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魔妒火炼金丹


    叶庭澜的声音散在夜色里:


    “这些年, 我从未停止追寻巽门的踪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能亲手为父母报仇,为这天下除魔卫道。”


    最后四字落下, 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花拾依指节猝然收紧,掌心的锦被被揉皱成一团。


    除魔卫道……这四个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 泛起一丝涩意。若这世间真有魔道之分,他可也算在其中?


    他私用邪术, 却从未残害无辜。这样的他, 在叶庭澜眼中,究竟算是魔, 还是道?


    他维持着背对叶庭澜的姿势, 始终不敢回头。


    夜更深了,寂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忽然,叶庭澜动了。他伸手,轻缓地替花拾依掖了掖颈侧的被角,指尖无意擦过他的下颌。


    这轻柔一触让花拾依猛地闭眼, 长睫不安颤动。他竭力伪装沉睡, 连胸膛的起伏都刻意压得绵长安稳。


    那只手在他颌边停顿片刻,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 只留下一句极轻极温柔的:


    “晚安。”


    待那气息远去,花拾依却再难维持平静。


    他在锦被下无声地煎熬着。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夜里。


    花拾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极缓、极轻地, 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漫过窗棂,流淌在叶庭澜沉睡的侧颜。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安然合着,长睫垂下温柔的影。所有疏离与威仪都在睡意中消融,只剩毫无防备的沉静。


    花拾依静静望着,一时怔住。


    半晌, 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后半夜辗转反侧,他终于昏沉睡去。


    然而心海无垠,寒雾弥漫。


    花拾依的意识甫一沉入,便被无形之力攫住,拽向那方金色莲台。来不及挣扎,后背已贴上冰冷的玉质台面,元析的身影如暗影覆下,将他牢牢禁锢。


    丝质幔帐如活蛇缠上他双腕,紧紧缚于头顶。元析的手覆在他手上,指节分明,力道不容抗拒。


    “今夜不可……浑蛋,你放……”花拾依声音发颤,眼底一片惶然。


    话未说完,一道丝幔已封住他的唇。所有哀求都化作破碎的呜咽,在空旷心海间回荡。


    元祈掐住他下颌,虽面容依旧朦胧,花拾依却分明感受到那滔天怒意——


    “休要妄动。”


    幔帐狂舞,心海彻骨寒凉。


    莲台却灼热如焚,几乎要将他融化。


    “莫惧,无人听闻,无人知晓……”元析嗓音低沉,花拾依的身子不受控地轻颤,在灵力冲击间,低吟被封缄,眼泪涟涟。


    “吾尝言,此法于汝修为大有进益,结丹可期……吾岂甘永锢此间方寸。”元祈将他灵识轻转,继而深入识海本源——


    道韵流转,呼吸相融。


    灵台之上,花拾依尚有一丝清明意识在挣扎——这是心魔蛊惑,是邪径歧途。


    可四肢百骸却背叛了意志,沉溺在这危险的暖流中。他痛恨这般不由自主,更恐惧心底悄然滋长的、对更多力量的渴望。


    元祈的低语似丝帛缠绕神识:“放松些……此乃双赢之法。”


    “你……”花拾依闭眼缓了缓,任由泪珠滑入发间,“便是我修邪术的……业报。”


    元祈低笑,声如碎玉:“吾乃汝之福缘。唯愿汝早登金丹。”


    “我憎恶你。”花拾依声音嘶哑,“你是我的心魔……应该听命于我。”


    元祈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卷着他浸湿的发梢:“是么?”


    “你再这般——”花拾依咬牙,“我便.杀了你。”


    “汝杀不死吾。”元祈俯身,呼吸拂过他耳畔,“吾乃汝的……一部分。”


    就在花拾依气得浑身颤抖时,整个心海突然剧烈震荡。一股温润清冽的陌生力量强行撕开混沌,将他意识猛地拽回现实。


    他倏然睁眼。


    叶庭澜不知何时已将他揽入怀中。那人沉睡的呼息轻拂过他耳畔,手臂自然地环在他腰间。


    花拾依僵住了。按常理,被元祈钉死在心海莲台,除非心魔主动放手,否则绝无可能挣脱。


    为何……


    他忽然屏住呼吸。叶庭澜周身散发着温润的灵力波动,那是至纯至净的阳水灵根气息,此刻正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渗入他经脉。


    原来如此。


    花拾依缓缓勾起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终于找到制裁那个心魔的办法了。


    夜色深沉,花拾依在叶庭澜怀中轻轻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他闭目凝神,意识再次沉入心海。


    心海之中,雾气翻涌。


    元祈仍高踞莲台。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衬得他身影孤寂,明明带着神性光辉,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


    花拾依踏水而行,步履从容。他在莲台前站定,仰首与元祈对视,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身为阴煞所聚的魔物,”他声音清越,“你不畏纯阳法器,不惧诛邪阵法,却独独忌惮灵气至纯的水灵根修士——”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刃:“这是为何?”


    元祈静默不语,纱幔微微晃荡。


    花拾依向前一步,目光渐冷:“既被封在我心海,便该听命于我。方才那般发疯吃醋,不顾我的意愿我很不喜欢。”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莲台边缘。随着这个动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温润清光——那是叶庭澜留在他体内的纯阳水灵根气息。


    莲台剧烈震颤,元祈身形一晃,狼狈垂首。


    “看来我猜对了。”花拾依轻笑,指尖清光大盛:“从今往后,你若再敢放肆……我便整日跟在叶庭澜身后寸步不离,整夜与之同榻而眠。”


    莲台微震,元祈终是忍不住开口,嗓音低沉:


    “吾知错矣。然妒火灼心” 墨发垂落间,他指尖轻抚过花拾依的脸颊,“汝怀他人气息,吾实难自持。”


    花拾依别开脸,“认错便认错,何来借口。”


    元祈收回手,轻笑一声。


    花拾依指尖轻点心海,水纹应声而荡。他语气得意:


    “从今日开始,你要听我的。我要你干什么,你便只能干什么,不许再叫天天不应,叫停怎么也不停。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雾霰轻涌,元祈低笑出声,笑声荡起心海层层涟漪。


    意识回笼,花拾依缓缓睁眼,目光淡淡一扫,叶庭澜的手臂横在他的腰上,将他拢入怀中安然入睡,心安理得地把他当成了抱枕。


    这家伙,不是说自己失眠吗,入睡比他快,睡得比他香,睡相更是一言难尽。


    鉴于方才叶庭澜无意识的行为,让他意外发现了元祈的弱点,花拾依皱了皱眉,没有推开那只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再次闭眼入寐。


    晨光熹微,穿过窗棂洒满静室。


    叶庭澜先醒了。


    他缓缓睁眼,察觉到怀中温热的触感时微微一怔。


    垂眸便见花拾依安静地蜷在他胸前,墨发铺了满枕,睡颜恬静。


    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闭目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又过半晌,花拾依困倦地掀开眼皮。


    窗外日头已高,他心下一惊——再不起日练便要迟了。可腰间那条手臂仍牢牢圈着,他只得哑着嗓子轻唤: “师兄,松手,我日练要迟了。”


    “师兄……”


    “师兄!”


    唤到第三声,腰间力道终于一松。叶庭澜适时醒转,从容收回手臂:“失礼了,师弟。”


    花拾依揉着眼坐起,寝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斜斜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他发丝凌乱,眼尾还带着初醒的薄红,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


    叶庭澜的视线掠过那段纤细腰身,不自觉思索——这腰披上道袍是峻冷劲瘦,但揽在怀中却是另一番感觉。


    花拾依下榻整理衣袍,推门小心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才回身低语:“师兄,我日练去了。”


    叶庭澜目送他消失在门外,掌心无意识摩挲着尚存余温的锦褥。


    晨曦初露,观澜殿至外门寝舍的青石小径上,花拾依步履轻悄,衣袂微扬。他刻意避开人多处,身形在廊柱间若隐若现。


    行至九曲回廊处,玄色身影倏然显现。江逸卿负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他微皱的衣襟,又掠过他身后殿宇。


    “这一大早…”江逸卿声线沉冷,“衣衫不整出现在观澜殿,所为何事?”


    花拾依驻足施礼:“昨夜与叶师兄研阅巽门典籍,不觉夜深,便在观澜殿歇了一宿。”


    言罢,他抬眼,“若师兄无事,在下先行告退。”


    擦肩而过时,一缕冷檀幽香自他袖间逸出。


    江逸卿骤然蹙眉,那香气分明与叶庭澜平日熏香一般无二。


    待他回首,花拾依已转过月洞门,香亦散去——


    作者有话说:这是耽美小说吧,攻受贴贴都不行。审核你想干什么?我寻思我写的也不是兄弟情啊。


    第32章 净心名剑斩恶魂


    清霄剑冢的青铜门在花拾依面前缓缓开启, 两位内门弟子一左一右立于门侧。


    其一的师兄抱臂而立:“记住,你只有一次择剑的机会。灵剑若不认主,便是无缘。”


    花拾依立即领会——这如同相亲, 光自己中意无用,须得两情相悦。


    另一位师姐轻推他后背:“进去吧, 时辰到了。”


    待他身影没入门内,那位师兄低声嗤笑:“入门不足三月就敢闯剑冢, 当真狂妄。万中无一的灵剑, 岂会青睐区区筑基修士?”


    师姐则摇头:“莫说风凉话。不过确实,多少人在外门苦修三年, 都迈不进这道门。”


    剑冢内烛火自燃, 映出金蟾长老佝偻的身影。老人引他来到剑壁前,只见两侧石壁上密布千百灵剑,如沉睡的蜂群。


    “小子,快挑。”金蟾长老捋须,“拔不出是你倒霉, 拔得出算你本事。”


    花拾依指尖一一轻抚过那些冰冷剑柄, 灵力如丝线般细细铺展。行至深处, 忽闻清越剑鸣。


    他抬首望去, 一柄素白长剑高悬壁顶,剑身极薄,流转着浅青光华。


    “长老, ”他转身指向最高处,“我要那柄剑。”


    不待金蟾长老回应,他已纵身跃起,握住剑柄的刹那,剑气如莲绽放。


    “哇, 这剑还有剑灵……”


    剑冢幽深处,烛火摇曳倾倒。


    花拾依握住剑柄的刹那,素白长剑骤然清鸣。剑气如涟漪荡开,在二人周围结成透明结界,将外界声响尽数隔绝。


    金蟾长老负手而立,浑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净心剑灵性天成,三百年未逢明主,今日择主,考验必然非同寻常。


    他暗忖这少年资历尚浅,怕是要在幻境中吃些苦头。


    正当他捋须静观之际,结界竟如水纹般开始波动。不过须臾之间,屏障寸寸碎裂,化作莹莹光点消散在空中。


    金蟾长老瞳孔微震。


    花拾依执剑而立,净心剑在他掌心流转着温润光华。他抬眸,眼神澄明,微微一笑:


    “净心之道,在于见己。”


    那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在寂静剑冢中久久回荡。素白剑身应和般泛起清辉,照亮了花拾依眼底的明澈,也照亮了金蟾长老脸上的惊诧。


    “这”金蟾长老上前两步,凝视着认主后焕然一新的净心剑,“你竟这般快就通过了剑灵的考验?”


    他话音刚落,净心剑便发出愉悦的剑吟,剑柄与花拾依掌心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一体同生。


    花拾依手腕轻转,净心剑在空中划出几道生涩的弧光,剑气如初绽的莲瓣四散纷飞。


    他低头端详着与自己掌心完美契合的剑柄,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算‘一见钟情’了吧。”


    剑身应声轻颤,清辉流转,仿佛在回应这句玩笑。


    一旁的金蟾长老看得分明——剑意纯粹剔透,与净心剑“明心见性”的剑诀隐隐相合。


    “好个一见钟情。”他捋须轻笑,眼底闪过欣慰,“净心剑沉寂三百载,终于等到了你。”


    金蟾长老转身走向剑冢深处,袍袖拂过石壁古剑,发出簌簌轻响。


    他在一方青玉碑前驻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历代剑主的名字,最末一行墨迹已陈旧。


    “来。”金蟾长老指尖凝起灵光,“在石壁上刻下你的名字,按上手印。从今往后,你便是净心剑第二十一任主人。”


    花拾依执剑上前。


    净心剑似有所感,剑尖轻颤着点在碑面。


    青石遇剑如触宣纸,他的名字已深深镌入碑中。


    当他的掌心与石碑相触的刹那,二十道前人的剑意如流水掠过心头。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位月下舞剑的青衫女子。她的剑势如流风回雪,每一式都带着说不尽的寂寥。


    金蟾长老抚须含笑:“此剑第二十代主人,正是三百年前名震修真界的明微仙子——夏茵芸。她与悯生剑主清晏道人结为道侣,当年双剑合璧,不知羡煞多少修士。”


    “悯生剑?”花拾依一怔,“那不是叶师兄的本命剑吗?”


