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寺庙
在“什么地方?”从喉间溢出的前一刹那, 瑾之及时止住,舌尖抵住上颚,将所有的疑惑硬生生咽了回去, 并挂上迅速换上一副乖软如画的笑容, 柔声点头:“好的。”
哪怕是经历了24小时高强度连轴转,从未有过的惊讶还是盖过他对熟人请求下意识的拒绝。
季荀从不主动要求别人帮他做些什么, 或者换句话说, 大少爷的字典中根本没有有求于人这个词。在这一点上,他可以跟姬初玦成为两个极端。
一个不论有事没事都会夹着嗓子喊“之之帮我”, 而另一个宁愿一个人偷偷躲着去训练室肆意发泄到精疲力尽,都不愿意向别人吐露半分软弱或需求。
所以,能让季荀这个嘴比死鸭子还硬的人主动让开口让他陪同的事情, 一定非常重要。
重要到, 或许连季荀自己也无法独自面对。
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死亡或许只是意外”的侥幸, 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凭借着直觉与零星线索怀疑自己死得蹊跷,那么现在,在翻完了季荀所撰写那本承载着疑点分析的档案后, 一切困顿都已尘埃落定。
……到底是谁要害他?他又动了谁的蛋糕?
瑾之无从得知,且更令他心凉的是,即便是地位可以称得上新联盟之巅的季荀, 进度也只能称得上几乎没有。
强大执着如他, 所掌握的人脉网与关系网,倾尽十年时间,也不足以他查出真相, 这本身就已经能说明太多问题,对手很强大,强大到他们难以想象。
一滴露水从山茶丝绸般的花瓣滚落, 吻过蕊心的那点嫩黄,瑾之视线控制不住地追随,仿佛那滴水珠并未坠落至季荀的袖口,而是破碎于他的心湖,漾开层层波纹。
他甚至都不需要问“我们去哪”了。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心情从一开始的亢奋逐渐与喜悦渐渐平复下来,瑾之跟在男人身后,在他即将为自己拉开副驾驶门时,忽然很轻地开口:“这花看起来很新鲜。”
“嗯,”季荀搭在把手上的手一顿,旋即替他拉开了车门,“今早刚去买的。”
他侧身让开位置,目光并未与瑾之直接接触,而是借着话语,攀上那束山茶花。
花朵很新鲜,包装却异常简约,仅仅用一层低饱和度的豆沙绿雾面纸包裹着,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温馨,倒是衬得那花束异常温柔。
“哦?那季检还怪有情调的,”瑾之顺势弯腰坐进副驾驶,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恍若真的是在闲聊,“看起来很漂亮……你喜欢山茶吗?”
他对花卉了解实在不多,叫得上名字的更是屈指可数。而对山茶花,他唯一记得的,便是这种花在凋零时,并不同其余花一样片片飘落,而是整朵花从花蒂处断裂,完整地坠落枝头。
至于具体是什么促使山茶花有如此特别的机制,他也不清楚。
若是放在往日,他绝对不会问出这样涉及个人隐私的窥私欲问题,至少不会这样直接。
毕竟他和季荀已经不是十年前无话不说的挚友了,而是暂时已经变成了一场棋局中两位谨慎对局,相互试探的棋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
那本档案中传递的种种信息,无一不在说明一个严肃且残酷的事实。
一个他觉得无能为力,却不得不接受与认清的事实。
再往下查,是绝不可能再查出什么的。
他只能暂时尝试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让世界免于灭顶之灾后,去询问这个死机的高纬生物当年的真相。
这样被迫受制于人的境地是他绝不想看到的,但事已至此,再多的努力也终将付之东流,一名聪明的指挥系学生应当懂得趋利避害,计算得失以小博大。
而瑾之抛出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问题,正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引出,从审讯室开始就一直为之铺垫的真正图谋。
那便是通过适当摊牌,让季荀彻底意识到,他们或许,真的可以站在同一战线。
站在同一战线,也能方便他更好的接触季荀,充当着战友与心理医生的职位,循序渐进。
唉,只是可惜,当年的心理学他都拿去刷专业课去了,并没有认真听。
男人闻言,没有离开回答,而是沉默着将车门关上,绕过车头,坐在驾驶位上。
引擎启动,山茶花束被放置在了两人之间的空位上,季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好几秒钟才回答道:“……不讨厌。”
不错,这个回答很季荀,一如既往地简洁和保留。
“不讨厌?”瑾之并未就此止住,而是轻叹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听说这种花在凋谢的时候很特别,不是慢慢枯萎,而是到了时间,就会整朵掉落,”他默了一秒,声音放得更轻,“很干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所以?”
“所以?”被反问,瑾之也不恼,反而扭头看着凝视着他的季荀,笑笑,“所以我这里有你绝对会感兴趣的东西,你想听吗?”
“……果然。”
季荀的眉梢轻微上挑了一个弧度,眼也不眨,抢在少年准备说出自己的筹码前,信誓旦旦地补充道:“你接近我就是别有居心。”
“?咳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指控,直接让瑾之未尽的话语呛在气管,原本酝酿好的说辞被打乱,他开始控制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冰雪般白净的脸蛋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窘迫。
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般盈满,长而翘的睫毛微掀,泪珠颤巍巍挂于其上,少年掩面咳嗽,抬起的湿漉绿眸带着几分控诉意味,嗔怪一样瞪向季荀。
古人诚不欺他,时间和距离当真是赋魅的最好手段,看来他还是高看季荀了。
这小子就是喜欢不按常理出牌,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
看着他这幅狼狈的模样,季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想保住瑾之的颜面般,伸出手,从车载储物柜里抽出一张纸,颇为体贴地递了过去,动作从容不迫,与少年的手忙脚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瑾之接过纸擦了擦沾泪的眼角,没好气地说道:“……你居然才发现吗?”
他原本还想着循循善诱将这些近乎坦白的话语一一道出,可现在,季荀随口一提的指认,却意外地让他能以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半真半假地说出真相。
既然季荀不想跟他玩你猜我猜不猜的小游戏,进度条就只能拉快了。
“对啊,我接近你就是别有居心,”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着,旋即话锋一转,“我其实是老天开眼,派来协助你解决你各种疑难杂念的。”
“帮我?”季荀一脸“我看你怎么演”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他,“你的综测格斗成绩是?”
“满分,问这个干嘛?你不会是想……”瑾之眉心一皱,下意识回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额外的价格了,涉及特殊服务的项目得加钱。”
“哦,那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解决的。”
瑾之:“……”
这人怎么越来越伶牙俐齿了,都是跟谁学的?
“呵呵,但是我能解决情感方面的问题,”少年轻咳,故作高深,“我夜观天象,发现一股黑气一直缠绕在季检身侧,想必你的执念很深。”
“故弄玄虚。”
“看吧,我说实话了你又不信。”
瑾之的视线坠落至山茶花上,似乎是真的因男人的质疑而伤心,无可奈何般喃喃。
“我不认为瞎扯能解决任何问题。”
声音坚硬如冰,原本该移开的视线却追垂至少年柔软发旋,借势而下,刚好瞥见那一小团鼓起的软糯雪腮,和那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卷曲睫毛。
疑惑如线团密密麻麻,像是烫到般,季荀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神色晦暗。
应当抽出更多时间观察,他想。
而瑾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回避动作。
“哦,”一如往常的,他学着季荀的样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酷的哼,“那为什么你不否认执念,而是攻击我瞎扯呢?”
“这算是变相地承认你有很深的执念吗?季荀。”
头一回地,瑾之没有选择叫“季检”这个充满疏离与距离的敬称,而是平静地、认真地叫了他全名。
依旧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瑾之微微仰头到颈部麻木,他才终于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惋自头顶传来。
“……是。”
引擎启动,车疾驰于马路上,气氛依旧安静。
不知是不是车厢内的恒温系统效果惊人,原本缠绕在指尖的冷霜渐渐被驱散,暖烘烘的,勾得强行压下的瞌睡虫蠢蠢欲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瑾之将脑袋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只觉得现在的环境很好睡。
言出法随,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第二秒便坠入梦乡。
头顶的红路灯跳动着,季荀指节敲打着方向盘,视线瞥向一旁睡得真香的少年脸上。
脑袋微侧,一截细白伶仃的暖玉暴露于视线中,犹如浸润在冬日里的一捧新雪,神圣而不可玷污。
第二次了,他在心中默念,这是瑾之第二次,在自己的领域中全然暴露出自己最脆弱、最任人拿捏的一面。
第一次是在医务室。
而这一次,基于前一次的基础,他在主动挑衅自己后,还居然还敢在自己车上放松地睡去。
是心大,还是信任自己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可能大概率为后者。
季荀清楚,少年大抵是在三人中挑挑拣拣,选择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自己作为突破口。
可如果选择攀附权贵解决生存问题,姬初玦不是与他还有法律上的关系吗?
他私以为皇太子殿下用起特权来跟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当属三人之最。
而且……该警惕这个人的。
却不知为何,与他相处感觉,让他感到久违的熟悉和安定。
明明容貌仅有三分相似,明明性格与之之的完全不同。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因为一场拙劣的交易而轻易动怒,为什么会因为一段疑似伪造的录音而轻易流泪?
又为什么,情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对方轻易调动?
这是一种很不妙的信号。
季荀敛眸,倒计时恰好在这一刻结束,车子继续行驶,两侧是继往开来的沥青松柏路,天色是上城区难得一见的晴朗,清晨的水汽褪去,整个世界宛如洗过一般澄澈无垠。
或许自己,应该重新开始调查眼前这个人。
必要的时候,也正如他曾经说的那样,不介意采取一些即便是残忍、却必要的手段。
瑾之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并不是被梦魇困扰,而是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所有感官被黑洞吞噬,他站在中央,近乎窒息的无力感漫过他,仿佛置身于极度安静的宇宙深处,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着一切事物失了真。
直到如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脏音,轰然炸响。
“做噩梦了?”
从梦中惊醒,现实世界中的一切渐渐涌入耳膜,瑾之睁开眼,骤然接触的过强光线激得他半眯着,迷迷蒙蒙间,他瞥见一片淌着金粉色调的月见草花海。
嗯?大少爷怎么释放天性,想着带他来观赏美丽的大自然了?
“对,梦到有一百万只绵羊压死我了,”适应了光明,他支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刚睡醒的嗓音缠着几分倦意,含糊着瞎扯,“这里是哪里?”
“雾山湖。”
季荀的声音将瑾之的最后一丝困意吹散,他这才看清,车子停靠在一片开阔的湖泊旁,远处山峦叠翠,灿烂的日影拓印于湖面,波动的光如金子般跳跃其上。
“不是去……?算了,我们来这里干嘛?”
瑾之嘟囔,有些疑惑地看向季荀,男人此时已经将车停下,双手交叉着置于方向盘上,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侧脸线条在光晕下显得模糊不清。
“总不可能是来假日采风的?”
深邃的黑眸回望,季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淡淡道:“车子开不上山,我们就在这里下车。”
语落,瑾之不由得惊讶地多看了一眼季荀。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数百篇关于失足少年被人拐卖进深山老林的通稿,每篇中的主角都在忏悔,字字情真意切,无一不表达了对仙人跳的痛斥。
……打住打住,不就是陪人爬山吗?反正季荀又不会把他卖了。
鬼使神差地,瑾之将反驳与质询的话语吞咽,点了点头。
–
山路保留着原生态的美,特别是在被大雨洗刷之后,原本就修缮不佳的道路更是变得泥泞不堪,露出埋于地底的青石块。
瑾之紧紧跟在季荀身后,时不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四周枝繁叶茂,苔藓覆盖树干,树萝随风摇曳,透过层层叠叠树冠层的光线洒落,点缀着地面,静谧无声。
他能感受到,今天的季荀奇怪得有点过头。
这种感觉在进山后更甚。
行走间,一阵微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的同时,惊飞停歇于枝头的鸟雀,瑾之向前方望去,终归是耐不住这过于安静的氛围,开口打破道。
“季检还有爬山的喜好?”
“谈不上。”男人抱着那束山茶花,脚步顿了顿,旋即右边的分岔路口,回答道。
“那山上是有什么好玩的吗?”瑾之继续找着话题。
总不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抱着一束花上山吧?
