱的乡曲儿呢,外头锣鼓一敲,传来噩耗。
谢家老爷子,没了。
第27章 自荐枕席一天之内,刚出……
一天之内,刚出喜事又报白丧,事儿挺难见,但也不算稀奇。
毕竟谢老爷子活到这个年头己算高寿,且这段时间卧病在床的消息也不严实,因此,不管这场丧仪办的如何盛大体面,外头小民对此事的热论也就那么三两句。
至今为止,大家伙最大的议论点,依旧还是在沈明玉和谢玉砚身上。
讲真,若两人都是碧玉年华,青春年少,哪怕是入赘,大家伙对其的评价虽不入耳,但也只会有那么三两句,兴许一场茶余饭后的说嘴后,就能从此淡忘。
再不然,就算还是差距九岁,就算还是入赘迎娶,只要谢玉砚没那么有本事执掌谢家,那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八卦也不会如此丰盛。
大家伙自谢家定下婚事广发请帖时,就开始热议讨论,到如今,都快一周的时间了,中间又掺添了老人离世的事情,热议却还是只增不减。
毕竟,谢玉砚这个人,他本就是众人心中的八卦携带体。
一天之内早喜晚丧的事情不稀奇,七十岁老人卧榻离世不稀奇,大户人家丧仪盛大,也不稀奇。
那什么稀奇呢?
大户人家沉默寡言的小公子,在家族危难无人抗事时,撕去体面,临危受命,然后愣是把那样一个岌岌可危的家族扶了起来,且,相比曾经,还更上了一层楼。
——这事儿稀奇。
大户人家大权在握冷厉果决的男性家主,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家族,孤苦一生时,他却娶了个入赘妻主,且,那位入赘妻主还比他小了整整九岁。
九岁!!
若成婚的早,再等几年都能与其分两辈了好吗?
——这事稀奇。
更且,这位云城的第一位男性当家人,迎娶的入赘妻主,听人讲,人前头还有过一位少时订婚青梅竹马且感情倍儿好的未婚夫。
至于后头的,两人既是感情甚笃,又为何劳燕分飞?劳燕分飞后又是如何得了谢家家主青眼,快速赘入谢家?
究竟原因,至今还没传出清晰言论。
但无所谓。
当八卦传到一定的境界,后面他们会自动补全出一段惊心动魄比话本子还要精彩的帧帧桥段。
一时间,那茶楼馆,酒肆坊,街尾巷头聚堆场,可真是史无前例的热闹起来。
热议久了,大家伙甚至还悄摸摸的开始下起了赌局。
有的赌两人这段不般配的婚姻到底能持续多久。
也有的赌沈明玉在谢宅里能老实多久,她会从第几年开始野心膨胀,夺权纳小。
众说纷纭,热闹非凡。
而作为掀起外面这场热闹的当事人之一,沈明玉对这种情况却是半点不知,在参加完老爷子葬礼后,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压根就没出去过。
时光一晃一个月,讲真,沈明玉这一个月过得是真舒坦。
新婚当日跑她屋里给她解闷的两个伶俐丫头,被划到她手下当了随身侍从,一开始嘛,沈明玉对于身旁有人还不习惯,可到后面,在经历了她一起身就有人开门,一抬手就有人递茶,以及刚无聊打个哈欠,下一秒俩丫头就活灵活现逗起乐来的种种事情——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名贵珍糕,既不用为生活发愁,又嫁给了心仪之人的沈明玉,此刻懒懒散散没有仪态的斜倚在窗户边,然后对着外面的骄阳,由心感叹。
这幸福的人生,怎么就能那么幸福呢?
难道是老天终于良心发现,深觉自己贸贸然的将她从舒适悠闲的大学生活,拽到这个时代当牛做马不太对,所以如今重重给了她补偿?
呵!
扯淡,这可都是她谢大哥的功劳,可都是她心爱的谢大哥的功劳!!
呃,说到这里,沈明玉幸福婚姻的唯一一点小不满,便出来了。
那就是,成婚一个月了,沈明玉和谢玉砚还没有圆房。
刚开始,沈明玉体谅对方长辈去世,伤心难免,所以她每日傍晚便颠颠的跑去厨房为其炖汤,炖好后再送到对方书房,看其饮下。
是的,沈明玉会炖汤,上辈子就会,手艺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中规中矩,至少表达内心的关切之意是足够了的。
但奈何,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对方就像是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一般,沈明玉不去找他时,他便埋首工作,废寝忘食,沈明玉去找他时,他便从繁忙工作里抽出身来,笑意微扬,对沈明玉带来的吃食也是来者不拒,可当他吃完东西,沈明玉要走时,他却还是扬着那副笑脸目送远走,不曾挽留。
客客气气,礼礼貌貌。
一次两次是这样就算了,三次四次,每一次都这样,这下子,就连感情迟钝如沈明玉,也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来。
论,谁家夫妻是这样的?