    “正是。”长老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没想到三百年后,清霄宗同一代弟子中,竟能再见双剑同辉。”


    花拾依垂眸轻抚剑身。


    他心知获得净心剑认可,踏入内门已是十拿九稳。


    果然不出半日,消息便传遍全宗。


    丁宁与庄铭闻讯赶来,围着净心剑啧啧称奇。


    丁宁轻触剑身:“竟是明微仙子旧物,拾依,你这次可真是机缘匪浅。”


    庄铭激动得语无伦次:“净心名剑斩恶魂的传说,俺娘从小给俺讲到大!没想到今日得见真剑!”


    “净心名剑斩恶剑,这是什么典故?”花拾依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庄铭挠头,“但这剑有个妙处——遇恶则强。当年明微仙子持此剑横扫邪修宗门,听闻净心二字,妖魔邪道无不闻风丧胆”


    花拾依一时怔住。


    他这般修过禁术的人,为何能得此剑认可?莫非元祈所言非虚——他虽行偏锋,却未堕邪道?


    这个念头令他心绪纷乱。


    日暮时分,花拾依如常在霆霓殿浣衣。青陶在殿前喂鸟,江逸卿忽然走近:“听说你得了净心剑?”


    “是。”花拾依举着棒槌,敷衍应答。


    出乎意料,江逸卿只是默默走到青陶身旁一同喂鸟。


    花拾依不禁回头多看一眼——这人今日竟未出言讥讽?


    这是转性了么?


    暮色渐浓时,他踏入观澜殿。叶庭澜正在冥修,悯生剑静置案头。


    “叶师兄。”花拾依随手取了本阵诀翻阅。


    叶庭澜睁眼,唇角含笑:“叔父说,你今日得了净心剑认可。”


    “是。”花拾依放下书卷,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也没想到,我这般……这样的人,居然能获得此剑认可。”


    “剑性通灵,最识本心。”叶庭澜温声道,“此剑既择你为主,便是认可你的道心。”


    花拾依默然。


    他自知非圣贤,却也绝非奸恶。只是他这般资质心性竟能得净心剑青睐,实在令人费解。


    或许,他与此剑之间,总有一个看走了眼。


    但想到得此神兵后离内门更近一步,他不由展颜:“比起我,师兄与悯生剑才是珠联璧合。心怀苍生,光风霁月,正该配此名剑。”


    闻言,叶庭澜耳尖微红,垂首不语。


    花拾依取过案上悯生剑细细把玩,忽然笑道:“师兄你知道吗?听说我们这两把剑的上一任主人,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他的指尖轻抚剑柄纹路,巧目盼兮:“师兄给我讲讲明微仙子与清晏道人的故事可好?”


    叶庭澜轻咳一声,耳尖那抹薄红在烛光下愈发明显。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悯生剑鞘上的龙纹,声音温和如春溪潺潺:


    “叔父曾与我提及,明微仙子与清晏道人原是同一门下的师兄妹。年少时一同修行,不知何时互生情愫,却因故分离数载。直至某年上元夜,二人在昆仑雪巅重逢,结为道侣,自此携手人间,惩奸除恶。”


    花拾依以手支颐,烛光在他眼底跃动:“原是个曲折却圆满的故事。”


    他忽然倾身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那位清晏道人,悯生剑的前主人…与师兄可相似吗?”


    叶庭澜抬眸,正对上少年好奇的目光。他沉吟片刻,唇角泛起清浅笑意:


    “明微月下梳云鬓,清晏风前抚玉箫。一顾仙缘尘外事,山长水阔共逍遥。”


    他指尖轻触案上古籍,“除却问道修仙,他也只不过是个会为道侣拈酸吃醋,晨起为她绾青丝,月下为她奏清音的寻常男子。”


    “这般说来…”花拾依眼波流转,忽然凑近,笑语盈盈:“那位明微仙子定是一位风华绝代,魅力无限的佳人。”


    “记载中她常着青衫,剑舞时如姑射仙人。”叶庭澜不动声色地后仰半寸,却掩不住渐染绯色的颈侧,“但清晏道人最爱的,是她除恶务尽时的飒爽,与善恶分明,爱憎分明的纯澈之心。”


    花拾依若有所思地低首垂眸。


    他忽然想起心海中元祈那些似是而非的低语,想起自己曾经被迫使用过那些邪魔术法。


    ——这样的他,当真配得上这般澄澈的剑心么?


    “师兄可知…”他声音渐低,“他们可曾…因道魔之见生出龃龉?”


    叶庭澜眸光微动,他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盏新茶:


    “清晏道人曾言,剑无正邪,唯心所向。”他将茶盏轻轻推至花拾依面前,“明微仙子则言,净心之道,在于见己。”


    茶烟袅袅中,花拾依倏然抬首。


    只见叶庭澜垂眸吹散茶雾,语气温和却笃定:“重要的是持剑之心,而非剑招来处。”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雀鸣。


    二人同时转头,见窗外月色下两只山雀正立于同一花枝依偎而眠。


    花拾依不自唤出净心剑,剑身泛起莹莹清光,映亮他唇边释然的笑意。


    “师兄,”他指尖轻点剑鞘,“关于剑道,我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第33章 洛川水疫镇川坝


    暮色四合, 落日鎏金。


    花拾依斜倚于一截槐树树干,一袭新裁的玄色衣衫流水般垂落,衬得他肤光如玉;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墨发, 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他低垂着眼睫,专注端详着掌中之物——


    那是一只上了朱漆的灵傀幼鸾, 不过巴掌大小,羽翼纹理雕得纤毫毕现, 点睛处嵌着两粒墨玉, 在夕阳下流转着莹莹光辉。


    “可算找着你了!”


    爽朗的声音打破寂静。


    丁宁站在树下,双手叉腰仰头望来, 发间赤珠缨带随风飘扬。


    庄铭跟在她身后, 也仰头相望,身后灵刀刀柄的玄羽缨穗也轻轻晃动。


    花拾闻声抬眼,然后跃下枝头,轻盈坠地。


    微风起拂,衣袖翻飞。


    “寻我何事?”花拾依慵懒开口。


    丁宁凑近打量他掌心之物, 眼里满是好奇:“整日不见人影, 原是在捣鼓这个?这是何物, 木雕的小鸟?”


    “这个……能飞。”


    花拾依垂眸轻笑, 指尖在幼鸾翅根处轻轻一拨,机关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在丁宁和庄铭的注视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莹莹发光的灵石, 小心塞入幼鸾微张的喙中。


    灵石没入的刹那,幼鸾周身泛起淡金流光。朱漆羽翼轻轻颤动,墨玉眼珠流转转动。


    在三人注视下,它抖开双翅,翩然离掌, 轻盈地落在花拾依肩头,并歪头用喙亲呢地蹭了蹭花拾依的脖颈。


    “竟真飞起来了!跟我的剑一样!”丁宁惊喜地拍手,忍不住赞叹道。


    庄铭看得目不转睛,伸岀手小心翼翼抚过幼鸾的翅尖:“这般精巧,惹人喜爱。拾依,能卖给我吗?”


    “这只我要送给叶师兄的。”花拾依伸出食指,幼鸾便又跳回他掌心,“明日我要随师兄前往洛川,一切要等我回来再说。”


    “那我等着!”庄铭急忙道,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等你回来再做也不迟。”


    丁宁闻言敛起笑意,眉间凝起一抹忧色:“听闻洛川水疫肆虐,邪祟横行,你千万小心。”


    “有叶师兄和苏师姐同行,无妨。”花拾依轻抚幼鸾的背羽,眼神欣然,唇角微扬:“待此事了结,我应当就能进入内门了。”


    庄铭钦佩道:“不到半年就能从外门晋升至内门,拾依,你真了不起。”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为三人的身影镀上金辉。


    丁宁望着归巢的枝雀,轻声问道:“入了内门便再不能轻易离开清霄宗。我和庄铭都打算学成后回乡,你为何执意留下?”


    晚风拂过槐树叶梢,铃铃作响,那只幼鸾漫无目的地盘旋半圈,最后又停栖在花拾依素白的掌心。他凝视着掌中灵傀,声音轻得像自语:


    “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残霞尽染,层林尽染暮色。


    观澜殿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惊起几只栖鸟。


    殿内烛影摇曳,叶庭澜披着半湿墨发,素白里衣端正系好。他正俯身端详案几上的羊皮地图,修长手指在洛川地界轻轻划过。


    花拾依直接推门而入,扫视一圈后,步履轻快地走到案前,很自然地坐在叶庭澜身侧,将那只灵傀幼鸾轻放在羊皮地图的洛川方位上。


    “给师兄带了个小玩意儿。”


    叶庭澜抬眸,目光触及花拾依唇边的笑意时漾开温柔涟漪:“这是?”


    花拾依指尖轻点鸟翼,灵傀机关立即发出细微脆响,那墨玉眼睛也在烛光下转动着,“这是一只能飞会唱,陪伴护主的木头鸟。”


    “多谢。”叶庭澜指腹抚过那只灵傀的朱漆羽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不必言谢。”花拾依眼尾微扬,语气轻松:“有它作伴,师兄每日夜里总该能安眠了,也不必再……”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道:“与我挤一张床了。”


    “……”


    花拾依说完,抬眸望向一旁的叶庭澜。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叶庭澜眼底波光流转。他无甚表情,凝视着案几上栩栩如生的幼鸾,忽然发问:


    “这只鸾鸟它能跟我谈心吗?”


    花拾依摇头:“不能。”


    叶庭澜微笑,盯着他:“那还是你每晚陪我谈心吧。”


    花拾依:“……”


    “师兄……”他欲言又止。


    夜色已至,烛影在殿内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交错。


    叶庭澜将幼鸾小心置于案头,转而望向花拾依,声音温和:“明日启程去洛川,行囊可都收拾妥当了?”


    “都已备好。”花拾依颔首,目光仍停留在幼鸾精致的羽翼上,无意识地抓了抓衣角。


    “洛川本是鱼米之乡,物阜民丰。”叶庭澜指尖轻点地图上的洛川方位,眉间微蹙,“只是此番水疫来势汹汹,更有邪祟作乱,实在凶险。按说这等险境,不该让外门弟子涉足。”


    他抬眸凝视花拾依,语气坚定:“但你既执意同往,我必护你周全。”


    花拾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师兄放心,我自会万分小心,绝不拖累大家。”他顿了顿,又声音轻柔道,“况且,有师兄在,我从不觉得害怕。”


    今夜,二人就明日行程细细商议,从行进路线到应对邪祟的策略,一一推敲。


    烛火渐弱,殿外月色清明,偶尔传来几声夜莺啼鸣。


    待商议妥当,已是深夜。


    花拾依望着屋内唯一一张床榻,正暗自踌躇,却听叶庭澜温声道:“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终究还是同榻而眠。


    花拾依侧身躺在里侧,总觉得这般情形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虽说同门师兄弟抵足而眠不是怪事,可这些时日他与叶庭澜相处下来,似乎又不止于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叶庭澜身上的温热,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檀木熏香,让他的心绪难以平静。


    他总感觉,这时候叶庭澜不再是他的师兄,而是能呼吸会说话的男人。


    正思忖间,身侧的叶庭澜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十分清晰:“待从洛川归来,我让人换张更大尺寸的床。”


    闻言,花拾依心头猛地一跳,在寂静的夜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师兄打算日后都与他同寝?


    不,定是他多想了。


    方才自己分明抱怨过床榻拥挤,师兄不过是体贴回应罢了。


    只是这样而已,绝不是他多想。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应道:“好的,师兄。”


    叶庭澜翻过身来,手臂正要习惯性地揽过他,花拾依却倏然坐起。


    他指尖轻抬,案上的幼鸾便扑棱着翅膀飞来,轻盈落在二人之间的锦被上,墨玉眼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师兄,今夜就让这幼鸾陪你吧。”花拾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庭澜的手臂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从容收回,淡淡应了声:“好。”


    花拾依重新躺下,闭目凝神。


    幼鸾静静地卧在两人之间,羽翼间隐约流动着淡金光芒。


    许是连日劳累,他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薄雾还未散去,众人便已整装待发。


    花拾依仔细检查了随身行囊,将几瓶解毒丹药小心收好,这才随着叶庭澜、苏若瑀等内门弟子启程前往洛川。


    御剑而行,但见脚下山河飞速后退,云雾在身侧缭绕。


    不过半日,洛川地界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镇川坝,空气中的水汽越发浓重,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才至镇川坝前,众人皆被眼前景象所慑。


    但见一道巍峨大坝横亘两山之间,坝体以青石垒砌,严丝合缝,气势恢宏。


    江水被牢牢锁在坝后,形成一片浩瀚平湖,水色幽深,偶有飞鸟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坝下泄洪口喷薄出汹涌白浪,水声轰鸣如雷,在峡谷间回荡。


    花拾依仰望着这巧夺天工的杰作,不禁脱口问道:“这镇川坝是何人所建?”