况且这种事情一个人干就好了,拉他来干嘛。
“……没什么好玩的,只是听闻,雾山湖顶的寺庙很灵。”
瑾之一愣,没料到季荀会直接大大方方地道出原因,心中不免升起更多疑惑与不解。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从男人口中听说过这个传闻。
那还是军校时期,学校为调动学生的积极性,组织了一次大型野外拉练,让他们绕着雾山湖旁全长33公里的盘山公路走一个来回。
结束后,几人直接累得瘫倒在雾山湖边的草地上,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山顶上那座拥有数百年古老历史的寺庙,姬初玦当场就不屑地嗤笑一声,说只有愚昧无知的人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泥塑木雕上,信所谓的神仙不如信自己。
季荀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诚然,记忆已经被岁月的流逝消磨,瑾之只记得,季荀似乎并没有参与那场迷信与否的争论,他只是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帽檐盖着脸,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我也听说那里许愿挺灵的,打算去供一个长明灯。”
当时的大家只当是季大少爷难得的冷幽默,毕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信鬼神不信命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连瑾之自己都笑了几声,继而开玩笑般让另外三个人选择,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他们会选择去教堂祷告还是去寺庙上香。
姬初玦漫不经心地道:“那算了,神明太忙,之之不如直接贿赂我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这样还来得更实在。”
而季荀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模糊地道了句“无聊”后就丢失了下文。
倒是沈砚辞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可能会选择都尝试一番,”那个总是喜欢帮他们善后的少年抬起眼,语气真诚,“因为我是想要达成目的的,形式和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向它祈求什么,以及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沉默。
只能说沈砚辞不愧是沈砚辞吗,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就如此缜密与清晰地分析了这个随口一提的问题。
瑾之无奈扶额。
可现在,站在湿滑的山路上,看着季荀抱着花一步一步走向山顶,还时不时侧目确认他是否跟上的身影,回忆的闸门开启,往昔片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日的阳光,也一如今天这般澄澈炽热,明明普通至极,却恰好为此时的恍惚埋下伏笔。
代价?
好似所有人,都在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季荀那本堆满疑点的档案,姬初玦放纵与奢靡的娱乐方式,沈砚辞愈来愈多的工作压力,都是代价的一部分。
而自己呢?重生归来,周旋于昔日的挚友如今的危险人物间,谨小慎微。
他所求的真相,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累了?”
男人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他似乎是觉察到了少年意识的长久断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瑾之猛然回过神,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快走几步跟上:“没有,就是想起……之前好像也有人给我说过这里很灵。”
“我们还是快点上山吧,”他与季荀并肩走着,像是欲盖弥彰般转移话题,“我怕待会会下雨,下雨天的山路可不好走。”
“嗯。”
若是瑾之知道,在未来的几分钟内,他会成为一名预言家。
那么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语言能力用在天气预报上,而是会选择在检察院口就拒绝季荀的邀请,直接转身向彩票店走去。
远方的云凝聚成乳白色的雾,第一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落在瑾之的脑门上。
“不是,”他条件反射捂住自己被豆大的雨珠砸得生疼的额头,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季荀,你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
“忘记了。”
季荀淡淡道,迅速脱掉自己的冲锋衣外套,就在瑾之以为这人终于懂一点绅士风度时,准备把衣服披到自己身上挡雨时,却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其小心翼翼等地盖在山茶花束上,还仔细地掖了掖边角,确保不会被风雨淋到。
瑾之:“……”
哈哈。差点忘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瑾之”了。
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比刚才被雨滴砸到还要疼上几分。
可现如今也来不及吐槽,雨势骤然变大,哗啦啦地编织成幕布倾泻而下,若是再磨叽下去,只能落得个浇成落汤鸡的地步。
两人继续朝着山顶进发。
–
温润的水柱触及肌肤,洗去泥泞,水汽氤氲满室,接触到冷空气的刹那又凝结成珠,洇出几道湿漉漉水痕的玻璃镜中,一张被蒸腾出粉意的伶仃小脸倒映其中。
瑾之伸手拆开一包一次性毛巾。
这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等两人走到寺庙的时候,皆已变成落水狗。
索性,寺庙并不是瑾之想象中的那样遗世独立,反而意外地现代化,虽不像那些已经被商业化的景点一样,一步两回头都是宰人铺子,但基本的设施一应俱全。
这就比如说客房。
更令瑾之惊讶的是,季荀居然在这里有一间长期客房。
……你们检察院的手已经长到伸到这方小小寺庙里面了吗?
还是说表面高冷的检察官其实是上城区佛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手里盘着一串佛珠,为自己心爱之人祈福念经。
客房外,走廊空荡荡,来时的暴雨已然停歇,迎面的是爽劲的清风,瑾之打算去主殿那边去找季荀,顺便看看这所谓的灵验寺庙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照着指示牌提示的位置走去,刚穿过一道圆形拱门,步入一处栽种着几株古柏的庭院,一位身着明黄色袈裟的僧人便迎上前来。
僧人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微微躬行一礼。
“施主面生,是第一次来敝寺吧?”
瑾之停下脚步,也学着样子颔首回礼:“大师好,是的,我是陪朋友来的。”
僧人听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想必施主已经听说过敝寺的传闻了,相遇即是缘,有兴趣体验一下吗?”
这番一下子从问候转移到推销的话语听得瑾之一愣一愣的,他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可对上僧人那双浑浊却似沉淀着无限智慧的眼眸,他点点头。
“那我……就求一枚护身符吧。”
他原本是不信神明的。
只可惜,系统打破了他的第四面墙,让他不得不艰难消化接收了这个信息。
听说锦鲤会带来好运,那他求祈求一枚锦鲤护身符,保佑自己任务顺利。
偏殿光线晦涩,瑾之揣着他那枚价值100星币的护身符,看着僧人用毛笔蘸取浓墨,在名单上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2826年11月9日,苏淮枝,求得一枚护身符。】
“成了,”笔尖末端在砚台微停,僧人收起笔,“请施主妥善保存此物。”
“我会的。”
僧人听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请施主一定要记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拨云见日,方察本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走门,徒留瑾之一个人在原地。
瑾之怔然。
直到悬于庙宇檐廊上的金刚铃所发出的叮咚声响起,他才恍若大梦一场般,猝然惊醒。
越靠近主殿,香火味越浓郁,偶尔能听见几声悠远的钟鸣,男孩绕过最后一重殿宇,眼前豁然开朗。
庄严肃穆的主殿前,香客寥寥。
而前方那株需要数人合抱才能环住的许愿树下,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影。
季荀背对着他。
男人手上没有拿香,也不像寻常香客那样跪拜祈福。
他侧身是高高挂在枝头的红色丝带,和似乎是为了补充许愿名额而摆放的一面挂钩,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木质许愿牌。
瑾之放轻脚步,在距离季荀几步时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能看到一些木牌和丝带上的模糊字迹,大多是关于健康、财富、婚缘方面的祈福。
而季荀的目光,似乎良久地停留在更高的枝头处。那里悬挂的丝带明显年代更加久远,颜色褪淡,在风中飘荡摇曳,上面的字迹已看不太清。
是在看自己许的愿望吗?
心跳莫名侧漏一拍。
就在此时,觉察他视线的季荀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捕捉到了对方眼眸中那抹尚未完全收敛的怀念与怅惘之情。
但那抹情绪消失得很快,不过眨眼之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来了。”
“嗯,”瑾之应了一声,走到他的身边,也仰起脸看向那棵树,故作轻松道,“在看什么?季检难道也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想要求神拜佛?”
问题抛下,男人又陷入沉默。
半晌,他才低声道;“……以前挂过。”
“可惜,一点也不灵验。”
–
回程时,红霞烧了满天,两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车厢内的空气停滞,车载音乐被按下暂停键,倍速条也在此刻拨到了最小值。
这边显得忽然响起的通讯铃声突兀了。
季荀瞥了眼来电人,眉心一蹙,继而转向车内蓝牙接听,选择了公放模式。
他并不打算避讳瑾之。
“说。”
电话那头默了一刻,紧接着,讥诮之音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大忙人不会已经忘记今天要干什么了吧?啧啧啧,怎么不把这么重要的日子记在你的小本本上?”
“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
慵懒又拖着黏腻的尾音,瑾之几乎是马上就辨认出其的主人。
是姬初玦。
季荀的语气染上不耐烦;“被雨耽搁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皇太子殿下,麻烦先管好你自己吧。”
“哪里的话,我这不是提醒季检记得注意时间吗?”被回怼,他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继续说道,“没忘记最好,如果记不得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下次提醒了。”
“……呵。”
回应他的是季荀干脆利落挂断忙线音。
望着黯淡下去的屏幕,那双烟紫色眼眸中的笑意浅淡几分,清风裹挟茉莉的冷香扑面,男人望着愈来愈绚烂的晚霞,若有所思。
“季检晚上还有事要忙吗?”瑾之锐利地提取出关键词,“那我……”
“……你很着急回家吗?”季荀反问。
“那倒不是。”
“嗯,那就好。”
车子驶向一片开阔地带,瑰丽橘红的天际线余留最后一洒霞光,最终停留在南洋湾沙滩旁。
“你就在车内等我,”季荀解开安全带,旋即将一串钥匙递给瑾之,“正常来说不会等太久,如果我超过一个系统时没有回来,不必等我了——会开车吧?”
“当然,”瑾之伸手接过,“送我一辆车吗?季检大气。”
“……”
拉开车门的手一顿,季荀似乎被他这句没皮没脸的玩笑话噎了一下,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下了车。
略带腥甜的海风涌入鼻腔,季荀朝着海湾地势稍高的一侧走去,那里,在一片防风林的遮挡下,隐约能窥见整齐肃穆的白色轮廓。
而防风林的侧面摆着一个标识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南洋湾墓园】
与传统意义上的阴森萧瑟不同,此刻的墓园被满天绚烂的粉色晚霞裹着,温柔的光晕落在洁白的墓碑上,晚风送来远处船舶归家的信号,潮汐拍打海礁,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与圣洁。
穿过一排排寂静的墓碑,季荀最终在最深处一块临海事业极佳的地方停下。
那里,已经站着两个人影。
“终于来了?”姬初玦眉梢微微挑起,“又迟到,自罚吧。”
“皇太子殿下还是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季荀轻嗤一声,“抱歉,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你玩幼稚园小孩的游戏。”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墓园内空气的流动似乎随着徒然冷冻的氛围变得更为艰涩困难。
姬初玦笑意不减,眼眸却微微眯起:“哦?心情不好?”目光扫过季荀南原本应该抱着一束花,此刻却空落落的怀中,“带着新欢来祭奠旧爱,还将花送给了其他人,季检倒是会装,好一副情深深雨濛濛做派。”
这毫不留情的讥讽与嘲弄,连一旁始终沉默的沈砚辞都皱了皱眉。
偏生姬初玦还在持续挑衅中。
“注意你的措辞,姬初玦,”含着终年不化的漆黑眸子一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找个替身来恶心人。”
季荀的反讽,无疑让墓园的气氛更加寒冷。
姬初玦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愤怒所覆盖:“替身?”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几乎要被背景音中的潮声吞没,“季荀,你说我找替身?”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可能搞所谓的替身来恶心人?
找替身的男人比那些出轨的男人还要脏,破鞋一个,是自甘堕落的,是要断子绝孙的,他姬初玦清清白白,这么多年来一直洁身自好,被除瑾之以外的人碰了都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季荀怎么敢污蔑他?
似是看出他无法压抑的怒火,沈砚辞上前半步隔开两人:“够了,今天不是时候。”
只可惜,被怒意冲昏头脑的两人此刻已经变成单细胞生物,理智丢失的同时,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必须证明自己是清纯好男人,不是烂黄瓜!
一号辩手季荀继续输出着:“那你解释,那份亲子协议文件是什么?呵,第一次见面的情/趣play可以解释成误会,那后面呢,那家伙为什么会喊你daddy,皇太子殿下还有字母游戏爱好吗?”
二号辩手姬初玦深知自证困境的无解性,反倒抛出其他问题:“那请你解释,为什么苏淮枝会在今天,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你的车内呢?又为什么,你负责教授的那门选修课,他恰好选修了,又恰好每次都坐在第一排?”
季荀:“狗眼看人低。”
姬初玦:“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观战的沈砚辞欲言又止:“你们要不要分清一下场合再吵……”
是有病吗?这是争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远处,车内,瑾之并不知道,他的好朋友们在相互讽刺对方都在找替身,并且还是找的同一个。
他把玩着那枚新求来的锦鲤护身符,百无聊赖地想着任务要怎么完成。
直接给他们说:嘿其实我就是瑾之我回来了?
那样太蠢了,且这种事情在相见的第一面没有做,那么就彻底断绝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而刚刚复活的他并不清楚好友们对自己的态度,自爆卡车无异于加速世界毁灭。
系统所说的那些攻略者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
或者说:其实瑾之没死,被我复活了,但是前提是你们最好要乖乖听话,不然我就会把他做掉?