那就是再相敬如宾,也没有敬成这样的呀。
更且,沈明玉才不想要什么见鬼的相敬如宾呢,有这样一个大帅哥在她身旁,单身了二十多年的沈明玉,只想亲亲抱抱举高高好吗?
于是,辗转反侧一整日后,在她成婚后的第三十一天,沈明玉自己给自己出了个绝佳馊主意。
——自荐枕席。
你不来我屋,那没关系,我去你休息的书房不就好了?
夫妻家家的,不计较这些小事。
于是当天晚上,沈明玉在旁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搽的香香后,便踏着天边的晚霞,手捧一盘厨房做下的精致糕点,准备等一会儿去敲书房大门。
至于为什么要等一会儿,而不是趁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现在。
——她也想啊,可奈何,找麻烦的又来了。
说来倒霉,谁能想到婚礼前两日她在山上捕雁时碰到的刁……小少年,会是谢大哥早年那个远嫁大哥的亲生孩子,名叫孙丹城。
且更倒霉的是,明明山上的那件事她都不追究了,她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赔偿。
可那小子却还是不依不饶,不仅在婚礼结束的第二天,路上拦住她怒气冲冲的说她爱慕虚荣,白瞎了一副好容貌,后头更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逮着空就来堵她,堵成功了又开始继续怒斥。
那模样,活脱脱就似沈明玉喜新厌旧辜负了他一般。
可天地良心啊!
在山上捕雁前,沈明玉是真的连见都没见过对方啊!
万幸的是,这少年终究还顾点脸面,晓得每次堵她都挑偏僻地方,否则,刚成婚一个月并对目前生活很满意的沈明玉,是真怕谢府居住的长辈们对自己有意见。
小少年于竹林小路间堵到她,照往日模式,他应该一露面就怒气冲冲,然后便开始大肆指责。
然后指责够了,长袖一摔,扭头就走,十足十的蛮横独断。
可这次——小少年冲到她面前,脸上的冲冲怒气还未来得及施展,两丸黑溜溜的眼珠就那么紧紧粘在了她身上。
“你,你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是要干什么——”他先是瞪圆眼睛,色厉内茬的吼了这么一句,然后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的扭脸,视线顺着这条小路往前伸移,两秒后,他的面庞又扭了回来,只是这会儿面上的愤怒,那简直比往日磅礴了好几倍。
甚至就连指责的语调都比平日更高昂了些。
“真是无耻!!这青天白日的,你——你有没有读过书,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仪廉耻……”
沈明玉痛苦的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的对其开口。
“不知孙小公子能不能告知一下,我身为妻主,去找自己的夫郎,究竟哪点触碰了廉耻?”
孙丹城不理她,继续指责。
“你一个好手好脚的大女子,怎么就能如此堕落,不想着靠自己努力挣前程,净做这些让人不耻的勾当——”沈明玉一翻白眼,趁着胸膛里的勇气还没消散,扭头就走。
看她行走的方向,直把孙丹城气的再也顾忌不了体面,站在原地愤怒尖叫;“沈明玉你给我站住!你不准去!你给我回来——”笑话,沈明玉能听他的?
她脚下的步伐走的越发快了。
穿过竹林,行过拱桥,然后砰砰砰,沈明玉敲响了书房大门。
谢玉砚的书房,同时也是谢玉砚身为谢家家主的办公区域,这里书籍拥挤,纸笔林立,不管沈明玉何时到来,谢玉砚宽大的办公桌上总有一大撂账本等他盘看。
沈明玉平日很理解他,她知道,偌大家业,单靠他一人支撑,他也确实是需要足够的努力,才能在外面那堆老狐狸眼中看起来毫不费力。
——不过今日,端着糖糕洗的香香沈明玉,是理解不了了。
她来此,那就是要中断对方勤劳的工作的。
房门是眉眼弯弯的文书给她开的,本来嘛,文书还以为沈明玉今日的行为和以往一样,就是为表关心来送个汤,然后坐下与公子寒暄几句,便会离开。
不想今日,文书顶着张笑眯眯的脸,殷勤伸去接汤的手接了个空,待他微有愣神的视线扫过对方手上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精制糕点,再上移到沈明玉精心搭配好的衣服以及微微笑着的脸时……
虽然没尝过感情的苦,但平日跟着公子也算见过不少世面的文书眨眨眼,突然间,福灵心至。
他回头看眼刚从桌案抬头还没搞清这边情况的公子,再扫眼面前笑不露齿的矜持姑娘,一抹笑意爬上眉间,然后张嘴告辞,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脚踏出门,他甚至还贴心的帮两人关上了书房大门。
如此,偌大书房,就真的只剩他们夫妻两个人了。
第28章 我们以后好好过而到了这会儿……
而到了这会儿,谢玉砚也终于意识到了此种情景的不对劲儿来。
“你——”他抬眼瞅了沈明玉一眼,然后迅速又垂下来,扯扯唇,不大自在,没话找话。
“今儿个没炖汤?”