    叶庭澜方要作答,一旁的江逸卿已抢先开口,语气疑惑:“二十年前,巽门中人蛊惑洛川民众所建。你问这个作甚?”


    “巽门?”花拾依诧异道,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细细打量着坝体结构,“邪修怎么可能会教普通民众修筑如此便民利民的水利工程……”


    他话音未落,便察觉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当即改口,声音低了几分:“原是邪修蛊惑民众所建。”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久久不能从大坝上移开。


    这坝体设计精妙,石料打磨精细,泄洪闸门构造严谨,处处透着匠心独运。坝体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雕刻纹路,似是某种古老的阵法痕迹,但年代久远,已看不太真切。


    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的手笔。


    江水在坝前奔涌回旋,激起千堆雪浪。


    花拾依望着这壮阔景象,心中疑云渐生。


    他注意到坝体一侧的石碑上刻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这镇川坝,当真只是巽门蛊惑民众的产物吗?


    他悄悄望向叶庭澜,却见对方也正凝视着大坝,眸色深沉,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剑柄,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若瑀站在叶庭澜身侧,轻声道:“这坝确实修建得精巧,若不是巽门所为,本该是一桩功德。”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水汽。


    花拾依不自觉地捏紧了藏于袖中的拳头,这巽门之中是否还有除他之外的穿越者?——


    作者有话说:好冷,天冷文也冷。


    第34章 洛川仇敌再相逢


    日光下的洛川城, 一片死气沉沉。


    瘴气笼罩,气息腐朽。昔日繁华的长街,如今门户紧闭, 唯有零星几家客栈门前悬着昏黄的灯笼,在氤氲的湿雾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花拾依跟随叶庭澜一行清霄宗弟子踏入城门。一片沉寂中, 他们的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然而, 比城中景象更先攫住花拾依呼吸的, 是前方驿站门口那几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云摇宗。


    他们身上那件的云纹白袍在晦暗天光下十分刺眼。


    两宗弟子不期而遇,气氛瞬间凝滞, 无声的敌意如同绷紧的弓弦。


    看清对方队伍为首的两个男人, 花拾依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试图将自己隐于叶庭澜的身影之后。


    可一道冰冷的目光,还是钉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眼窥视,正对上闻人朗月那双淡漠的眼眸。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无甚表情, 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 刺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停滞。


    不等他反应, 站在闻人朗月身侧的闻人谪星已勾起唇角,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冷笑。


    “哈。”


    他那笑声陡然响起,引得叶庭澜与苏若瑀纷纷不满地蹙眉, 江逸卿更是直言:


    “你笑什么?”


    “是你。”闻人谪星却并不理会他,视线如同刮骨的刀,扫过花拾依周身,最后也钉在花拾依微垂的脸上:“你居然也出现在这里,还站在清霄宗弟子之中……”


    闻人谪星的话惹得清霄宗的弟子们纷纷侧目, 叶庭澜也不由地向身后望去。


    花拾依只好装傻,眼神无辜地对上叶庭澜探究的目光:


    “师兄,这人谁啊?说话莫名其妙。”


    “哼。”闻人谪星见他装蒜,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原先是骗子、邪修,现在倒摇身一变,成了清霄宗弟子……你还真有几分‘本事’啊!”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从清霄宗弟子中传来。


    花拾依面上维持着镇静,袖中的手却已狠狠攥紧。


    他恨不得立刻将闻人谪星千刀万剐。但是这种时刻,他只装傻,死不认账,等别人替他出头。


    果然,叶庭澜向前半步,将他更严实地护在身后。


    “清霄宗门规森严,立身持正,万不会让邪修登堂入室,更不容其堂而皇之立于光天化日之下。云摇宗若欲泼脏水,也需有个限度。”


    叶庭澜一番陈词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一直沉默的闻人朗月,目光越过叶庭澜,落在花拾依身上,终于也开了口,声音冷静笃定:“叶庭澜,你被此人迷惑了。”


    闻人谪星立刻嗤笑附和,阴冷地盯着花拾依:“是啊,连清霄宗年轻一辈的魁首竟也被迷惑了,该说不说,真是好手段。”


    花拾依立于叶庭澜挺拔的身影之后,气得牙关紧咬,血气翻涌。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甚至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


    “若是我当真见过二位,以二位这般‘出众’的相貌,我定然会有几分印象的。可惜,我对你们毫无记忆。二位身着云摇宗服饰,见我穿着清霄宗衣衫,莫非是因两宗素有嫌隙,便随意寻个由头,来找我清霄宗的麻烦吗?”


    他话音落下,周围清霄宗弟子看向云摇宗众人的目光愈发不善。


    闻人朗月依旧盯着他,一言不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直视他内心深处。


    闻人谪星却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辞激怒了,语气陡然拔高:“你怎么可能对我印象全无?!还记得我是怎么把你关进木笼子里,像条狗一样栓着……”


    “够了。”


    叶庭澜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凛然的威势,骤然打断了闻人谪星未尽的污言秽语。


    他眉宇间已凝起薄怒,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前尘如何,花拾依如今是我清霄宗弟子,清霄宗的人,还轮不到云摇宗来妄加评判,肆意污蔑。”


    江逸卿立刻踏前一步,沉声应和:“没错!”


    苏若瑀也冷声开口:“我等今日前来洛川,是为祛除水疫,清剿邪祟,护卫一方安宁。清霄宗弟子行事,光明磊落,身正行端,由不得外人在此胡搅蛮缠,口出妄言。”


    闻言,闻人谪星气极反笑:“哈哈哈……”他还要再说,江逸卿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带嫌弃:


    “你们若是不进去,也别学那挡道的恶犬,碍人行事。”


    说完,叶庭澜不再多言,袍袖微拂,率先举步。


    清霄宗众人紧随其后,步履坚定,毫不迟疑地越过云摇宗众人,径直朝着驿站内设下的防护结界走去,丝毫不给对方继续纠缠的机会。


    被如此无视和讥讽,闻人谪星气得嘴角歪斜,脸色铁青,盯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咒骂:“清霄宗这帮狗杂碎……什么玩意儿!”


    闻人朗月依旧沉默,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紧紧缠绕在花拾依的背影上。


    就在花拾依随着众人即将踏入结界光晕的那一刻,他忽然回首,目光冷冽,挑畔地睨了闻人朗月一眼,唇角一点笑意转瞬即逝,艳丽又诡谲。


    随即,他转身没入结界光晕,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驿站点点灯火在愈发浓重的瘴气中摇曳。


    结界内。


    浓稠诡异的雾气遮蔽了天光,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潜藏着无数魑魅魍魉。


    “小心,这瘴气有异。”


    叶庭澜沉声提醒,悯生剑已悄然出鞘三寸,剑气凛然。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自浓雾深处传来。紧接着,数只体型硕大、通体赤红的噬骨巨蜂妖振翅扑来,口器狰狞,带着腥风。


    “结阵!”叶庭澜一声令下,悯生剑彻底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扫向蜂群。


    他身法灵动,剑势凌厉,每一剑都精准斩向妖魔。


    江逸卿紧随其后,剑光霍霍,护住侧翼。花拾依亦拔出净心剑,虽不及其他人那般挥洒自如,但也步法稳健,配合默契。


    一时间,剑气破空声与蜂妖的嘶鸣混杂。


    众人协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只巨蜂妖也被叶庭澜一剑杀清,哀鸣坠地,只条尸骸。


    叶庭澜收剑而立,气息微促。他习惯性地转身,欲查看其他人的情况,目光所及,心头却猛地一沉。


    随着那些妖魔尸骸的消散,原本站在他身后的江逸卿、苏若瑀,以及其他清霄宗弟子,竟也如同水月镜花般,身影迅速模糊、变淡,最终无声无息地湮灭在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剩下他,以及不远处同样持剑四顾、面露惊疑的花拾依。


    “师兄?”花拾依的声音紧绷,快步走到叶庭澜身边,环视着空荡荡的四周,“江师兄和苏师姐他们……”


    叶庭澜眉头紧锁,握紧了手中的悯生剑:“不对劲。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沿着看似是来路的方向前行。


    浓雾愈发深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四周安静得可怕。


    忽然,走在前面的叶庭澜猛地停下脚步。


    花拾依也随之驻足,心中警铃大作。他这才骇然发现,不知何时,他与叶庭澜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周围除了翻涌的雾气,再无他人。


    就在此时,前方的叶庭澜缓缓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温润含情的眼眸,此刻却冰寒刺骨,充满了陌生的杀意。他手中的悯生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尖抬起,直指花拾依的心口。


    “师兄?!”花拾依惊愕出声。


    回应他的,是叶庭澜毫不犹豫、疾刺而来的一剑!


    剑风凌厉,毫不留情。


    花拾依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闪避,净心剑横格而出。


    “铛”的一声脆响,双剑交击,迸射出一溜火星。


    虎口被震得发麻,花拾依借力向后滑出数步,心脏狂跳。


    不对!这绝不是他师兄!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醒悟——是幻术!这诡异的瘴气能侵蚀心智,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觉!眼前的“叶庭澜”不过是幻象生成的杀器!


    他不能与之缠斗。


    幻象依托于此地瘴气,几乎无穷无尽,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心思急转,花拾依虚晃一剑,逼退再次攻来的“叶庭澜”,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浓雾在他身边翻涌,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试图阻拦他。


    身后的剑风紧追不舍,那“叶庭澜”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杀意锁定着他。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部因吸入过多瘴气而火辣辣地疼。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杀声似乎渐渐远去、消失。


    眼前的浓雾似乎也淡了一些,隐约露出了熟悉的景物——竟是回到了最初进入的那个驿站入口附近。


    他扶着膝盖剧烈喘息,抬眼望去,只见苏若瑀、江逸卿和几名清霄宗弟子正聚集在结界光晕前,面露焦急。


    苏若瑀不断尝试着法诀,但那结界光晕只是微微荡漾,却无法开启。


    “奇怪,结界怎么打不开了?”江逸卿用力拍打着无形的结界壁障,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来人!快来人!救救我们!”另一名弟子朝着雾气外呼喊,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分外无助。


    这时,苏若瑀猛地扭过头,看到了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花拾依。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之色:“拾依!你回来了!快,你过来试试看,能不能用你的方法破开这结界!”


    江逸卿也闻声转过头,提着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催促道:“对,拾依,你快来看看!”


    然而,花拾依却缓缓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


    “拾依?”苏若瑀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朝他走来。


    花拾依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再次撒腿就跑,比刚才逃离“叶庭澜”时还要快!


    “站住!”


    “花拾依!你去哪里!”


    身后传来苏若瑀和江逸卿气急败坏的呼喊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他们果然提着剑追了上来!


    呵呵。


    花拾依在心中冷笑。


    果然又是幻术。


    这鬼地方,真是将人心底的恐惧和依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不断向前狂奔,直至周围的景物在浓雾中飞速倒退,扭曲变形。


    渐渐地,身后的追杀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追赶的身影也一个接一个地模糊、消散在浓雾里,如之前一样。


    终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除了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浓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能见度提高了许多。


    结束了么?


    幻术……消失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花拾依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忽然他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最终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花拾依从昏迷中清醒。


    他艰难睁开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和脚踝处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刺痛感。


    视线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里,笼条似婴儿手臂般粗,还散发着陈年铁锈的沉闷气息。


    他心中一凛,试图移动,却因捆绑而行动困难。


    随即,他注意到笼子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叶庭澜就坐在笼子的另一角,墨发有些凌乱,素白的外袍沾染了些许灰尘,但看上去并未受伤,更重要的是,他手脚自由,并未被捆绑。


    此刻,叶庭澜正静静地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眸情绪复杂,有关切、凝重,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花拾依喉头干涩,试探地低唤:“师兄?”


    叶庭澜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唉。”


    “你……”花拾依看着他未被束缚的手脚,欲言又止。


    “我不是幻象,”叶庭澜目光沉静地回望他,语气肯定,“你也不是。”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花拾依心头高悬的巨石骤然坠地。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环顾这阴暗逼仄的囚笼,声音困惑又委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只绑我一个?”


    话音方落,一侧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一个身着宽大黑袍、脸上覆着诡异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入。


    笼中二人立刻噤声,警惕地望向不速之客。


    那黑袍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终落在花拾依脸上,面具下传来沙哑而饶有兴致的声音:“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叶庭澜几乎是本能地移动身体,将花拾依尽可能挡在身后,尽管二人皆是笼中困兽。


    黑袍人低笑起来,声音沙哑尖锐:“一个纯阳之水,一个纯阴之水……若是结合在一起,能给我孕育出何等美妙的蛊虫呢?”


