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入梦
期中考试在周五下午结束。从考场回到三楼,七班教室里,很多人正将挪到走廊或教室后面的桌椅搬回原位。
“总算考完了——”钟希梦拖着椅子回到座位,转头看向陆璃,“物理最后那道电磁题,我完全没思路。陆璃,你是不是写了,用多长时间解出来的?”
“大概……十五分钟?”陆璃道。
“十五分钟?”方思明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从读题到放弃只用了五分钟。不是,你们这些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陆璃笑了笑:“不是脑子的问题。是你练习量不够。这种题型其实有固定解法,拆解成几个步骤就不难了。”
方思明悻悻道:“说得轻巧……老周这次出题是专门逮着我们痛处打。”
陆璃没再接话,低头整理桌上遗留的草稿纸,思绪却飘开。也不知道薛越这次考得怎么样。薛越最近的变化陆璃看在眼里。派出所事件后他消沉了好几天,之后仿佛换了个人。以前隔三差五便溜去网吧,作业从来不写,现在却会主动问她数学作业的题目。虽然问的都是非常基础的题,但至少他在尝试。
“想什么呢?”
钟希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在想”陆璃侧过身看向陈燮,“陈燮,薛越好像很听你的话?”
陈燮支着下巴随口说:“还好吧。”
方思明却来了劲:“你说薛越?那可不只是听话。他对陈燮那是崇拜。毕竟S3可是陈燮带他上了钻石。”
“钻石?游戏段位?”陆璃挑眉。
“没错,当时钻石含金量挺高的。薛越自己打了大半年还是黄金,陈燮暑假带他双排,一个多月就上了钻石。从那以后,薛越就成了我们燮哥的铁杆拥趸。”
陆璃默默思索,某个想法忽然点亮。
周六晚上,陆璃煮了孟淑芳上次包的玉米肉水饺。一起吃饭时,她将一本刚刚整理好的笔记,轻轻推到薛越面前。
薛越正叼着袋巧克力味的牛奶,狐疑地拿起。笔记本内页字迹工整,认真整齐地列着《英雄联盟》里不同英雄的英文台词,旁边是同一句的中文台词。
Followthewind,butwatchyourback.
且随疾风前行,身后亦须留心。
Deathislikethewind;alwaysbymyside.
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这些都是你弄的?”薛越翻了几页,眼神里掠过一丝颤动,讷讷道:“你今天一上午就在写这个?”
陆璃吃完端起碗筷,“嗯,你这次考试数学物理都有进步,但语文和英语拉低了分数。既然你对游戏感兴趣。这些英雄台词的用词和语法也不难,你要是真记住了,不管英语成绩有没有提升,至少能让你在游戏里好好装一波。”
薛越盯着那些无比熟悉的句子,耳根逐渐红了起来,却又死要面子地嘟囔:“咳……算你有点小聪明。”
“不过话说回来,人都是各有所长。虽然你读书成绩好,但玩游戏可未必。你要是能有solo赢我的本事,我考试肯定也能考好。”薛越试图找回场子。
陆璃挑了下眉,又把碗筷放下,双手支在餐桌上:“薛越,你说真的?”
“当然。”
“一言为定。”
陆璃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脾气好懂礼貌的乖乖女,可很少有人知道她骨子里藏着多强的胜负欲,这也是她忍不住为“天才”那个话题较劲的原因。她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是靠努力做不到的,也愿意为想做的事付出成倍努力。
不过游戏……
深夜,陆璃写完期中考最后一道错题的分析,掏出手机。
L:「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才瞥见屏幕上的时间——22:53。
好像有点太晚了。
算了,还是等上学再说。
她正想撤回,消息却跳了出来。
Ether_:「没。有事?」
陆璃心跳快了一拍,打字——
L:「想问你……能不能教我玩英雄联盟?」
这次陈燮回得慢了些。
Ether_:「薛越激你了?」
陆璃睁大了眼睛:这家伙是有读心术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L:「算是。打了个赌。」
Ether_:「什么赌?」
陆璃把和薛越的赌约讲了。
陈燮悠悠回来一个字:「蠢。」
陆璃:“……”
这是说薛越还是说她?
她正斟酌着怎么回,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Ether_:「电脑还没到。网吧不合适。可以来601。」
陆璃怔住了。
他这是在邀请她去他家?
脸颊瞬间发热。
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
教游戏这件事,也只能在他家。
突然就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陆璃不自觉弯起嘴角。薛越倒是误打误撞地给她提供了很好的理由,但她发誓,自己刚刚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陆璃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好,谢谢。」
Ether_没再回复-
周日下午,陆璃叩响601的门。
陈燮来开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头发蓬松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规整,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
“进来吧。”陈燮说。
书房门敞着,电脑已经打开。
“你坐电竞椅。”陈燮指了指电脑前那把灰色的电竞椅,“只是solo的话,我建议你专心练一个英雄就好。你想尝试战士类的还是刺客类的?”
“我想玩刺客。”陆璃坐下,仰头看他,“我看劫好像不错,技能机制很有趣。”
“又做了功课?”
陈燮眉梢微动,眼神意外又了然。
“简单做了一些。”陆璃如实道。她只看了些技能介绍和操作讲解视频。
陈燮牵了下嘴角,他很喜欢陆璃这种提前准备的习惯,每次跟她讲话都很顺畅,甚至会不自觉讲很多话。
他俯身握住鼠标,打开游戏。登录界面弹出,显示着LEAGUEOFLEGENDS的金铜色英文logo。
“对了陈燮。”陆璃指着屏幕上那几个英文单词问,“英雄联盟的游戏简称就念L、O、L吗?”
陈燮正看着游戏界面输入账号密码,顺口回:“一般不这么念,通常念‘撸’……”
“撸”字刚吐出,他倏然刹住,视线从屏幕移开,对上陆璃干净清澈,又透出疑惑懵懂的双眼。陈燮喉结滚动,忽然觉得“撸啊撸”这个在男生间无比寻常的称呼,讲给她听却像是冒犯。
“……你可以就念LOL。”
他移开目光,嗓音比平时低了些。
“哦。”少年不太自然的反应让陆璃猜到了什么,脸颊后知后觉地漫起薄红。
进入游戏,陈燮开了把自定义。
“来,先熟悉下常用的键位。”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陆璃身侧坐下。“其实就是Q、W、E、R这四个。”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侧,甚至能隐约触上温热的呼吸。少年强烈的存在感,让陆璃的心跳变得慌乱。
陈燮却浑然未觉,仍在继续:“劫这个英雄基础连招是W-E-Q,这样……接Q技能提高命中率。”他一如既往地耐心讲解,基础操作、地图视野、兵线理解,全都讲的很透彻,好像完全不担心她会听不懂。
陆璃努力集中精神,认真消化。
然而理论和实践终究有差距。
当她真正上手尝试补兵,十个漏了八个。鼠标移动的时机不够准,经常点错。十分钟过去,补刀数停留在可怜的十七个,令人挫败。
“你手腕绷得太紧了。”陈燮终于看不下去,伸手覆上她握着鼠标的手背。
陆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掌偏小,他的手掌却很宽厚,能够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陆璃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右手上。他指腹的薄茧摩擦在手背,还有皮肤相贴处的微痒,带来过电一般的战栗。
陈燮也在这触碰的瞬间顿住,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暧昧。掌下的手是陌生的柔软细腻,他僵了一瞬,但没有立即松开,而是带着她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补刀。
“放松。”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显得有些温柔:“用手腕的关节带动鼠标移动,不是用手臂绷着发力。像这样——”
随着鼠标的旋动,屏幕上的劫流畅地侧移一步,手里剑飞出,成功收掉一个残血的远程兵。
“补到了。”陆璃的睫毛微微颤动。
“嗯。”陈燮扯了下嘴角,低下头看她。陆璃无比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心微微蹙起,肤白唇红。
因她微微前倾的姿势,宽松的领口露出一小截清瘦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细腻的肌肤。自然弧度的柔白在暖黄灯光下,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陈燮忽然喉咙发干,视线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可那个画面居然已经牢牢印在眼前,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呼口气,冷不防开口,声音沉哑:“今天就到这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陆璃还沉浸在补刀里,错愕地抬头:“才九点。”
“差不多了,基础操作学完,主要是自己多
练习。“陈燮站直了身体,拉开距离,“我有一个替换下来的笔记本电脑,你先拿回去打人机熟悉一下。”
陆璃意识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干脆。
陈燮说完就背对她走向书柜,从最下面一层拿起一个黑色的电脑包。
屏幕上的影流之主呆立在原地,任由新一波兵线的攻击落下,血条缓缓下降。
陆璃怔怔接过略显沉重的电脑包,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喃喃道:“谢谢。”
游戏教学乍然而止。陈燮的态度甚至有些逐客的意味,让陆璃很是茫然。
回到501,薛越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眼,声音戏谑:“呦,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让燮哥教你补刀吗?难不成学得怀疑人生啦?”
陆璃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柜上,没看他,“是啊,他说我天赋异禀,该学的都学完了,剩下的自己练就行。”
她的语气很冲,薛越瞬间愣住了,手机都忘了划。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陆璃带着明显赌气的情绪回怼。
“你怎么了?”他慢慢地坐直身体,狐疑地打量她,“吃错药了?还是燮哥说你什么了?”
陆璃也怔了一下。
是啊,她这是怎么了?
胸腔里堵着的那股闷气,根本不是因为薛越,而是因为陈燮突然变得冷淡疏离的逐客说辞。
她以为他们能多相处一会儿的。
哪怕只是自己安静地练习,他在旁边偶尔指点一句,只要是与他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就足以让她窃喜。
可他却像忽然失去了所有耐心,急于将她推开。是因为她补兵太差让他觉得浪费时间、孺子不可教吗?虽然陈燮从不明说,但陆璃能感觉到他非常厌蠢。他欣赏她的聪明和准备充分,那是不是也会厌恶她今天明显笨拙的操作?
“没有,他教得挺好的,让我回来多练习。”陆璃闷闷说完,拎起电脑包,瞥向沙发上的人,“不过薛越,建议你这几天不要惹我生气。”
薛越一怵:“行,谁敢惹你啊。”
靠,他家的女人果然都很可怕。
陆璃没理他,抱着沉重的电脑包,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合上,将客厅的光亮与声响隔绝在外-
601室,陈燮回到书房,站在刚才陆璃坐过的电竞椅旁。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柑橘香气,若有若无,挥之不去。屏幕还停留在游戏界面,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揉了揉太阳穴坐下,又开了把排位,试图赶走那阵燥热的情绪。
没等匹配队列弹出,一个熟悉的ID挤进了游戏房间。是方思明。
“燮哥,开!”方思明咋咋呼呼的声音飘出耳机,“刚就看你在线,怎么开了把人机?不会是带妹吧?”
陈燮没开麦,也没回方思明的话,只在聊天框里敲了个“1”。
进入游戏,对局开始。
补刀,消耗,陈燮的操作依旧流畅,走位精准,甚至完成了一波漂亮的单杀。
“Nice啊陈燮!”方思明在语音里喊。
但渐渐地,不对劲了。
一波本来可以避开的gank,他操作慢了半秒,被对方打野和中单击杀。
下路队友发来问号。
方思明打字缓和气氛。
Topking:我的我的,玩打野手生,对面这打野搁中路买房了吧。
陈燮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刚刚按下技能的一瞬,眼前忽而闪过下午教学时覆上陆璃手背时细腻微凉的触感。
他面无表情地屏蔽了所有人,继续操作,却在下一次团战中再次与队友脱节。
游戏结束。
TopKing:「?」
TopKing:「你今天不对劲啊」
TopKing:「走位飘得跟喝多了一样」
陈燮盯着那三行字,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游戏客户端和电脑。
他走进浴室。
冰凉的水流兜头浇下,却带不走脑海里某些挥之不去的画面。靠近时发丝间淡淡的柑橘清香,衣领下的柔白曲线,触碰时细腻微凉的皮肤,还有她仰头看过来时,镜片后清澈又懵懂的眼。
……见鬼。
水流声持续了很久,陈燮终于平静地关掉水。
他走出浴室,关了所有灯回到卧室,重重摔进床里。
昨天陪陈睿视频睡得太晚。
他揉了揉眉心,很快闭上眼睛。
纷乱的画面却在黑暗中交织成模糊而燥热的梦境。梦里依旧是昏暗的书房,暖黄的灯,触碰却不再一触即离,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深入而绵长……
陈燮在凌晨猛然惊醒。他额角渗出薄汗,呼吸也有些乱。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某个部位陌生的紧绷与悸动,让他无法忽视。
黑暗中,少年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眼底翻涌着困惑与懊恼。
最后——“艹。”
他低骂出声,拳头砸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引用英雄联盟台词。
第22章 很熟
周一的数学课,讲台上老师正讲解着期中试卷的压轴题。
陆璃专心听着,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思路。她有个小习惯,每次凝神思考时,执笔的右手会无意识翻过来在纸张上斜敲几下。
陈燮看着她的背影,视线掠过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少女歪头时深蓝色的发绳漏出来,碎发滑落垂在颈侧,随着她偶尔点头的动作轻轻扫过皮肤。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的梦,下秒,涌上来的冒犯感又让他自厌。
陈燮当然清楚某些事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但,为什么是陆璃?
仅仅是因为他们接触最多?他会不自觉地在她面前讲出很多话。还是……
女孩柔软的指尖捏着橡皮的边缘摩挲,那仿佛也是她的习惯。
心仿佛被触了一下,陈燮捏了捏后颈,敛下眼睫-
体育课上,解散的哨声在操场上回荡。男生们立刻哄拥着散到球场打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边缘。
钟希梦手里捏着缝隙里拔出来的一根草,拧着圈折来折去,“陆璃,你跟陈燮今天怎么了?”