沈明玉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笑着朝这边靠近。
“嗯,因为洗了澡,耽误了时间,所以时间便来不及。”
说罢,她一屁股坐在谢玉砚旁边,将手里端着当做幌子的甜糕放在桌面上,连瞅一眼都没瞅,三两下将两条胳膊上的软绢往上卷,然后举着白生生却又线条明显的两条胳膊,往谢玉砚身上凑。
“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吗?我刚刚洗澡时,专门让人在水里加了玉竹香,可香了呢。”
谢玉砚;“……”
他坐在原地没动,但板板正正的背脊却悄不吭声的僵硬了。
旁边胳膊都快凑到他眼睛上的沈明玉没听到回答,眨眨眼,越发得寸进尺。
“你闻闻,真的闻不到吗?”
刚刚还是凑到眼睛处,这下好了,直接送到了鼻腔口。
甚至还意外不小心蹭到了他轻轻抿起的红嘴唇。
“……”
谢玉砚抬手,将白生生的手臂推远了些,嗓音闷闷。
“闻到了,是挺香。”
是他这几年偏爱的清竹味,绵绵悠长。
而这边,被他推远的沈明玉也不气,嘴里笑嘻嘻的道着;“闻到了就好,闻到了就好,不然我可就白洗了。”
行动上却又换了个法子。
坐在桌边,双手捧脸,眨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的五官。
从冷锐的眉,到微垂的眼,再从高高的鼻,到紧抿的唇。
一点一点,犹如实质。
更且,一边盯,她还一边仿若好奇的问。
“谢大哥,你很热吗?怎么额头上都有汗了?”
她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素净帕子给其擦擦汗珠,然后眉眼眯起,笑的灿烂。
“谢大哥你继续忙,放心,我不会让你热着的,我找文书拿柄扇子来,今晚上你忙到几时,我就给你扇风到几时,绝不让你热着……”
沈明玉没有信口开河,她竟是真的双手一撑,打算站起去找文书,不想,刚站一半,左边手臂猛然被一只手掌紧紧握住。
清艳俊秀的面庞不着痕迹的露出一抹笑,但等她再扭脸,得意的微笑便变成了讶异。
“怎么?谢大哥不信我能坚持这么久?”
被她用水润润目光盯着的谢玉砚嘴唇抿得更紧了。
半晌,他回头,黑黝黝的目光回视着沈明玉,一声叹息。
“明玉,你该回房了。”
强求来的姻缘,本就自觉亏欠,如今,相安无事便是最好,他又怎能强求对方再做其它?
而这边,做作的表情缓缓消失,沈明玉漂亮的眼睛眨啊眨,然后蓦的露出一个笑。
“不。”她拒绝,声调轻轻,但语气果决。
“今天,我就想待在这儿。”
“……”
屋子里又沉默了下去。
到了这会,沈明玉鼓起的勇气因为接连的失败己经消散的差不多了,按理讲,勇气没了,人也该旗鼓偃息,拍拍屁股走人了吧?
可沈明玉偏偏就不!
胸腔里的勇气没了,鬼使神差的,她突然生起了气来。
新生出来的气性在胸膛里横冲直撞,那劲头,竟似比最开始一往无前的勇气,还要浓郁几分。
盯着沉默坐在那里又重新将眉眼低下去的谢玉砚,她弯弯的眉眼一眯,然后——然后——竟是前走两步一跨腿,就那么面对面坐在了谢玉砚盘着的双腿上。
这副大胆模样可真是把谢玉砚吓够呛。
“你——快下去!”