    他狞笑着,宽大的袖口中倏然滑出两条通体漆黑、形似蜈蚣的蛊虫。


    那蛊虫落地便动,蜿蜒着朝笼中二人快速爬去,身上闪烁着幽光。


    叶庭澜眼神一凛,下意识便要运起灵力将其震碎,然而体内灵脉滞涩,灵力如同被彻底封锁,竟提不起分毫!


    他想躲,花拾依也被捆着双脚艰难挪动,可铁笼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不过转瞬之间,那两条蛊虫便已触及皮肤,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钻入二人腕间血脉,只留下一道细微红痕,旋即隐没不见。


    看着他们在笼中徒劳的挣扎,黑袍人发出得意而猖獗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花拾依强忍着腕间传来的诡异刺痛感,将脸挤出冰凉的铁笼缝隙,愤怒道:“这是什么?你给我们下了什么东西!”


    黑袍人闻言,饶有兴致地俯下身,轻佻地捏住了花拾依的下颌。他颇有耐心地解释:“自然是好东西,这是能让你们这等体质孕育出极品幼蛊的——酌情蛊。”


    “你……!”花拾依还想斥骂,却感觉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自小腹窜起,迅速席卷周身。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潮红。


    黑袍人满意地直起身:“看来,很快就能奏效了。好好享受吧。”


    说完,他再次发出低沉的笑声,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光线与希望也隔绝在外。


    地牢内重归昏暗与死寂。


    花拾依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浑身躁动难忍,那诡异的热意在血脉中奔涌冲撞,带来阵阵空虚与渴望,让他忍不住低声呜咽。


    一旁的叶庭澜情况亦不比他好多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也在极力隐忍。但他仍强撑着,挪到花拾依身边,指尖颤抖地去解他手腕与脚踝的绳索。


    “此人既然留我们性命用以养蛊,便不会立刻下杀手。”叶庭澜的声音低哑,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安抚着花拾依,“只要活着,就……就一定还有出去的机会。”


    绳索终于被解开,花拾依身体获得自由的同时,那无所依凭的燥热却更强烈地灼烧起来。


    叶庭澜扔掉绳索,却猛地嗅到一胶靡艳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丝丝缕缕,不断弥漫,搅得人心神动荡,一片混乱。


    “师兄……”花拾依艰难撑着身子坐起,如遭剃骨之刑,全身发抖,声音漫上压抑的哭腔:“我好难受……”


    叶庭澜闻声望去,心头猛地一悸。


    花拾依眼角泛红,眼里盈着泪光,长睫悬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他咬紧下唇,脸颊绯红,神情迷乱又脆弱。


    “……”


    叶庭澜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了花拾依的脸。


    一丝凉意袭来,花拾依迷迷糊糊地蹭着他的掌心,发出舒适的喟叹。


    叶庭澜的手微微用力,本欲将人推开,可就在时,花拾依却主动偎入他怀中。艳.香.温.软袭来,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侧,难耐地磨蹭着。气息交缠,他喉结滚动,低哑道:“拾依。”


    他手臂收紧,将人揽入怀中。起初只是笨拙的厮磨,随即骤然用劲急切交缠。分开时两人皆已气喘。怀中人目光迷离,唇瓣微肿,一缕艳色舌尖无意识地探出,又引得他温柔覆上。


    ……


    天昏地暗,一阵锐痛带来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混沌淹没了。


    衣衫散乱,花拾依衔住他的手指,他的呼吸烙在他耳后和颈间,滚烫而绵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牢重归寂静,只闻呼吸交错。疲惫如潮涌来,他们在散乱的衣衫上相拥依偎,于方寸之地共枕安眠——


    作者有话说:仇敌的出现意味着灾难的开始。


    前面几章可能有些平淡,但是11比较快乐无忧的日子了,后面再归来就是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天玑仙君了。


    玑,不圆的珠子,很符合11的性格。


    第3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一阵酸胀与钝痛中, 花拾依缓缓睁开眼睛。


    意识尚未清明,他下意识地便想从冰冷坚硬的地面撑起身。然而,刚一动作, 腰间骤然一紧——一双有力的大手正牢牢箍着他的腰肢,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回原处。


    他整个人, 正被叶庭澜从身后紧密地拥在怀中。


    “!!!”


    花拾依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顾不得浑身酸痛, 用尽力气猛地一挣, 总算从叶庭澜怀里挣脱岀来。


    骤然失去怀中的温热,叶庭澜眉头微蹙, 长睫颤动了几下, 也醒了过来。


    他甫一睁眼,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眼里那点朦胧立即消散,化为一片深沉的愕然。


    一片浑浊的昏暗中,花拾依背对着他, 墨发凌乱地披散, 却遮不住那段玉白背脊上斑驳的红痕。他正慌乱地拾掇着散地的衣衫, 手指颤抖得往身上披, 动作间,腰线绷紧,透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脆弱与狼狈。


    空气中还弥漫着靡艳气息, 与地牢的阴冷腐朽交织在一起。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花拾依颤抖的手上,又扫过自己身前,昨夜的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蛊虫钻入腕间的刺痛,焚身的燥热, 湿泞缠绵的……


    他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素来清冷沉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怔然。


    花拾依胡乱系着衣带,根本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烙在他身上,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火燎过。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阴暗逼仄的铁笼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那个……”


    叶庭澜一开口,低沉沙哑的嗓音便惊得花拾依肩头一颤,系着衣带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你穿的是我的亵衣。”


    这句话让花拾依动作一僵。


    他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中这件白色里衣尺寸确实宽大了些,并非他自己的衣物。


    一股更深的窘迫瞬间席卷了他。


    他抿紧唇,默默地去解刚刚胡乱系上的衣带,指尖却因慌乱而不听使唤,越急越解不开。


    见他动作笨拙,叶庭澜已沉默地套上长裤,忽然倾身靠近,伸手似乎想要帮忙。


    “不用……” 花拾依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声音低若蚊蚋。


    就在他慌里慌张终于扯开衣带的瞬间,视线不经意一扫,正对上叶庭澜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目光紧紧锁住他,让他呼吸一窒,手再次僵住。


    一股莫名的屈辱和赌气涌上心头,花拾依猛地扭过头,咬着牙,将那件唯一蔽体的亵衣从肩上褪下。刹那间,胸前醒目的红痕,乃至腿根红肿,几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叶庭澜眼前。


    就在此时,叶庭澜却忽然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唇角微弯:


    “算了。你的亵衣……沾了尘土,不甚洁净,你还是穿我的吧。”


    “……”


    花拾依倏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庭澜,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他这是……在捉弄自己吗?!


    在他僵立原地,衣衫半褪,陷入无措时,叶庭澜已默然转身,拾起那件被他弃之于地的亵衣,动作利落地披在了身上。


    待两人各自沉默地整理好衣衫,逼仄的铁笼内,空气再次凝滞,只剩下沉寂。


    花拾依背对着叶庭澜,将自己紧紧蜷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额头抵着冰冷锈蚀的铁栏,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拒绝与逃避,仿佛恨不得就此消失,再不用面对身后之人,面对这荒唐的现实。


    良久,叶庭澜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


    “拾依。”


    角落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又蜷缩了一下,才传来花拾依闷闷的、带着羞惭与混乱的回应:


    “……师兄。”


    叶庭澜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声音低沉:“你身体……怎么样,可有不适?”


    全身骨架像是被拆散重组,那个地方更是肿胀酸痛,火辣辣地提醒着昨夜的地动山摇。但花拾依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闷在臂弯里:“没有。”


    “……抱歉,”叶庭澜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滞涩,“我第一次,没有经验。”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得花拾依耳根通红,将脸埋得更深。


    从生理而言,叶庭澜是第一个真正占有他身体的男人,实实在在,不容置疑。而元祈,只是与他的灵体纠缠不清。后者是他的心魔,是虚无缥缈的灵体,他尚可自欺欺人;可叶庭澜却是他朝夕相对、信赖倚重的师兄。昨夜,正是这个他视为依靠的男人,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一遍遍征.伐索.取。而他竟也在那灭.顶的浪.潮中,攀附着对方的肩颈,发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呜.咽与呻.吟……


    这认知让他恐惧得闭上眼睛。


    见他久不回应,叶庭澜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拾依,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人?”


    花拾依下意识攥紧袖口,脸色通红,目光透着懵懂和茫然:“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心情。”


    “我却知道。”叶庭澜道。


    花拾依心头一跳。


    下一刻,他感觉到叶庭澜起身,缓缓靠近。


    气息笼罩,带着施旖旎与暧昧。


    叶庭澜温柔地盯着他:“若你是个姑娘,我毁了你的清白,按照规矩,必当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过门,爱你护你一世。”


    花拾依喉咙发紧,涩声道:“可我是个男人。”


    “也是一样的。”叶庭澜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睡了一次……就要赔上一辈子么?”花拾依声音微颤,带着些许抗拒,“这般封建守旧……万一,万一这个人并非你所钟爱,与你也不相配……”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发顶,揉了揉他凌乱的墨发。叶庭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千钧之力:“可我喜欢的,想要的,就只有一个你。”


    花拾依瞬间失语。


    从前那些模糊的、不敢深想的细节,此刻豁然开朗。叶庭澜过往那些超乎寻常的维护、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但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无措。


    叶庭澜……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叶庭澜的手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温柔地握住了他紧攥成拳的手。


    花拾依目光一瞥,恰好看见叶庭澜指节上那处清晰的齿痕——是他昨夜意乱情迷时咬的。


    像被烫到一般,他迅速移开视线。


    叶庭澜的手掌温暖地将他的拳头包裹起来。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他沉声道,“一切,等我们从这里安然离开之后再说。”


    叶庭澜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重若承诺:“我会一直等你。”


    花拾依心中那层名为“师兄弟”的屏障,在此刻轰然倒塌。


    他默默哀悼了一下那逝去的纯粹的师兄弟关系,才低声道:


    “师兄,那你可能……要等很久了。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不喜束缚。恐怕很难为一人停留,更无法想象困于一地,过着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


    叶庭澜低头沉吟片刻,再抬头时,目光清亮坚定:


    “清霄宗是我的责任,眼下宗门也确实需要我。但十五年后,我可将宗门事务托付于苏师姐与江师弟。届时,你想去何处,我便随你去何处。只要……你不嫌我烦扰。”


    花拾依低下头,脸颊无法控制地漫上热意。


    无论此言能否实现,此刻听在耳中,确如暖流淌过心间,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如果……他们真能离开这里……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那黑袍人沙哑的话语——“纯阳之水,纯阴之水……”


    那邪修,是如何知晓他身负净灵体之秘的?他踏入洛川城后,从未动用过水灵根术法,更不可能将这关乎性命的秘密宣之于口!


    唯二知情的闻人兄弟,虽非善类,却也绝无可能将“极品炉鼎”的消息透露给邪修,让邪修也来争抢他这个极品炉鼎。


    再联想到之前遭遇的种种诡异之处,一个答案在他心中破土而出,逐渐清晰!


    他猛地转过脸,因激动而声音微扬:“师兄!我想我知道了,我们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叶庭澜凝眸看他:“何处?”


    花拾依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幻境!这里依旧是幻境,是更深一重的幻境!”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起来!唯有他与叶庭澜的身影依旧清晰。


    同时,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仿佛自四面八方响起,带着几分赞许,几分玩味:


    “小友……竟能洞悉老朽这第三重幻境,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啊……”


    光影彻底变幻。


    昏暗逼仄的铁笼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灯火昏昧的古旧客栈。


    花拾依与叶庭澜也不再是并肩而坐、双手交握的姿态,而是各自被泛着灵光的捆仙绳牢牢束缚在不同的石柱上,体内灵力滞涩,难以调动。


    一个身着宽大黑袍,满头银发,面容布满皱纹,看似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拄着一根虬龙木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想必,这便是制造了连环幻境的幕后之人。


    但是——


    花拾依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赫然仍是叶庭澜那件宽大的亵衣。而身体各处,尤其是那难以启齿的酸痛与肿胀……竟未有半分消减。


    为什么啊!都确定是幻境了!这该死的……他与叶庭澜……为何是真的啊!


    第36章 巽门之祸乱洛川


    昏昧的客栈内, 花拾依背靠着冰凉的石柱。他眼尾微挑,先是幽怨地瞥了眼始作俑者的黑袍老妪,待目光扫过对方全身后, 又陡然变得锐利。


    黑袍老妪对他的敌视不以为意,发出一声沧桑的低笑, 语气依然友好:“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花拾依怔了一下, 随即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 让自己舒服些。他慢悠悠、懒洋洋应道:“花十二。”


    “呵呵,”黑袍老妪一下笑然, 知道他在撒谎, 于是反问:“到底是十一,还是十二?”