陆璃默了两秒:“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感觉你俩今天怪怪的。”
陆璃没说话,盯着球场上那道高瘦挺拔的背影,又收回。连钟希梦都看出来了,说明不是她的错觉。
每次方思明和钟希梦拌嘴,陈燮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两句,但今天他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可她课间问物体题时,陈燮虽然三言两语指导了她的步骤,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有种微妙的冷淡,似乎延续了周末的态度,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球场上,几个男生打着半场。
“方思明!传这么大力想砸死我啊?”李烨没好气地嚷道。
“这不信任你嘛!”方思明嬉皮笑脸。
郎诚浩刚下场,抱着DV溜达到场边,“方思明,你可别砸我DV上了。”
“知道了,就你那DV金贵。”
朗诚浩的镜头扫过球场,又悠悠转向看台。“让我看看咱班女生在干嘛……哟,钟希梦又在当除草卫士了?咱操场的狗尾巴草都快被钟希梦薅秃了。”
话飘进耳中,正运球过半场的陈燮,眼风下意识朝看台扫了一下。钟希梦旁边的安静身影落入余光,他眯了下眼,掌下的球似乎顿了一瞬。
紧接着,陈燮原本匀速的运球节奏陡然变奏。面对李烨和方思明的双人防守,断球后直冲篮下起跳,落地时篮架都跟着微微晃动。引来女生一阵欢呼。
“我靠……陈燮你耍什么帅啊!”方思明被撞得岔了气。
郎诚浩的镜头追着那道背影。“陈燮今天不对劲啊,这是怎么了?”
方思明揉着胸口一脸懵然:“我也不知道啊,吃错药了吧。”-
快到放学时间,老周把期中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铃声一响,班里所有人都涌过去看成绩。
陆璃没去看,纪博宇却昂首挺胸地从人群里挤回来,落座时刻意转身,满脸傲娇:“我就说上次只是意外,陆璃,这次的第一是我。”
陆璃不置可否,把笔袋塞进书包,抬头笑着说:“哦,恭喜你。”
纪博宇一顿,准备好的“下次再战”宣言噎在嘴里,变成句:“谢谢。”
心里却撅起小脸:真是可恶!
“陆璃,你考第二。”钟希梦回来汇报她的成绩,“我这次进步了五名,真好,不用听我妈唠叨了,多亏你考试前列的那几道大题,就连方思明那家伙都在年级里进了几十名。”
话音刚落,两罐旺仔牛奶“咚”地一声搁在了她和陆璃的桌上。
方思明站在过道里,手指在红色的易拉罐上敲了敲,嘚瑟道:“钟希梦,你这可是沾陆璃的光啊。要不是考试前陆璃给我们划重点,你能考这么好吗?”
钟希梦白他一眼,却还是拿起牛奶,“啵”一声拉开拉环,奶香味飘出来。
方思明回到自己座位上,转向陆璃:“对了陆璃,听说你最近在玩英雄联盟?今晚要不要一起开黑?有我们这尊大神在——”他伸手揽上旁边的陈燮,“分分钟带你上黄金,是吧燮哥哥?”
“今天有事儿,你们玩。”陈燮没等方思明把手搭稳,就用小臂格开了他,单手拎起书包甩到肩上,从后门走了出去。
“这家伙怎么了?今天打球就不对劲。”方思明的手还尴尬悬在半空,缓缓放下摸了摸鼻子,“没事陆璃,没有他还有我这个Topking,我带你。”
陆璃望着消失在教室后门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然后,她抬起头弯了弯嘴角,“好呀,谢谢方老师。”
她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失落,一整天下来,微笑得甚至有些刻意。
不是因为纪博宇无比看重的“第一”,只是因为少年突然的冷漠。
陆璃低下头把桌肚里最后两本书慢慢塞进书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在突然有些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连几天,陈燮放学后都是独自离开。但每天晚上上线练习,陆璃都会看到Ether在线,无声的隔阂像一堵墙。
那个熟悉的ID和绿色的在线显示,仿佛提醒着陈燮白天的冷淡,被无形推开的感觉在心里泛起酸涩。
陆璃倔强地跟心底的情绪对抗,每天在学校努力表现得如常,回到家却藏不住的低气压。
某天薛越从房间出来接水,看见陆璃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顺口问了句:“姐,厨房还有剩饭吗?”
陆璃心不在焉地回神。
“薛越,你有手,也有脚。”
“所以呢?”
“自己不会去看?”
薛越张了张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走进厨房看见冰箱空空如也。他悻悻地回到客厅,发现陆璃已经回了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薛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半晌憋出一句:“靠,我招她惹她了?”
陆璃背靠在门板上,眼眶发酸。她听到了薛越的话,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
可憋在心底无处释放的委屈和困惑,只能咬向最亲近最无防备的人。
周五还没放学,天色就阴了下来,风里有湿润的潮气。
“要下雨了!”钟希梦望着窗外嚷嚷,“我没带伞!方思明你带了吗?”
“巧了,我也没带。”方思明耸肩,“要不小爷我发扬一下绅士风度,先去小卖部买把伞,勉为其难带你一起走?”
“就你还绅士!没伞你也走不了!”钟希梦满脸嫌弃,“陆璃,你带伞了吗?”
陆璃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带了。你们先走吧,我收拾完就走。”
“那行,我俩先冲了!”方思明说完,拽着还在嘟囔的钟希梦,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教室。
等陆璃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清朗的男声在背后响起:“陆璃。”
她转过头去看,张凌霄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学长。”陆璃点点头。
“正好路过就想把这个带给你。”张凌霄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这是广播站近两年的优秀稿件汇编。你先看看,对下周五的试播会有帮助。”
陆璃伸手接过,“谢谢学长。”
“不客气。你是不是住毓佳苑?”
“啊?”陆璃没反应过来。
“放学路上看见过你,我们正好顺路,一起走?”
陆璃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不得不说,张凌霄很会找话题,陆璃安静听着,偶尔回应两句,气氛并不尴尬。
走出校门时,细密的雨丝开始飘。陆璃正要拿出书包里的伞,张凌霄却很自然地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将大半倾斜向她这边。就这么走到毓佳苑门口,陆璃停下,转身面对他,“我到了,谢谢学长送我过来。”
“应该的。”张凌霄也停下脚步,“那……下周五放学广播站见?”
陆璃点了点头:“好。”
张凌霄又笑了,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陆璃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街道渐浓的雨雾,正要转身走进小区,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陈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他没打伞,劲瘦的手指勾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陆璃刚把伞从书包里取出,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正犹豫着是否该打个招呼,那个名字却卡在舌尖。
她有自己的骄傲,绝不想成为被讨厌还凑上去的人。
“周末,”清冽的嗓音先一步划破了雨幕,“如果没安排,可以来601。”
陆璃一怔,抬眸看他。
这是两人这几天第一次讲话。
陆璃微微睁大眼:“周末吗?”
“嗯,练下对线。”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被雨洇湿一角的文件袋上,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方思明说你进步很快,我看了你这几天的战绩,但solo光练补兵不够,需要积累对线经验。”
陈燮这几天想了很久,甚至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刻意冷淡地拉开距离。但他明白,不应该因为自己那点心思特意疏远陆璃,这对她不公平。
陆璃愣了愣,他刚刚说,他看了她的战绩?原来这段时间,并不只有她每天盯着他的ID发呆。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谢谢。”
陈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陆璃撑着伞跟上,两人就又这么自然地并排走在了一起。
走到单元门口,陆璃收伞时甩出一道细密的水弧,不偏不倚地溅到了陈燮的冲锋衣袖口上。
她刚想说对不起,抬眼却看见陈燮低头看了眼袖口,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事。”他的语气带了点罕见的调侃,“准头不错。”
那倒是,反正刚也淋湿了。
陆璃望向他转身上楼的背影,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两人之间古怪的疏离,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回到家,熟悉的红烧牛肉面味扑面而来。薛越正瘫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两条腿大咧咧地搭在茶几上,手里捧着个红彤彤的泡面碗,听见动静瞥她一眼:“回来了?外面下雨了?”
“嗯。”陆璃把湿漉漉的伞插进玄关的桶里,换鞋时目光落在那碗浮着红油的方便面上,“又吃这个?没营养。”
“方便啊。”薛越吸溜一大口,含糊道:“而且好吃。”
陆璃懒得理他,放下书包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昨晚的剩菜和鸡蛋,她拿出食材,开火,热锅倒油。滋滋的声响很快盖过了电视里的解说声。
薛越捧着碗蹭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啧,今天心情好起来了?前两天回家别
说给我炒饭了,话都懒得说。”
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陆璃没承认也没否认,轻笑道:“你如果期末考再进步十名,想吃什么都行。”
吃完饭,陆璃回到房间拧开台灯。
作业本掏出来,脑袋里想的却是薛越刚刚说她心情好。
的确变好了。
可她的心情是因为某个人转动的。
陆璃想了想,点开微信,那个黑色头像躺在列表里。
L:「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需要带笔记本吗?」
十几秒后,提示音轻响。
Ether_:「不用。」
Ether_:「把自己带来就行。」
把自己带来就行。
熟稔而又自然。
陆璃盯着那几个字,红了脸颊。
然后,她慌乱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了口气,才翻开面前的习题-
周六下午,陈燮来开门时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和运动长裤,懒散又随性。书房里已经开好了电脑。
“今天练对线。”他在灰色软椅坐下,示意陆璃坐旁边,“我在旁边看你打。”
陈燮说着递来一个白色的索尼耳麦,陆璃认出那是他自用的那副。耳麦有些大,她特意调了调大小。带上时,柔软的皮革仿佛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她不自觉攥了攥手指。
游戏开始,她选了自己练了许久的劫。一周下来,陆璃已经能够熟练地补刀消耗,有时还能完成漂亮的换血。陈燮坐在她身侧,偶尔出声指点:“注意时机,如果对面技能空了可以压上去。”
陆璃的心跳时不时因为陈燮的靠近有些乱,但手上操作还算稳。
对局打到一半,她正独自在中路和兵线周旋,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顺手点开,是张凌霄的微信。
「陆璃,下周五排你时间可以吗?」
消息弹出的瞬间,陆璃的目光瞥了过去。就在这分神的一秒钟,敌方打野从阴影里骤然冲出,配合中单的控制技能,直扑她的劫。陆璃心里一慌,手指在键盘乱按,手肘也在操作英雄后退时撞到桌边的手机,后者直直掉了下去。
她急忙伸手去捞,旁边的陈燮也眼疾手快地反应过来,手臂横越过来,在手机即将砸到地面前稳稳接住了它。
隔着一层冰凉的手机外壳。
两人掌心相接。
屏幕上张凌霄的那条微信还亮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游戏里传来角色阵亡的音效。陆璃的劫已经惨烈倒在己方塔下,电脑屏幕变成了灰白。
陈燮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机,然后抬起眼看向陆璃,眼神深晦。
接着,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教学时低哑几分:“你们很熟?”——
作者有话说:感觉更新时间因为夹子变到每天12点前了,那目前就12点前更新吧,如果之后写完的早可能再调整,最近因为修文和捋大纲又为了保证新章更新发之前没有改很多遍,所以会边修边更,前文认真修完再顺好这一段的大纲后会尽量多更。
第23章 很美
问题来的突兀。
陆璃做贼心虚地收回手,心不在焉回:“也没有很熟,只是张学长比较随和?就算刚认识,讲起话来也不太尴尬。”
陈燮掀眸看她,一如既往的紧张,朗诚浩、方思明、程策、还有这位学长。
都比跟他熟。
他递回手机,声音不知为何冷了几分:“我很冷漠?”
话落又皱了下眉,轻微的烦躁。
这是什么问题?
不是他自己比较慢热么。
陆璃眉心微蹙,斟酌着道:“那刚认识的时候……”的确很冷漠呀。
她后面的话咽在了嘴里,陈燮似乎也不想再追问,话题就此结束。
陆璃的英雄意外阵亡,接下来她打得异常认真。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10/3/9的KDA不错,甚至单杀了一次。
几把打完,陆璃轻轻呼出一口气,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对线熟练了不少。
“不错,进步很快。”陈燮靠在椅背上,“今天就到这吧。”
他夸得真心实意,不管学什么,陆璃永远都是快速领悟。
“嗯。”陆璃摘下耳麦,目光不经意掠过墙侧的黑色书架,书籍被整齐排列着,间距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指了指书架:“陈燮,感觉你这的所有东西都有固定位置?”
陈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没否认,“唔,我喜欢一切都有秩序点。”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修长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下,“可能是因为秩序让人感到可控。你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就不会因为混乱消耗不必要的注意力。”
——很“陈燮”的解释。
“能看看吗?”陆璃指着那些书。
陈燮下颌微抬:“当然可以。”
陆璃起身走向书架,上面大多是物理天文类的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科幻小说。她的视线停留在那本《你一生的故事》上,书脊已经有些磨损泛白,是很早的英文旧版。
她把书抽出来随意地翻看,陆璃曾读过中文版,很喜欢里面的一句——
“ThoughIknowthecourseofmylife,andallitssorrows,Iwelcomeit.”
英文句式映入眼帘,陆璃被文字力量吸引,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我预见了所有悲伤,但我依然愿意前往。”少年的声音贴着她最后一个音节响起,平静,清晰。
陆璃蓦地回头。陈燮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微微垂眸看着她,眼底那股倦怠感被极为专注的神色取代。
两道声音,一中一英。
在冬日的书房里交织、重叠。
时间无声地流淌,窗外有枯叶被风卷起,刮过玻璃。严丝合缝的对白余韵,渐渐在对视中融成失控的心跳。
很多年后的一天,陆璃想,或许她和陈燮的故事,就是在这一刻一语成谶。
陈燮漆黑的眼眸似有颤动。他看着她,倏然扯了下嘴角,“悲壮,但很美。”
笑声很淡,淡得像叹息。
陆璃咽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因为,清醒的勇气比懵懂的热情更强大。”
就像她对他的喜欢,不也同样压抑着那个她一直知晓,却不愿揭开的清醒。
沉默在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陆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陈燮,你刚刚说游戏里的资源都是确定的。那对你来说……出国这件事,是不是确定的?”
问题抛出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
陈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专注的凝视再次出现,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读出这个问题的潜台词。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几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陆璃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同样是确定的。”
没有犹豫,没有模棱两可,是他一贯的风格。
陆璃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想起天台那夜,一句“那就造飞船吧”的随意与笃定。那不是玩笑,是少年梦想中早已规划好的轨迹。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他肯定的回答,胸腔里还是泛起细微冰凉的涩意。
“太晚了,薛越还在家等我吃饭。”
她没有再看他的反应,把书仔细插回原来的位置,脚步有些仓促地走到了门口,握住门把手。
“再见。”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嗯。”陆璃应了声,没有回头。
601的门被她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陆璃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可似乎是有点感冒,鼻子被堵住,空气吸进去,只能通过干疼的喉咙。
她一步一步地走回501。薛越果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陆璃一进门,就看见他瘫在沙发
上抱着靠枕,有气无力地哀嚎:“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成为第一个饿死在家里的高中生了……历史会记住这一天……”
“冰箱里不是有面包?”陆璃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那是人吃的吗?”薛越翻身坐起,“喂,昨天可是你说今天要炖排骨的。”
“你先把米饭煮上。”
“得嘞!”