瞧着那双一贯沉稳,却在此刻瞬间瞪圆的眼睛,沈明玉唇角翘起浓郁的笑,然后双手抱住面前的脑袋,啊呜一声就亲在了对方红唇上。
这一次,她也不绕弯子了,双目盯着他的眼晴,就以这样的姿势,单刀直入。
“我不想回房一个人睡,我就想睡在这里,成婚一个月了,咱们也该做些夫妻间应该做的事情了。”
说完,她连给人消化的时间都没有,啊呜又是一大口……之后,她甚至都不往后退了,就直接就着这一口,又亲了好几口。
“……”
撑在背后支撑身体的两只手掌缓缓收紧,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形状明显。
他僵硬紧绷的身体在迟疑,他微微闭上的眸子在隐忍。
可当坐在他身上的沈明玉亲着亲着,突然改变策略,由亲变成舔,甚至舔着舔着还越来越往下的时候,谢玉砚微阖的双眸猛然睁开,紧急伸出一支手掌隔开了两人。
当然,隔得不远,依旧还是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只是两人的脸颊隔开了两拳头的距离。
没管沈明玉不满的嘟囔,谢玉砚那双深邃锐利的眼,隔着这点距离,就那么仔仔细细的,一寸一寸的,刮过沈明玉脸上的所有细微表情。
这是沈明玉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强烈的攻击力。
目如刀刮,犹如实质。
沈明玉……沈明玉她更爱了!!
半晌,一寸一寸观摩完毕的谢玉砚盯着沈明玉同样望过来的眼晴,突然认认真真的问了一句。
“你是想和我好好过日子吗?”
你是打算忘了孙公子,从此以后安安心心做我的妻主吗?
沈明玉眨眨眼,觉得对方这句话问的颇为奇怪。
“我们都成婚了,我当然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难道成婚之后,对方突然意识到她沈明玉没有那么好,觉得不值得他重金礼聘,然后后悔了?
这怎么可以!
脑补过度的沈明玉咬牙,然后恶狠狠盯着对方的眼,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都成婚了!”
沈明玉:听懂了吗?成婚了,已经成婚了!聘礼也分完了!改不了了!而且我也不合离,你就是再后悔也凑合着吧!!!
谢玉砚:是啊,成婚了,所以此刻她就是再喜欢另一个人,也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转而对他尽妻主的责任。
成婚了,是好是歹,便也只能这样了。
这话听着不好听,但谢玉砚知道,这样的答案已经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最优解了。
不然能怎么办呢?
一直分居两地,相敬如宾?
还是被厌恶,被憎恨,被从那双清亮亮的眼眸里彻底移除?
忽略掉瞬间拧紧的心脏,谢玉砚眼睫轻颤,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明玉眉眼,看着看着,他清俊锐利的面庞上,蓦的笑了开来。
笑意清浅,眼神温软。
然后他一字一句,郑重其事的,开了口;“好,那我们以后就好好过,一起好好过。”
……
沈明玉一直都知道谢玉砚书房里头是有一间休息室的,但知道归知道,她以前却没机会进去过,她不知道那间休息室有多大,里面摆放着怎样的设施,设计着怎样的采光……
为什么说是以前呢?
因为,她这次有机会进去了。
更且,不仅有机会进去,她还将休息室里的床榻搞得床被皆脏,一片狼藉。
屋里,气温蒸腾,欲/望交融。
屋外——整个人以一副极不雅观的姿势侧趴在墙角的文书被人一巴掌拍在肩头,此情此景此动作,亏得文书意志力强大,才将已经溢到喉咙口的尖叫硬咽了回去。
瞪着眼回头,待看清来人,他简直怒不可遏。
“混帐丫头,你干什么——”还能是谁呢?
除了缺心眼的琥珀,整个宅院里还有哪个奴才敢和他这样?
被凶狠怒斥的琥珀也不生气,他盯着文书,笑嘻嘻的。
“文书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文书翻了个白眼,本来不想理她,可一回头,却见她因没从他这里得到回答,竟好奇的也想模仿他刚刚的姿势往墙上趴。
“……”
他紧急制止,真的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拉着对方手臂往外扯。
“走走走,别搁这碍事!”
琥珀力气比他大,但此时此刻却没有半点挣扎,只是回看着他,一脸委屈。
“我没碍事啊我,我就是来问你,公子用来压浓汤腻味的清茶什么时候送?是现在吗?也没人去厨房禀报,按往日,明明也该送了……”
文书叹气,到了这会儿,他也不好留在这里看情况了,便干脆没撒手,半拉半拽的拖着人往远处走。
一边嘴上还敷衍着对方问话。
“今日不用,今日公子不想喝。”
“为什么?公子不是一向厌恶油腻东西,难道沈姑娘熬汤技术进步了,不油腻了?”
“……她今天没熬汤。”
“换口味了?那今天熬的——”“闭嘴吧祖宗,一天天的话那么多!”