得了吧,他会被这三个男人群起而攻之的,连渣都不剩。
上一个惹怒他们四人组的,已经被丢到公海喂鱼了。
唉,这样想想根本没有办法。
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至少世界还没毁灭,多活一天享受一天。
要是有外挂就好了。
瑾之苦恼不已,以至于思绪纷纷扰扰时,他并未拿稳那枚护身符。
小巧的护身符从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哎呀”一声,下意识弯腰去捡。
但就在指尖碰到护身符的刹那,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接触点传来,带来钻心疼痛的同时,脑海又被一股更强烈的晕眩感席卷。
【检测到关键节点……重要剧情人物危机,危机!】
【备用能量启动中……】
【数据载入中……】
【宿主您好,我是您的系统1316】
什么……东西……
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冰冷的机械音拓印于脑。
可所有的,包括对宕机的系统为什么忽然上线的惊讶,都抵不过现在他所看见的场景。
车窗外,不到半米的距离。
季荀赫然出现在那里。
浑身是血——
作者有话说:好的,写到了我第一个爽点,酝酿了很久的坟前修罗场
有谁懂我这种阴间地狱一样的xp
今天揪几个宝宝发红包
第23章 掉马
军校所磨炼出的耐力和反应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瑾之甚至腾不出半秒钟时间去思考, 为什么季荀只是简简单单参加了一个上坟活动,看起来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丢掉一样。
大脑在接受到对方重伤濒危这个信号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本能战胜了理智, 恐惧被更强烈的行动欲压过。
“季荀!”
几乎是撞开车门, 瑾之冲了下去,膝盖磕着车门框上也浑然不觉,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甜咸的海风钻入鼻腔, 呛得喉咙发涩,他伸出双臂, 在季荀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倒下来之前,险之又险地将其接住。
唔……
成年男人的全部体重压下,让瑾之踉跄了一步, 差点连带着季荀一起摔倒, 他咬紧牙关, 费力地托住那个还在不断往下沉的脑袋,掌心立刻被后脑勺上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浸透。
温热的黏稠液体渗过指缝,紧贴皮肤, 带来毛骨悚然的触感。
灼热的呼吸喷洒于脖颈,粗粝的头发扫过那一小块细腻的肌肤,掀起一股密密麻麻战栗的同时, 裹挟着铁锈浓浓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难道他和姬初玦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与对方一见面就互砍了?
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 瑾之视线的余光瞥见了不和谐之处。
远处,已然变成深黛色的天幕低垂,霞光接天, 在墓园入口处那片被染红的长草丛中,几个迅速逼近的黑影若隐若现。
不对劲。
有追兵!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别睡了,现在是睡的时候吗?”他低声吼道, “我不认识路,要是被抓回去了,我们两个都得死。”
把自己弄死在祭奠好友的路上,就连三流悲剧小说都写不出这种烂俗的桥段。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瑾之还是搀扶季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男人拖至副驾驶门前。
就在他争分夺秒把季荀塞到座位时,对方似乎因为他的那句话,眼皮艰难地掀起一条缝隙,左手条件反射地桎梏住他正在系安全带的手,似乎是要辨认他是谁。
纯黑的瞳仁在最初的几秒是涣散的,比打碎的墨水瓶还要空洞。
然而,就是这样失去焦距的眼神,在迟缓地上抬,定格在自己脸上时,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点光亮。
就像是一名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疲惫旅人,在濒临死亡前,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绿洲。
“……之之,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苍白的唇瓣牵动,季荀扯出一抹微笑,可刚扬起一抹弧度,就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位于腹部的伤口,那笑容扭曲了一瞬,原本还算平整的眉心刹那便拧成川字,他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既滑稽又凄惨。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在笑。
一边疼得倒吸冷气,一边用那种即便是在十年前两人最亲密的时间内,瑾之也从未见过的,滚烫炽热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
“……真好,”不等瑾之回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地喃喃,发出了一声满足般的喟叹,“……这么多年来,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你了。”
“我好开心。”
“我不……”是瑾之。
否认自己身份的话语被迫噤声。
瑾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灼热气流掠过裸/露的锁骨窝,季荀不知道哪里来的回光返照的气力,毫不客气地将脑袋埋入其中,还得寸进尺地向前蹭了蹭,像一只在冷风里流浪了整个冬天的大狗,终于闻到了独属于自己主人的味道,只想把自己整个身体蜷缩进去,寻求片刻安宁。
汗湿的额头抵住侧颈的皮肤,突如其来的接触,烫得瑾之整个人一僵,彻底卡于喉咙的话陷入深处,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想过无数次应该如何跟三人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或间接承认,或直接暗示,林林总总想了不下十种。
可没有哪一种,像现如今这样。
风穿过梧桐树的呼啸,归港船舶的沉闷汽笛,海浪追逐地平线的破碎,一切的一切都被抽丝剥茧净,只余留不吵不闹的有力心跳。
季荀窝在他的怀中,声音虚弱,尾音轻飘,却饱含着令人鼻酸的缱绻和依恋。
“我很想你。”
瑾之:“……”
我知道你很想我,想我想得发狠了忘情了受不了了要黑化紫砂毁灭世界了。
但我想先请你别想了行吗?
要不要分清一下场合再浪漫呢季检察官?
这里是墓园停车场,不是你家卧室,更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狗血电视剧重逢片段拍摄现场!你都要流血流死了你知道吗?后面还有追兵要灭口你!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疯子!!
无力感涌上,瑾之很想揪住对方的领口,可已经没什么用了。
因为季荀在说完之后,便晕了过去。
……冷静。
宣泄般地把男人捆在安全带下,瑾之“啪”地一声关上车门,迅捷绕到驾驶位。
“姬初玦!沈砚辞!你们两个也给我等着!”
无妄之灾的另外两人同时打了一声喷嚏。
–
说来话长,瑾之的车技还是拜师于季荀门下。
十八九岁的大少爷,完美保留着那个年纪天龙人嚣张的张扬,他眼高于顶,对寻常娱乐不屑一顾,唯独痴迷于极限运动所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其中赛车为最。
而且他技术也好得吓人。
瑾之却一直不太理解这种飞速前进,然后任凭寒风呼呼拍打在脸,边拍边猛臭屁脑瓜子的爱好。
可偏偏季荀对此乐此不疲,尤其喜欢拉着他一起去飙车,美其名曰兜风。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在大少爷十九岁生日当天,他的母亲送了他一辆限量版超跑,大红色,敞篷,流线型的车身低伏,耀眼又夺目。
这天,结束了课程的瑾之左脚刚迈出校门,那辆气质斐然的跑车就停留在了他的身前。
如此酷炫的入场方式,不约而同地引得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它。
但瑾之却有种想倒头就走的冲动。
原因无他,只见驾驶座上,坐着个火龙果少年。
季荀侧着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色眼镜,指尖富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键盘,目光状若无意地瞥见了目标人物的出现,旋即懒洋洋一笑。
“上车,”墨镜被随意地摘下扔到一边,他下巴微扬,满目皆是恣意,“带你去兜风。”
“……”
呵呵呵呵,瑾之内心发出一串无声的冷笑,周围同学的投来的视线直白且不加掩饰,混杂着羡慕与好奇,还有一小部分“这哥们长得还挺帅的就是品味不太好”的叹惋,他只觉得自己的脚趾又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起来。
然而,大少爷很明显打一开始就没给他任何拒绝余地,见瑾之僵在原地,他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迈直接下了车,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用一种请君入瓮的姿态对着瑾之,挑眉:“怎么,要我使用一些强硬手段吗?”
瑾之无语:“……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啊,”被点出真相,季荀反倒更轻松了些,语气平白无故夹了起来,笑意更甚,“所以,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瑾之大王,求你赏光,满足小弟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
又一阵无语,瑾之最终在认输认弟中选择了认命,以投身革命的悲壮姿态,钻进了那辆过于招摇的跑车之中。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季荀欠揍地大笑起来,绝尘而去。
……
瑾之狠狠踩下油门,方向盘猛然打向右侧,避开路上的一个深坑,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副驾驶上昏迷的季荀随着晃动无力地歪向一侧。
后视镜中,追兵的车灯依旧如影随形。
少年神色恹恹,唇角却勾起不屑的笑容。
跟他玩追逐战吗?
那正好可以试试,这么多年来,他的飙车技术有无退步。
–
“上将,上将!不好了!”
副官莱伊一脸焦急地冲进半掩的办公室,语气激动。
沈砚辞从文件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自打他与莱伊共事起,这位副官向来以干练闻名,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地写好草案,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对方如此失态的一面。
“怎么了,”他放下笔,语气平和,试图安抚副官的焦躁,“理顺气,慢慢说清楚。”
莱伊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但声音依旧急促:“报告上将!就在刚才,行政楼一百米的警戒处,发现一辆严重超速行驶的车辆,正不顾警告地朝着大门冲来!”
沈砚辞眉心微蹙,并未立刻动怒,等待下文。
擅闯军事领地是重罪,但莱伊如此慌张,想必另有隐情。
“问题是……”莱伊的语气带着十足的为难,“那辆车的车牌号……我们反复确认过,是、是季荀检察官的车牌号,不会错!”
季荀?眉心拧得更紧,沈砚辞心中的疑惑更深,他深知季荀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行事风格,可也绝非不知轻重之人,深夜擅闯他的军区,这么晚了……难不成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更何况,今天他们才一起去祭奠了之之,总不可能是之之……
“或许季检察官有万分紧急的情况,”沈砚辞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传令下去,暂时不要开火警告,打开大门放他进来,但要立刻戒备,确认车内情况。”
“是!”
然而,就在指令下达的下一秒,大门甚至还未完全开启,窗外便传来一阵风驰电掣的声响。
莱伊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沈砚辞。
两人望去,只见楼下,那辆黑色轿车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半个车头栽进大门内侧不远处的花坛,微微下陷着,后轮由于惯性,还在滚动着。
而那个花坛……
莱伊的心沉了下去,谁不知道,那个花坛里种满了上将最爱的勿忘我。
那片蓝色花海是上将亲自吩咐种植的,且每隔几日,就会撞见上将良久无言地望着其的场景。
沈砚辞果然脸色一沉。
可下一刹,发生在花坛边的下一幕,再次莱伊的心为之一震——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样抽几个宝宝发红包
沈(瞳孔地震):我的花!
之:季荀这啥车,刹车都不灵
季(摇摇晃晃):怎么感觉有人在打我
下一章继续高能
有奖竞猜季荀到底咋了
第24章 眼睛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跳了下来,面容在强光下显出冰雪的白,近乎透明, 他看起来惊魂未定, 扶着车门微微气喘时,莱伊的视线不可避免般锁在少年含泪的湿润眼角。
……好、等等, 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人的面容。
尽管灯光晃动, 对方脸上还沾着尘土的痕迹,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他在上将私人终端显示器上, 曾无数次看到过的一张脸。
所以这是那个被深藏于心中的早逝、并将终其一生怀念的白月光……的替身?!
苏淮枝?
莱伊不解,可不等他消化“为什么替身会出现在检察官车上”这个重磅消息时,便看见少年连气都没喘匀, 绕到副驾驶门前, 拉开因撞击而有点变形的车门, 然后,半拖半扶地,从里面弄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季荀。
艰难确认身份的莱伊一僵, 只觉得得知了这么多秘密的自己可能会被上将灭口。
果不其然,比他还早辨认出的沈砚辞眉头锁得更紧。
“立刻封锁现场!叫医疗队!最快速度!”
–
【宿主……醒醒……】
电流音滑入耳畔,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
脑袋, 晕乎乎的。
【瑾之!之之!!】
谁在喊他……
【这里是……】
问询的话语还未说出,就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下颌。
“说吧,不要试图撒谎, ”男人盯着他,目光复杂,指腹摩挲着少年细腻的肌肤, 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动作,却透露着一股被毒蛇缠身的阴冷,“你都做了什么?”