陆璃若有所思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腌好的排骨。灶台很快响起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热气熏得她眼眶有些发潮。一定是油烟太呛了,她想。
薛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量道:“你今天又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打个游戏而已,你咋比我还真情实感啊。”
“就是有点感冒。”她声音闷闷的。
“感冒?”薛越走近了些,“我说呢,吃药没?”
“等会儿吃。”
“那我给你倒水去——”
“薛越。”陆璃打断他,“先吃饭。”
菜端上桌,两人在餐桌旁坐下。薛越吃得狼吞虎咽,陆璃却没什么胃口,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脑子里又浮现出书房里的画面。
阳光,旧书。
那双专注看着她的眼睛。
“薛越,小姨有没有提过让你出国?”她低头吃着饭,冷不防开口。
薛越正啃着一块排骨,闻言满嘴油光地抬起头:“出国?怎么没提过。”
“我妈说要高一结束还这成绩,不如趁早滚出去。最不济去澳洲混个文凭,不过我觉得她就是吓唬我,我才不去呢。”
电视上开着体育频道,正回放女排夺冠的比赛,陆璃夹菜的动作顿住,眸光闪过意外,“为什么不去?”
对薛越来说,出国无疑是更便捷的路。她最清楚他有多厌烦学校的考试。
薛越语气难得认真:“害,国外有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吃的也不习惯。披萨汉堡哪有糖醋排骨香?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走了谁跟我妈吵架?我爸成天不见人影。我要再走了,她回家连个斗嘴的人都没有。”
嘈杂的解说声没过了薛越别扭又真挚的尾音,陆璃愣了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
两人沉默须臾。
“那你得好好学习。”陆璃的嗓音软了下来,“别真被送出去了。”
薛越嘟囔着:“知道知道。不过说真的,姐,你要出国吗?你这成绩申个好学校不难吧?”
陆璃没立刻回答,米饭在舌尖泛开淡淡的甜味,混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她咀嚼着,吞咽下去,才轻声说:“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孟淑秋曾经提过,但她当时拒绝了。现在呢?她不知道。
未来像一片浓雾笼罩的前路,而她站在岔路口,看不清任何一条路的尽头。
薛越主动承包了洗碗。水流声哗哗地从厨房传来,混着他不成调的哼唱。
陆璃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四周沉入昏暗。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冬日的夜晚来得早,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拿起手机,解锁。微信列表里,那个黑色头像安静地躺在首位。
朋友圈的小红点显示有更新。
她点开,刷新。
第一条就是钟希梦发的——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路灯的光晕在镜头里散成毛茸茸的光团,配文:“冬天来了,感冒也来了,哭哭。”
下面有程策的评论:「多喝热水。」
钟希梦回复:「直男!扣分!」
再往下翻,是郎诚浩发的短视频,镜头摇晃,拍的是下午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配文:“记录一下某人不讲武德的扣篮。”
陆璃认出那个起跳的身影。StoneIsland的黑色卫衣,利落的起跳,球入网时篮筐微微震颤。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划过。
退出朋友圈,她放下手机,拧开灯翻开物理练习册。
感冒带来的昏沉越来越重,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些数字渐渐扭曲变形,最后溶解成另一句话——
同样是确定的。
笔尖停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陆璃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十二月以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宣告着自己的到来。晟京完全入冬。梧桐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只剩光秃秃的遒劲枝桠刺向灰白色的天空。
陆璃果然没能扛住,到学校时整个人昏昏沉沉,鼻子堵得严严实实。
“阿璃宝贝,你还好吧?”钟希梦一进教室就看见她趴在桌上,赶紧冲过来。
陆璃瓮声瓮气回:“没事……就是感冒。”
钟希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给,我刚去小卖部买的。姜糖,驱寒的,吃完出一身汗就好了。还有这个。”
她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盒润喉糖,深蓝色包装,上面印着薄荷叶的图案。
“陈燮给的。他说最近天气干,让大家润润喉。”
“谢谢。”她小声说,鼻音浓重。
“可怜的阿璃宝贝。”钟希梦揉揉她的头发,“今天少说话,多喝水,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陆璃点点头,又含了一颗润喉糖,味道比姜糖甜很多。
她又趴回桌上,教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后排有人走进来,带起一阵微冷的风,她没有抬头。
大课间,钟希梦帮陆璃接了热水,然后把装满热水的保温杯放在陆璃桌上。
不一会,几个女生围过来聊天。
“对了,你们圣诞节什么安排?那天周五,听说步行街那边有圣诞集市,可热闹了。”
钟希梦加入话题:“圣诞节啊……还没想好。不过那天不还是阮倩生日吗?”
她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几个女生往后排瞟了瞟。阮倩转去国际班后,这个名字在七班出现的频率低了很多,但因那场篮球赛的“三角纠葛”,每次提起总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方思明正好从后排晃过来,顺口接茬:“对啊,阮倩生日。我都想好了,咱们几个老同学一起吃个饭,然后去KTV。钟希梦,你说呢?”
钟希梦托腮想了想:“也行,程策也去吧?”
“那当然,还有陈燮——”方思明转向后排,“你去吧?别又说看情况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靠窗的位置。
陈燮望着前排趴在书桌上萎靡不振的背影,闻言转过头来。
没等他开口,方思明又抢着说:“阮倩生日你好意思不去?”
问题出口,陆璃悄悄支起耳朵,几秒才听到少年倦淡的腔调——
“时间地点定了再说。”
她身体微僵,眼前浮起天台那晚他身上那件粉色卫衣,阮倩送的。鼻子仿佛堵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情绪也变得潮湿。
周围几个人暗自交换下眼神,又继续讨论起圣诞节。但没讨论多久,老周的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喧闹的课间倏而低了几个分贝。
“说个事儿。学校发通知,元旦晚会每个班都得出个节目参选。这事儿呢,我看就交给……”
老周的视线终于寻摸到举着DV在窗边拍梧桐秃枝儿的郎诚浩,眼底是“小子,就你了”的笑。
“郎诚浩,交给你了,动员动员大家,集思广益。咱七班人才济济,别给我整那些朗诵大合唱的老一套啊,有点新意。”
郎诚浩的镜头转向老周,脸上是“又被抓壮丁”的无奈,但眼里分明闪着被委以重任的光。他放下DV站起来,笑嘻嘻道:“得嘞老周,保证完成任务!同学们,有才艺的别藏着掖着,有创意的赶紧往我这儿砸啊!”
“搞个乐队演出怎么样?咱班不是有好几个会乐器的吗?”
“演话剧咱们也行啊,导演,你看我能不能演男主角?”
“得了吧你,你比较适合演小品。”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有人起哄,有人讨论,嗡嗡的交谈声再次响起。
陆璃觉得那些声音朦朦胧胧的,犹豫着要不要请个假提前回家。
这一犹豫就到了下午自习前,她拖着身子站起身,准备去办公室找老周,教室后门忽而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道:“阮倩?”
陆璃下意识地转过头。
阮倩正站在后门外的走廊上,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瘦了些,但气质依旧温柔出众。她微微笑着,朝教室里几个望过去的熟面孔点了点头。
“哇,阮倩回来了!”
“好久不见呀!国际班怎么样?”
“程策那小子没来吗?”
几个从前相熟的女生小声热络地同她寒暄。阮倩的声音轻柔得体:“嗯,回来跟周老师聊了几句。顺便……”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靠窗的后排。然后,她在许多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走到陈燮的课桌旁。
“陈燮,我妈说梁叔约了吃饭,她让我放学跟你一块儿过去。你方便吗?”——
作者有话说:阮倩这个角色不负面,会因为一些事很喜欢陆璃,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会有些必要出场。
以及,上一章增加了1500字内容。
引用——《你一生的故事》
第24章 粥日
“嗯,知道了。”陈燮轻点下头,神色疏淡,辨不出情绪。
阮倩得到答复后浅笑,又和其他同学简单寒暄几句便离开了。米白大衣的衣角在走廊转角一闪,痕迹轻柔而短暂。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随着她的离开又浮起几秒,陈燮仿若未闻,指尖闲闲地在摊开的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回前排——那个位置空了。
他目光微顿,笔帽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方思明的桌子。
“陆璃呢?”他问。
方思明正埋头在桌肚里戳手机,惊得肩头一耸,还以为是老周巡视,懵懵然抬头四顾:“不知道啊。钟希梦你看见没?”
钟希梦回头,递来一个“才想起来问”的眼神,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请假了,不舒服。”话音落下时,消息也发了出去:「阿璃宝贝,你还好吗?」
消息过来,陆璃刚踏出教师办公室。老周听说她病了,不仅痛快准了假,还特意从保温杯里倒了半杯热水让她捧着,温和叮嘱:“别硬撑。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在家多休息一天,功课落不下。”
“你们这些孩子啊,有时候就是给自己的弦绷得太紧。”
薄薄的纸杯传来熨帖的温度,连带着话里的关切,暖意融融。
陆璃低声道谢,走出办公室时,脑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濯港一中教导主任的口头禅——“世上就没有谁是学习学死的!”
怪不得,阮倩会回来找老周聊天。
她吸了吸堵塞的鼻子,给钟希梦回微信。
L:「还好,出来透了气清醒不少。我先回家啦,别担心。」
消息发送,锁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阮倩和陈燮的对话又无声无息地缠上心头。
回到501,陆璃连校服外套都没脱,径直栽进床铺,拉过被子蒙住了头,也盖住心底无声的涩意。
长辈的邀约,青梅竹马的同行。
有些轨道从起点就注定相交。
而她和陈燮呢?像两颗偶然接近的星,下一刻或许便要各赴前程。
她的靠近、试探,秘而不宣的悸动,在这份“注定”面前忽然显得苍白无力。
不如就停在这里吧。
至少,还算得体。
沉重疲沓漫上来,吞没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薛越一进门看见鞋,趿拉着拖鞋过来敲门:“姐?你咋了?真病啦?”
“……嗯,感冒。”
声音隔着门板,瓮瓮的。
薛越难得没抬杠,翻箱倒柜一阵,拿着水杯和家里常备的感冒药又走回来,“喂,药和水都放门口了啊,饿不饿?要不……我给你蒸个鸡蛋羹。”
他还真琢磨起来。薛少爷对着冷锅冷灶,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尝试下厨”的荒谬念头,抓了抓头发掏出手机,皱着眉开始搜索“蒸蛋羹要加多少水”。
鸡蛋还没磕进碗,门铃先响了。
“谁啊?”薛越嘀咕着,举着沾了蛋清的手指去开门。
推开门——“燮哥?”
薛越很意外,边说边用裤子抹了抹脏了的双手。
陈燮清隽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换了身深灰长款羽绒服,左手拎着一个浅灰色保温袋。
“给你姐。”陈燮把保温袋递过来,目光朝屋内似有若无地一掠,神色如常,“餐厅打包的,蛋羹、鱼片粥,还有蜂蜜柠檬水,趁热。”
然后,他冲薛越略一颔首,就转身上了楼,步履干脆,没给薛越多问的机会。
薛越愣愣接过,半天没回过神。
啥?给他姐的?燮哥特意送来的?
不是,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他缓缓关上门,把那个保温袋提到陆璃房门前,大声道:“姐,燮哥给你送吃的来了,放门口了啊,赶紧起来吃!”
房间里,陆璃以为自己听错了,掀开被子坐起来,脑袋一阵晕眩,“你说什么?”
薛越隔着门板重复:“燮哥专门给你送的病号餐!赶紧的,别凉了!”
陆璃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拉开门。那个浅灰色的保温袋安静地放在门口。不是外卖塑料盒的质感。
打开,里面是三个精致的盅盒,盖子扣得严实。保温袋内侧贴着餐厅的烫金logo——是晟京很有名的粤式餐厅,主打清淡养生,价格不菲。
蛋羹细腻平滑,入口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一整天的昏沉低落,似乎都被这份意料之外的关怀融化。
正小口吃着,搁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跳出来。
Ether_:「东西吃了?」
L:「很好吃,谢谢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
Ether_:「猜的。」
Ether_:「薛越不像会做饭。」
很实在的理由。陆璃几乎能想象他打出这行字时平淡的样子。
L:「嗯……他差点想去蒸蛋羹。」
她发完,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这次陈燮回得很快。
Ether_:「厨房没炸?」
一句淡淡的调侃。
L:「没炸,谢谢你特意送过来。」
Ether_:「顺便。」
Ether_:「这家粟米鱼片粥不错。」
Ether_:「餐厅周三是粥日。」
“顺便”。因为他常去那家餐厅,周三恰好提供他喜欢的粥品,所以“顺便”打包了一份。很合理的解释。
她没再回复,默默吃完东西,吃了药。身体依旧乏力,但蜷进被子时,心底的空落仿似被填入了温存。
这一晚睡得极好。第二天醒来,陆璃量了体温,37.8℃,低烧未退,喉咙的干疼倒是缓解了些。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学校,老周的电话恰在这时打来,及时雨般浇灭了最后那点挣扎。
“陆璃啊,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落下的课回头找同学补补笔记,身体要紧。”
“好,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钟希梦、方思明……还有郎诚浩的问候蹦出来,阳光又跳脱。
朗诚浩:「陆璃,听说你抱恙?严不严重?需不需要组织派代表送温暖?」
L:「好多了,谢谢朗导。代表就不不用了,怕被你拍下黑历史。」
朗诚浩:「哈哈哈,有觉悟!那就祝你早日康复,元旦晚会还指望你出谋划策呢。」
下面配了个龇牙大笑的卡通表情,直爽又充满活力。
陆璃回了句:「谢谢。」
又将其他微信回完,心情松快了些。
接着,她点开张凌霄的对话框。
试播稿子她准备了初稿,但生病确实打乱了节奏。
L:「学长,很抱歉,我昨天突发高烧,准备稿子的进度可能受影响,周五的试播恐怕需要再推迟一周,可以吗?」
消息发出后不久,张凌霄的回复便来了,依旧温和得体又周全。
张凌霄:「身体最重要,试播不急。你好好休养,稿子等你完全好了再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L:「好的,谢谢学长。」
处理完这件小事,陆
璃松了口气,刚想放下手机再躺一会儿,屏幕又亮起。
这次是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消息简短,连标点都吝啬:
Ether_:「早餐。门口。」
陆璃几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空空如也。
迟疑地打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和昨晚同款的浅灰色保温袋,袋子在清晨寂静的楼道里微微晃动。
她取下来打开,温度丝毫未减。
里面是一盅鲜虾云吞面,汤色清亮,云吞饱满,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保温袋外侧贴着一张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是某人瘦削凌厉的字迹:「记得吃药。」
陈燮……给她送了早餐?