“……”
夜,渐渐的深了,黑夜里吹来的微风已经有了几分凉爽的味道,如此看来,春天当真不远了。
第29章 奴大欺主?沈明玉这个前……
沈明玉这个前世今生两辈子叠加的单身狗,如今一朝开荤,简直撒不开手。
哪怕在两人有了肌肤之亲的第二天,谢玉砚便搬回到了喜房,可她还是不满足。
晚上两人同床同被,胡天胡地,白天一睁眼,她还是撵着人往书房跑。
当然,在这种大宅大户,她也没有那么不懂规矩,她大白天追着人跑书房,真的就只是想和人黏一块而己。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这厮缠劲,弄的文书和文秀在书房里头待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没主子召见,压根都不踏进书房大门了。
沈明玉……沈明玉对此也很无辜。
她待在书房明明都是很老实的,老实的坐在谢大哥新让人给她搬来的小方桌上,老实的看自己的怪异话本,老实的安安静静,老实的……
要说唯一扎眼的,也就只有一个,她有时会悄悄抬头,用目光去临摹谢大哥的眉眼,然后偷偷摸摸的红了脸颊。
唉,年轻人嘛,要理解,在和谢大哥相处的私人空间里,她真的很难控制住自己大脑不胡思乱想。
谢大哥在床上其实并不主动,基本都是被他扒光衣服后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任她施为——但想一想呢,这样一个又俊又帅又酷然后身材又好的美男子,就那样安静的躺在床上,让他翻来覆去亲亲摸摸蹭蹭舔舔,且更勾人的是,情到深处,欲难自制的时候,谢大哥那粗重撩人的喘息声。
一声一声,急促压抑,那调子响在沈明玉耳中,简直比最上头的春药还管用。
——她承认,她有罪。
悄悄摸摸的将红透了的脸颊转回到自己桌面上,沈明玉装模作样的翻开了一页纸张,并在心里狠狠的将自己谴责了一遍。
阿弥陀佛,冷静冷静。
然,沈明玉没发现的是,刚刚在她眼皮底下还在板板正正,和平时工作别无二致的谢玉砚,却在她将自以为悄悄摸摸,不曾被对方发现的眼神挪走后,半晌都没有翻开一页纸。
细细观察,他那双墨黑黝深的眸子,压根就没往账本上瞧,他的全部心神都堆放在了眼角余光上,而他那双眸子的眼角余光里,全都装满了偷偷摸摸小脸涨红的沈明玉。
而就在沈明玉和谢玉砚在书房里搞这种,你偷偷看我,我悄悄瞅你的暧昧小情趣时,外面宅院里,却也是正发生着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
眉眼弯弯的文书,此时正站在锦墨院的大门口,礼礼貌貌的与谢家外嫁出去的大公子谢璟文,也就是孙丹城他爹,讲话。
——说笼统点,是讲话,但若分辨的仔细些,也和撵人没有区别了。
是的,此时此刻,在谢家的这片地界上,文书正在言语含蓄的撵曾经的谢家大公子。
要说原因——“……孩子不懂事,咱们大人得教!毕竟也不是八九岁的孩子了不是?哪有这样天天盘算着叔母路径,总是去堵人的?都十四岁了,再如此胡闹,万一不小心流传出去……”
这话,那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他教子不严,以及指责他儿子,小小年纪就乱勾引女人,更且想勾引的还是自家叔母。
难听不?难听不?
一张怯懦温软的脸庞瞬间气的涨红,他盯着面前依旧眉眼弯弯的文书,嘴巴张了张,试图推卸责任。
“城儿,城儿小小年纪,哪懂得那么多,说不定这件事只是个误会……就算不是,也肯定是那女人引诱的他,毕竟城儿还那么小……”
文书没有中途反驳,就那样唇角勾着笑的听完对方磕磕巴巴的责任推卸,然后在对方实在没有其它话,只能翻来覆去一遍遍以孩子年龄当挡箭牌时,他才终于又开了口。
“两人的每一次遇见都在前院,一个月的时间,共七次,次次如此。”
“……”
谢璟文张了张嘴,彻底没有了话讲。
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父子俩这一个月住在谢府,男子之身,自然是住在后宅的。
这城儿既住在后宅,若那女人存心引诱,那也应该是在后宅才是,可如今的事实是——谢璟文一时间羞耻的简直想扒开条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
浓烈的羞耻心刺激的他简直想立马吩咐下人,打包走人。
可——可——想起一个月前他出发来这里时,他公公难得和颜悦色的殷殷叮嘱。
“……你那个弟弟,虽然名声不佳,行事无状,可唯一好的一点是,他在云城里头还算有名有姓,如此,你这趟便带着城儿一起去吧,好歹是孩子亲叔,让他给侄儿在云城挑一家好户,我的要求也不高,就和如今的谢家门户差不多就成——”一个月了,他弟每天都呆在前院忙忙忙,半点不往后院踏,而谢璟文又是个最最守礼不过的人,依照规矩,后宅男子怎能随意踏足前宅?