“我……”
这回被掐住的是下巴,保留了说话能力,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具身体过于娇气,还是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所有感官都集中于外界的触碰之中,那被扼住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痛的绿眸中很快蓄满了泪水。
沈砚辞沉默地看着一切。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恼怒,会毫不留情地完成姬初玦未尽的任务——在初见时便把这个冒牌货的脖子掐断。
可真当他与瑾之独处一室时,以上所设想的种种心情都没有,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反而是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宁和。
修长有力的手指不轻不重碾过,迫使对方抬起头,少年眼神迷离,雾蒙蒙的绿眸中映着顶灯湿漉的光,像极了一池氤氲水汽的湖泊。
因为下颌被抬起,瑾之脸颊靠近下巴的糯意,便在所难免地从指缝中溢出,温软细腻,带着惊惶不安的热度。
事实上,从看到少年的第一眼起,沈砚辞就想说了。
这幅模样,实在太符合上城区那些权贵们畸形又贪婪的审美了,白瓷为肤,绿眸盈雾,纤细的骨骼包裹在略显宽大的卫衣之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易碎又诱人折碎的气质。
尤其是此刻,泪眼朦胧,下巴被禁锢,抬起脸,带着不自知的淫/靡依赖感。
这模样,足以让每一个见过他的贵族血脉喷张,升起最阴暗的觊觎与占有欲。沈砚辞几乎可以想象,如果那天晚上,这个叫苏淮枝的少年慌不择路时,没有恰好撞进他们所在的房间,他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无非就是被某个大人物当金丝雀圈养起来,成为一件美丽的私有物,日日夜夜,承受永无止境的索求和玩/弄,直到彻底凋零,如同无数个类似的故事一样。
只可惜,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如果说,早知道。
过去的选择早已注定现如今的局面,从当初他否认掉姬初玦直接把少年做掉的提议开始,他必须承担起这个选择的后果。
即便再怎么避开少年,再怎么小心翼翼,不透过那双眼睛,去悼念那个尘封于记忆长河中的人,少年还是强硬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一如当年的瑾之一样。
呵。
不同的是,少年只会带给他无穷无尽的麻烦。
与之之相比,简直称得上两个极端。
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腮边的软肉,指腹那里因为常年握着枪,已经布上一层薄薄的粗茧,动作很轻,却仍然惹得掌下的人蓦然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眼中的水汽更甚,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成珠滚落。
眸色一暗,沈砚辞依旧维持着掐着下巴的姿势,复杂地审视着这张脸,试图找出刻意模仿的破绽,或是别有居心的算计。
然而,除了生理性泪水,和小动物般的茫然无措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
瑾之又尝试开口。
可最终,还是更多的泪水积蓄在眼眶,摇摇欲坠。
沈砚辞眉目并未出现丝毫心疼的色彩,反而将手又往上提了些许,重复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季荀……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
这他哪知道啊?!
他自己脑补的都是季荀被仇家追杀,或者是和姬初玦互砍失败后gg,所以沈砚辞从他这里是找不出答案的,冤有头债有主,他都还没原谅两人没管好季荀呢,这人怎么就开始质问他来了?
可现在,照这个架势,若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瑾之毫不怀疑,沈砚辞会直接在这里结束他的生命。
不是因为自己害得季荀这样,而是因为……瑾之知道,沈砚辞讨厌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所以才会提前处理所有变量。
脑袋濒临冒烟之际,他忽而想起,自己在呼唤救援时,似乎解锁了一个外挂。
现在,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1316,那个,救我。】
瑾之脸不红心不跳地使用降维打击。
【好的,之之,很高兴为您服务,】系统很快回应道,【检测到目标人物情感阙值极高,正在分析解决方案。】
【……嗯。】
有那么一瞬间,系统的声音似乎……迟疑了,瑾之甚至荒谬地想,这AI难道也会有类似人类的情感波动吗?
【……不会吧?数据也会出现这种层级的识别错误吗?】
系统嘟囔一句,那语气里的困惑不似作伪。紧接着,它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刻意地“咳”了一声,依旧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对瑾之道。
【呃……当前情境下,最优解……那个……建议之之直接选择……哭?】
瑾之:“……?”
哭?
一个曾经拿过无数军功章、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眉毛都不皱一下的新联盟少校,现在的他要靠哭鼻子来保命?
这简直是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这倒不如让他直接把沈砚辞撂倒揍一顿,然后世界毁灭算了。
但形势比人强。
下巴处的手指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因为长时间的僵持,那种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越发鲜明地研磨着他的皮肤,带来的不只有刺痛,还有一种仿佛被大型肉食动物舔舐过后的战栗感。
那就哭吧。
反正现在这张脸的皮囊只有十九岁,哭一哭又不犯法。
“我……”
瑾之再次尝试开口,这一次,那些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啪嗒。
那是第一滴眼泪砸在沈砚辞虎口上的声音。
紧接着,像是断了线的珠串,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水色,顺着即使被抬起也依然显得楚楚可怜的脸颊轮廓滚落,滑过沈砚辞钳制着他的指节,濡湿掌心。
“我不知道。”
直到视线模糊前瑾之还在想,他可千万不要让沈砚辞知道自己的马甲。
因为回答不上问题在好友面前哭的事情,也太丢脸了。
“路上全是坑,车又不听使唤,他还一直流血一直流……”
逻辑混乱,语无伦次。
这个从未经历过风浪的娇贵小少爷,所有的镇定面具都在沈砚辞的逼视下碎成齑粉。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你会杀了我吗?像他们说的那样直接把我处理掉吗?”
他哭得有些从缺氧,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那种抖动顺着下巴传导到沈砚辞的手上。
这一瞬,有什么东西在沈砚辞那双常年冰封的瞳孔里碎裂了。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个有着重大嫌疑的对象,而是一只刚才在暴风雨里受了惊、浑身湿透还在不断发抖却又只能被迫向他寻求庇护的小鸟。
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继续施压,即使是哭,也可能是鳄鱼的眼泪,这种楚楚可怜的把戏,他在权谋场上见过太多次。
而之前也有太多太多妄图类似的人,他极其厌恶那些和之之几分相似,以为这样就可以凭借外貌一飞冲天的人。
瑾之不是物品,不是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只能用来被悼念模糊意象。
他是一个真真实实,确确切切存在于他生命中,使之染上璀璨鲜活色彩的人。
他不接受任何人对他的模仿与诋毁。
可是。
该死的,为什么要用那双眼睛那样看着他?
明明……明明他是知道的,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少年与记忆中的之之最为相似的地方。
他没法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
“你……”
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原本带着十足压迫性意味的抬下颌动作,因为他力度的失控与松懈,瞬间变了质。
掌心下的触感实在太好了,光滑得让他心生魔障。
拇指鬼使神差地向上滑了一寸,轻轻摁压在了少年那即便是在哭泣中也被咬得泛白发红的唇角。
那里有一点被咬破的皮,沁出了一点点的殷红。
空气中的氧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一抹血色抽干了。
“呜……”
破碎的呜咽从少年被强行撬开的唇缝间溢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个小沈才是之之最大的嬷嬷吧
ps:看到有宝宝问是不是用任务者身体进行任务,这里特此声明一下,不是哦,是系统数据生成的,也就是说身体其实是之之自己的,其他的只借用了身份
顺带问一句,大家喜欢看多点雄竞还是我多嬷一点,多写这种娇娇小之被狂热粉丝小季小初小沈狠狠嬷的桥段
明天加更
第25章 面具
未干的泪珠挂在脸上, 瑾之在那声嘤咛之后,似乎是不好意思起来,从耳朵尖到脖颈那截的肌肤迅速染上红得滴血的色彩, 齿列又开始折磨起饱受摧残的下唇。
沈砚辞蓦然收回手, 如触碰到烫手山芋一样后退半步,转过身, 冷漠的眉眼低垂, 手握成拳,似乎在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去平复那只即将失控的野兽。
“够了。”
他背对着瑾之, 声音凛然,但瑾之分明从那急促的语速中听出一丝溃败。
“收起你的眼泪,苏淮枝, 在这里, 眼泪没有任何作用。”
虽然这么说着, 他并未叫门口一直待命的卫兵进门将人拖走,反而自己走到桌前,从上面抽出几张纸巾。
而后, 脚步声重新靠近。
一张纸巾不怎么温柔地递在瑾之面前。
“擦干净。”
他站立着,掺杂了一丝对自己居然心软了的恼怒。
但他自以为已经放柔放轻的话语,还是热得眼前人眼睛更红, 鼻尖一抽, 泪珠又接着往下掉:“你又凶我。”
这让他升起一种无措的感觉:“我没……”
“你就有。”
湿透的睫毛像挂着雨珠的鸦羽,随着瑾之眨眼的动作,不重不轻地抖落几滴泪。他没有去接沈砚辞递来的纸巾, 而是微微偏过头,很有骨气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酷的“哼”。
“你就是在凶我。”
瓷声瓷气,因其夹杂的浓浓鼻音, 非但没让人品出控诉的意味,反而像是哈气一样,听起来意外软绵。
气氛诡异地僵持了两秒。
沈砚辞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强行按上去也不是,他看着眼前缩成一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人,那张常年冰冻的脸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道裂纹。
有那么一秒,他竟然升起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哄一个小孩”的荒诞感。
“我没有凶你。”
最终,这位上将只能憋出这样一句干瘪且苍白无力的话。
“就有,”瑾之得寸进尺,稍微抬起一点点头,眼睑依旧红红的,洇着水痕,“你刚刚让我闭嘴,还捏我的脸,捏得很用力很用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被掐出印记的下巴,仿佛刚刚沈砚辞用了多少力气似的,要把那里捏出个什么好歹。
本就泛着因用力后留下的红,此刻被主人略带委屈意味的指尖一碾,更如同月色梨纸上打翻的胭脂盘,迅速晕开一片糜烂霏丽到极致的艳色。
沈砚辞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作为新联盟上将,虽不像季荀那样,主页就是各种审讯,可由于工作性质,他也不可避免地审讯过无数穷凶恶极的罪犯,甚至面对过反叛军最狡猾的间谍。
他们或求饶或反抗,或沉默或狡辩,形形色色,花样百出。
可无论是哪一位,都未像现在这样觉得棘手。
道理讲不通,逻辑被无视。
连句硬话都不能说,不然就会被过分解读,说成自己凶他。
而且那些辩驳的话,倒不像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而像是,在对他撒娇。
沈砚辞都没有想通,他对待苏淮枝的态度甚至比对待一般犯人还要好上不少,虽然捏下巴是让少年受了委屈,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不能让他把地下室的刑具用在眼前人身上吧?
那样的话,会哭得更凶的吧?
……不过,言而总之,他处理的形式是有些不当,可……可,身为一位军校生,难道连这点疼痛也不能忍耐吗?
沈砚辞陷入沉思,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初见那次,姬初玦将瑾之近乎掐到窒息时,少年也只是涌出了生理性的泪珠,半分未流。
百思不得其解。
“行了,苏淮枝。”
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但或许是意识到上一次某人的指控,这一次,哪怕语气依旧带着无可奈何的冷硬,声调却可疑地放轻了很多,像是在怕真的把人吓坏了。
“坐好,别闹了。”
将那几张被无视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废纸篓,沈砚辞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自己先坐了下来,同时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无声的退步。
瑾之见好就收,他没有真的继续挑战好友的底线,磨磨唧唧地像只挪窝的蜗牛,挪到那张软皮椅上。
椅子很软,屁股刚挨上的瞬间,被压下的疲惫感漫了上来。
灯光下,沈砚辞似乎又开始审视他,锐利的视线扫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非要把他盯出个洞才肯罢休。
良久,男人才缓缓开口。
“现在,可以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
其实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上,瑾之完全不用撒谎,可以原原本本地将完整的过程全部告诉沈砚辞。
但关于他和季荀的关系为什么好到对方都信任得可以将钥匙交给他,以及为什么悼念白月光还要将替身带去这一挑衅行为,他则该省就省,含糊其辞。
“所以说,你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人员?”
“嗯嗯,”生怕沈砚辞看自己不顺眼又将自己归为嫌疑犯,瑾之用力点头,“行车记录仪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谢天谢地,季荀在临走前把钥匙给了他,不然他现在还真没法快速证明自己没有掺和这件事情。
“好,那我还有一个问题,”男人十指交叠,若有所思,“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追杀后,你为什么要选择开往军区?”
一个普通人遭遇追杀,第一反应通常是开往人多的地方、警局,亦或是慌不择路。
而军区,尤其是沈砚辞坐镇的中央军区,绝非寻常人会在危机关头想到的安全屋。
“当然是季检曾经给我说过,如果遇到危险,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上将这里了。”瑾之避重就轻,“而且离墓园最近的就是军区了,皇宫太远,我怕万一……”
言尽于此。
“季荀说的?”沈砚辞重复,听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对的,”瑾之颔首,“他还说,找到你就安全了。”
他这句也没撒谎,毕竟当初在军校时期,季荀幼稚,姬初玦爱忽悠人看乐子,就属最神秘的沈砚辞最靠谱。
无论是搭档学习还是约饭,他都乐意找沈砚辞一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演变成四人一起,其他两人还要嘻嘻哈哈委委屈屈上来问:“之之为什么不叫我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吗?”