    “都不是。”


    被戳穿了,花拾依便干脆地否认,随即也反问:“老夫人如此执着于名姓,莫非在下的名讳, 有何紧要之处?”


    黑袍老妪的眸光微动, 语气笃定:“告知老身, 此事关系非小。”


    花拾依心下微动, 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身旁叶庭澜投来的关切与戒备的目光。他略一思忖,终是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清晰说道:


    “鄙姓花,后面二字,一是拾取的拾,二是依靠的依。”


    “花拾依”


    黑袍老妪轻声念叨这个名字,话音未落, 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唇齿发麻。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花拾依也能瞥见到她眼中的震惊怀疑,以及隐隐的激动喜悦。


    这个反应让他心头一紧,不由暗自思忖:不过一个名字,何至于让这修为高深的老婆婆如此失态?


    静默在昏暗中蔓延。


    良久,黑袍老妪才缓缓开口:“我姓孟,他们都管我叫孟姥。”


    她的目光钉在花拾依身上,“小友根骨清奇,灵性天成,可愿随老身修习术法?


    一直静立一旁的叶庭澜再也按捺不住,声音沉稳:“阁下,花拾依是我清霄宗的弟子,他不能跟你走。”


    不料,孟姥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云淡风轻:“区区一个清霄宗算得了什么。”


    叶庭澜一时语塞:“这”


    花拾依余光瞥见叶庭澜少有的吃瘪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转而向孟姥问道:“依老夫人之见,这世间,尚有凌驾于清霄宗之上的宗门?”


    孟姥目光如炬,轻轻一笑:“这天下第一仙门,自然是巽门。”


    “巽门”二字一出,叶庭澜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峻冷。


    花拾依也是眉头一跳,忍不住追问:“前辈原是巽门中人?巽门销声匿迹已久,为何今日又出现在洛川城中?”


    “巽门虽散,但从未消绝。”孟姥沉吟道,语气渐转冷厉,


    “昔年先掌门于洛川城主及满城百姓有活命再造之恩,奈何城主背信,百姓负义,以怨报德。今洛川水疫再起,秽瘴横行,我等归来,便是要与这忘恩负义之地,清算旧账,了结因果。”


    花拾依心下一沉,与叶庭澜默契地对视一眼。


    叶庭澜负在身后的手已悄然掐诀,周身灵力暗涌。


    孟姥却似未觉,浑浊的双目依旧望着花拾依,语气和蔼:“小友,你我有缘,我见你是个好苗子,你愿不愿意跟我学习术法?”


    花拾依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前辈幻术通玄,虚实相生,确令晚辈大开眼界。然晚辈一心向道,只慕清风朗月,不行旁蹊曲径,恐要辜负前辈美意了——”


    他话音未落,叶庭澜手中悯生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夜陨流辉,挟着沛然水劲与凌厉之势直刺孟姥心口!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孟姥周身的空间骤然扭曲,整个人影如同风沙般消散在昏暗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幕令叶庭澜愣在原地。


    他的身后传来花拾依带着些许赞叹的声音: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连自身亦可化入幻境,如露如电,如影随形……此法当真玄妙莫测。”


    叶庭澜还剑入鞘,转身走到花拾依面前,指尖灵光微闪,轻柔地替他解开绳索:“走,我们去找其他人。”


    两人重新踏入被瘴气笼罩的洛川城。


    浓雾弥漫,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黑檐灰壁若隐若现,长街空寂。


    叶庭澜略一沉吟,并指在自己和花拾依腕间各划一道,一条纤细的银色灵链凭空浮现,在雾气中泛着微光。


    花拾依低头看着腕间的灵链,唇角不自觉扬起:“师兄,这是怕我走丢了?”


    叶庭澜目视前方,声音温柔:“怕我找不到你。”


    花拾依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望向浓雾深处:“也是奇怪,其他师兄师姐去哪里了?”


    两人沿长街谨慎前行,青石板上苔藓湿滑,雾气如纱幔般在身周流动。


    前方雾气忽然翻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待迷雾稍稍散开,竟现出闻人朗月与闻人谪星的身影。


    二人云纹白袍已是褴褛不堪,袖口撕裂,衣摆沾满泥泞。


    闻人朗月发冠稍斜,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闻人谪星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眼中布满血丝。他们身后仅跟着两名云摇宗弟子,皆是面色惶惶,步履踉跄。


    雾气缭绕间,两两相望。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雾气缭绕的长街上,闻人谪星目光灼灼:“又是你。”


    他直直盯着花拾依被灵链锁住的手腕,莫名有些阴阳怪气道:“哟,这是犯了什么事儿,怎么被姓叶的绑起来了?小骗子。”


    花拾依冷冷抬眸:“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闻人谪星低笑,目光在花拾依身上流转,“见你受难,我便心生欢愉。”


    “疯癫至此,”花拾依冷眼相睨,“何不寻个医修看看?”


    闻人谪星面色骤沉:“你胆敢骂我疯癫?”


    花拾依眼尾轻挑,唇边凝着一抹冷峭:“人不会主动咬狗,但是疯犬却见人便吠。”


    闻人谪星袖中手指猛地收紧,眼中戾气暴涨。不待他发作,叶庭澜已错步上前,青衫微拂,将花拾依严实护在身后:“云摇宗若再行挑衅,休怪叶某剑下无情。”


    几乎同时,闻人朗月抬手按住闻人谪星的臂膀,将他推至一边。


    闻人朗月面向叶庭澜,目光却始终锁在花拾依身上,语气森寒:“奉陪到底。”


    刹那间剑拔弩张,四围雾气都凝滞不前。


    话音既落,叶庭澜与闻人朗月同时出手。


    青衫翻飞间,叶庭澜并指为剑,沛然水汽自周身奔涌而出,化作万千湛蓝剑影。


    闻人朗月寒眸一凛,双掌翻覆,刺骨寒气凝成冰晶风暴,所过之处青石结霜。


    水与冰悍然相撞,爆开漫天晶雾。


    叶庭澜的剑势如惊涛拍岸,一重强过一重。闻人朗月的冰墙层层崩裂,步步后退,唇角已渗出殷红。


    “兄长小心!”


    闻人谪星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带着两名弟子直取叶庭澜后心。三道剑光封死退路,杀机毕露。


    “卑鄙!”


    花拾依清叱一声,净心剑化作流虹,瞬息拦在三人面前。剑锋轻颤,绽开七点寒星,竟将三人攻势尽数接下。


    二对四,战局骤变。


    叶庭澜剑势不减,水色剑芒分化万千,将闻人朗月牢牢困在剑网之中。花拾依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似惊鸿照影,将三人缠得寸步难进。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花拾依忽然虚晃一剑,袖中飞出一道金芒。那是一只鸾形灵傀,双翼舒展,直取闻人朗月面门。


    闻人朗月眸光微动,不等他看清那只从花拾依袖中飞出的小玩意儿——


    “轰!”


    赤金阵纹瞬间铺满长街,刺目光芒吞噬了闻人朗月的身影。狂暴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数丈,接连撞穿三堵砖墙,最终被埋在瓦砾堆中,再无声息。


    “兄长!”


    闻人谪星目眦欲裂,方寸大乱。


    叶庭澜趁机出招,剑势如龙出海,瞬息破开他们的防守。


    若心有灵犀,净心剑剑锋回转,直取闻人谪星手腕。


    只听“铛”的一声,长剑落地,闻人谪星踉跄后退,又被花拾依一脚踹在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另外两名云摇宗弟子更是不堪,不过三招便被挑飞兵刃,瘫软在地。


    闻人谪星挣扎欲起,却被花拾依一剑抵住咽喉。


    “……你居然已是筑基巅峰……”他死死盯着花拾依,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花拾依剑尖微挑:“是又如何?”


    “呵呵呵……”闻人谪星忽然低笑,目光黏稠地掠过花拾依握剑的手,又缓缓爬上他被剑气映得愈发秾丽的脸。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中一恶,他的目光却一下亮得骇然,声音粗哑道:“……我更想.艹.死你了……呵呵呵……”


    闻言,花拾依心头猛地一跳,握剑的手腕更是微微一颤。


    但,他指节猝然发力,剑锋随之发出一声清鸣,寒芒吞吐间已抵住闻人谪星喉间肌肤,沁出一粒血珠——


    寒光乍现。


    悯生剑抵住净心剑。


    同时剑锋一扬,从闻人谪星脸上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自额角延伸至下颌,鲜血汩汩涌出。


    不仅如此,剑气还震碎了他的衣襟,让他的尊严也荡然无存。


    “今日之战,云摇宗败了。”叶庭澜的声音淬冷道:“若再敢出言不逊,哪怕挑起两宗斗争,我也要杀了你。”


    闻人谪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住鲜血淋漓的脸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是垂下头去。


    他的目光仍钉死在花拾依身上,仿佛在说:此生此世,不死不休。


    花拾依迎上这道视线,彻骨寒意自脊背窜起,手腕一紧。


    就在这时,叶庭澜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引他转向行向另一个方向。


    “我们走。”


    花拾依腕间力道倏地松懈。长剑垂落,他任由叶庭澜牵着自己离开。


    剑鞘轻叩,灵链轻响,他们的身影没入浓雾,再未回头。


    一道目光却紧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残垣断壁间,闻人朗月静坐于废墟之上,云纹白袍随风微动,衬得他面容如冷玉雕琢,眸色深似寒潭。


    垂首时,碎成数段的鸾形灵傀静静躺在他手掌上。金漆剥落处仍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宛若一只折翼金鸾被他困于掌心。


    第37章 城主府夜袭诡事


    洛川城外, 各派修士云集。花拾依站在结界边缘,眼见那道屏障应声碎裂,一群黑袍修士如惊鸦掠过长空, 转瞬消失在云端。


    城内瘴气迅速消散,他与叶庭澜很快寻到了失散的同门。清点之下, 竟无一人陨落。


    苏若瑄鬓发散乱,衣袂染尘:“叶师兄, 巽门这般大费周章, 莫非就为了戏耍我等?”


    江逸卿抹去颊边血渍:“他们行事诡谲,实在令人费解。”


    “报复。”叶庭澜目送远天, “他们此行, 是为复仇。”


    “向谁复仇?”


    “洛川。”叶庭澜声音沉静,“二十年前的旧怨未了。”


    江逸卿蹙眉:“当年祸乱犹在眼前,如今卷土重来,所图为何?”


    “不管他们所图什么,我等只需守住当下——”叶庭澜转身望向残垣, “然后, 拼命阻止他们便是。”


    花拾依静立人群中, 将这些对话尽收耳底。他随众人结阵施药, 见各派修士穿梭往来,共抚疮痍。


    瘴气如潮退散,天光破云而出, 洒在斑驳的城垣上。邪祟尽除,修士们陆续归来,虽经磨难,伤亡却轻。


    镇川坝畔,疫病终得遏制。


    笼罩洛川数日的阴霾, 似乎正在渐渐散去。


    暮色四合,客栈房间内,一片水汽氤氲。


    花拾依浸在浴桶中,望着朦朦胧胧的天面出神。水珠沿着他湿漉的发丝滴落,又凝在清隽的琐骨处。


    忽然,门外传来两记轻叩,叶庭澜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拾依。”


    “师兄稍候。”


    花拾依倏然回神,匆忙跨出浴桶。他来不及擦干身子,只随意套上素白亵衣,任由湿发披在肩头便去开门。


    门扉轻启,叶庭澜迈步而入,目光在他沾湿的衣襟上停留一瞬,自然地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


    “今夜八仙盟与洛川城主设宴,为救济洛川的宗门接风洗尘,你随我同去吧。”


    “好。”花拾依颔首,水珠从发尾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痕。


    叶庭澜走到一边,取过架上的绢帕,温声道:“我帮你擦干头发。”


    花拾依耳尖微红:“师兄,你……去忙正事便好。”


    “此刻无甚要紧事。”叶庭澜执起他一缕湿发,动作轻柔地擦拭,唇角微弯:“但确有要事要行。”


    什么要事?


    给他擦头发吗?


    花拾依红着脸,任由那双手细细梳理着他的长发。


    待青丝半干,他转到屏风后更衣。


    半湿的素白亵衣被他脱下,又换上一套天青色的宗门道袍。


    换好衣服,花拾依走到铜镜前,镜面朦胧映出他和叶庭澜的脸。


    “师兄……”


    “坐下,我为你梳发。”


    他盯着铜镜,叶庭澜执起玉梳,为他将长发仔细束起,绾成一个清雅的发髻后又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固定。


    那簪身以羊脂白玉雕就流云逐月之态,簪首镶着一枚湛蓝灵玉。清雅脱俗中暗藏危险,灵气内敛,似深海潜流。


    “师兄,你这是——”


    花拾依仰脸,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欲言又止。


    “很漂亮,现在它是你的了。”叶庭澜垂眸迎上他的目光。


    花拾依却微微侧首:“我不能要。”


    叶庭澜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为何?”