若让人瞧见了,私下里与人编排他和他弟一样抛头露面怎么办?
因为心里有此顾虑,如此一住三十天,都已经开始被撵了,谢璟文竟是还没有将这件事告知谢玉砚呢。
若这时回去——公公还在家里盼望着城儿在云城这边嫁个好门户呢,若他真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了,公公又该想到什么法子来蹉磨他?
纤瘦的身体猛然打个颤,这下子,嘴里恼羞成怒的告辞之言却是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可恨的是,面前这狗仗人势的奴才,竟是丝毫不体谅他,就那样笑意盈盈的盯着他。
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那分明就是等着他羞恼之下的甩袖走人呢!
今日天气甚好,斑斑斓斓的光线映过门旁的翠绿枝叶照射在两人站立的地方,平白为两人铺上了一层耀眼光辉。
可铺陈在这样美好光景下的氛围却不美满,一主一奴,两相僵持,身为奴才的文书步步紧逼,笑意盈盈,身为主子的谢璟文,一张细腻白净的小脸却难看的都快变成了调色盘。
万幸在这时,一声匆匆跑来的奴仆禀报解救了谢璟文。
“——文书公子,古方斋里的老掌柜来了,说她经营的铺面出了点事,想请公子给个决断,此时正在前厅等候。”
文书微微侧脸点了点头,等他再将脸扭回来,步步紧逼的氛围便蓦然消散了许多。
他后退一步,面向谢璟文,笑意盈盈的轻轻施了一礼,然后离开,论礼仪,讲态度,那真的是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让谢璟文想捏着对方奴大欺主这个名头找谢玉砚闹大都不成。
不提这边危机解除的谢璟文回到屋里后心情如何委屈,就说被小奴才叫走的文书,他往前院行走到一半,经过一处乘凉竹亭时,便脚步一拐,径直走了进去。
同时,一声清扬脆亮的叫喊。
“出来吧,好歹是公子身边伺候的老人,如此鬼鬼祟祟跟人身后成什么样。”
话音落,人影出。
文秀自旁侧藏身的硕大盆栽后走出,然后一溜小跑的往这边来,细眉细眼的白腻脸庞上,此刻堆满了讨好的笑。
“文书哥哥,你真厉害,咱俩离那么远都能听到我脚步声啊?真是太厉害了——”说着话,他还上手,直接在刚刚坐下的文书肩上揉起了力。
“一大早便做这么多事,累了吧?来,弟弟给你好好揉揉肩,活活血,腿累不累?累的话,等我揉完肩再给你好好捶捶腿……”
被尽心尽力伺候的文书终究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别做样了。”
他笑着扯着文秀胳膊将他也按到对面坐下,然后一声轻叹。
“我没生气,我本也就是看不惯他行为,吓唬吓唬他,毕竟不管怎样,他终究是主子,我一个奴才怎好过分?那会儿你就是不谴人去找我,我也是打算退一步离开的。”
“嗐!我就说嘛,文书哥哥才不是这样尖锐的性子,倒是我,情绪上头,关心则乱,竟是如此多此一举了一场。”
文书听此轻推了他一把,笑睨着他,嘻嘻哈哈;“知道就好,你文书哥哥我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我能不知就他这性子,真闹狠了,哭哭啼啼跑到主君前告状,这谢大公子就是千不成万不是,那也是主君的亲儿子,我能给咱公子找这样的麻烦?”
“是,是,文书哥哥这样识大理,懂分寸的人自然不会这样干。”
“哈哈……”
两人一通嘻嘻哈哈,你来我往,唠嗑唠得好不自在,而这样闲适乐呵吹大牛的轻松气氛最终终结于文书没过大脑的秃噜一问。
“这个时间点,公子不是应该喝午茶了吗?你怎么还在外头转悠?”
文秀;“……”
他收起一嘴呲开的大白牙,然后用自己那双尚算漂亮的眸子盯着文书,默默发问;“你呢?你为什么没有进屋伺候?”