如果昨天的病号餐只是朋友的关心,那今天的早餐是……
陆璃拎着袋子站在门口,微冷的风灌进楼道窗口,她却热得发昏,却不知是不是发烧的原因。
早自习结束,钟希梦咬着豆浆吸管转身,看到一幕震惊的画面,缓缓睁大了眼,撞向旁边啃面包的方思明,“我没看错吧,陈燮是不是在记笔记?”
方思明顺着她的视线瞄过去。
陈燮面前摊着本笔记本,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眼神竟透着几分专注。
“我靠!”方思明差点被面包噎住,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阿燮,你今天发烧了?不,你一定不是我的燮哥哥,妖孽,快把我的燮哥哥还来!”
陈燮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警告声让人背后发凉:“我看妖孽是你。再吵,下次物理作业自己写。”
方思明瞬间噤声,脖子一缩,讪讪地转回去,“完了,钟希梦,是真的……这威胁人的调调,如假包换。”
这时,郎诚浩举着他那台宝贝DV晃了过来,给方思明搞怪的脸来了个特写,随即转向全班,清了清嗓子,摆出总导演的架势:“同志们,静一静!说正事!元旦晚会节目,目前有两个方案,乐队现场演出和原创话剧表演。来来来,民主投票,速战速决!”
教室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锅。
郎诚浩摸出个小本子,舔了下指尖,准备记录。
“必须选乐队演出啊!”方思明瞬间复活,眼睛放光,“小爷我苦练吉他多年,就等这天一战成名了!”
钟希梦嗤笑一声:“就你那弹棉花的水准?一战没脸吧,话剧也挺好,我可以负责服装道具!”
两人斗嘴间,郎诚浩走了过来,一边记一边又问:“陈燮,你呢?”
方思明拱火:“乐队乐队!键盘贝斯你都会,让你那些女粉丝好好见识下!”
陈燮头也没抬,点了点头,随口道:“那就乐队吧。”
“得嘞!目前乐队票数领先!”郎诚浩迅速统计完,继续说:“那咱们就初步定乐队了?接下来定乐器和曲目。咱班藏龙卧虎,都别藏着掖着啊。”
七班人都精神得很,没有人藏拙,七嘴八舌地报起来,钢琴、吉他、贝斯、鼓……
郎诚浩掰着手指盘点:“ok,鼓手周牧你上?贝斯……陈燮你兼一个?主音吉他方思明?还有啥乐器,对了!”他一拍脑袋,“陆璃是不是会小提琴?好像跟她妈妈学的?之前闲聊时提过。”
他边说边在那个“朗导专用小本本”上写标注。
陈燮捻着笔杆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会小提琴。跟她妈妈学的。
郎诚浩知道。他不知道。
陈燮眉峰微动,目光落在帮她记的课堂笔记上。她和郎诚浩……私下里关系倒是不错。
其他人也纷纷惊讶起来。
“陆璃会小提琴?妙啊!”方思明一拍大腿,“摇滚加弦乐,格调直接拉满!”
钟希梦立刻附和:“没错!层次感、故事感,一下就有了!”
陆璃没来班里,说动她的工作就交由朗诚浩去做。大家又开始讨论主唱人选,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人。
李烨起哄:“主唱?那必须是燮神啊!往台上一站,光靠脸就能拉票!”
“就是就是,陈燮声音也挺有磁性的,虽然平时懒得开口。”
方思明的胳膊肘慢悠悠搭上陈燮的肩膀,挤眉弄眼:“兄弟,为班级荣誉牺牲一下色相呗?”
陈燮抬手把他的胳膊抖下去,拍拍肩膀,眼皮都懒得抬:“滚。”
郎诚浩摸着下巴,沉吟道:“一人独唱未免单调了点,也没气势。我看不如这样,咱们搞个合唱,陈燮主唱,副歌部分全班一起上!要的就是一个集体氛围!”
这个折中又热闹的方案立刻赢得大多数人的赞同。
接着便是最磨人的选歌环节。
讨论再次陷入纷纭,从经典老歌到流行新曲,从中文金曲到英文摇滚,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马上就是圣诞和元旦,选个有节日氛围的呗?”
“还得能引起共鸣!旋律别太冷,让大家都能跟着唱!”
“最好还有点青春独特味道……别太口水,也别太老气……”
喧嚷声中,陈燮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光秃的枝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iPhone冰凉的边缘。
他忽然想起那晚天台的风,想起书房里女孩念着英文诗句的轻柔嗓音。
鬼使神差地,他解锁屏幕,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然后敲下两行字,发送。
与此同时,在家正对着那碗鲜虾云吞面发愣,心底乱成一团的陆璃,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Ether_:「元旦。乐队,合唱。」
Ether_:「想听什么?」
第25章 告白
七班教室里选歌环节陷入泥沼。每首歌都在太俗、太冷、太难唱、没新意的抱怨声中沉没,一时间吵吵嚷嚷的。
方思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胳膊肘撞向身侧:“陈燮,别装深沉了行不行?发个话定个调,赶紧结束这场辩论赛。”
李烨也听烦了,半是起哄半是无奈:“对啊,这都讨论半天了,燮神,你金口一开,咱就定了吧?”
陈燮瞥了眼手机上那两个字,眼眸淡淡扫过教室里的一群人,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嗓音平淡却沉稳:“《星空》吧。”
“五月天那首啊?”钟希梦问。
陈燮点点头:“嗯。这首歌适合改编,副歌旋律也比较有记忆点,我可以找人帮忙改新编曲。”他说的有理有据,压根不像临时起意。而且改新编曲的话一出,听起来更觉稳妥。
周牧托着下巴琢磨几秒:“别说,还真挺合适。歌词比较青春,旋律上口,改编好了真不错,掀翻实验礼堂不是梦。”
“我觉得行!”有女生小声附和,“这歌传唱广,大家都能跟上,又不算烂大街。”
“对对对,副歌大家一起吼,那氛围绝了!”附议声渐渐连成一片。
见终于有了定调的曙光,郎诚浩连忙站起身来,煞有介事地举起笔记本,一锤定音:“行,那咱们就定《星空》了!”
陆璃在钟希梦迫不及待的微信分享中得知这一消息。她下午就退了烧,只是嗓子还哑着,但钟希梦没跟她讲伴奏的事。
第二天刚回学校,郎诚浩就摸过来。
“陆璃,昨天大家商量了下,决定在歌里加段小提琴伴奏过渡,你ok吗?”
陆璃闻言微微一怔。
记忆猝不及防被打开,孟淑秋温柔地站在她身后,手指轻按在她稚嫩的手背上,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郎诚浩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犹豫,连忙道:“别担心,陈燮他舅舅联系了专业音乐人重新编曲,效果肯定棒。小提琴部分曲谱也不会太复杂,烘托氛围为主。”
陆璃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压下,摇了摇头:“能帮忙我当然愿意,只是我很久没拉了,可能有些生疏,而且我的琴没带过来,留在濯港了。”
决定来晟京的那刻,陆璃只想从窒息氛围中挣脱,小提琴自然也没带来。
方思明欠揍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这算什么事?”
他一巴掌拍在陈燮摊开的书页上,“燮哥哥!听见没?咱们陆女神缺把趁手的琴!快,动动你尊贵的小手指,让你舅给整一把!要音色最好的!”
陈燮嫌弃地拂开他,视线落到陆璃绷紧的侧影,她似乎被方思明调侃得不太自在,于是垂眸道:“琴房有备用的小提琴,可以先试试,实在不行再说。”
郎诚浩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先练着!琴房的琴我就能搞到,实在不行咱们再升级装备!”
陆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匆匆掠过陈燮平静如常的侧脸。昨天微信问她“想听什么”的人和眼前的身影重叠交错又分离。她感觉陈燮身上关心与疏离之间的分寸感又回来了。隐秘的期待轻轻回落,陆璃又觉得自己那点心思有些好笑。
搞定了选曲和乐器,乐队排练很快提上了日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七班参与演出的十几号人便抱着各色乐器,浩浩荡荡奔赴学校的琴房。
新鲜出炉的伴奏曲谱不算难,主要就是练个配合。排练间隙,方思明抱着他那把骚包的红色电吉他,弹了一段花里胡哨的即兴solo,末了指尖在琴弦上一划,扬起下巴:“怎么样?小爷我这技术,是不是颇有几分摇滚巨星的风范?”
钟希梦正试着和声,闻言挖苦道:“我看你是有什么大病。人家摇滚巨星弹的是灵魂,你弹的是噪音污染。”
“你懂什么,这叫即兴创作!”
“得了吧,就你还创作啊,陈燮那段比你强多了。”
方思明懒得跟她争,转过身看见陈燮正在调音,肩膀撞了撞他:“欸,说真的陈燮,你怎么想起选《星空》这首歌的?”
陈燮正专注地拧着贝斯上的旋钮,直到一个音准调到满意,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有人喜欢。”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房间角落,顿了顿,又补句:“很多人都喜欢。”
“五月天嘛,确实很多人喜欢。陈燮你也喜欢啊?”周牧抱着鼓棒接话。
陈燮漆黑的眼眸落在正低头检查琴弓的女孩身上,马尾辫从她肩头滑落,琴房的光给侧脸晕着一层柔和的茸边。
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嗯,喜欢。”
陆璃就在意味深长的尾音中,毫无防备地撞进陈燮的目光。她心尖倏然一颤,握着琴弓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她在想什么?
居然觉得陈燮那句话意有所指。
喜欢五月天的那么多,自作多情的揣测让她感到一丝羞赧。
距离元旦晚会仅半月有余,七班的乐队排练磕磕绊绊,前几天的演奏,乐器衔接一直差点意思,一周后才勉强配合上。
圣诞节就在这紧张的排练中如期而至。那天下午,天色比往日更暗沉。
七班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念着课文,不知谁先低呼了一声“下雪了!”
陆璃闻声抬头,目光投向窗外,细小的白色颗粒簌簌落下,很快便成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兴奋的窃窃私语渐起,所有人都放下书本,扭头望向窗外。
“我靠,真下雪了!”方思明激动得往后一仰,想看清楚些。
谁知“咔嚓”一声,他那把本就有些年头的椅子不堪重负,一条腿突然歪折。
下一秒,方思明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手里还滑稽地举着半截练习册。
“哈哈哈哈哈!”
全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连讲台上的语文老师都忍俊不禁,笑骂:“方思明!看把你给激动的!”
方思明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嘟囔:“笑什么笑。”
话毕,自己也绷不住乐了,那点尴尬很快被纯粹的欢乐淹没。
陆璃也抿着嘴笑起来,余光瞥去,方思明拎着瘸了腿的椅子,毫不客气地撅过屁股:“陈燮,咱俩一块挤挤。”
陈燮不忍直视他那没皮没脸的样子,忙不迭伸出手臂把人推走:“滚啊,方思明,你屁股不是金尊玉贵吗?”
下课铃倏然响起,方思明终究没能把屁股挪过去。七班的学生早已按捺不住,瞬间涌出教室,就连陆璃都被钟希梦连拉带拽地,跑到了操场上。
还不太厚的积雪上,学生们的欢呼和尖叫混成一片,雪花还在洋洋洒洒地飘。
钟希梦刚到操场就和方思明互不相让地扔起雪球。陆璃伸手去接雪花。她其实是很激动,濯港的冬天只有潮湿的冷和连绵的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
原来雪花真的是有形状的一小枚。
陆璃凝神盯着指尖的雪花融化,忽然,颈后一凉——
“呀!”她轻呼一声,带着被偷袭的懵然和薄愠回头。
陈燮站在几步之外,黑发落着星点的白,嘴角淡淡的笑意冲散了他眉眼间的倦淡疏离,带点恶作剧得逞后的挑衅。
“陈燮!”陆璃喊出他的名字,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
见陆璃看过来,他扬了扬眉,那眼神分明在说:还愣着干什么?
陆璃那点怄气忽然就被冲散了,跃跃欲试的冲动涌上心头。她迅速蹲下身,团起一个雪球,不甘示弱地掷了过去。
可那团雪球力道太小,堪堪擦着陈燮的手臂飞过,砸在了后面的雪地上。
陈燮低头撇去手臂上溅到的雪屑,又抬眼看向她,眼眸里掠过更明显的笑意。
“准头欠佳啊,陆同学。”他笑着说。
那笑意在他眼底漾开,比落在他发梢的阳光碎金还要晃眼。
那一天,实验中学的操场完全沉浸在初雪来临的欢闹里。直到天色昏沉,学生们才意犹未尽、个个头发湿漉地散去。
随之而来的,就是圣诞的节日氛围。许多人都早有安排,一放学七班教室就散了个干净。
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站在教学楼门口,呼出的白气融在寒风里:“陆璃,你真不去呀?”
她说的是阮倩的生日聚会。
陆璃跟阮倩不熟,更不想陷入尴尬的氛围,笑着婉拒:“我今天要去广播站试播。替我祝阮倩生日快乐。”
钟希梦惋惜地“啊”了一声,也没勉强:“那行吧,试播顺利!我们先走啦!”