呵呵。
为什么不叫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恰在此刻,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莱伊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资料。
“上将,您要的资料,”他毕恭毕敬地将文件放在桌上,尽管已经很克制,余光却忍不住往瑾之这个方向瞟,“另……另外,医疗部那边传来信息,季检察官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仍处于昏迷中。”
也不知道上将做了什么,苏少爷这幅模样看上去就像是……被狠狠蹂躏过。
先不提那带泪的眼角和泛红的眼尾,这幅泫然欲泪,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精致瓷器感,还有那委屈巴巴瞪着自家上将的小眼神……
他就没见过哪个犯人能从上将的审讯室里完整无损地出来。
老实说,要不是自家上将是个绝对的性冷淡且只会忠于那位传说中的瑾之大人,莱伊真以为他们刚刚在办公室做了什么。
然而,就当莱伊反复确认“我肯定是多想了上将怎么会欺负小孩子呢”的想法时,少年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惊掉下巴,讶异程度不低于看到瑾之从季荀车内走出。
“上将,”少年似乎是想模仿下属对上司说话的语气,可在过重鼻音的加成下,倒显得有点不伦不类,“既然没判我有罪,那是不是我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上将居然抓错人了吗?
千年难遇的奇观。
怪不得把美人……啊不,苏少爷惹哭了。
这受了委屈谁不哭。
上将真该死。
“说。”
就在莱伊以为少年将会狠狠敲诈沈砚辞一把时,没想到瑾之只是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眼神诚恳。
“我饿了。”
“行政楼的深夜食堂,应该还开着吧?”
……
沈砚辞脸上的面具又要裂开了。
他设想过这小子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上城区繁华地段的一套房,一个进入中央军区锻炼的机会,甚至联系他那个疯批父亲皇太子寻求安慰,或者联系律师起诉他随意抓人。
结果就这?
饿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沈砚辞捏了捏鼻梁,开始怀疑那天姬初玦的嘲讽是不是真的灵验了,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开始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
又或者这小混蛋就是故意的,用这种毫无危机感的方法,一步步瓦解自己对他的防备。
但不置可否,他做到了。
“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军用压缩饼干,什么都行,有海鲜馄饨最好。”
一直偷听的莱伊立马自告奋勇:“上将我去……”
“你忙你的,我去买,”沈砚辞喝止,便霍然起身,连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都忘了拿,又补充道,“顺便给他准备一条热毛巾。”
语罢,他出了门,徒留一扇还未关严实的门。
莱伊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将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办公室那个“罪魁祸首”。
只见瑾之已经收起了那副眼巴巴的表情,正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刚才可怜兮兮对男人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苏少爷,”莱伊艰难地开口,试图消化眼前的一切,“我去给您拿毛巾。”
瑾之重新陷入柔软的椅子内,懒洋洋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莱伊:“……”
他看着眼前悠哉悠哉的少年,再回想了一下沈砚辞刚刚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重塑了。
这位替身……似乎跟外界中传闻的,完全不一样啊……
但再怎么说,都不是他能够左右的。
“好的,”他敛神,“我这就给您去拿。”
–
待莱伊走后,瑾之迅速抹掉眼泪,刚刚还盈着泪花的绿眸不过刹那,便变得清明不已,好似从未哭过一般。
一直在装死的系统又蹦跶出来。
【之之,我以为……】
【以为我真的哭了?】瑾之笑了笑,【我只是认为,沈砚辞或许会真的心软放我一马。】
【但我们之前派去的任务者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可……】系统不解,【没有哪一个人的结果跟你一样……没有受到丝毫的惩罚……】
甚至还让任务对象自己觉得自己做错了,想要哄宿主。
【哎呀,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男人不都喜欢温香软玉吗?】瑾之好整以暇地敲击着桌面,【撒撒娇他们不都会心软,不是吗?】
【那我呢,我不过是利用了自己这双眼睛罢了。】
一双足以让沈砚辞透过它,去悼念另外一个人的眼睛。
系统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句。
只是他没告诉瑾之的是,在他含着泪望向沈砚辞时,那濒临爆表的黑化值,又上升了一个百分点。
但,就在宿主说出自己那个小小的“买馄饨”要求时,原本即将超出百分百的黑化值,竟然像是入了魔一般,奇异地下降了10%。
这是以往所有任务者都不曾达到过的成就。
【宿主好厉害。】它由衷夸赞道。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瑾之眼眸弯弯,语气欢快,【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1316。】
他倒是没忘记正事。
既然系统复活了,那么,也应该知道一些内情吧?
【你能告诉我,我死亡的真相吗?】——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魅魔小之
年龄差这个,因为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人类平均寿命200岁了,所以我们之现在还是小宝宝
传闻之之演技甚好,什么清纯的辣妹的甜酷的温柔的都能扮演
第26章 翻车
瑾之认为, 从系统绑定自己开始,所告知的每一件事情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更深的推敲。
譬如, 为什么偌大的世界, 还真的会存在所谓的主角?沈砚辞,季荀, 姬初玦……他们或许位高权重, 能力超群,但主角这个称谓, 本身就带着一种被命运钦定的无奈。
就好似他们的人生早已被注定。
再譬如,为什么这东西会突然蹦出来,告诉他世界即将因为这三个人的黑化而毁灭?明明他都死了近十年, 那三人要黑化早就黑化了, 为何偏偏是现在?何必犯得着将他复活呢?
这一切,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的死亡和重生,本身就牵扯另一个更大更复杂的谜团?
可惜线索太少了, 他现目前的所有推论都是基于自己的思维发散。
【……对不起,之之,权限不足, 无法访问核心机密。】
系统饱含歉意地说道。
瑾之眉梢微挑。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官方的解释, 但从那点停顿之中不难看出,系统给他的答复,更像是某种设定好的规避反应。
他可不相信, 拥有将死人复活能力的系统,会没有权限,去访问绑定人物的死亡原因。
【是吗?】瑾之粲然一笑, 残酷地道破一切,【1316,你的借口找的可不太高明。】
【……】系统再次沉默。
【还是说,】声音猝然一冷,少年面容仍然挂着礼貌如画的笑容,眼眸底确是一望无垠的冰原,【你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告诉我?】
【回答我,1316。】
明明语气不似生气那般恼怒,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可却让1316这个没有自我情感的智能体,没由得感觉到一股寒意。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所以,你会告诉我真相的吧?】
【我……】
话音落下,1316的数据流立马出现剧烈波动,电流音滋滋作响,像是坏掉的老旧收音机,卡顿得只能蹦出几个毫无逻辑的乱码音节。
仿佛在害怕。
然而,还没等它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试图狡辩或者支吾的系统像是被拔断电源般,瞬间戛然而止。
瑾之敛神,长睫遮蔽的眼眸下沁出新雪般的凉,他几乎是同时垂下脑袋,质询系统时的无形压迫感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受惊过度的小少爷。
门被推开。
冷峻的夜风先一步灌入,卷走了室内因对峙而焦灼的气息。
沈砚辞走了进来。
他似乎走得很急,跟去时一样行色匆匆,额前的头发凌乱地散落的几缕,一身单薄的衬衫袖口被挽到肘窝,露出隐隐暴起青筋的小臂。
手里提着的,是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保温盒,另外的则装着一卷冒着热气的毛巾。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手带上门,长腿一迈,几步便跨到了瑾之面前。
“吃吧。”
两个简单的字,还带着没完全平复的喘息。
保温盒被揭开,海鲜特有的鲜香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鼻腔,白胖圆润的馄饨在澄澈的汤底里沉浮,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热气腾腾,蒸腾出一片暖意。
热毛巾也被并不温柔地塞进了瑾之的手里。
“手擦干净。”
他又补充了一句,随后双臂抱胸,眉头依旧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瑾之。
瑾之没跟他客气,因为,他是真的很饿。
半分钟后。
最后一个馄饨也被瑾之吞入腹中,那点汤底都被他不客气地喝了个精光。
“饱了?”
见瑾之放下勺子,拿起那块毛巾擦拭嘴角,沈砚辞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平静。
“饱了。”
少年乖巧点头,这回是真的真情实感,毕竟吃人嘴短,他甚至还很有服务精神地冲沈砚辞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谢谢上将,味道很好。”
这个笑容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沈砚辞盯着看了两秒,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饱了就好。”
似乎在整理措辞,他换了个站姿。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谈谈正事了。”
瑾之眨眨眼,正事?难不成他还想审问那份行车记录仪?
“什么正事啊?上将还是不信任——”
“医疗部那边传来信息,”沈砚辞打断了他的俏皮话,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瑾之身上,似乎是不想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季荀醒了。”
季荀醒了?
绿眸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关切。
“而且,我们这位特立独行的检察官还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
沈砚辞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紧紧锁住瑾之略显错愕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转述着那个荒谬的要求。
“他吵着要见你,苏淮枝。”
–
病房前。
沈砚辞将他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便坐在长椅上等待着。
门轴转动,瑾之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安静得诡异,连呼吸也难寻觅般,百叶窗也紧闭着,好像这里的主人极其厌烦任何一丝可以探究进来的光线。
视线闯过昏暗中的微尘,他看见了中央处的那张病床。
没有输液管的滴答声,但有输液架,上面挂着小半瓶葡萄糖盐水,那大概都被季荀自己不耐烦地扯掉了。
那一团隆起的被子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了小半个后脑勺和一截缠满绷带的肩膀,整个人都极力缩向靠窗的那一侧,像是要把自己嵌入墙面内去当一只阴暗生长的蘑菇。
瑾之忍不住想笑,但顾及到对方是伤员,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男人背影哪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气息,这股别扭劲儿,像极了当年军校时期每次争执输了后把自己关在训练室不出来的样子。
有些人生来性格如此,哪怕经历了许多,乃至于在生死场走了一遭,骨子里的那点幼稚,总是会在特定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季荀当然没有睡着,因为在房门被带上时啪嗒一声的响起,他能明显看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蘑菇”肩膀极其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呼吸的节奏也乱了一拍。
但他硬是撑着没回头,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比谁先沉不住气的无声较量。
瑾之走到角落,那儿放着一张给陪床家属休息的软椅,但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故意将椅腿在地板上拖出“滋啦——”不算太刺耳但绝对无法被忽视的噪音。
动静足够大,哪怕是昏迷的人也该有点反应了。
可床上的人依旧没反应。
无奈地摇摇头后,他拖着椅子慢吞吞地挪到了床头边坐下。
“唉。”
做完了一切,瑾之状若气馁地叹息一声,十分做作。
“我还以为,某人会给我什么热情的欢迎仪式呢。”
少年托着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绷紧的后颈线上打转。
“我来看你,你不开心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露在外面的耳廓尖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抹可疑的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还是不肯转过来吗?
瑾之眯起眼,突然起了点坏心思。
身体向后重重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晃动声,接着是衣料摩擦,似乎是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动静。
“看你需要静养的样子,也不是很欢迎我,”他稍微提高了点音量,“那我可要走了?”
说着,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一步、两步地往门口走。
“反正我也困得很——”
“不准走!”
声音沙哑得要命,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却压抑着令人窒息的悸动。
那团“蘑菇”立马支起身子下床,对着少年的背影,可动作太大也太急,牵动了无数伤口,瑾之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瞬间涌上来的一声痛哼,被他死咬着牙关咽了回去。
瑾之停下脚步,回头。
季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有些甚至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底布满了因痛楚熬出来的红血丝,正直勾勾地钉在自己身上,像是要把整个人看穿、嚼碎。
“不准走。”
他喘着气,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和一点藏得极深,却仿佛要从裂缝里溢出来的委屈。
“你敢走……我就,我就把你锁在我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明明说着最强硬的威胁,那只颤抖地伸向前的手却滞留在半空,似乎是想抓什么东西,又迟疑着停住。
下一刹那,汹涌澎湃的情感如洪水,冲垮了十年来铸就的名为理智的堤坝,季荀猛吸一口气,悬停的手不再犹豫,勾住了瑾之纤细的手腕。
“你要干什——”
瑾之微微瞪大了双眼。
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反应过来之时,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力量带倒,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男人的怀抱滚烫,宽大的胸膛配合着长臂将他环抱得严严实实,呼吸间全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不、不对吧?
现在激将法对季荀来说这么有效了?