文书;“……”胡侃乱吹的大脑恢复清醒,他也终于想起来了两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同时在外游荡了。
第30章 不受待见的谢大公子还能……
还能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书房里的气氛太过粘稠,那对夫妻虽说没有当着他们的面黏黏糊糊,可那共处一室的氛围,那偶尔碰触的目光……
待不了一点,真的待不了一点。
略过这个话题,两人又东拉西扯讲了会儿闲篇,便也就此告了辞。
毕竟,一个是谢家家主身边的二把手,一个是谢家家主身边的贴身仆,哪个也不是能够如此清闲,坐在这里拉大呱的身份。
主子那里用不着他们,可院子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毕竟谢府人丁不丰,大少爷二少爷已经外嫁,谢主君又自最小的嫡姑娘出事以后,便长居佛堂,不问世事。
偌大谢家,生意上有他家公子扛下重担,负重前行,可内里头,却着实没人管理。
这话说来也好笑,在其它富贵些的宅邸里,内宅权柄,那几乎是男子们抢破头的好差事。
谁家弄的能和他们谢家一般,如此稀奇。
能怎么办呢?
于是身为谢玉砚贴身侍从的文书和文秀,便只能担起了这份责任,从七八年前便是如此,文书在公子身边伺候时,内宅便由文秀管理,当文秀在公子身边端茶递水时,那府里的派遣用度便由文书管束。
一来是因为谢府主子少,也确实用不着专门派遣一个管事管理这些。
二来,那也是隐晦的向谢府里的主子们表达忠心。
看,虽说内宅权柄是因为实在无人理睬,才会落到他们两个奴才手中,可他们俩却不曾有过半点私心……同时管束哎,这哪能耍半点心眼?
沾上钱权二字,文书和文秀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两人自亭子分开,各自忙碌,文书径直走去前院,去盘查前阵儿喜事丧仪凑一堆儿的礼品往来,而文秀则是留在后院,准备召集一下后宅管事们开个小会,询问询问后宅最近情况。
而当他脚步走到锦墨院门口,在微微吹来的凉风里,依稀听到里头传来的瓷器砰砸以及属于小少年的尖声不愤时,他脚下步伐一顿,然后抬头,面无表情的往院里瞅了一眼,一声冷嗤,就那么浮现在了他秀丽的眉眼间。
再抬脚,他就那么默默的在心里下了一个小决定。
等会儿开会的时候他一定要给管事们说说,这主子院落里的瓷器摆件都是有定量的,砸碎了那就只能明年再换新,觉着不方便那就自己出钱买。
哼!
不是自己家物件不心疼,真当他们公子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财是大风刮来的了?
什么毛病!
——至于要问,为什么怯懦软弱的谢大公子在谢家如此不受待见,甚至比有些不讲理的谢二公子更甚,究其原因,那便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谢家上一代的家主在乘车带十三岁的嫡姑娘出门巡铺时,不幸遇到了山石滚落,车毁人亡。
一个是正当盛年的掌权人,一个是茁壮成长的继承人,那种境况,对于一个本就人丁单薄的门户是多大的打击啊?
内里,老太爷一夕病倒,谢主君日夜啼哭,外面,谢家掌权人出事消息传出去后,一大堆合作伙伴都开始攻击谢家产业,个个都试图撕裂谢家,分一杯羹。
不提那时谢家二公子见势不妙,立时收起往日还想在父家享几年福再出嫁的言论,哪怕嫁妆微薄,也赶紧着急忙慌的嫁了人。
危难之时与父家切割,这种行为虽令人不耻,但等那股愤愤的劲儿过了,也就无人再提。
毕竟,审时度势嘛,也不是啥大事儿,对于那时的谢家来讲,一个娇滴滴富公子的离开,除了让人心里憋闷一点,也着实碍不着其它事。
可那时候已经嫁出去五年的谢大公子就不一样了。
谢二公子在谢家危难之际往外跑,而谢大公子呢?他却是千里迢迢乘坐两天的马车往家赶。
听上去窝心吧?感动吧?
可,他赶了两天赶回来的目地却是,打着亲情牌说服谢主君向孙家……也就是大公子所嫁的妻家,贱卖还没来得及被分食的谢家商铺。
那是真的贱卖啊!
万两白银一间的铺面,就光靠谢大公子的嘴巴一张一合,竟是直接压到五百一间。
五百一间啊!
比外头那些一边私下攻讦铺子,一边明面施恩收购的奸商们还要低。
那谢家能愿意?
摆明了不可能啊!
谢主君对此严词拒绝,并语调坚决的下了逐客令,谢大公子哭哭啼啼的被送上马车,然后——谁能想到呢?