    花拾依侧身,抬手碰上簪尾:“你不要以为我不懂。”


    叶庭澜唇角微弯,眸中笑意渐深:“你都知道些什么?”


    “男子赠簪,向来是给心上人的,意为……”


    话音未落,叶庭澜已抬手轻抚他的脸颊,低头以.吻.封缄。


    “唔……”花拾依抬手想要推开,指尖刚触到对方衣襟便倏然失力,叶庭澜便温柔探入,勾缠着他的.唇.舌,引得他一阵轻颤。


    叶庭澜终于退开时,花拾依早已气息凌乱。他眼尾泛红,唇瓣湿润,原本疏冷的浅眸蒙着一层水光,迷濛地望向身前的人。


    叶庭澜忍不住再次凑近,掌心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肌肤。


    见他又凑过来,花拾依猛地抬手掩住唇,睁大眼睛望着叶庭澜,眸中是少见的惊惶与无措。


    叶庭澜立即退开,“抱歉。”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门。


    花拾依一人坐在镜前,铜镜映出他泛红的面颊。他抬手轻抚发间的玉簪,霎时心乱如麻,手足无措。


    “还是该寻个机会还回去才是。”


    他轻声自语。


    洛川城主府。


    千盏琉璃宫灯沿汉白玉阶蜿蜒而上,将夜色衬得恍若白昼。


    宴厅内金柱蟠龙,明珠生辉,紫檀案几上陈列着青玉酒器,琥珀琼浆在琉璃盏中漾出潋滟流光。


    各派修士云袖轻扬,各式各样的道袍翩跹交错。


    琴箫和鸣,侍女捧着银盘穿行,烛影摇红间满室生春。


    清霄宗的长老们坐在前席,花拾依与其他师兄坐在后席,他选了个最僻远的角落入坐。


    叶庭澜与江逸卿等人坐在前席,与其他宗门的弟子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与之相对的,是云摇宗那边的闻人兄弟。哪边是清霄宗的势力,哪边是云摇宗的爪牙,简直一目了然。


    宴席中间则坐着洛川城主一家,而主位左侧,坐着八仙盟主林逢秋。


    他虽已年过六旬,却仍精神矍铄。


    林逢秋一身着暗金纹的墨色长袍,手中把玩着两个玉球,与各路修士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透着一种精明圆滑。


    “各位——”


    喧哗热闹的宴会一下安静,林逢秋忽然执盏起身,向四周拱手一礼:“今日群贤毕至,恰逢良辰。老夫借此盛会,欲为小女择一良缘。”


    话音方落,屏风后环佩轻响。


    但见一女身着胭脂襦裙款步而出,云鬓斜簪步摇,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她纤指轻执一个缀满流苏的锦绣彩球,立在厅堂中央微微垂首,宛若画中仙子。


    满座宾客一时屏息,不少男修的目光追随着她。


    林逢秋捋须,目露精光:“这是小女婉清,见过各位仙士豪杰。”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林婉清素手轻扬,彩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不偏不倚地朝着角落飞去。


    花拾依正低头小酌,忽觉脊背一凉。


    他愕然抬头,只见那绣球正安稳落在自己案上,还搅翻了一壶酒,“啪——”这一声直接惊动了其他清霄宗弟子。


    叶庭澜回首望去,眉稍狠狠一抽。


    江逸卿亦放下手中的酒器,凝视着一脸懵的花拾依。


    唯有苏若瑀轻松调侃:“哦,居然是花师弟,那就恭喜花师弟美人抱得美人归了。”


    她的声音传到花拾依这边,花拾依嘴角抽动了一下。


    觉得尴尬的不止他一人,林逢秋似有不满地瞟向把绣球抛给一个无名小卒的林婉清。


    林婉清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似乎也没料到这个结果。


    与此同时,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云摇宗的人。


    闻人谪星嘴角一扬,目光锐利:“那老头是不会把掌上明珠嫁给小骗子的。”


    闻人朗月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花拾依从座位上起身,拾起那个绣球踱步来到林婉清身前。


    “在下无意婚娶,一心向道。肯请姑娘另择良缘。”


    花拾依微微俯身,将绣球双手呈上。


    林逢秋松了口气,眼神示意林婉清接过绣球后,走到花拾依跟前:


    “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更有成人之美,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花拾依随意附和:“盟主谬赞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随着林婉清将绣球抛至一位林逢秋满意的夫婿人选,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宴至中途,清霄宗的弟子们互相灌酒,差掉做了新郎官的花拾依更是免不了被人取乐,不胜酒力的他便以如厕之名,悄悄离席到后园醒酒。


    月华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他正倚着廊柱小憩,忽听假山后传来一阵响动。


    “六郎……”


    一声轻柔的呼唤随风飘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花拾依正要离开的脚步不由顿住。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婉清,听话。”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让花拾依心头一震。


    婉清?难道是今日在宴会上抛绣球的林婉清?


    他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循声望去。


    假山石缝间,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只见林婉清依偎在一个身姿挺拔,气度俊朗的男子怀中,仰着脸,眼中含着晶莹的泪光。


    “可是父亲已经将我许配给……”


    她声音哽咽,纤纤玉手紧紧攥着男子的衣襟。


    男子轻抚她的秀发,动作温柔:“放心,有朝一日我会带你离开此处。”


    花拾依心头涌起一丝不安,正欲悄然后退,却不慎踩到一片枯叶,这细微的响动直接惊动了这对“苦命鸳鸯”。


    “什么人!”


    那男子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鹰隼。


    话音未落,一道银丝已破空袭来,快如闪电。


    花拾依心头一凛,急忙召出净心剑。剑身与银丝相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阁下何人,为何在此窥探?”男子招式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花拾依一边招架,一边暗暗心惊。此人招式真是诡异莫测,莫非是邪修?


    两人在月光下过了数十招,剑光与银丝交织成网。那男子渐渐感到吃力,一招一式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他难以招架之际,花拾依立即抓住他的一个破绽,当机立断,剑锋急转,直取他的面门。


    “锵”的一声脆响,青铜面具应声而落。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男子的面容——那是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男子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竟不再恋战,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别追!”林婉清突然扑上来,死死拉住花拾依的衣袖。她泪眼婆娑,声音颤抖:“求求你,放过他……”


    花拾依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一时怔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城主府家丁们举着火把迅速围拢过来。


    正泪如雨下的林婉清忽然松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转身,动作僵硬,直直扑向花拾依手中的净心剑。


    “你……”花拾依根本来不及收剑,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锋没入她的心口。


    林婉清软软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胭脂襦裙。她最后望向花拾依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唇角宛若提线木偶般僵硬上扬。


    “杀人了!”


    家丁们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花拾依握着染血的净心剑,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花拾依:我被人做局了。天衣无缝苦命鸳鸯局。


    第38章 无妄之灾难脱身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胸腔的惊悸,立即蹲下身,指尖微颤地探向林婉清冰冷的脖颈。


    泠泠月光如水银泻地, 清晰映出女子苍白失血的容颜。


    就在那纤细的颈侧,一缕细如毫发、几近透明的银丝, 正泛着诡异而微弱的光。


    他正欲凝神将那银丝取出,一声雷霆怒喝自身后炸响:


    “大胆狂徒!你对我女儿做什么?!”


    花拾依猛地回头, 只见八仙盟盟主林逢秋须发戟张, 双目赤红地立在月门下,他身后二十余名持剑修士如狼似虎地涌上, 瞬间将这片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下一刻, 林逢秋的目光触及地上那抹刺目的胭脂红与蔓延的暗色,他身形剧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婉清!我的女儿!!!”


    他踉跄着扑到林婉清身侧,颤抖的手不敢触碰女儿冰冷的脸颊,脸上一下老泪纵横, 涕泗横流。


    直到看到净心剑上的血迹, 他猛地抬手指向花拾依, 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扭曲变形:


    “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是你!!!”


    花拾依迅速将那缕诡异的银丝攥入掌心, 同时提起染血的净心剑。


    剑身猩红刺目,他握剑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我!是……”


    “还我女儿命来!”


    林逢秋状若疯虎,根本不听任何解释, 一柄黑如玄铁的重剑凭空出现,元婴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裹挟着滔天怒火,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黑色剑罡,直劈花拾依面门!


    筑基与元婴的境界鸿沟如同天堑。


    花拾依瞳孔骤缩, 净心剑横格身前,明知是螳臂当车,却也不得不迎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惊鸿掠至,铿然巨响中,湛蓝剑光如星河倒卷,悍然撞上那黑色剑罡,气浪翻涌,将周遭草木尽数摧折!


    木叶纷飞,叶庭澜手持悯生剑,身姿挺拔如松,稳稳挡在花拾依身前,衣袂在激荡的灵力余波中猎猎作响。


    “前辈,还请息怒!事情未明,勿下杀手!”


    “叶师兄!”


    “叶师弟!”


    江逸卿、苏若瑀与其他清霄宗弟子也闻声赶来,见此情景,纷纷色变,迅速站到叶庭澜身侧。


    叶庭澜于剑拔弩张间匆忙回首一瞥,见花拾依虽面色苍白但并未受伤,唯有那柄净心剑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心下稍安,转而面对怒火攻心的林逢秋,声音沉静而不容置疑:


    “林盟主,我师弟绝非滥杀无辜之人,此事定有误会!”


    “误会?”


    林逢秋悲极反笑,笑声中带着刻骨的怨毒,


    “你们是当老夫老眼昏花,还是神智不清?!他剑上染的血尚且未干!不是他狠下毒手,难道是我女儿自己往他剑上撞的不成?!”


    花拾依紧靠在叶庭澜身后,急声辩白:


    “我今夜只是途经此地醒酒,无意撞见林小姐与一形迹可疑的男子私会!那男子与我交手,不敌遁走,我正欲追问,林小姐她便……便自己撞上了我的剑锋!”


    “胡说八道!” 林逢秋气得浑身发抖,目光淬毒,“你这小畜生,害我女儿性命不够,还要污她身后清名!罪无可赦!”


    “我与林小姐无冤无仇,更是清霄宗弟子,岂会无故行凶?!” 花拾依声音也扬高了几分,带着被冤屈的激动,“杀害林小姐的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那你说是谁?!说不出来,便是你信口雌黄,砌词狡辩!” 林逢秋步步紧逼。


    花拾依唇瓣紧抿,脑中灵光一闪,目光扫过林婉清脖颈间微不可查的痕迹,以及掌心那缕银丝,大声道:


    “就是那个男人!他定是邪修,用了操控人心的诡异邪术,操纵林小姐自戕,意图嫁祸于我!”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愈发肯定,“一定是因为我击落了他的面具,窥见了他的真容,他才不惜牺牲林小姐也要除我灭口!”


    林逢秋眼神阴鸷,强压怒火:“那男人是谁?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我记得他的样貌!” 花拾依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立刻环顾四周,“谁有纸笔?我可将他的容貌画出!”


    一名清霄宗弟子迅速递上随身携带的笔墨与一方素绢。


    花拾依接过,深吸一口气,凝神聚力,笔尖蘸墨,手腕悬空,便在绢布上飞速勾勒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面容俊朗却眼带邪气的男子肖像便跃然布上,眉眼清晰,特征分明,令人过目难忘。


    画毕,花拾依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昔年精进苦练的画技,此刻竟成了自证的关键。


    然而,林逢秋一把夺过绢布,冷冷扫了一眼,便厉声下令:“勿将此獠,这个杀害我女儿的嫌犯,给我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花拾依愕然:“为何?!凶手画像在此,为何还要抓我?”


    林逢秋语气冰寒:“单凭你一面之词与这不知真伪的画作,岂能脱罪?在八仙盟按图索骥,擒得此人核对之前,你,便是最大的凶嫌!”


    “这不公!” 花拾依又惊又怒,“我是被陷害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几名八仙盟修士应声上前,欲要拿人。


    花拾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无助地攥紧了身旁叶庭澜的衣袖,眼中盈满惊惶的水光,声音哽咽道:


    “师兄……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不会滥杀无辜……”


    叶庭澜反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泪湿的脸颊,目光坚定而温柔:


    “我信你。我定会亲手抓住真凶,还你清白。”


    林逢秋见状,更是怒不可遏:


    “他的剑还沾着我女儿的血!仅凭一张不知所谓的画像,一个子虚乌有的男人,就想洗脱嫌疑?休想!给我拿下!”