对他人的接触本能地抗拒,瑾之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动作刚起,连力气都还没用上,指尖下的肌肉便一颤,箍在后腰的手臂收得更紧。
如果用力推下去,大概会让季荀再次血流如注。
仅仅是迟疑了两秒。
狂热的欣喜压过一闪而过破碎的黯淡。
男人将头埋得更低,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边炸响,烫得人耳根发麻。
“别动。”
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灼热兜头罩下。
季荀吻上了他——
作者有话说:复读机小季,第一次翻车的之之。
之:这狗怎么不听话了?
心软是之之失去xx的开始
ps:本文权谋悬疑含量极少极少,也很简单,都是为了几个人的感情服务,毕竟我们的本质还是狗血
加更应该是在周末,我高估自己了,这周真的巨忙
第27章 窒息
这带给两个人的体验都是新奇的。
男人的动作毫无章法, 与其说那是个吻,倒不如将其称为食肉动物在濒死反扑猎物时的撕咬,没什么轻柔的旖旎前戏, 也没有半分试探的余地, 他甚至于忘记了最基本的换气,双唇极其蛮横地撞了上来。
“唔……”
瑾之被冲击撞得微微后仰, 但还没来得及后退半分, 那个吻就顺势追来,搂在腰间的手圈得更严密, 就连后脑也被那只没受伤的大手扣住。
指骨用力得以至于有些硌人,但季荀却不敢松开分毫,只想与怀中人再贴近些, 严丝合缝, 永不分离。
仿佛只要再松开一丝一毫, 少年就会像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样烟消云散,连点灰都不给他剩下。
他在发抖。
隔着单薄的病号服清晰传来的战栗,不是冷的, 也不是怕的,而是那股被压抑了十年之久、已然发酵成剧毒的思念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宛若于天际交界处蔓延的野火, 不管不顾地将两人一同焚烧殆尽。
男人吻得很重、很急,跟个愣头青一样毫无技巧可言,舌尖沿着唇缝舔舐着, 像是汲取什么甘露,又趁着瑾之失神间悄然顶开齿列,长驱直入, 旋即扫荡每一处城池,急切而疯狂地索取哪怕一点点回应。
“好甜。”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
而瑾之……瑾之仍然处于大脑宕机状态,只能被迫打开口腔,承受着季荀愈发熟稔与霸道的挑逗。
不、不能再亲了……
只可惜,少年用作反抗的呜咽被男人当做自己行为的嘉奖般拆吃入腹,换来的也不是对他升起初次接吻的怜惜,反倒是更加有力的深吻。
刺鼻的血腥味在两人逐渐升温的呼吸交换中愈发浓烈,过度用力的左臂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渗血了,季荀却丝毫不在意,甚至从中获取了某种病态的满足感。
瑾之整个人都染上了他的味道。
亦或是,少年身上的清甜软绵香气,都被他那肮脏的不堪气息所包裹。
“我是你的。”
小狗都知道努力在主人身上留下自己的专属气味。
他也要一样。
说话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布满血丝的黑眸在极近的距离上,贪婪地吞噬着眼前的所有,眼底泛着一片破裂得不成型又拼命想要聚拢的光。
他看着瑾之颤动的羽睫上挂着的泪珠,看着瑾之因为缺氧而泛起糜丽的薄红的莹润脸蛋,看着瑾之因为他的强制而不得不仰起头承受这一切。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兴奋感席卷了他的全身,激动得无以言表,仿佛灵魂都为之颤栗,倾倒。
终于,他稍微退开了一些距离,但那只扣着后脑勺的依旧没松,额头相抵,鼻尖亲昵地蹭过少年的脸颊,轻轻吻去那缀于睫毛上的泪珠,却好巧不巧惹得眼尾跟含了胭脂一样,殷红无比。
有什么温热液体滴落至脸。
“之之,”季荀轻轻呢喃,“别离开我好不好,没有你我会死的。”
肺部的氧气都被这个疯子压榨干净,被亲得差点背过气的瑾之半倚在他怀中,喘息了好几声,因为太急而呛咳几声,被舔掉的生理性泪水还没干,又涌出来新的,挂在绯红一片的肌肤上,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现在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
不管季荀是不是病号了,都给他爬。
真的,气死了。
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对季荀无可奈何又不能拿他怎么办的地步。
明明被强行索吻被亲到窒息的人是他,被咬得嘴唇发麻满口血腥味的也是他,为什么这个人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如果自己不答应他就赖着不走的样子?
身体因为怒意而后撤,但季荀没给他这个机会,像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糖,再次凑了过来。
“你好烦啊!”
或许是潜意识里习惯了,哪怕距离十年,本能依旧保留着被纵容出的小脾气,瑾之终归没忍住,憋在心里的火苗蓦然蹿升。
虽然头晕眼花,但他手上的动作那是一点也没含糊,抬手一挥,季荀那张凑过来的俊脸上便赫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时间在这一刹停滞。
……完了。
季荀本来就不聪明,现在连唯一可以引以为傲的帅脸都被他打坏了。
罪过。
短短三秒,还没等瑾之想好到底是尴尬地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手只是自己有了意识跑了过去跟他没关系,还是说几句软话补救一下,季荀动了。
他一点一点转过头来,黑沉的眼眸没有半点阴霾,原本摇摇欲坠的光点,此刻竟然诡谲地拼凑出一种痴迷之色。
“嘶——”季荀装模作样地倒吸一口气,嘴角却止不住上扬,“手打疼了吗?下次用东西砸,不要伤到自己了。”
借着这股不要脸的劲头,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身而上,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染红大半,他却像是个没有痛觉的怪物,将人锁在方寸之间。
脑袋一低,另外没被打的半张脸便埋进了少年还未收回的手心中。
脸颊蹭过掌心纹路,有些微烫,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的动作里带着点讨好,又藏着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强势占有,鼻尖地深吸着掌心里残留的气息。
“好久没被你这么打过了,”语气听不出来是疼还是爽,季荀抬起眼,黑眸中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黏稠情绪,“上次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对训?”
像是真的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得寸进尺地用脸颊去顶瑾之的掌心,逼迫那几根手指蜷缩起来,无力地搭在他的鬓角。
“我知道你生气,但生气了,不正说明你还是在意我吗?”
季荀忽然收紧了埋在手中的脸,执拗地在那片温热里蹭了蹭,手臂的肌肉一用力,将伤口撕扯得更大,新鲜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但他不在乎,血流干了也没事,只要怀中的人别走。
“之之,”像是想起了什么,季荀低低地笑了一声,“刚刚那一下,你是在心疼我吧?”
“不然凭你的本事,要把我就地正法还不简单?”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他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又像是在给瑾之洗脑,那句“舍不得”被他在齿间反复研磨,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化作某种支撑他继续无赖下去的底气。
如果真的厌恶,这五指印早就变成了解决敌人的擒拿手。
他知道瑾之的本事,也记得第一次格斗课上被轻易掀翻的耻辱与兴奋。
哪怕现在自己只是凭借着一身不要命的蛮力在占便宜,哪怕怀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可能真的只是在看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疯批。
那也足够了。
只要看着我就好。
瑾之:“……”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人真的是有病吧?十年前虽然也幼稚别扭,但好歹还处于正常人的范畴,现在这算什么?被虐倾向吗?
凭他对季荀的了解,也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会只认得“之之你果然是最关心我的”这一个道理。
所以,与其在争论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样想,倒不如先哄好大少爷,别让他真的流血流死了。
而且,外面还有沈砚辞在等着呢。
没由得,瑾之升起一股心虚感。
“对,我就是心疼了,”他决定使用缓兵之计,“你先躺下,我去叫护士来处理你的伤口,好不好?你流了太多血,我看着……难受。”
此言一出,季荀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乖乖地躺了回去,还仔仔细细地替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乖顺地看着少年。
“之之,别难受了,我已经听你的话躺下了。”
目的达到,瑾之选择性给了一颗甜枣,他对着季荀笑了笑,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了。”
“阿荀一直都很听话。”
他重拾了那个被遗忘与岁月长河之中的称呼。
季荀怔然。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了?
视线重新黏回少年笑靥如花的面庞,那双绿眼睛中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他想要落泪的包容。
就好像十年前,他每一次无理取闹、每一次故意找茬,最后都能得到的那个眼神一样。
没变。
什么都没变。
哪怕世界都翻天覆地了,之之在面对他时,依然会心软,依然会哄他。
“嗯。”
可算是哄好了。
瑾之松了口气。
护士站的反应很快,在按下呼叫键没多久,门就被推开,值班医生带着几个护士几乎是冲了进来,手里端着止血钳和纱布,脸上的表情比面对恐怖袭击还要严峻。
可能是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检察官这尊大佛会“自残”崩裂伤口。
医生一进来就看见满床触目惊心的红,血压瞬间就上来了:“怎么回事?不是刚包扎好吗?怎么又裂成这样了!”
季荀没说话,估计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只是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左臂任人摆布。
“我去外面等你。”
被一群人挤到旁边的瑾之见状,轻声说道,脚尖微转,就要往门外走。
季荀没有出言挽留他,但在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瑾之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如有实质,沉重,带着要把他后背烧穿的执念,一路在此目送着他离开。
推开门,走廊外更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以及,那个笔直伫立在门口,不知道是否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的男人。
沈砚辞。
瑾之下意识抿了抿唇,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男人就已经三两步上前。
“你的嘴唇,怎么流血了?”——
作者有话说:沈:你们是不是忘记了病房外还有一个我
小季还不是最痴汉的,想不到吧,他其实是三个人中最纯爱的,要论痴汉程度还是要数皇太子殿下,妥妥的毒唯梦男一个,小x屋玩得最花的一个臭男人
第28章 身世
素白的手指抵上唇瓣, 发麻的触感褪去,果然袭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觉。
季荀这家伙,刚刚肯定偷咬他了!
属狗的吗?
即使得出这个结论, 瑾之也不可能在此时说实话, 他迎上沈砚辞探究的眼神,面容坦然, 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言乱语:“也许是天气原因, 上将应该知道,上城区冬天的气候一直都很干燥, 难免会上火。”
“所以才会,一不小心就……裂开一个小口。”
合理的解释。
上城区临海,夏季炎热潮湿, 冬季寒冷干燥, 春秋交替偏生又多雨, 不能说气候宜人,只能说比西北边境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气氛因少年俏皮的谈吐稍微活跃几分,沈砚辞的目光依旧沉静, 似乎是掂量着可信度,走廊顶灯的冷白光影影倬倬扫在深邃的眼窝,压下一片晦涩黑影的同时, 又恰好衬出比古井还要幽深的神色。
一抹过分糜烂的红倒映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收回视线,淡淡地道:“季荀的情况如何?”
“护士在处理伤口,”瑾之回答,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毕竟就自己的观察而言,季荀虽然看着浑身是血颇为骇人,但除了失血过多和几处皮肉伤之外, 并未真正伤及腑脏和骨骼要害处。
而且,从两人先前那番“激情”互动来看,这位检察官的精神状态何止是没有萎靡不振,简直是兴奋得有点过头,还能分出大量心思进行自我攻略和逻辑自洽,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叹为观止。
想到这,瑾之心念微动,似是不在意地提问道:“对了上将,你现在查到袭击季检察官那群人的线索了吗?”
沈砚辞闻言,目光回收,重新落于少年的脸上,深不见底的眼眸锐利,轮廓分明的脸庞在灯光的扫射下愈发明暗交错,愈发难以捉摸。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并没有表露出分毫回避和敷衍,颔首,道:“查到了。”
“真的吗?是谁?”
仿佛真的极其关心般,瑾之急切地问,但在抛出之后,忽而意识到自己的立场问题,声音徒然降了几分:“哦……当然,不方便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砚辞垂眸,“这也算是,对误解你的一部分补偿。”
–
为争夺家产而引发的谋杀,在那些腐朽的大家族中,并不少见。
只是瑾之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还会在沈砚辞口中听到那个久违的、现如今听到还是会生理性地颤抖的名字。
季津年。
季荀的私生子弟弟。
那个阴郁、偏执、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着自己的季津年。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大脑有片刻宕机,若没记错,季荀当时还是检察官助理时,就曾凭借自己的力量与自己的父亲清算,而那个私生子,也早已和过去的污秽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怎么……怎么会还活着?