五日后孙家来人,手里直接拿着谢家三间铺面的房契,言词凿凿的说是当初谢家给予她家主君的嫁妆,只是当初距离太远,所以暂时托付给谢家掌管,如今孙家资金短缺,所以前来拿回属于自家主君的东西……
这个在众人面前一向以怯懦温软出名的谢大公子,就那样在谢家危难之际,毫不犹豫捅了父家一刀。
远嫁到两百公里的云岭县,谢主君怎么可能给他备这片儿界的铺子?
他分明给他备下的是三间处于云岭县的商铺,以及那边县城辖下的百亩良田。
谢家所有的主子都知道这件事情,可在那种对方手持房契,言词凿凿的境况下,谢家能怎么办呢?
唯一可用可行,能有一半把握将东西要回来的方法,就是报官。
可若报了官,那谢家大公子谢璟文的一生,便就全毁了。
在这个对男子品行极为苛刻的时代里,似谢璟文的这等背刺父家,盗窃财物的行为传将出去,不说外头的流言蜚语,那就是孙家,为了推卸责任,他还能有命活?
孙家在有恃无恐的赌他们对自己的孩子狠不下心。
可确实,哪怕在那个时间段,谢家所有人对谢璟文的行为都深痛恶绝,可让他们真的亲手做出毁其一生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呢?
毕竟亲生亲养,毕竟血浓于水。
谢家终究还是硬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当初的那段灰暗日子,是真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是前十五年一直安静沉默待在后院里的三公子谢玉砚主动站出,一力扛下家业重担,并在后面多次与人交手时展露出惊人的经商天赋,那谢家,那样繁花似锦的谢家,是真的会在那一时间段彻底崩塌的。
然后事情一过三年,谢玉砚踩着自己的名声当踏脚石,不仅成功扶稳了岌岌可危的谢家,甚至还有苗头要带谢家更上一层楼时,嘿,谢大公子又舔着脸回来了!
都这样难堪的场景了,他怎么回来呢?
哭,就是使劲的哭。
在公子面前哭完,跑老爷子跟前哭,老爷子跟前哭完,又搁谢主君面前哭。
甚至还装腔作势的走到宅院的碎石子路上,长跪不起,就连下暴雨都不起。
一边哭的死去活来,吭吭哧哧几乎要背过气去,一边还努力解释。
“……孩儿不孝!可孩儿也没法子呀,当时公公听说了谢家情况,竟是逼着妻主休夫,他要休我啊……一个男子若被休回父家还怎么活?活不了啊!外头的流言蜚语都能压死我……祖父,爹爹,三弟,我没法子,我真的没法子阿——”在那几天,他几乎要跪烂膝盖,流干眼泪,嚎烂喉咙。
毕竟血脉相连,毕竟骨肉至亲,毕竟——谢主君终究还是接纳了他。
但是,心中终究还是有了那么一道坎无法迈过,父子两个,是真的再也不复往日的父子温情了。
……
不提文书和文秀那边各有分工的忙碌状态,就说此时此刻的锦墨院,却是正在爆发着一场瓷器遍地的父子争吵。
“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不知羞?你祖父没让你读过男诫吗?那女人是你能肖想的吗?她是你的叔母——”谢璟文瞪着刚刚从外面游荡回来的孙丹城,一双漂亮的大眼里满是愤怒。
谢璟文的怒,既是气愤儿子不长脸,害他被一个奴才羞辱,又是恨他不自爱,一个待嫁男子竟和一个已婚女人夹缠不清,这如何能让人不气。
而此时此刻被骂的孙丹城呢?他也很怒。
是标标准准的恼羞成怒。
他难道不知道纠缠别人妻主不好吗?
他只是……只是好不容易碰到个合眼缘的,实在不想撒开手罢了。
再说了——父亲,他有资格说他吗?
孙丹城虽说是谢璟文亲生的孩子,可他不论是长相还是脾性,都和他这个父亲南辕北辙。
此时此刻,听着父亲的怒气责怪,他抬起了那双略带英气的眸子,微微上挑的眼眶里,是毫不手软的尖锐针对。
“父亲现在冠冕堂皇的指责我纠缠别人妻主是不知羞耻,难道是忘了十六年前的自己吗?”
“什,什么……”
谢璟文怔愣,他是真的没想到儿子突然提起了那么久远的事。
而面对父亲怔愣的眼,孙丹城一声冷笑。
“父亲不记得了吗?母亲以前也曾有过自小订婚的未婚夫,他们也曾两小无猜,他们也曾感情甚笃,是父亲您横插一脚,拆散了他们,不仅不知羞耻的爬床,还未婚就怀上了我,祖父都告诉我了,说就你这样的人,若不是谢家尚算得力,他又怎么可能压制母亲退掉亲事,转而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