    眼见护卫再次逼近,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花拾依恐惧地闭上眼,将脸埋入叶庭澜的肩窝,身体微微颤抖,语无伦次地喃喃: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众目睽睽之下,叶庭澜毫不迟疑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一手轻抚他的后脑,仿佛要为他隔绝所有恶意。


    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我信你,我信你,我知道不是你……”


    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两人亲密姿态,让欲要上前的八仙盟修士僵在原地,一时不敢动作。


    一旁的苏若瑀怔然望着相拥的二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惜与震惊。


    江逸卿环抱的双臂不知何时已垂下,茫然地看着叶庭澜主动伸出的手,以及花拾依紧紧环住叶庭澜腰背的手臂,只觉得眼前一幕既刺目又恍然。


    叶庭澜温暖的掌心紧紧贴着花拾依湿冷的脸颊,低声安抚:“有我在,无人能冤枉你。”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让花拾依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抽泣声慢慢止住。


    叶庭澜双手捧起他的脸,望入他氤氲着泪水的眸子,一字一句,平静而笃定:“只要你说不是你,那就绝不是你。”


    林逢秋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却碍于叶庭澜的身份与实力,一时难以用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何事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清霄宗掌门叶靖渊缓步而来。


    他身着玄色道袍,仙风道骨,面容清俊,目光澄澈而深邃,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清肃之气。


    他的出现,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镇住了场中所有躁动与杀意。


    纵然悲愤交加,林逢秋也不得不暂压怒火,拱手道:“叶掌门。”


    叶庭澜收敛神色,恭敬行礼:“叔父。”


    苏若瑀、江逸卿与一众清霄宗弟子齐齐躬身:“掌门。”


    花拾依慌忙从叶庭澜怀中退出,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湿痕,低头喏喏:“掌门。”


    叶靖渊的目光先是落在叶庭澜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花拾依,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你,便是花拾依?”


    花拾依心头一紧,垂首应道:“是,掌门。”


    叶靖渊这才看向脸色铁青的林逢秋,斩钉截铁地说:


    “林盟主的丧女之痛,叶某感同身受。然我清霄宗立派千年,素以门规森严、弟子品行端方著称于世。今日之事,叶某必会给林盟主,给八仙盟一个交代。”


    他话语微顿,继续道:


    “花拾依既是我清霄宗弟子,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可按规矩暂行收押,以待调查。但这并非认罪。若最终查明真凶另有其人,花拾依确系蒙冤——”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转沉,“届时,还望林盟主能当着天下同道之面,还他一个公道,郑重致歉。”


    林逢秋面色变幻,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可以。”


    “叔父!”


    叶庭澜急道,眼中满是忧急。


    叶靖渊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再次投向林逢秋,语气虽淡,却不怒自威:


    “此外,既为暂行关押,便非罪囚。在未触犯门规、未经我宗许可之前,花拾依仍是我清霄宗弟子。若在此期间,有谁敢动用私刑,苛虐拷问——”


    他话音未落,周身一股凛然剑意稍纵即逝,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便是与我清霄宗为敌,叶某,绝不姑息。”


    林逢秋脸色难看至极,但在叶靖渊平静却强大的威压之下,终是重重哼了一声,未再反驳。


    叶靖渊的目光最后落回花拾依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去吧,清者自清。”


    花拾依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深深一揖:


    “……是,弟子明白。”


    在叶靖渊的威压下,那些八仙盟的修士不再咄咄逼人,而是颇为柔和:


    “请。”


    花拾依随着他们转身离去。


    月影疏落,人影伶仃。


    行至廊角暗处,他脚步未停,只蓦地侧首回望,往清霄宗众人方向轻轻一掠,未及辨认便已悄无声息地没入廊庑深处——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我要实习了不保证有没有工资我将是全世界最悲惨的人。


    第39章 狱中洗冤旧事缠


    洛川天狱。


    踏入之前, 花拾依心中一片灰沉。


    清霄宗与八仙盟,真能擒住那邪修,还他清白么?


    若不能……他纵不死, 怕也是生不如死。


    直至狱门合上,最后一丝天光被斩断, 黑暗顷刻压下——


    眼前的一切,却将花拾依震在原地。


    这是——


    玄铁为壁, 千机榫卯暗嵌;阶旁伏着八足铜傀, 寒玉为目,流光隐现——触之即启杀局。


    穹顶悬一巨钟, 钟身满布墨家秘纹, 风过纹移,钟响魂荡,狱中灵气随之凝滞。


    这是……墨家机关术?


    花拾依仰面望着那口钟,忽然之间,心底竟透出一线光亮。


    他好像……他好像知道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还没等他细看, 身后的看守便狠狠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还不快进去!”


    花拾依踏入牢房, 目光如刀, 寸寸刮过这方囚笼。


    果然牢门为八卦锁芯, 非墨家秘钥难开,囚室四壁嵌磁石,镇锁修士灵力, 顶梁垂铁索,索尾系铜爪,爪缠蚀骨链,链动则爪合,困人如缚蛟龙, 满室肃杀,尽显机关之厉。


    这正是墨家机关术!


    造这天狱的人是谁,他不清楚。


    但他清楚自己能从这里逃出去。


    而且越是打量,那股物是人非的熟悉感便越是鲜明。


    城外的镇川坝,城内的天狱……这洛川城里,究竟还藏了多少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花拾依在席榻上坐下,直接唤出沉寂已久的系统进行“对账”。


    “这‘墨家机关术’,是你给我的任务奖励。现在你告诉我,在我之前或除我以外,是否有他穿越者?”


    “……”


    “如果有,那么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


    “还是说,这个人已经死了,才有我这个穿越者。”


    “……”


    “系统,你不回答,那我就默认我的猜测是对的。”


    花拾依较真起来,“这个人居然能在这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洛川城建下镇川坝与这所天狱,就一定不会是个无名小卒!而镇川坝又与邪修宗门巽门有关,那么这个人他身在巽门是不是!”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尖锐的警报以超越感官的方式,直接刺入他的意识核心:


    【警告:权限越界!】


    【侦测到高位信息追溯…启动屏蔽协议…】


    【禁止探查!禁止关联!禁止……推演■■!】


    每一个“禁止”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花拾依的太阳穴上。


    “呃啊——!”


    他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颅。


    哪怕疼得从席榻上滚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也要跟系统硬刚到底:


    “你想让我忘记一切,想清除我的记忆……这根本无济于事!只要再次看到这里,我就还是会知道有一个人他和我一样!”


    “没用的,系统!抹杀我的记忆不如抹杀我这个人!”


    剧痛戛然而止。


    花拾依瘫坐在地,轻轻抚去额际的冷汗。


    寂静的囚室,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颤着漾开,透出几分凛冽的清明。


    “哈哈哈,哈哈哈……你抹杀不了我。”他抬起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清醒,极锐利的狡黠,“那么——你便奈何不了我了。”


    【警告:!!!】


    花拾依眼底那抹精光悄然敛去,像收起刃的刀,无声归鞘。


    他不再言语,方才的试探已触到边界,再进一步便是未知的雷池。


    重回榻上,他屈膝坐下,再向后仰倒。


    老天这一回终于站在他这边,花拾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未消的酒劲上来,夹着一阵难捱的团困倦,待他控制不住阖上双眼后,意识却猛然沉入一片朦胧的暖雾。


    莲台悄然浮现,万重纱影无声垂落。


    元祈的身影立在纱后,衣袂静垂,周身绕着挥不去的孤清。


    “汝可记得,”他的声音隔着纱慢传来,凉如秋水,“多久未曾见吾了?”


    话音未落,花拾依已从纱幕之外,轻轻落坐在他腿上。距离倏然消弭,体温无声交递,姿势暧昧而危险。


    “好像……是挺久的。”花拾依仰起脸,呼吸拂过他的下颌,“但说起来,难道不是你忌惮叶庭澜……”


    一个.稳.将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花拾依微微一颤,却没有退。唇齿间传来清冽的气息,似莲似檀,混着一丝极淡、如墨般的苦涩。


    纱幔无风自动,层层拂过他们相贴的身影。元祈的手揽上他的腰际,指尖轻轻摩挲着,力道克制而暗涌。


    花拾依睁着眼,那.稳.渐深。呼吸交错间,他察觉到对方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


    一阵细密的战栗沿着脊椎无声蔓延。


    意识如舟浮沉,心海微澜荡漾。


    纱慢轻摇,莲台晕光。


    花拾依跨坐着,膝头陷进对方衣袍柔软的褶皱里。这个姿势让他微微高出些许,稍稍抬眼便能这个“心魔”四目相对。


    可惜,依然是朦胧。


    他什么也看不清。


    衣襟相擦,发丝交缠。他身形微仰,墨发如瀑般散垂而下,元祈的.稳.自他唇角坠落,沿着颈侧一路蜿蜒而下,所经之处如同寒塘被雨滴惊开圈圈涟漪。花拾依轻喘着抬手,指尖没入元祈的长发,指节微微收紧。


    “你……”他声音有些发颤,尾音却像带着钩子,“为什么会怕‘纯阳之水’的……”


    元祈动作微顿,似在抬眼看他。却没有答话,只以更深的.稳.封缄了未尽之言。同时手悄然探入他散乱的衣襟,掌心贴住脊线缓缓向下抚去,带起一阵酥麻。


    此间呼吸交缠,难分虚实。花拾依闭目仰首,喉结轻轻滚动。


    “……等汝结丹之日,便是吾脱离这苦海之时。”元祈的下颌轻抵上他的肩头,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而绵长。


    花拾依浑身一僵,被迫偎近,像一尾被渊渟深深包裹的鱼。


    纱幔拂动,掩去交叠的身影,只余轮廓在昏朦中起伏,如远山叠嶂,又如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一片深寂的缠绵。


    此后数日,天狱中的光阴凝滞,没有流逝似的。


    花拾依除却等待清霄宗查明真相、抓住真凶,还他清白外,不是在用指尖反复描摹铁壁榫卯的接缝,暗自推演数条逃跑路径,就是被迫沉入心海与心魔日夜厮缠。


    无奈这狱中实在静得骇人,又无聊透顶。除了定时送饭的狱守,他连只蚂蚁都见不着。


    于是沉入那片莲台纱影,竟成了对抗虚无的唯一慰藉。


    当喘息稍定,汗意未干,花拾依便会枕上元祈的肩头。他望着上方朦胧流转的纱幔,声音带着倦意:“我还是觉得你在骗我。你哪是什么心魔……分明是个困在我这心海里的……bug。”


    元祈抚过他额发的手指微微一顿,“吾乃汝之心魔。”


    “骗子。”


    花拾依闭上眼,轻轻戳穿他。


    被困在这里,只能和这个事事无回应,句句打谜语的“心魔”在一起,真是折磨。


    花拾依的心老是飘向外面。


    他想念外面的喧嚣热闹,人间烟火,想念外面自在逍遥,衣食无忧的生活,想念他的散修朋友,想念清霄宗的师兄师姐们,想念……


    叶庭澜。


    这个人这一次也会救他的对吧。


    他眸中当即闪过一丝茫然。


    不等他细细思索他对叶庭澜这沒由来的信任与依赖是怎么一回事,上方的纱幔骤然狂舞,元祈阴冷的声音附在他耳边:


    “此乃心海,君之所思,吾尽知之。”


    花拾依惊了一下,随即又了然道:“你知道又怎样,你只是我的‘心魔’不是吗?”


    元祈:“……”


    花拾依继续:“除了名字,我对你是一无所知,你也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如何定义你的存在,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


    元祈:“吾当尽告于君,唯今时尚未可言。”


    花拾依将头扭向一边,淡淡地嘲讽他:“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我的心魔,但是会嫉妒,吃醋,对我发脾气……真有意思。你到底算什么,又把我当成什么?”


    元祈一下缄默无言。


    花拾依微微叹了口气:“算了。在你把真相告诉我之前,你就只是我的‘心魔’。”


    这天狱之中依然寂静无声,又无聊透顶。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寂静无聊的天狱中竟比外面那杀机涌动的世界更令人感到安逸。


    洛川城外,已乱成了一锅粥。


    镇川坝被毁了。


    这座横亘二十年,堪称鬼斧神工的奇迹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浑浊的怒涛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裹挟着断裂的梁木与巨石轰然扑向洛川这片土地。


    不幸中的万幸,城中生民早已疏散,但是一波更为凶猛的水疫在灾民中爆发了。


    人心惶惶的时刻,城外忽然盖起一座草庙,里面供俸的不是神佛,而是巽门的信仰——腾蛇。


    拜庙以诚,赎罪以虔,因果尽了,始得渡生。


    庙门前刻着这几句箴言,在洛川城中疯狂流传。


    镇川坝溃决,疫疠横行。


    各宗门派出的百余药修奔走于尸水横流的泥淖之间,不过是杯水车薪。


    渐渐地,绝望的百姓开始转向洛川城外那座新起的无名庙宇——


    他们跪在湿冷的蒲团上,向着幽暗神龛叩首赎罪,插上三柱劣香,便可换得铜铸金蟾吐出一枚朱红药丸。


    起初只是零星数人,随着服丹者竟真有人退热痊可,那蜿蜒的队伍便如附骨之蛆,在黑沉的天色下越排越长。


    面对这诡异的新疫,纵是清霄宗以医道闻名的青芷真人,亦束手无策。她将丹炉前的药材试过百种,脉案翻烂,那疫毒却似活物般不断变化,顽固非常。


    她的弟子苏若瑀与江逸卿并肩立在城楼高处,远眺那如蚁群般蠕动的求药人潮。


    “江师弟,”苏若瑀语带讥诮,眼底却无笑意,“前日你不是说要砸了那邪庙?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江逸卿握紧剑柄,忧心忡忡:“苏师姐,青芷师伯她……当真无计可施?我清霄宗堂堂天下正道之首,竟要对这疫病低头?”