“拜拜。”陆璃挥了挥手,看着几人的背影逐渐融入人群。
陈燮穿着版型很好的深色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走在靠边的位置,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大家搭着话。
不由多看了两眼,陆璃才转身往广播站所在的行政楼走去。
推开广播站的门,张凌霄正在调试设备,他笑着抬头:“来啦?外面雪真大。稿子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陆璃脱下外套,拿出稿纸,在麦克风前坐下。
录音开始跳动,她深吸一口气,软糯的女声在渐渐空旷的校园里流淌开来。
“同学们,晚上好,这里是“文艺天地”,我是陆璃。此刻,圣诞的钟声正在敲响,初雪落满实验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想邀请你,听我说说那些微小而又珍贵的东西,青春里最为怀念的瞬间。”
圣诞日的校园里,只剩寥寥无几的住校生闻声驻足。陆璃念着刚刚修改好的稿件,清秀字迹化为傍晚那幕。隔着操场上攒动的笑闹和飞雪,少年衔哂望向她。
“它可能就像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的那一秒,只被你看见。也可能如刚刚齐唱完的副歌,令你心里鼓荡着窃喜。它常常偷袭而来,宛若无声落在睫毛的雪花。布罗茨基曾说:雪是尘埃的罗曼史。那么在这个飘雪的夜晚,愿你能辨认出属于你不可重复的瞬间。祝各位,圣诞快乐。”
许多年后,陆璃仍清楚地记得这一天。记得忽然有什么事情比当下的书本和试卷更重要,突如其来的圣诞雪,吵闹哄笑的课堂,风华正茂的少年。
播音室骤然安静下来,陆璃的心怦然作响,为刚刚完成的隐秘告白。
张凌霄推门进来,赞许道:“非常棒,情感节奏都很好,今天辛苦了。”
陆璃缓了口气,将翻腾的心绪重新敛起,笑着回:“谢谢学长。”
离开广播站时,圣
诞夜的校园几乎空了,住校生都不见踪影。陆璃没有回家,而是走向了不远处的步行街。
今夜有圣诞集市。她没有想刻意去遇见谁,只是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应该去人多些的地方。
集市比她想象的更热闹。
两侧的摊位上挂着星星灯,热气腾腾的红酒、造型可爱的姜饼、人群暖烘烘的,笑语喧哗几乎要融化飘落的雪花。
陆璃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移动,望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她在卖手工羊毛毡玩偶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看了看。
“陆璃?”
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她回过头。
摊位暖光交织的光晕里站着五六个人,钟希梦头上戴着可爱的麋鹿发箍,方思明举着一根巨大的拐杖糖。
而作为今天的主角,阮倩穿着漂亮的白色羊毛大衣,站在最中间。
她的旁边,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双手插在兜里,眼神疏懒而倦淡,细小的雪粒落在他肩头。他在来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不时有人回头望向他。
“哇,真是你!”钟希梦几步蹦过来,“试播结束啦?”
“嗯,结束了。”陆璃微笑,放下手中的羊毛毡圣诞老人。
“我们刚吃完饭,过来逛逛。”钟希梦热情地把她拉进小团体,“一起呀!阮倩,不介意吧?”
阮倩的笑容在五彩灯光下无可挑剔:“当然不介意。陆璃,好久不见。
方思明走过来,大大咧咧问:“陆璃,你刚才广播里说的啥?我们好像听到一点,文绉绉的,是不是念诗了?”
陆璃的心脏轻轻一缩。
他……他们听到了?
她眼风极快地掠向陈燮,他仍松弛散漫地站在原地,漆黑深邃的眸子移过来,似乎在等待她的答案。
“就随便聊了些应景的话。”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视线。
钟希梦好奇地眨着眼,努力回忆:“是关于下雪吗?我好像听到雪啊、尘埃什么的……”
这时,陈燮忽然开口,嗓音清晰穿过周围嘈杂落入陆璃耳中。
“是布罗茨基,对吗?”
第26章 礼物
陆璃正要回答,温柔的女声却插进来。
“是梁阿姨最喜欢的作家吧?”阮倩笑着看向陈燮。
陈燮淡淡扫过阮倩,颔首:“嗯。”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划出他们不同于他人的熟稔。陆璃攥紧了袖口下的手指,随便应了声,不再去看陈燮。
钟希梦敏锐嗅到气氛微妙,朝前方一个挂满星星灯的摊位扬了扬下巴:“哎,那边灯好漂亮!陆璃,陪我去看看!”
她不由分说拉着陆璃走远,等和众人拉开足够的距离,才偷偷抛出一颗炸弹:“陆璃,我跟你说,今天有人要表白!”
表白?陆璃心口微微一紧,像被看不见的细线勒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那道挺拔的身影,咬了下嘴唇问:“谁要表白?”
“方思明啊。”钟希梦眼神复杂,兴奋里掺着担忧,“他憋了一晚上了,刚吃饭那会儿就坐立不安的。说等会儿烟花开始,要找机会跟阮倩单独说。”
悬在心口的石头轻轻落下,陆璃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哦。”
钟希梦一边张望着后方的动静,一边叹气:“唉,其实我知道他肯定没戏。阮倩心里装着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他表白也挺好的,至少被拒绝完就不用一直当小丑了,早死早超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真的,这事儿我还挺佩服他的。我就……根本不敢跟程策开口,怕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钟希梦的叹息和担忧字字句句入耳,在陆璃心里翻起波澜。
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或许钟希梦说的对,能跟喜欢的人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太贪心的话,或许真的会得不偿失。
陆璃正出神,钟希梦忽然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
“怎么了?”陆璃疑惑转头。
“陆璃,我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当然。”陆璃毫不犹豫。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陈燮?”
还是被看出来了。
陆璃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钟希梦。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钟希梦的眼神软了下来,心疼又担忧:“其实不只是你,有时候我也会感觉陈燮对你不太一样。那天你生病他……可你也看到了,他跟阮倩青梅竹马,两家关系那么近,以后还会一起出国。陆璃,我不希望你受伤。陈燮那样的人……不会为了感情随随便便放弃他的梦想。”
陆璃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隔着影影绰绰的人潮,陈燮偏头和程策说着什么。她迅速移开眼,声音很轻:“如果他会放弃……我也不会喜欢上他。”
因为她喜欢的,正是那个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并且会坚定走下去的陈燮。那个在班会上说“有些铁墙,从第一个相信它并非坚不可摧的人凝视它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松动”的少年。他的光芒,正来自于这种执拗与笃定。
“同样是确定的。”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她因此喜欢上他,却也要因此放弃吗?
钟希梦看着好友涩然的侧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隔着几米的距离,陈燮他们跟在钟希梦和陆璃身后,移动得着实有些缓慢。
方思明手里已经多了好几个精致的纸袋,手工糖果、圣诞主题的金属书签、毛绒手套。每经过一个摊位,他都会眼睛发亮地转头问阮倩:“这个你喜欢吗?那个呢?寿星最大,千万别跟我客气!
阮倩不好一再拒绝,只能浅笑着收下,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飘忽的视线在陈燮和陆璃的背影之间游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句话,像是急于在陆璃面前证明什么。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放下。况且陈燮身边一直没有出现其他女生,这让她总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他只是对感情迟钝。他们相识多年,未来还会一同出国,有很多时间去培养感情。或许到了国外,关系反而会更进一步。可陈燮望向陆璃的眼神,让她突然产生了危机感。
穿过步行街,人群开始朝中央广场的方向涌动,烟花晚会即将开始。
钟希梦看了眼手机:“快八点了!烟花要开始了,咱们快去广场占个好位置!”
一行人被人潮裹挟着前行。越靠近广场,拥挤的程度越是超乎想象。
“抓紧我!”钟希梦回头喊,紧紧拉住陆璃的手。
可人潮突如其来的推挤后,陆璃只觉得手心一空,钟希梦的手从她手中滑脱。
“希希!”她转头寻找,却只看见无数陌生的面孔和晃动的圣诞帽。
陆璃想逆着人流往回走,却寸步难行,只能被推着向前。她个子不算矮,但目之所及尽是肩膀后背,不见熟悉的面孔。
“砰”得一声,夜空绽开金色的烟花,推挤也更加剧烈。陆璃勉强稳住身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惊呼:“别挤了!有人摔倒了!”
混乱随惊呼迅速扩散开,陆璃还来不及看清是哪里出了事,就被猛地撞了一下,她脚下踉跄,重心瞬间失衡——
斜侧方伸来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反方向一拽。陆璃被那力道带得向前扑进温热的怀抱。鼻尖撞上微凉的羊尼面料,清冽的薄荷混着冬夜寒气的气息将她包裹,头顶传来熟悉的微哑嗓音:“没事吧?”
陆璃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陈燮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虚环在她身后,隔开周围仍在推挤的人潮。
绚烂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流光溢彩映亮他冷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线。可陆璃什么也看不清了,视野里只剩下他沉静的眼睛,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人太多了,先想办法出去。”陈燮的声音将她拉回,“跟着我。”
陆璃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躁动的人海里。她看不见方向,看不见路,视线所及只有他挺直的脊背,和他牢牢握住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那颗深褐色的小痣在她眼前晃动。
烟花还在盛放,可那些璀璨的光影,人群的欢呼都变得遥远模糊。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周围的拥挤终于缓解,陈燮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蓦然消失,带起一阵空落。
陈燮转过身:“钟希梦他们应该也出来了。”
陆璃点点头想说什么,手机屏幕被一连串未读消息点亮,钟希梦刚刚拉了一个临时微信群。
「我和程策在一块!大家都还好吗?报个平安!」
陆璃打字回复:「我跟陈燮没事。」
然后共享了实时位置。
程策:「收到。方思明和阮倩还没消息。」
群里安静下来。陆璃抬起头看向陈燮:“要给他们打个电话吗?”
陈燮已经拨通了方思明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打给阮倩,同样没人接。
陈燮收起手机,声音沉了几分:“再等等。”
街边有维持秩序的警察匆匆跑过,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中央广场东侧发生踩踏,伤者已送医,请疏散人群……”
陆璃的心提了起来。她立刻拿起手机刷新起本地微博,有博主发声说方才的拥挤发生了小范围踩踏事故,十余人受伤,其中有两名实验中学的学生。
她看向陈燮,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正再次尝试拨号。
钟希梦的消息弹出:「我们在南侧出口的马路边!方思明和阮倩联系上了吗?」
陆璃正要回复,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耷拉着肩膀坐在马路牙子上。
是方思明。只有他一个人。
“那边。”她指向那个方向。
陈燮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凝,迈步走了过去。陆璃跟在他身后。
方思明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笑闹着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他看到陈燮和陆璃,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方思明,站住。”陈燮声音严肃,眉头蹙得更深,“阮倩人呢?”
方思明没回头,“给她打了辆车,送她回家了。”
陈燮沉默两秒:“行。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吧。”
“知道了,不用你说。”方思明闷声应,有种破罐破摔的烦躁。
陈燮眉头蹙紧盯着他:“你闹什么脾气?”
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方思明压抑整晚的所有情绪。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瞪着陈燮,声音激动:“陈燮!到底是谁爱闹脾气?!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聪明!你长得帅!你家世好!你梦想远大!世界上就没有你陈燮办不成的事儿,对吧?!”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知道,好多人愿意跟我做朋友,都是因为想接近你!我应该谢谢你,陈燮!多亏了你,我方思明才能混到今天!”
“方思明!”陈燮厉声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
可话闸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方思明像没听见,背过身去,又重重坐回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像压抑了太久的宣泄。
陈燮僵在原地。路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嘴唇抿得很紧,那双总带着倦淡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复杂。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方思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思明!你蹲这儿干嘛呢?”
钟希梦的声音传来,她拉着程策匆匆跑过来,看到眼前的场面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低头不语的方思明,又看向脸色沉郁的陈燮和站在那不知所措的陆璃,瞬间明白了大半。钟希梦走到陆璃身边,故作轻松地说:“你是不知道,这家伙从小就爱哭鼻子。小学三年级因为五子棋输给我,在沙发上打滚半小时。”
陆璃看着方思明颤抖的肩膀,走过去蹲下,掏出纸巾轻轻递到他手边。
方思明从臂弯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是陆璃,表情更加狼狈,胡乱用手背抹着脸,不想让她看见。
“陆璃……”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真就那么差劲啊?”
陆璃静静看着他,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男生此刻无比脆弱。
“方思明,”她开口,声音清晰,“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练了三年吉他,就为了能在班级活动里弹一首完整的歌。”
方思明怔住,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她。
“也记得你每次打球,明明技术不是最好,但永远是跑动最积极喊得最大声的那个。”陆璃目光真诚,嗓音温软,“这个世界上的闪光点不是只有成绩好、梦想远大这一种。有的人很早就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有的人,他们的梦想来得晚一些,或者是更普通,比如让身边的人开心,比如坚持一件自己喜欢的小事,比如明明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去表白。”
她看着方思明渐渐停止抽泣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敢于直面自己的心意,并且有勇气承担可能到来的拒绝。这不叫差劲,方思明。这叫坦荡。而坦荡,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
方思明呆呆地看着她,眼眶里又有水光积聚。他张了张嘴,忽然张开手臂,带着哭腔:“陆璃……你真好……”
眼看他要扑过来,钟希梦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哎哎哎!起来啊方思明!鼻涕眼泪的,别想占我们陆璃便宜!”
方思明被她一拦,窘迫地放下手嘟囔:“我那是感激!感激懂不懂!”
气氛松动了一些。方思明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挪到陈燮面前,脚尖蹭着地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啊……我刚语气太冲。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胡言乱语……”
陈燮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把钟希梦一块送回去。程策,你看着他俩。”
程策点点头,走过来揽住方思明的肩:“走吧,方思明,我请你吃宵夜,化悲痛为食欲。”
方思明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偷偷瞥了陈燮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生气的表情,才松了口气。
一行人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往回走。深夜寒气更重,方才的喧嚣混乱、泪水争吵,都像被这寒冷的夜慢慢抚平。
钟希梦和程策陪着情绪低落的方思明走在前面,陈燮和陆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规律地响着。
走到毓佳苑楼下时,已经接近十点。501的窗户暗着,薛越大概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
陆璃在501门口停下,转身面对陈燮:“我到了。今晚……谢谢你。”
陈燮点点头:“嗯。早点休息。”
陆璃正要转身掏钥匙,陈燮却忽然开口:“等等。”
她疑惑地回头。陈燮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集市摊位logo的纸袋,递到她面前。
陆璃怔住,迟疑地接过。纸袋很轻,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手作的羊毛毡圣诞老人,憨态可掬。正是她之前在摊位前拿起来看过的那一个。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陈燮。少年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声音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圣诞快乐。”——
作者有话说:哈哈我码字的时候忍不住
吐槽,你们几个看个烟花发生好多事~
经期前偏头痛又来了,痛苦呜呜TT。明天更新可能晚点。
第27章 玫瑰
陆璃将可爱的圣诞老人放在书桌,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她盯着圣诞老人黑豆似的小眼睛,倏然想起陈燮的话。
“圣诞快乐。”他说。
其实他对每个朋友都很好。会为程策寻来心心念念的签名球衣,也会在她生病时送来可口的餐食。大家愿意跟陈燮做朋友,不只是因为那些耀眼的光环。钟希梦说陈燮念旧。纵使他被那么多人拥簇,可方思明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给自己送了圣诞老人,那今天阮倩生日,他又送了什么?唉,吃醋令人讨厌,没资格吃醋更令人讨厌。
陆璃盯着咧嘴笑的圣诞老人,看了半晌,拿起手机打字。
L:「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发完又觉得太突兀,于是飞快补充。
L:「你送了我礼物,我也想回礼。」
消息发出,她枕手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地等回复,几分钟后——
Ether_:「6.26。」
六月份?那还早得很。
陆璃拿着手机删删改改,久久没把消息发出去。陈燮却先发来一句。
Ether_:「还有事?」
陆璃抿了抿唇,打下一行字。
陆璃:「小陈老师还好吗?」
他教了自己这么久游戏,作为游戏徒弟,老师的称呼不过分吧?