鸦青色的眼睫垂下,乌黑的扇形阴影遮盖住眼中翻腾的惊涛。
这种失神状态一直持续到沈砚辞将他送回家,男人将他送至公寓楼下,只是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保持通讯畅通”,便驱车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瑾之独自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直到走进玄关,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缓缓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就在此时,兜里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瑾之微微一怔,有些迟缓地拿出通讯器,点开了消息。
霎时,一大串文字跳了出来。
是季荀发来的。
【傻了吧唧:之之……你是回家了吗?我好疼啊,tvt】
【傻了吧唧:护士刚刚换药,下手没轻没重的,纱布扯到伤口了,我疼得都快哭了】
【傻了吧唧:现在麻药劲一过,浑身跟散架了一样,哪哪都疼,睡不着……】
【傻了吧唧:还有,病房里好冷清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明天会来看我吗?】
【傻了吧唧:(小狗卖萌.jpg)】
瑾之:“……”
【哦,那还真不会,要不我把季津年抓过来陪你?】
指尖轻划,消息发出。
屏幕那边死寂一刹,几秒后,通讯器像是要爆炸一样疯狂震动,很快被一连串的回复刷屏。
【傻了吧唧:????】
【傻了吧唧:沈砚辞那家伙全都告诉你了?】
紧接着,一条长达60s的语音又发了过来,瑾之长按,反手选择了转文字。
粗略地看了眼,无非就是“之之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太激动了一时间忘了”、“害怕你担心我”之类的哄人说辞。
“烦死了。”
少年轻声抱怨,拇指按灭了屏幕,将被他捂热的通讯器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夜色深沉,窗外是上城区永不熄灭的霓虹,如油画般绚烂流淌的彩光倒映于绿色瞳仁之中,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所有的小说,无论是那些流传甚远的,亦或是其他的,其主角似乎都遵循着一个定理。
凄凄惨惨戚戚的身世。
要么有钱,但没有爱;要么有光鲜亮丽的身份,背面却千疮百孔。
而季荀,则完美符合第一种。
所有人都知道季家大少爷嚣张跋扈,是上城区有名的小霸王。他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的,即便在阿里斯顿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也没几个人敢真的给他脸色看。
但瑾之知道,在得知一切真相的那天下午,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抱着他的腰,哭得有多么撕心裂肺。
也没有人知道,季荀,实则是个早产儿。
虽为早产儿,但生命力却顽强地惊人,并未留下什么孱弱的病根,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他是季家名正言顺的独子,也是季家老爷子盼望多年的长孙,他的父亲是新联盟核心区执行长官,母亲则是首府大学德高望重老校长的独女。
典型的天龙人剧本,甚至于可以算得上金字塔顶端的顶端。
然而,在这被蜜糖与鲜花包裹着的光线人生表面下,却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殆尽的深渊。
–
季荀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他。
并非不闻不问,也并非不关心。
他只在意自己的成绩单是否足够漂亮,礼仪是否无可指摘,能否在关键时刻为季家挣得脸面。
至于自己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朋友,心里在想什么,他从不关心,或者说,不屑于关心。
他就在这一种极度割裂的的环境中长大,一面是母亲近乎溺爱的温柔包裹,另一面是父亲功利的审视与苛求。
但亦或是源于孩子对父亲这个角色存在着天然的滤镜和渴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季荀都在内心深处为父亲的行为寻找着合理的解释。
他固执地认为,父亲是爱他的,只是性格使然,不善于表达,或者是因为身居高位、责任重大,所以才不得不对他严格要求。
这种自欺欺人的假象,一直维持到他十九岁生日那天。
那天,他亲自看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不苟言笑、连一句温和话语都吝啬给予的男人,正对着一个站在车旁的年轻男孩露出笑容。
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而复杂,却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
一个在潜意识中绝不能被实现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但又被迅速压下,季荀急匆匆跑到母亲的病房,他的母亲自从生了他之后身子骨就大不如前,一年中有半年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记忆中的母亲单薄如纸,但是看到他来还是暖心一笑,季荀忍住想哭的冲动,没有告诉母亲他所看到的事情,也没有确认什么,而是在和母亲聊天之后,一个人跑到学校的训练室发泄情绪。
他本想孤身一人肆意宣泄,可却在训练室,遇到了此时他最不想见到之人的榜首。
瑾之。
他放在心上喜欢了一年之久的人。
少年言笑晏晏,照例跟他打完招呼后邀请他对练,可碍于方才发生的事情,他的状态不佳,不过短短十分钟便被少年撩到五次。
而显而易见的,这幅明显不符合他正常水平的对练,也让瑾之瞧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下一轮,而是微微偏头,绿眸盈着担忧:“阿荀,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猝不及防地,他撞入那双眼眸之中。
清澈透亮,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他惯常从别人眼中看到的敬畏或巴结。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崩溃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也许是瑾之身上有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质……鬼使神差地,季荀张了张嘴,那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委屈和愤怒,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今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看到我父亲了。”
瑾之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在对一个男孩笑。”季荀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我从来……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那个男孩……长得有点像我。”
他吞吞吐吐,言不及义,但核心意思却表达得清晰无比。
他怀疑父亲有私生子,并且,那个私生子得到了他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说完这些,季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垂下头,不敢看瑾之的表情,等待着他可能会有的惊讶、安慰、或者是更加沉默的尴尬。
但瑾之没有。
少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哦,那你就更应该好好练了。”
季荀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瑾之迎着他困惑的目光,语气平淡地继续道:“练好了,才能早点打他一顿出气。”
季荀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来:“……打……打谁?”
“打你父亲啊,”瑾之回答得一脸自然,“出轨男,不该打吗?”
“……”
季荀被这过于直白甚至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震得说不出话。
瑾之似乎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看在他是你生父的份上,最好让他先立好遗嘱再打。”
少年顿了顿,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如果遗嘱的主要受益人不是你……那就更该打了,往死里打。”
这一连串的话,把季荀劈得外焦里嫩,他设想过无数种瑾之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鼓励他“弑父”的版本。
可奇怪的是,这番离经叛道的话,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一阵狂风,瞬间吹散了他心头积压的阴霾和自怨自艾。
一种带着点荒谬的暖流,涌上心头。
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谢谢。”
少年闻言,脸上那点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化开,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好似墨绿湖底的冰雪消融来开,化作了一池盈盈春水,润物无声,却一览无余满潭美景。
而后,他听到瑾之轻轻地念了一句,语气温柔。
“不客气,对了,阿荀。”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爽的情节,当时和朋友口嗨这个出轨男的情节真的是爽死了
第29章 跟踪
那段关于季荀父亲的往事, 那些在训练室里笨拙的安慰和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生日快乐”,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甚至在当时看来, 只是少年意气下的一场寻常交心。
在之后漫长的军校生涯里, 这段插曲很快就被更激烈更鲜活的记忆所覆盖。
他们争夺过同一个项目的主导权,在模拟战里把对方的势力轰得渣都不剩, 也在深夜的露台上分过一瓶名贵的酒。
季荀依旧是那个嚣张又别扭的大少爷, 会在瑾之生病时买来一堆药却死不承认是自己买的,也会在瑾之拿到首席荣誉时, 一边撇着嘴说“有什么了不起”,一边在庆功宴上比谁都要开心。
他们的关系,就像两株并生的藤蔓, 既相互缠绕争夺阳光, 又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 根系紧紧相连。
可就连瑾之从未想过,那样一句看似玩笑的“弑父”鼓励,那样一个被少年窘迫与愤怒淹没的午后, 会成为季荀人生长河里,一块永远无法被时间冲刷的礁石。
是会令他久久愣神,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 酸酸的, 胀胀的,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时候,季荀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直到很久很久,他才明白,那种感觉, 叫做心动。
–
思绪被玄关柜上不依不饶的震动声拉回,瑾之揉了揉眉心,放弃了跟那个黏人精继续掰扯的念头。
他转过身,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下。
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季津年是天生的怀种。
瑾之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这么想。
哪怕是再怎么受宠,私生子这个名号也会与他一直相伴,如影随形,他是见不得光的,季荀父亲再怎么喜欢他,也改变不了自己其实同样也是个吃软饭的穷小子,万万做不到与季荀的外公撕破脸。
不配位的情感滋生出欲念,竟然让季津年升起一种自己可以将季荀取而代之的想法,毕竟,自己和自己的母亲才是被父亲所喜欢的那个,那么又凭什么让自己与母亲去做别人口中如过街老鼠一样的小三和她的孩子?
而季荀,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又凭什么拥有一切?
季津年很聪明,他知道与父亲诉苦,肯定也只会得到两句敷衍了事的安慰,母亲则是一天天都沉溺在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虚伪美梦中,自己血缘上的哥哥又是个锱铢必报的性格,于是他便将视线投向那个人。
季荀的母亲,苏倚云。
这件事情还是季荀后来告知自己的,瑾之只记得那天的大少爷急匆匆地闯进图书馆,将还在查阅资料的自己带走。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季荀,记忆中的大少爷虽然整日不着调不干正事,但眼里总是闪着永不熄灭的火芒。
可那天的季荀,像是与恶魔做了交易一般,将自己的所有灵魂献祭,只余留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又如垂垂老矣的行将就木之人,彻底灰败。
两人一路相顾无言,季荀开得飞快,带着豁出一切的悲壮,将油门踩到底。
车最终停在了医院门口。
一路狂奔,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而后,他们停在了一扇挂着“抢救中”牌子的门外。
刺目的红灯亮着,昭示着屋内人危险的生命状况。
“怎么回事?”瑾之终于能喘口气,压低声音问,视线落在季荀惨白的脸上。
男生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似乎是在竭力制止什么,半响后,几个破碎得不成样子的音节从他口中挤出。
“我妈妈……季津年……那个杂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是愤怒和恐惧到了极点,语言功能都暂时失灵了,但瑾之明白了,能让季荀失控至此,能让苏倚天女士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只能与那个人有关。
多说无益,瑾之垂眸,轻轻环住了那个下一秒就要破裂开来的男生。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用太多的力气,大少爷本就比他高半个头,此时更如蜷缩的蜗牛一样窝在他的脖颈处,肌肉紧绷,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失控的心跳。
“别担心。”
瑾之不是很会安慰人,这或许是因为,从小孤儿院给他的教育就是弱肉强食,他不喜欢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外人面前,这也营造出一种,自己仿佛是小太阳的假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明媚外表所包裹其下,藏着一颗怎样冰冷到极致的心。
可现在,他知道季荀需要他的安慰。
哪怕不熟练也没关系。
他抬起一只手,学着记忆中窥伺其他信幸福家庭中母亲的手法,很慢地,在季荀僵直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拍抚着。
说来话长,这个哄人姿势,还是在很久之前学来的。
那还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身高才刚刚够到福利院那张破旧木桌的桌面,瑾之见到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他们同样年幼的儿子来做义工。
那对夫妇,男人风趣,女人温柔,他们会抚摸孩子的头发,会在孩子跌倒时轻柔地将他抱起,笨拙地拍去他裤腿的灰尘,低声安慰,即使那孩子只是假哭,也依旧耐心地哄着。
他们也会将孩子稳稳地抱在怀里,大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直到那孩子破涕为笑,安心地窝在他们怀里。
那时,小小的瑾之躲在不远处的杂物堆后面,透过缝隙,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羡慕。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且理所当然地爱着另一个人。
那便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阿姨会没事的,”少年笨拙地安慰道,“她很坚强不是吗?你也知道,她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所以,我相信,她一定能挺过来的,因为她爱你,很爱很爱你。”
–
没有人知道季津年那天到底对苏倚云说了什么,是尖刻的嘲讽?是恶毒的诅咒?亦或是……将关于私生子的不堪真相,用最残忍的方式,摊在了这个本就体弱多病的女人面前?
无论什么,结果已经注定。
季津年害得季荀母亲进急救室,这是事实。
季荀不会放过他的。
灯红转绿,医生走出来,神色疲惫但带着庆幸,宣布“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男生绷紧的身体倏然一松,踉跄了一下,被瑾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避免摔倒。
触手的是一片冰凉。
苏倚云被转入特护病房,季荀隔着玻璃看了很久,里面那个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几岁的女人,是他记忆中永远温柔的母亲。
他没有进去,而是微微侧目,对着瑾之开口道。
“之之,你知道吗?季津年其实只比我小几天。”
“什么?”话题跳跃很迅速,瑾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差点成为了你的哥哥?”