    话音未落,苏若瑀已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轻:“慎言!师父她定有办法。”


    江逸卿踉跄半步,目光仍死死盯着庙门那只吞吐药丸的铜蟾蜍,低声道:“若能得那丹药一枚,或许……”


    “那便需跪足两个时辰,向巽门邪信仰叩首赎罪。”苏若瑀冷冷截断,“你若不怕被逐出师门,尽管去试。”


    “我不去。”江逸卿别过脸,喘角抽动,“叶师兄他会亲手清理门户的。”


    二人沉默间,忽见一名年轻女修御剑急至,道袍下摆沾满泥泞,面色惶急:


    “苏师姐,不好了!疫区里几位师兄师姐也染上了,发热呕吐,灵力涣散,连护体真气都挡不住!”


    修士体魄远胜凡人,更有灵力护身,竟也难逃此疫。


    苏若瑀与江逸卿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寒意。


    不过一日,拜庙的队伍中便多了许多面色青白的修士身影,亦不乏替亲人求药的凡人。


    纵使封锁疫区、洒药焚尸,那病气仍如附影般悄然蔓延。


    江逸卿终于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医棚外寻到了为花拾依之事奔走多日不见人影的叶庭澜。


    叶庭澜此刻满脸倦色,衣襟上沾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暗红血渍。


    “叶师兄,”江逸卿声音干涩,“宗门里……已有人去那庙中求药了。”


    “我知道。”叶庭澜声音沙哑,目光越过他,“让他们去吧。”


    “可有人趁机为巽门张目,说什么巽门方该是天下第一宗……”江逸卿咬牙,“简直荒谬!”


    “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叶庭澜缓缓道。


    “镇川坝定是他们毁的!这新疫也是他们——”


    “镇川坝,”叶庭澜打断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本就是他们建的。”


    江逸卿愕然:“师兄?你向来最痛恨巽门……”


    “是,我恨。”叶庭澜睁开眼,目光颓然,“可无论是二十年前治水筑坝,还是如今庙中赐药——清霄宗,都做不到。”


    江逸卿垂首:“我知道了。”


    半晌,他又若无其事地问:“叶师兄,你多日奔走,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


    他问得含糊其辞,叶庭澜心中了然,却故意反问:“哪件事?”


    “就,就……”江逸卿支支吾吾,“花拾依他……”对上叶庭澜的目光,他又立即改口:“花师弟的事情。”


    叶庭澜敛眸:“此事不必你操心,我一人调查即可。你去为苏师姐他们分忧即可。”


    江逸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之后,两名年轻男修御剑急至,行至叶庭澜面前微微俯身,作揖行礼:“叶师兄,我等已经查明,那夜城主府确实有巽门邪修的踪迹。”


    叶庭澜轻轻摆弄着手中那个邪修遗落的青铜面具,低眉敛目,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不能写恩批呢,为什么呢。


    第40章 劫狱窃香共沉沦


    洛川天狱。


    石壁沁着经年的潮气, 带着一种不见天日的湿冷。


    花拾依蜷坐在靠墙的草席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 百无聊赖地伸出食指去抠石砖缝隙中的青苔。


    已经整整十五日,孤独寂静将他熬煮得快要疯了。


    再这么待下去, 他可能真的忍不住要越狱了。


    “哐啷——”


    铁门外传来锁链搅动的粗粛声响。


    看守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轻轻往地上一搁, 道:“最后一顿。吃完收拾。”


    托盘上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


    米饭堆满, 一勺酱色菜羹扣在银碟上,甚至添了两片肥白相间、油花腻亮的薄肉。


    花拾依被这十几日沉闷的牢狱生活磨得有些迟钝, 也没多想, 接过碗筷就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米饭粗砺,他腮帮子微微鼓动,认真咀嚼,心里只盼着这一切快点结束。


    待最后一粒饭扒净,他搁下碗, 抬眼时, 却见那看守并未如常离去, 只抱着胳膊斜倚门边, 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


    花拾依眼睫轻轻一颤,眼神茫然。


    就在这时, 看守嘴角向旁一扯,牵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


    “吃完这顿,你可以出去了。”


    闻言,花拾依倏然抬眼。


    那双沉寂的眸子仿佛被点亮,瞬间潋滟生光, 苍白的颊边也随之泛起一层薄绯。


    “真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那名杀害林小姐的真凶被抓到了是吗?”


    “啊。”


    看守含糊地应了一声,从腰间囊袋中摸出一把青铜秘钥,插进牢门那把墨家机关锁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钝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看守用力一拉,“嘎吱——”沉重的牢门向内缓缓敞开,“走吧。”


    希望如暖流漫过四肢。


    花拾依眼睫一颤,手脚并用地从草席起身,仓促理了理衣摆,便向那道敞开的牢门走去。


    他扶着冰冷的铁门,望向看守,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真凶……已经抓到了,是吗?”


    看守不耐烦地点头,眼皮都未抬:“是。快走。”


    “那他人现在在哪儿?清霄宗是怎么处理他的?”花拾依犹疑地追问,并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哪来这么多废话!”看守骤然发力,粗鲁地将他往外一搡,“赶紧的!”


    花拾依最后又犹疑地望了看守一眼,随即快步跨出了那道困了他一连多日的门槛。


    通道幽深狭窄,石壁在将尽的牛油火把映照下泛着昏黄。


    光影摇曳,将他孤单的影子长长投在壁上,扭曲晃动。


    尽头那扇铁门厚重,门下缝隙里,漏进一线与狱中截然不同的、清冷的天光。


    花拾依眯了眯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生锈的铁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长音,被缓缓推开。


    门外,天光倾泻而入,白晃晃的一片,映出一个身姿挺拨,气度清逸的身影,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目光幽深,唇边浅笑,盯着花拾依,不是别人,正是闻人谪星。


    花拾依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上身后冰冷的石壁。


    “你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他已猝然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位疾冲而去——那里有通向地下水道的岔路,是这座牢狱鲜为人知的“暗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凌乱回响。


    湿冷的空气裹着霉腐味灌入肺腑,石阶湿滑,污水没过脚踝。


    他顾不得这些,只拼命向前,心跳撞着耳膜。


    身后,闻人谪星站在原地未动,雪白的衣袂在幽暗中像一片静止的云。他望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背影,双眸微眯,眼底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幽光。


    “追。”


    薄唇轻启,一个字轻飘飘落下。


    黑暗像潮水般猝然涌上。


    花拾依只觉得后颈传来针尖似的刺痛,随即四肢一软,向前扑倒。


    冰冷的积水浸透衣襟,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几双迅速逼近的黑靴,踏碎了水面摇晃的倒影。


    意识如同坠在深潭之底,混沌而沉重。


    花拾依挣扎着,终于挣破那层无形的桎梏,猛地掀开眼帘。


    身下是陌生的、过分的滑软,丝缎冰凉地贴着皮肤。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甜香霸道地钻入鼻腔,是混合了檀香与某种花卉的熏香。


    视野逐渐清晰。


    红。


    铺天盖地的红。


    赤色纱幔低垂,流苏轻晃。


    身下是厚实的锦被,密匝匝绣着交颈的鸳鸯,金线在烛光下闪烁。


    而他身上,竟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件正红绣服,宽袖广身,精致的云纹与缠枝莲在衣料上蜿蜒。


    烛火将满室浓烈的红色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金红浆液,光影摇曳,令人目眩。


    “醒了?”


    声音从床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狎昵。


    花拾依倏然转头。


    闻人谪星就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


    他穿着一身云纹白袍,烛光柔和了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却将他眉眼衬得愈发清俊雅致。


    然而,当他抬眼望来,嘴角噙着那抹笑时,花拾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花拾依猛地撑起身,锦被滑落,那身刺目的红衣在烛火下愈发灼眼。他盯着闻人谪星,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到底想做什么?将我绑出天狱,弄到这鬼地方——”


    “自然是,”闻人谪星从容起身,伸手抚过床沿流苏,缓步走近,在床榻边沿坐下,“救你啊。”


    他倾身向前,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


    花拾依呼吸一滞,愣住了。


    趁他失神,闻人谪星已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他的脸,目光逡巡,语气里满是怜惜:


    “这些日子,在天狱里吃了不少苦吧?瞧这小脸蛋,都瘦了。”


    那触碰如同毒蛇爬过皮肤。


    花拾依骤然回神,一把挥开他的手,向床内侧缩去,眼底是惊怒与难以置信:“你疯了!你这般劫狱,只会坐实我畏罪潜逃,八仙盟岂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闻人谪星唇边那点虚假的温柔倏然敛去,眸光幽深,深得骇人,“便真是你杀了林逢秋的女儿……又如何呢?”


    花拾依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光滑的绸缎:“……你什么意思?”


    闻人谪星姿态闲适,语气平淡:


    “若你是我闻人家的人,便当真杀了人,又如何?我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你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他话音微顿,侧首看向花拾依,眼底那点温情骤然褪尽,露出锐利:“可你偏偏选了叶庭澜。”


    “那个满口道义的伪君子。”


    他轻轻嗤笑一声,“为了维系他那点公正无私的名声,即便你清白无辜,他不也将你亲手送进了天狱那种鬼地方么?”


    平心而论,那夜情形,众目睽睽,剑染鲜血,即便人非花拾依所杀,嫌疑也如铁幕般沉重难卸。


    叶庭澜在那一晚的毫不犹豫的信任与维护,确实是他当时示弱落泪的目的,却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花拾依抬眸,目光疏冷:“与你何干?我只知道你今日只顾私情强行带我劫狱,才是真正陷我于不义,坐实我的畏罪之名。”


    闻人谪星微微偏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你为何这般冥顽不灵?”


    他不由地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花拾依,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叶庭澜亲手将你送进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而我将你带离那里。我待你不好么?”


    “难道你还想回去?回到那阴冷潮湿的石头笼子里,继续等着你那公正无私的师兄,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清白’?”


    闻人谪星这种人,大约自有一套运转的、迥异常人的逻辑,坚不可摧。


    花拾依闻言,唇边倏地掠过一丝极冷的笑,不再看他,径自掀开锦被便要下榻:“我的事,无须你来费心。”


    只是他脚尚未触及地面,手腕已被一股狠厉的力量狠狠攥住。


    “站住。”


    天旋地转间,他被猛地拽回,脊背撞进一个温热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怀抱。


    闻人谪星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花拾依,床帷似燃烧的火焰,将两人缠绕。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声音很轻,却字字淬着寒意:


    “谁准你走了?”


    他顿了顿,指尖近乎狎昵地摩挲过花拾依腕间, “为了把你从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捞’出来……你知道,我这段时日费了多少黄金,又折进去多少人手么?”


    花拾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起,混合着强烈的反胃感——


    他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这个癫基佬。


    他猛地发力,狠狠推开身前的闻人谪星,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身上的红衣逶迤在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与我何干!”


    闻人谪星被他骤然推倒,跌坐在身后一片猩红的锦褥之中。


    素白的衣摆铺散开,与身下刺目的红烈烈地缠在一起。他缓缓抬起眼,眸中不见怒色,反倒唇角轻勾:


    “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轻声重复,笑意更深,“很快……你就会跪下来,求我了——”


    花拾依一口气刚松,猛然察觉到体内一股陌生的燥热毫无预兆地窜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很快,他就脸颊滚烫,视线开始模糊摇晃,连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他踉跄一步扶住一旁的桌子,周围的一切都在晕开重影。


    目光倏然刺向那盏幽幽吐息的香炉,又猛地钉回闻人谪星噙着笑意的脸上。


    “熏香……”他声音发颤,混杂着怒火与攀升的恐惧,“你真是……猥琐龌龊!无耻下作!”


    “呵呵。”闻人谪星轻笑两声,从床上爬起身。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吞噬着理智。


    花拾依盯着闻人谪星,像在看一条徐徐吐信的毒蛇,怒喝道:


    “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