陆璃想到陈燮和方思明的争吵。
其实也不算争吵,只是方思明单方面的发泄,但他会不会心情不好?
仿佛是想印证她的想法似的,陈燮很快回了句——
Ether_:「嗯,不太好。」
果然。
陆璃正想怎样安慰他,钟希梦拉的“圣诞劫后余生”小群跳出来条消息。
方思明:「@全体成员睡了吗各位?我和@Ether_@程策在撸,@L来么?燮哥哥带你飞!」
Ether_:「方思明,注意用词。」
陆璃:……合着是白担心了!
男生的友谊修复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下一秒,私聊窗口又弹出来:
Ether_:「是不太好。」
下面附了一张游戏战绩截图,方思明0/8/3的数据惨不忍睹。
陆璃盯着那张图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出来。陈燮刚刚分明是在故意逗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闷骚!
游戏打到深夜。方思明在语音里大呼小叫,颓唐不见:“可以啊陆璃,这操作,这意识,国服第一影流指日可待!”
陆璃刚想谦虚两句,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微信。
「荏荏,妈妈元旦后会回晟京待两个月,你准备在哪过年?」
陆璃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抱歉,我有点事,先下了。”
退出游戏,慢慢打字回复。
L:「您不回濯港吗?」
那边很快回——
「晟京才是妈妈的家。」
陆璃盯着那句话,很久没动。
暖气太足,房间里有些闷。她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窒闷感。
晟京是孟淑秋的家,可哪里才是她的家?来晟京更像一场逃离。她不反对父母离婚,甚至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
可她还没学会如何面对只剩下陆云山的家,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拥有新生活的孟淑秋。
最后,她回复——
L:「我回濯港过年。」
圣诞夜那场小范围的踩踏事故成了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反复强调的安全教育案例。回教室后老周也严肃地重申:“元旦、春节,人多的地方千万别去凑热闹。”
“受伤的学生里有一个是高三年级的,原本是好心想去拉摔倒的同学,结果自己小腿骨折。接下来几个月,他只能在医院和家里备考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几个月的时间对高三生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懂。
下午自习前,老周又把陆璃叫去了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依旧葳蕤,周春礼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陆璃,出国还是高考这件事,现在的想法有变化吗?”
陆璃垂下眼睫,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投下的影子。“我……还没想好。”
她劝方思明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不禁迷茫。
江州是个高考大省,在濯港一中时高考就是陆璃的目标。可在实验的这一个学期,她对未来有了不同的思考。
而这种思考,是陈燮带来的。
周春礼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语气更斟酌了些:“是这样的。你母亲给我打过电话,说希望你出国,还让我给你做做工作,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陆璃皱了下眉。她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孟淑秋越过她直接联系老师,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周春礼看出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缓声道:“没关系,以你的基础寒假后再准备也来得及,可以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一下,到时候再给我答复。”
陆璃:“嗯,谢谢周老师。”
回到教室时,钟希梦正咬着笔帽做数学题,看她不对劲眨了眨眼:“阿璃宝贝,老周找你说什么了?”
“还是之前的事。”陆璃坐下,翻开陈燮借给她的上周的物理笔记。
“问你要不要出国啊?”
“嗯。”
钟希梦想了想:“其实我觉得你出国挺好的。以你的成绩,申个好学校应该没问题。而且……”
她话没说完,但陆璃已经想到了,陈燮是一定会出国的。
可陆璃的顾虑很深。虽然孟淑秋希望她出国,但几年的留学费用对父母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她不愿意接受孟淑秋那位再婚丈夫的资助,这是陆璃骨子里的倔强。
方思明从后排探过头来:“出国好啊!咱班参加高考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虽然我爸不会让我出国,但陆璃你要是出去,还能跟其他人在国外聚聚!”
郎诚浩也转过身,“是啊陆璃,准备去哪个国家?要不要帮你推荐点托福和SAT的备考资料。”
陆璃笑了笑:“谢谢郎导,暂时还不用,有需要一定找你。”
“好了好了,各位!”周牧从前面蹦起来,敲了敲桌子,“出国高考都先放放!今儿可是元旦晚会节目终审彩排,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郎诚浩:“等会——”
他立刻从桌肚里DV,熟练地打开录制:“ok,北斗七班年度巨制,《星空》乐队,最后一次彩排实录,Action!”
今天的正式彩排在实验中学的艺术中心。舞台很宽敞,深红色的幕布垂落,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位负责评审的老师。
七班一行人抱着乐器刚在后台安顿好,门口又进来一拨人。是十班。
他们同样是歌曲表演。领头的男生高高瘦瘦,穿着修身皮夹克,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很专业的电吉他。陆璃记得他,篮球赛上被陈燮防得束手无策的中锋。
两队人在狭窄的后台通道里打了个照面。十班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呦,七班今年整挺大啊。又是贝斯又是鼓的,搞乐队?阵仗不小嘛。”
又有一个人接话,语气嘲讽:“人家七班怕什么?反正最后都能选上。关系户嘛,不走后门怎么体现特权?”
方思明神烦十班人说这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他妈说谁呢?”他往前迈了一步,却被陈燮伸手拦住了。
周牧也是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郎诚浩举着DV镜头怼了过去,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来来来,十班的同学,给我们七班的纪录片加点戏剧冲突,再说两句?”
那几人脸色微僵,其中一人瞪了郎诚浩一眼,冷着脸从旁边挤了过去。
等十班的人走远,方思明挣开陈燮的手,憋屈道:“陈燮,你刚拽我干嘛?既然他说我们关系户,我高低得给这帮酸黄瓜点颜色瞧瞧!”
陈燮靠在墙边,指尖随意拨弄着贝斯琴弦,淡淡开口:“台下打架有什么用,你不是天天在家练solo吗,台上见真章。”
彩排过程还算顺利。重新编曲后的《星空》在专业音响的加持下效果很好,陆璃的小提琴独奏更是成了点睛之笔。
音乐老师给出的评价很高,两个班的节目都顺利进入元旦晚会的节目单。老周得知消息在班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元旦晚会当晚,七班因为参演人数最多,提前两小时就被拉到后台化妆间准备。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十几号人。
“我的粉底液呢?谁看见我的粉底液了?”
“周牧!你能不能别抖腿!粉都扑歪了!”
“郎诚浩,你DV别怼我脸拍!我粉底还没抹匀!”
“方思明!你那眼线画得跟熊猫似的!卸了重来!”
“卧槽,钟希梦你轻点!我这是眼睛不是画布!”
一片兵荒马乱中,方思明化完妆,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张望:“陈燮怎么还没来?”
陆璃也下意识望了望,化妆间里没有陈燮的身影。
“不知道啊,”周牧检查着鼓槌,“刚下课就不见人影了,发消息也没回。”
“我的妈,陆璃!”钟希梦帮陆璃夹好最后一缕头发,对着镜子里的人倒吸凉气,“你摘了眼镜再戴上这个隐形……绝了!今天你就是咱七班的门面担当,女神!”
镜中的女孩皮肤白皙透亮,被镜片遮挡的杏眼完全显露,清澈中还有懵懂的温柔。睫毛纤长卷翘,颊边垂下几缕碎发,更添几分娇俏。
陆璃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打开自己的琴盒,笑容却蓦地僵在脸上。
那把学校琴房借来的小提琴,侧板赫然裂开细细的纹路。她小心拿起琴检查那道裂缝,不是陈旧开裂,断口很新。
“怎么了?”郎诚浩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凑过来,“我靠!琴怎么坏了?”
他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方思明挤过来一看,火气“噌”地上来了:“这他妈谁干的!”
“我家里的鼓今天才搬来,其他人的乐器都是自己带回家,只有陆璃这把是学校的,一直放琴房!”周牧脸色难看地说。
“那最近除了咱们,还有谁在用琴房?”钟希梦皱着眉问。
朗诚浩等人都没讲话,答案不言而喻。
方思明攥紧了拳,咬牙切齿:“肯定是十班那帮孙子!彩排的时候就看咱们不顺眼!我去找他们!”
“现在去有什么用?马上就到我们了!”钟希梦拉住他,急道:“没了小提琴,开场那段过渡旋律怎么办?”
周牧犹豫道:“要不去掉小提琴部分?”
“去掉效果会差很多。”郎诚浩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那段独奏没了,整个节目的层次感就弱了。”
众人焦头烂额,商量着是否要临时调整编曲,化妆间的门倏尔被推开。
陈燮姗姗来迟,肩上背着黑色的硬壳琴盒,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的目光在拥挤嘈杂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怎么了?”
“陆璃的琴坏了,肯定是十班那帮……”方思明抢着说到一半,打量他,“不是陈燮,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燮笑了笑:“正好。”
他取下背上的琴盒利落地打开,深蓝色的丝绒内衬上,躺着一把棕褐色的小提琴。他把琴盒转向陆璃:“试试。”
陆璃怔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周牧凑近去看:“我靠……Guarneri!陈燮,这琴少说得两百多万吧?你舅可真行,就拿来给我们拉个元旦晚会的节目?”
陈燮把琴小心地取出,递到陆璃手里,瞥了方思明一眼:“是谁说要给十班点关系户的颜色瞧瞧?”
方思明噎住,摸了摸头:“咱班这阵容,靠实力也是碾压!”
陈燮又把手里那个纸袋递给陆璃:“换上。”
陆璃打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小礼服裙,裙摆有细腻的褶皱,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珠光。
“时间紧,不知道合不合身,将就一下。”陈燮说。
就在这时,负责催场的学生会干事探进头:“七班准备!下一个就是你们!”
郎诚浩深吸一口气,举起DV,镜头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兄弟姐妹们,都准备好没?”
方思明抱起吉他,周牧握紧鼓槌,钟希梦和其他负责和声的女生手挽着手。
郎诚浩咧嘴一笑,声音铿锵:“冲!”
深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灯光暗下,只剩一束清冷的追光,落在舞台中央的女孩身上。
陆璃穿着一袭黑色小礼服裙,微微垂首轻抵琴托,右手持弓,小提琴清越饱满的音色,在偌大的学校礼堂缓缓铺开。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紧接着,陈燮低沉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响起,自带一股压场的气场。
“期待一趟旅程,精彩万分,你不该再等。等到荒废青春,用尽体温,才开始悔恨。”
“期待一种永恒,即使伤痕,也奋不顾身。生命还没有黄昏,下一站,你的第二人生……”
这是一段他们专门设计的五月天《第二人生》的串烧开场。
歌声落下的瞬间,第一声鼓点炸响。周牧的手臂带起残影,电吉他与贝斯的音浪紧随其后,整个乐队瞬间活了过来,巨大的声场包裹了整个礼堂。
七班十几个人的合唱适时插入:“摸不到的颜色,是否叫彩虹?看不到的拥抱,是否叫做微风……”
陈燮低下头弹着贝斯,侧脸线条利落,骨节清晰的手指压在弦上,和谐融入乐队的伴奏,回首时,漆黑的目光与陆璃对上。
副歌来临前,音乐骤然一收,陆璃的小提琴拉出一段急促的华丽。鼓点贝斯吉他再次爆发,陈燮站在中央握着麦克风,低哑磁性的嗓音陡然拔高:“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未来的未来从没想过!”
这一句唱出的刹那,台下观众席突然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另一半未登台的七班同学齐齐打开了闪光灯,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并大声跟唱起来:“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有那么多的灿烂的梦!至少回忆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
舞台背后的投影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帧帧画面:篮球赛上震耳欲聋的欢呼,课间追逐笑闹的模糊影像,老周在办公室吃老婆饼时被抓拍到的窘态,还有深夜天台上少年们仰望夜空的侧脸……
全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闪光灯汇成摇曳的光海。
陈燮站在主唱位,单手扶着立麦,另一只手拨动着贝斯琴弦。他与熟悉的懒散倦淡判若两人,恣意散发着侵略性的舞台魅力。
方思明一段酣畅淋漓的吉他Solo后,副歌再次席卷全场。几乎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跟着节奏挥手。
“细数繁星闪烁,细数此生奔波,原来所有所得所获,不如一夜的星空……”
少年少女们的声音里有肆意,有迷茫,有憧憬,更有属于这个年纪最炽热的生命力。
台下的老周仰着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泛红,旁边的六班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老周,搞青春……谁都玩不过你啊。”
老周清了清嗓子:“都是这群小兔崽子自己搞的,我可没插手啊。”
一曲终了。礼堂陷入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轰然响起,掺杂着口哨和欢呼。
幕布缓缓合拢。七班所有人冲下舞台,激动地抱成一团。
“牛逼!我们牛逼!”
“老子手都在抖!太爽了!”