“嗯,”男生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我的人渣父亲,在我的妈妈有我之前,就和他所谓的真爱初恋搅和在一起了。”
如此狗血的消息当头一棒砸下,瑾之懵了,还没来得及消化时,季荀又补充道。
“我猜,妈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男生将视线收回,手指抵在玻璃之上,粗声喘息道,“外公说,她期盼着我的到来,而产检的结果一直都很健康,我也咨询过很多医生,他们都说,照妈妈当时的情况,绝不可能出现早产。”
“除非……”讲到这,男生的语气加重,双手紧紧握成拳,却怎么也挡不住咬牙切齿的愤恨,“她临产之前,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
季荀言至于此。
瑾之却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极度的悲坳,才是导致她从此身体一落千丈的元凶。
而那个男人,季荀的父亲,不仅背叛了婚姻,还差点亲手扼杀了她的孩子。
“阿荀,你……”
“季津年必须死。”
“……好。”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瑾之没有亲眼见到,但很快,消息传遍了上层圈子。
季家那位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夫人苏倚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突然性情大变,以惊人的决绝和速度,与季家家主办理了离婚手续。
她什么也没要,只带走了属于来自母家的嫁妆和信托基金,彻底与季家切割,搬回了苏家老宅深居简出。
而季荀的父亲,据说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但这么多年所打拼出来的、哪怕是依靠苏家资源所换来的地位不作假,季荀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他。
直到季荀上任的第一天,立刻光速地向检察院检举自己的父亲,证据确凿,罪大恶极。
他亲手判了自己父亲死刑。
连同季津年一起。
但今天,距离那门“大义灭亲之案”后十二年的现在,原本死去的季津年居然又出现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一出手,就想要置季荀于死地。
窗外霓虹依旧,满天碎银星河倒映在少年清冷的绿眸之中,雾蒙蒙的,宛若深藏于烟云之中的新月,皎皎如玉。
瑾之走到玄关前,捡起那个还在持续不断震动的通讯器,指尖一滑,接通了那个已经轰炸许久的电话。
“喂?”
“呜呜呜之之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其实我根本没想瞒着你只是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晕过去了呜呜呜……”
语速极快,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对面就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反正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之之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瑾之扶额:“停下。”
“……因为我是最听之之话的小,咳咳,好的,之之让我停我就停,嗯嗯,我最听话了。”
瑾之:“……?”
不是,季荀他之前也是这个样子吗?
这都啥跟啥啊?
“好,全世界最听瑾之大王话的季荀,那我问你,”瑾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带我去检察院那天,遇到的车祸,是季津年做的吗?”
“……是。”
“今天墓园外面,你也是被他追杀?”
“是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止他一个人。”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的人去查了,今晚追杀我们的车不止一辆,我当时只以为是我最近在办的几个案子里得罪的人,想趁我不备搞事情。”
“沈砚辞帮我查了,那几个怀疑的对象都有自己的行程,所以被排除在外,那么对我有这么大仇的,只能是季津年。”
“而且行车记录仪表明,有第三辆车突然冲出来,直接撞向追我们最紧的那辆,逼停了他们,之后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第三辆车?”瑾之眉心蹙得更紧,“什么人,拍清楚了吗?”
“没有拍清楚,场面太混乱了,”季荀道,“撞得太突然了,记录仪只拍到一小部分,车型很普通,车牌是伪造的,而且撞完就趁乱溜了。现场太乱,我的人后续去查,那辆车已经在废弃车场被烧成空壳了,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你是说,有人想杀你,但中途被另一伙人搅局了?或者说,是阻止了?”
“大概率是,搅局的那伙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至于想杀我的,手法很专业,而且对我和我今天的行程了如指掌,如果不是季津年那个杂种亲自指挥,也肯定是他的人。”
“所以,季津年可能不是主谋,或者,他背后还有人?”瑾之迅速理清思路,心沉了下去,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不能确定,”季荀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季津年那杂种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蛀虫,他一个人没这么大能量搞到那种专业的能为他卖命的杀手,还能对我的行踪掌握得这么清楚,他肯定有同伙,或者他根本就是被人当枪使了。”
“……明天我去查,”瑾之深吸一口气,一锤定音,“你给我一点人手。”
“好的,之之,我会尽快修养好陪你一起,”季荀也知道瑾之一旦认定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你也知道,季津年很难缠。”
“放心吧。”
又寒暄几句,瑾之直接挂断了电话。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无言。
他没告诉季荀的是,他当然知道季津年很难缠,而且难缠到近乎恶心的地步。
因为这家伙,曾经跟踪过自己很长一段时间。
并且,像个狂热私生饭一样,绑架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加更1k献上,今天被痛经折磨死了但是还是坚持写了这么多
这本书的狗血内核初现端倪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或许明天还是后天会加更……?(目移)
第30章 组队
瑾之想, 人和牲畜的区别在于,人是无法理解牲畜和听懂牲畜的话,并且也无法与他们共情的。
比如他和季津年。
即便是脑子里再怎么厌恶季津年, 他也从来没有用过多的恶意揣测对方, 只当对方是路边一条,不值得他花过多心思去在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 季津年的心思, 竟然扭曲阴暗到那种地步。他不是疯狗,而是一条毒蛇, 一条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用毒液和绞杀置人与死地的更危险生物。
但很显然,这条毒蛇错估了自己的实力, 或者说, 他根本没有打探清楚他要绑架的人是谁。
阿里斯顿现役战力天花板兼任年级首席, 瑾之。
这场绑架最终无疾而终,可给瑾之留下的阴影却是无法磨灭的。
因为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变态到那种地步。
跟踪都是小事, 不仅如此,自己在学校外租的公寓也被这人入侵过,东西总是有莫名其妙使用过的痕迹, 衣服也是, 隔三差五地丢失。
忍无可忍的瑾之选择了报警,却不料那个疯子自暴自弃,直接在某天他结束实习之后蹲他。
最后的结果一目了然, 战力极致碾压的情况下,季津年被瑾之亲手送进了检察院,行政拘留了三个月。
这件事情瑾之没敢告诉那三人, 毕竟照他对那三人的了解,如果让他们得知,那么便相当于免费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入住他公寓的借口。
他那间小小公寓的客厅,就要被迫打三个地铺了。
–
周一下午,骄阳正好。
阶梯教室内,教授正在讲述一段枯燥乏味的历史,每个字词宛若催眠曲上的音符,后排已然倒下一片。
瑾之将书立起,挡住自己的脸。
在季荀面前掉马后,他曾考虑过离开阿里斯顿,从而抽出更多的时间探寻真相。
但第六感却告诉他不要这样做。
一方面是因为,先前季荀倾尽十年时间尚且什么都查不出,现在他再加进去,多半结果也是一样。
另一方面是,阿里斯顿的小组赛开始报名了。
阿里斯顿军校的传统,每年都会在特定的时间段举办跨年级小组全息对抗赛,四人一队,自行组队,任务内容每年不同,但无一例外都结合了多项复杂科目,旨在最大限度模拟真实战场环境,淘汰率极高。
前世的自己就是在小组赛上大放异彩,成功获得第一军队抛来的橄榄枝。
这项传统可以称得上自己人生的巨大转折点,所以借此机会,瑾之想再试一次那个旧地重游激活记忆的方法。
远方悠扬的钟声拨开云雾,寂静的教室随着教授一声令下渲然炸响,学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瑾之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正思索着待会跟季荀的手下汇合后应该去干什么之际,一片黑压压的阴影便笼罩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三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为首的男生一头灿烂的金发,眉骨高挺,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璀璨,此时正对着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而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其余人……
瑾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不过片刻露出了然的表情。
原来是“熟人”。
南昭云。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瑾之礼貌地打着招呼,手指捏紧了书包肩带。
说实话,他不确定这几人是不是找自己寻仇的,毕竟自己确实在前几天亲手打了人,但距离他最近的男生脸上笑容不似作假。
罢了,再观望一会儿,要是真的是寻仇,一对三也能保持百分之90的胜率。
“别误会别误会,”男生见他神情冷了下去,连忙摆摆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道,“我们没有恶意的,这不是小组赛要开始了吗……咳咳,所以我们就想,能否让我们有这个荣幸和你一起组队呢?苏淮枝同学……”
男生越说越小声,头也越埋越低。
“诶,和我吗?”瑾之大吃一惊,“可是我……”
“不行也没关系的!”
那声几乎是抢答般脱口而出的气馁回应,让瑾之准备好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眼睛放光,下一秒就跟被霜打蔫了的金毛犬一样垂下脑袋的男生,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栾沐言那头金发在夕阳下都显得暗淡了几分,眼眸里最后一点期待的星火也熄灭了,他甚至已经准备拉着身边的南昭云转身就走。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苏同学?”
栾沐言回头,眼里重新燃起的希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瑾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平均身高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放软了声音解释道,“我只是有点担心,毕竟我是插班生,对小组赛的规则还不太熟悉。”
他微微停顿,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阴影,看起来有些苦恼。
“我怕会拖累你们的进度。”
栾沐言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回来,他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兴奋地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嗨!我还以为什么呢!规则什么的完全不用担心!包在我们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拐了拐身旁一直沉默着的南昭云和另外一个男生,“对吧,昭云?老秦?”
南昭云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栾沐言的说法。
但他随后的动作却让瑾之微微挑起了眉。
只见那个黑发灰瞳的男生一言不发地从自己那看起来就很重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用A4纸打印并装订整齐的资料,“啪”地一声,放在了瑾之面前的桌上。
那叠资料的最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加黑的标题。
《阿里斯顿近五年小组对抗赛真题汇编及规则深度解析(吐血整理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附赠常见战术陷阱规避指南。
吐血整理版?
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心思倒是挺细。
而且,这个排版风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等等。
这不是他速通的时候看的课程吗?
南昭云怎么会知道?!
好诡异。
栾沐言像个邀功的小孩一样,指着那叠资料:“你看!昭云都帮你把功课做好了!”
秦放跟着点头:“第一次见某人这么用心。”
南昭云:“……”
呵呵,刚刚剪刀石头布选代表出来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呢?
“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跟我们组队吧!有你在,我们今年的目标就是总冠军!”栾沐言说着,朝瑾之伸出了手,“所以,苏淮枝同学,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吗?”
–
【阿里斯顿军校论坛】【灌水】
【我恨啊!!!!!!】【HOT】
1L:
想必大家最近都被小组赛整得焦头烂额,我也是,但是从报名那天起,我就只有一个目标——和shz同学组队。
上次看到他空降年级第一的时候我就沦陷了,心想,这是什么神仙?不仅成绩还牛逼也好看,简直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为了能和他组上队,我做了多少努力?我把他所有选修课都旁听了一遍,甚至还报名了那个季检察官的课,那可给我哭死了根本不是人学的
每天在图书馆假装偶遇,我连组队后队伍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老婆带我飞”!
结果呢???
今天!就是今天!我鼓足勇气准备去邀请他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lmy!nzy!qf!
那三个老阴B!平时看起来一个个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结果下手比谁都快!
我的老婆,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老婆,就这么被这三个老阴B截胡了!!!!
我恨啊啊啊啊啊啊啊!!!!此仇不共戴天!!!!
2L:
看得出来lz很气愤了,我好久都没有看到过盖得如此之高的一楼了
3L:
所以你为啥不直接上呢?人家都直接上手邀请了,你还在图书馆假装偶遇,这能追到人就有鬼了,兄弟求意义
4L:
@3L,你懂个屁!这叫循序渐进!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5L:
md,我也是,今天刚准备去邀请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结果就听说他被拐跑了,这年头,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6L:
可恶啊!居然被这三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抢先了!他们凭什么呜呜呜呜
7L:
呜呜呜我的老婆冰清玉洁!肯定是被那三个坏男人给骗了!老婆快跑!他们都是坏人!
8L:
一人血书将老婆撬过来(1/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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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在约定好周末见面训练的时间地点后,瑾之便与三人告别。
他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绕路走向了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
那里是阿里斯顿一处默认的僻静角落,很少有人会去。
靠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他拿出终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我到了,怎么没看到你的人?】
【傻了吧唧:快了快了】
快了?
一般说快了快了的人,至少还有十分钟抵达战场。
【请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傻了吧唧:TAT,之之补药凶我哇】
【傻了吧唧:抬头吧】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传来,瑾之掀开眼皮,懒懒地朝声源处望去,随即一怔。
不远处,傍晚的斜阳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穿过那片斑驳的光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一件驼色长款大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金色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柔和了不少。
手里还提着两杯用塑料袋装着的热饮,袅袅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看清自己的瞬间,像是冰雪消融般,紧绷的线条软化,薄薄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甚至称得上是傻气的笑容。
“之之!”他加快了脚步,几步就跨到瑾之面前,将其中一杯热饮递了过来,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等很久了吗?”
瑾之的脑袋迟钝,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设防的、甚至有些二百五的样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杯尚有余温的饮料,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不是,这跟昨天和他说好的不一样啊?
你不是还在医院躺着吗?怎么现在又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
作者有话说:之:季荀是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