陆璃笑着看他们,她抱着那把小提琴,指尖还有些发麻。
“陆璃。”她闻声抬头。
张凌霄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台入口,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花。他走到她面前,将花递过来:“恭喜,演出非常成功。你今天……很美。”
陆璃因为这直白的夸奖一怔,正要接过花束,冷白又有骨骼感的手从斜里伸来,稳稳截住了那束玫瑰。
陈燮抱着贝斯,微微颔首:“谢谢,我替她收了。”
第28章 星空
张凌霄的微笑凝住。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试探,被陈燮理所当然的姿态碾得粉碎。
状况难以言喻的古怪和尴尬……
陆璃瞄了陈燮一眼,开口为替张凌霄解围:“抱歉啊学长,我……不太好拿。”
她轻抬起琴,示意自己手被占着,拿不了花。
可两人间的自然让张凌霄眼神黯了黯,不过很快恢复笑容:“没事。”
他还想说什么,学生会的干事在通道尽头喊他。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温和:“那下次再说。”
“嗯,学长再见。”陆璃目送他离开,才扭头看向陈燮刚才站的位置。
人已经不见了。
连带着那束玫瑰。
他刚才是顺手解围,还是……
陆璃捏了捏微凉的指尖,她觉得自己最近过于敏感了,自作多情的次数多得有点离谱。
演出结束,陆璃换下那件黑色小礼服,小心叠好放回纸袋。
七班不少人还情绪高昂,更衣室里叽叽喳喳,方思明的嚷嚷声从男更衣室传过来,说一定要去东门烧烤庆功。
于是一波人又呼啦啦涌进那家川渝烧烤店,包下三四张桌子。
“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两份锡纸脑花!一份花蛤!”方思明一屁股坐下,菜名报得行云流水。
老板叼着烟应下,见是熟客,上菜时还送了盘撒满金黄蒜末的烤茄子,油亮喷香。烤串油脂在铁盘上滋滋作响,邻桌几个穿实验校服的男生推搡笑闹间,把一个面红耳赤的同伴推到陆璃这桌。
“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话落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和口哨。
陆璃放下手里的豆奶,微笑着婉拒:“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男生肩膀塌了下去,耷拉着脑袋被同伴拖走。
钟希梦咬着糯叽叽的年糕,悠悠道:“这都第三个了,一路上你已经拒绝了三个勇士。我就知道本小姐慧眼识珠,摘了眼镜的阿璃宝贝果真美若天仙,以后那眼镜就别带了。”
陆璃笑了笑没说话,她以前只是觉得戴隐形浪费时间。在濯港一中念书时,六点多就要到校早读。陆璃的生物钟很准,睡不够八小时一整天都会犯困,早起常常争分夺秒。
“你看看,学校贴吧都炸了,”钟希梦划开手机屏幕,戳到她眼前,“全是你和陈燮的照片和视频。喏,这张拍得绝了。”
屏幕上是舞台最后的定格。
陈燮握着麦微微侧身,那把黑色贝斯随意抵在身前,骨节匀称的手指抚在弦上,不羁又随性。陆璃穿着黑色的礼服裙站在他斜后方,小提琴抵在肩头,侧脸沉浸在礼堂舞台的光影中,画面唯美。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陆璃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帖子的标题,借着大家聊天的空隙拿出手机,偷偷将那张照片保存到相册。
钟希梦又刷了下页面,噗嗤一笑:“不是吧,方思明居然也有单人贴?谁那么不识货啊,专拍他龇牙咧嘴甩头发?方思明,你还学人家五月天玛莎啊?”
“滚啊钟希梦!”方思明挥着一把羊肉串抗议:“小爷我今天那段吉他solo燃爆全场好不好!头发甩起来才有摇滚灵魂!”
周牧灌了口可乐,笑着咂了咂嘴:“真挺不错的。我作证,这回不是自卖自夸,方少是下狠功夫了。”
方思明嘚瑟起来,拍了拍周牧的肩:“还是兄弟懂我!郎诚浩,你不是让李烨在台下录了全程吗?回家赶紧把视频发我,我要珍藏!”
“知道了知道了。”
朗诚浩正审着片呢,方思明那边盘子都快空了,他跟前的烧烤却碰都没碰。
周牧眼神往右一瞥:“说真的,郎诚浩,你小子猴精。安排班里其他人在台下当托儿,那闪光灯咔咔一亮,好家伙,差点给我看哭了。”
郎诚浩一本正经地抬起头:“那必须啊,这叫导演的职业素养。”
方思明举起手里的柠檬茶:“行,干杯!等你成了大导演,老子一定包场支持,陈燮你也包一场啊!听见没?”
他胳膊肘碰了碰陈燮。
陈燮正慢条斯理地拆着一次性筷子,又把餐具用热水全部烫了一遍,闻言笑了笑:“你倒挺会替我做顺水人情。”
“那必须啊!十年后你就是堂堂大科学家,包场支持下老同学的电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钟希梦斜睨他一眼:“陈燮以后是大是科学家,那你呢?还跟陈燮身边当吉祥物啊?”
“嘿,钟希梦,瞧不起谁呢!”方思明忽然“啪”地放下那罐柠檬茶,坐直了身体,“同志们!今天我郑重宣布——我决定,要当飞行员了!”
空气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哄笑,连带着周围几桌的七班同学。
钟希梦眨眨眼,掰着手指开始数。
“我没记错的话,小学一年级你说要当漫画家,画了俩月火柴人版的火影同人,说岸本齐史画得比我好一丢丢决定放弃。小学三年级你说要当医生,结果一星期就改主意,说看了部剧医生太惨了,治不好人还要被家属打。”
她对方思明的性子门清儿,每回说要做点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次是认真的!”方思明脸涨得通红,“我查过了!民航招飞对文化课要求没那么变态,身体素质过关就行!而且……”
他有点别扭,“开飞机……挺酷的。陈燮能造飞船,我就不能开飞机?不都在天上飞嘛。”
“合着你是为这个?”
“也不是……”他欲言又止。
陆璃看了眼陈燮,又望向对面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的少年,弯了下嘴角:“飞行员,很不错嘛方思明。已经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加油啊。”
“嘿……谢谢啊陆璃。”方思明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随即瞪向钟希梦,“看看!学着点!这才是我们七班女神该有的温柔和鼓励!”
陈燮把一套烫好的餐具随手搁在陆璃面前,抬眼看向方思明:“想当飞行员,体能要求不低,文化课也得过重本线,的确得加油。”
陆璃摸着还温热的碗壁,心微微一动。她发现喜欢一个人会“爱屋及乌”。就像现在,她会为陈燮能拥有这样真挚的友情而高兴,会为方思明如此重视陈燮这个朋友而高兴。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他,那她又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呢?那个关于出国还是高考的念头开始摇摆。
方思明听见陈燮的提醒,重重点头:“我知道。所以从明天开始……不,下学期开始,我方思明要重新做人了!”
“行。”钟希梦也收起玩笑,语重心长,“那你可得减肥了,飞行员没这么胖的。还有,你刚一个人吃了五十串羊肉串,我跟陆璃加起来都没你一半多。这顿你请啊,未来的飞行员同志。”
“我请就我请!小爷今儿高兴!”方思明豪气干云地扭过头,“老板!牛肉串再来五十串!
众人忍俊不禁,笑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新点的烤串还没上,周牧拨弄着盘子里渐渐凉掉的烤韭菜,忽然道:“对了,琴房那事儿,就这么算了?”
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沉。
陆璃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件事从演出结束就一直压在她心底。
琴是在她手上“坏”的,如果找不到罪魁祸首,就该由她赔偿学校的损失。学校那把琴大概三四千块,不至于赔不起,但也会让她肉疼。
然而下一秒,方思明敛笑冷哼:“当然不能算,琴坏了要赔的,凭什么扣我们班头上?”
“可咱们没证据。”钟希梦蹙眉,“琴房好像没监控。”
“走廊有。”郎诚浩语气平静,“散场后我去问过管理员,他说监控一直开着。但问题是……学校会同意咱们查吗?”
周牧苦笑着摇头:“悬。上次住校生宿舍丢东西闹到政教
处都不让查,说什么保护学生隐私。其实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提琴这事儿虽然大了点,可按学校那尿性,顶多咱闹一闹免了赔偿,不会深究。”
“靠!”方思明一拳捶在桌上,“就算不用赔也太憋屈了!陈燮,你说呢?”
陈燮正拿纸巾擦着手指,沉吟几秒:“先看学校怎么处理。如果只是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几人都懂了。如果学校不给公道,他们自有别的办法讨。
晟京的冬夜凛冽,可陆璃坐在喧嚣的烧烤店里,听着身边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心口暖暖的。
她一直没提,是准备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然而此时此刻——
周牧没有忘记小提琴的事,方思明开口就把赔偿扛到了“咱班”,郎诚浩不声不响地去问了监控,陈燮默默地为大家兜底。所有人都把她纳为了一份子,这种被接纳维护的感觉,像温热的炭火。
陆璃刚刚还为陈燮拥有那样一份珍贵的友情而开心,现在就发现,同样的友谊也来到了自己身边。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散场时已近午夜。方思明和钟希梦在岔路口挥着手道别,陆璃与陈燮并肩踏上了回毓佳苑的熟悉街道。
陆璃还提着那个装着礼服裙的纸袋,幸好那把价值百万的小提琴已经被陈燮舅舅的秘书取走了,不然她都怕这会儿会被半路打劫。
许是今夜格外开心,她脚步轻快地踏上路边的矮台阶,试图借此拉平和陈燮的身高差距。站定后悄悄用余光衡量,发现即便自己站在台阶上,视线依然堪堪到他下颌。她有165,在濯港算是偏高,到了晟京后发现班里一小半女生都比她高。陈燮比她高一头,应该至少有185,她每次站在陈燮面前,都只能够到他的下巴。
陆璃上次还听班里一个追星的女生聊她磕的cp身高差是最佳接吻距离,陈燮这么高,她是不是太矮了?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惊得她脚下一个趔趄。
“很开心?”陈燮忽然开口。他早就发现她在偷偷打量自己,望着脚尖时明显神游天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陆璃心虚地别开视线:“嗯?这么明显吗?”
陈燮扬了下眉:“为什么?”
陆璃觉得跟陈燮聊天偶尔就挺跳,比如现在,他不会回她明不明显这种废话,只会单刀直入地问原因。
陆璃抿了抿唇,将刚刚温暖的感受轻声托出:“因为……我刚刚还在羡慕你能有方思明那样的朋友,可很快就发现,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多好朋友。”
很多……好朋友?陈燮想到演出结束时的那位。
“陆璃,你不止有朋友。”他侧过头来,目光深邃难辨,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还有送花的人。”
哈?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却让陆璃又一次想起那束被他“代收”的玫瑰。
“那束花……”她迟疑地开口。
之后就没见着,不会被他丢了吧?
“放储藏柜了。”陈燮回得随意,“拿着不方便。”这理由还是她自己说的。
“哦。”陆璃干巴巴应了一声。
夜风穿过寂静的街道,钻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下肩膀,然后就听见陈燮漫不经心的嗓音和细节拉满的点评——
“附近花店买的,品相一般,花瓣边缘有点蔫,应该是没卖完剩下的,包装一看就是店员赶时间随手打的,而且……和你今晚的裙子不搭。”
陆璃怔住:“你还……特意看了?”
“顺手。”陈燮哂笑一声,“毕竟,要替你收着。”
陆璃:“……”
气氛忽然怪怪的。她试图为刚刚微妙的对话解释几句:“裙子只是演出不是吗,花只是……礼节性的祝贺。”
“是吗?”陈燮尾音微扬,“那他挺不会选礼物的。”
陆璃一噎。
你也挺不会说话的。
“玫瑰这种东西太脆弱,离开营养液就会枯萎。”他缓缓道。
陆璃低声嘟囔:“我本来也不太喜欢花。”华而不实。
“嗯。”陈燮应了声,“所以说,玫瑰不适合你。”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就在陆璃以为话题已终结于此时,陈燮忽然再度开口:“你更适合——”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浩瀚的词海中缓缓捞起那个答案。
“星空。”
陆璃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他问,想听什么。
她回,《星空》。
他说,她适合星空。
陆璃喉咙发紧,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是十六岁的少年清澈的温柔。
“因为,星空永远都在。”
第29章 心跳
他说,星空永远都在。
星空永远都在。
永远都在。
陆璃躺在床上,每个字都烫得她心口发慌。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微微发热的脸颊,她又点开了实验中学的贴吧。
贴吧首页仍飘着一条条元旦晚会的热帖,热度未散。
「主唱+贝斯是高二的陈燮吧?」
「对啊,陈燮今晚帅出新高度,那种慵懒的舞台掌控感,嘶。」
「小提琴独奏的女生是谁?以前没见过,气质不错啊。」
「楼上,新转来的学霸,上次月考把纪博宇都压下去了。」
「重点是颜值吗?重点是那把琴!有懂行的吗?隔着八排都听到了金钱的声音……」
「好像是Guarneri,巨贵,听说是陈燮带来的?」
「还有那件小黑裙,质感也绝了。」
陆璃目光一滞,不由看向床边那个素白的纸袋。刚刚在楼下,她准备把那件小黑裙还给陈燮,他却没接。
少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侧脸流畅利落,额发垂着,轻笑:“不用了,照你尺寸买的。”
“还有,裙子不是演出,是礼物。”
他怎么会注意她穿什么尺寸?
——甜涩的揣测悄悄探出。
陆璃摇了摇头,又来了。她深呼口气,快速将帖子划了过去,却在角落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帖子:
「理性讨论,十班节目输在哪?」
十班表演的节目是《晴天》,楼主的原贴是在对比两个音乐类节目的编排,楼下却歪了楼,全都是阴阳怪气。
「输在没人家后台硬呗」
「听说七班那把琴就够买我们全班十套装备了,啧。」
「关系户就是不一样,装备碾压也算实力?」
陆璃正看着,钟希梦的微信倏然跳了出来,带着一连串的“哈哈哈”表情包。
「笑死了,阿璃你快看这条,李烨那小子气不过十班在别的帖子里讽刺咱们,跑到学校贴吧搞反串黑!」
附带的是「不懂就问,七班唱《星空》是不是暗讽十班格局小?」的帖子。
点进去,楼主的ID叫“理性分析小马甲”,一看就是李烨的小号。帖子看似一本正经,实则明褒暗贬。气得十班的人在下面跳脚,逻辑却被绕得晕头转向。
钟希梦:「我看李烨以后适合干律师,吵架他最在行,逻辑缜密还有理有据。」
陆璃忍不住轻笑。
这种幼稚又团结的“报复”,大抵是十六七岁时特有的认真和热血。
元旦假期过后,小提琴事件的处理结果果然如周牧所料。
学校轻描淡写地将小提琴损坏定性为琴房物品意外损耗,不予追究赔偿。又以“保护学生隐私,避免扩大事端”为由,拒绝了七班调取监控的请求。
“这不就和稀泥嘛!”方思明气得拍桌子,“敢情坏了白坏?”
“就是!琴坏了是事实,总得有个说法吧?”周牧也很不爽。
李烨一脸忿忿:“十班
那帮孙子,肯定在背后偷笑呢!”
老周皱了皱眉,敲敲讲台:“行了,都收收火气。学校有学校的流程和考虑。”
他的目光扫过七班一张张不服气的脸,忽地笑了,慢悠悠道:“你们要真憋着这口气,不如把它用在正道上。这事儿就算查清了处理了,等期末成绩出来,平均分还是被十班压一头,人家该嘲讽照样嘲讽,关系户就是不行,就会搞些歪门邪道。你们爱听这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时候啊,最有力的回击不是吵赢了架,是实打实地比赢了。”老周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呷了口茶:“期末考,有没有信心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短暂的沉默后。
“有!”李烨第一个喊出来。
方思明立刻跟上:“不就是学习跟刷题吗!谁怕谁啊!”
“对啊,不蒸馒头争口气!这次非得让他们把话咽回去!”
平日里最懒散的几个男生一下子都同仇敌忾。
钟希梦支着下巴,对陆璃小声说:“老周这招激将法,绝了。”
她暗暗竖起大拇指。
不得不说,激将法的效果立竿见影。期末考试前一个月,七班的人全被跟十班死磕到底的斗志点燃,课间追逐打闹的少了,围着讲台和其他同学问问题的多了。
最开心的莫过于纪博宇。
这小祖宗以前最烦别人拿简单题问他,三两句讲完还听不懂就气得嘲讽别人弱智。如今竟然会拧着眉头努力放慢语速,用尽量简单的步骤给人讲解。
他看着那些努力学习的同学,眼神里有一种孺子可教般的满意,陆璃听见他在课间小声咕哝:“哼,这才像点样。”
“老周不愧是深谙人心啊。”郎诚浩举着DV记录着每个“奋发图强”的身影,调侃道,“加油啊同志们,等咱们考好了,我搞个喇叭去十班门口循环放《星空》。”
“行啊,我再给你加个LED显示屏。”周牧笑着接话。
方思明一众科目里英语最差,课间一天到晚抱着本词汇书啃,嘴里念念有词:“abandon,abandon,abandon……靠,英国人真烦,发明的什么鸟语啊!”
陈燮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一整天了方思明,能换一页吗?准备把你的abandon念到明年去?”
方思明:“……”
他哀嚎一声,额头磕在词汇书上:“唉,老周说想超十班,咱班每个人总分都得提二十分。我还指望英语这薄弱项多提提呢,看来还是让陆璃帮我划其他科重点靠谱。”
陆璃上次给他和钟希梦勾的重点卓有成效,两人都有明显进步。其他人听说后纷纷来借笔记,于是陆璃的各科笔记顿时炙手可热,成了七班的“武林秘籍”。
课间,唐苪薇拿着复印好的数学笔记过来,指着其中一页细声问:“陆璃,这一天的笔记……好像特别简略?”
陆璃看到唐苪薇翻开的那一页,字数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她的目光偷偷瞥向后方。那一天是她生病请假,回来后借了陈燮的笔记补,这家伙记笔记也跟写卷子似的“惜字如金”。
“那天我请假了,借了其他同学笔记补的,可能他记得比较简略。”
“哦。”唐苪薇点点头,却没像往常一样道谢离开,反而捏着笔记边缘,有些踌躇地站在原地。
陆璃抬眼:“还有事吗?”
唐苪薇犹豫了几秒,“我……我后来才知道薛越是你表弟。就上次,在校门口后巷,我被两个人堵着……是他帮了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他。”
女孩的声音越说越小。
陆璃眸光闪过诧异,想起薛越上次进警察局,原来他帮的女生就是唐苪薇。
她笑了笑,温和道:“没事,他应该做的。”
学习的浪潮同样也波及了薛越。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陆璃和薛越进行了约定好的solo赌局。
薛越早早去了网吧,游戏房间建好,他在公屏上打字:「姐,就会玩个劫。别人英雄海,你英雄勺是吧?」
陆璃坐在601那把电竞椅上,在键盘上敲下回复:「能赢你就够了。」
Solo的胜负条件简单粗暴:一方补刀先满100,或完成一次单杀。
薛越秒锁妖姬,这是他除了ADC外最自信的英雄。
游戏开局,陆璃谨慎补刀,但薛越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几乎没有漏刀。妖姬又是个十分灵活的英雄,陆璃每次尝试换血,都被薛越扭身躲开。
十来分钟过去,薛越的补刀数已到98,而陆璃只有84。下一波兵线即将到达中路,以薛越的补刀功底,马上就能结束游戏。
薛越敲出最后的嘲讽:「嘿嘿,没机会了,投了吧。:)」
陆璃没理会。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不久前和陈燮方思明三排的那局,陈燮的劫在看似绝境中利用影子互换和丝滑的手里剑成功取敌首级。他那时说:“玩劫的话,技巧不在无脑冲,而是计算和耐心。”
屏息凝神。
下一波兵线到来。薛越的妖姬走位稍显随意,想去补那个远程兵。
就是现在!
陆璃眼神一锐。
屏幕上,劫大招起手,鬼影般突袭至妖姬身后!薛越反应过来向后位移,但陆璃已经挂上减速。薛越心一咯噔,按出闪现,但陆璃预判了他的闪现位置,三枚手里剑从不同角度封死走位,精准命中!
“FirstBlood!”
单杀提示音响起。
薛越的屏幕暗了下去,补刀数停留在99,战绩0/1/0,他呆坐在网吧椅子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璃松开鼠标,掌心渗出了薄汗。
她扯起一抹笑,悠然打下一行字:「薛越,我的人生信条是——绝处逢生。」
“操作不错。”旁边的陈燮不知何时已转过椅子,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
那句“绝处逢生”的挑衅,张扬又得意,陈燮嘴角勾起弧度。
她不是脆弱的玫瑰,剥开那一层乖巧的伪装,她倔强、努力、又骄傲。
陆璃侧头看他,笑意明显:“小陈老师教得好。”
薛越愿赌服输,也没狡辩推脱,每天在房间里埋头苦学,偶尔对着试卷懊恼起当初期末考进步十名的狂言。
周末孟淑芳来毓佳苑看到,震惊地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亲儿子。
七班这股紧张又热血的学习气氛持续到期末考前夕。
大课间,钟希梦下巴搁在堆高的复习资料上,被抽走骨头般有气无力:“阿璃宝贝,寒假你准备去哪玩吗?”
陆璃从错题本里抬起头,也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大概先昏睡两天,然后回濯港过年。”
“啊?你不在晟京过年啊?”钟希梦满脸失望,“我还想喊你一起看电影呢。”
方思明嘴里叼着根掰成两截的士力架,闻言插嘴:“人陆璃回濯港多好啊,这会儿还十几二十度呢,暖和。留在晟京干嘛?喝西北风啊?”
钟希梦游说的话噎在嘴边:“你又知道了!陈燮你呢?又要去日本滑雪?”
陈燮闲散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回:“还没定。”
听见他的话,陆璃滋生出一点离别的烦恼。他滑雪应该跟滑冰一样轻松吧?可惜也看不到,这家伙真是什么都会。
钟希梦叹了口气:“唉,明年就高三了,我还想趁这个寒假,大家一起出去玩玩呢。”
方思明两口吞掉士力架,正经了些:“高考完再说吧,解放了有的是时间玩。”
钟希梦含糊地“嗯”了声。
午休时间,教室里人少了大半。
钟希梦拉着陆璃去走廊尽头的窗边晒太阳,小声说了实话:“其实……我是想能不能趁这个寒假,大家一起短途旅行一次。等不到高三结束,程策就要出国了。”
她从未想过跟程策表白,她知道两个人的未来不在一起。可仍然想要在有限的青春里,留下与喜欢的人的美好记忆。
“还有。”钟希梦抿了抿唇,犹豫着说:“我听说……阮倩也会去日本滑雪。”
虽然她跟阮倩也算朋友,但钟希梦觉得陆璃已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希望陆璃能得偿所愿。哪怕对阮倩有点愧疚,可感情这件事是不讲道理的。
钟希梦话轻,含义却重。
陆璃握了握她窗台上的手,温声道:“看大家时间吧,考完试再商量。”
她对陈燮的喜欢从一时兴起,不受控制地加深,又照进了进退维谷的现实。
可喜欢一个人就会贪心,希望拼命抓住相处的每一刻,哪怕未来雾霭重重。
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一天,钟希梦就在小群里嚷嚷着要庆祝,方思明跳出来提议去陈燮家窝着看电影。
第二天下午,几个人陆陆续续聚到601。大家脱了外套,东倒西歪地陷在沙发和地毯上,手边散着薯片饼干,还有肥宅快乐水。
期末成绩还没出来,于是开口就不可避免地估算起分数。
“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们算出来多少?”周牧盘腿坐在地毯上,挑起话头。
郎诚浩咬着薯片,不太确定:“3.6米每秒?”
周牧眼神一亮:对对对!我也是!”
陆璃悠悠道:“我好像算的3.8……”
“完了!”
“完了!”
两声哀嚎同时响起。
“停停停!”方思明啃着鸡翅含糊道:“考完了还对什么答案,自寻烦恼。”
钟希梦:“没错,拒绝内耗!从不许再谈成绩做起!”
一片哄笑中,陈燮调试好了投影设备,白色幕布缓缓落下。
他拿着遥控器走回沙发边,目光扫过或坐或卧的几个人:“看什么?”
“《小鬼当家》!经典!”
“《哆啦A梦》!治愈!”
“《2012》……好看!”
七嘴八舌,意见不一。
最后不知谁说剪刀石头布。
陆璃在混战中,奇迹般一个“布”赢了所有人的“石头”。
大家目光转向她。陆璃想了想,轻声说:“《星际穿越》吧。”
陈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行。”
他很快找出影片,按下播放键。
影片开始。
深邃的宇宙星云把原本吵吵闹闹的客厅拖进了静谧。还没进入剧情,方思明忽然跳起来:“等等!气氛不到位!”
他大步蹿到窗边,灰色窗帘“唰”一声拉紧,客厅陷入更适合观影的幽暗。
片头字幕隐去,钟希梦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亮起,她又突然“啊”了一声。
旁边的周牧被惊得肩膀一抖:“大小姐,又怎么了?”
钟希梦双手合十:“抱歉抱歉,陆璃,把昨天那家甜品店的草莓挞照片发我下,我说巨好吃程策非不信,你那张拍的好,让他看看。”
陆璃笑了下,无奈掏出手机,屏幕照亮了她小片下颌。她点开相册翻找起来。
刚划两下,身旁沙发微微下陷,熟悉又清冽的薄荷气息,是陈燮。
陆璃指尖一顿,与此同时,一张照片猝不及防跳入视线,竟然是那晚偷偷存下的舞台合照,她和他的。
她连忙想要划过,指尖却不听使唤似的慌乱。她生怕陈燮看到那张照片,怕自己隐秘的心思被他窥见。
许是她这短暂的凝滞,陈燮漆黑的视线漫不经心转了过来,恰好掠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
陆璃紧张得不行,心跳声扑通扑通,耳根也在黑暗里发烫。
他……看到了吗?应该没有吧?
钟希梦很小声地催她:“找到了吗?”
“嗯……马上。”
她又匆忙划起相册。
好死不死,暗下的屏幕亮起,那张合照又夹杂在一堆照片里。陆璃赶紧把那张照片划过去,身旁的人却倏然动了。
陈燮的身体慢悠悠地朝她倾斜过来。少年的存在感在黑暗中骤然放大,薄荷气息将她笼住。
他的视线慢条斯理地逡巡过屏幕,微哑的气音擦着她的耳廓响起——
“找、这、张?”——
作者有话说:还有3章左右互通心意吧~
第30章 生日
客厅幽暗的光线里,陆璃心头一紧,小心翼翼看过去,陈燮手指落在那张草莓挞的照片上,她暗自舒了口气:“嗯。”
还好,不是那张要命的合照。
陈燮只是虚虚一点,便慵懒地靠回沙发,低沉的声音混在电影配乐里:“拍得不错。”似乎只是随口而言。
陆璃含糊应了一声,迅速将照片发给钟希梦。然后理智一回笼,又忐忑起来,他到底看没看到?要说没看到,他居然能在一堆照片里指出那张草莓挞,眼多尖啊。可要说看到了,他又只字未提。悬而未决比撞破更让人心慌意乱,整场电影陆璃都没看进去,一心想着回去一定要把合照存进私密相册。
电影看完,周牧和郎诚浩另有安排,钟希梦也要走,陆璃有点失望,却没什么留下的理由,于是就散了场。
回到501,陆璃开始收拾返程行李。薛越趿拉着拖鞋倚到她房门口:“姐,你几号回濯港?”
陆璃正往行李箱里放书,随口回:“后天的高铁。”
“哦。”薛越灌了口可乐,眼神试探:“那啥……不然你跟我妈说声,让我也跟你去濯港玩玩?我还没去过南方呢。”
陆璃拉上行李箱拉链,轻笑:“我看你是怕期末成绩出来,留在晟京挨呲吧?”
“怎么会!”薛越矢口否认,又底气不足地嘟囔:“我这次感觉还行,应该……吧?”
尾音泄露了他的心虚。
陆璃懒得拆穿他。就算薛越真考好了,孟淑芳也绝不可能让他大过年跑濯港去。正想着,手机震了下,孟淑秋的微信:「荏荏,妈妈回晟京了,明天中午有空吗?带你和薛越一起吃个饭。」
陆璃把屏幕转向薛越:“濯港你是去不了了,但这顿饭可以蹭。”
第二天中午,孟淑秋开车来毓佳苑接他们。她比半年前离开时丰腴了些,穿着深蓝色羊绒大衣,殷切而温柔。
餐厅是薛越挑的,大众点评上排名靠前的新派融合菜。他跟孟淑秋这个年轻时远嫁濯港,如今又刚从美国回来的大姨不算熟,除了刚见面规规矩矩喊了声“大姨”,席间基本埋头苦吃。
饭至中途,薛越借口去洗手间,留孟淑秋和陆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孟淑秋细致问着生活学习,陆璃一一作答,气氛还算自然。
直到孟淑秋用纸巾轻拭嘴角:“对了,妈妈听说了李霏的事。”
陆璃慢慢放下手中的热饮,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
李霏是陆璃濯港一中的学姐,也是陆云山画室的学生,去年艺考时成功拿到A大美院的合格证。她文化成绩很好,不走美术也能考个不错的985,可她却在高考严重发挥失常。漂亮明媚的女孩在高考成绩出来当天,于家中吞药自杀。也是那一天,陆璃收到她发来的微信:
「荏荏,我去不了A大了。」
这件事在濯港一中引起轩然大波,积压已久的不满被点燃,有学生在贴吧匿名发帖,直指李霏高考失常是因靠前被教导主任在走廊上当众掌掴,并附上视频。李霏的父母精神崩溃闹到学校,那位教导主任被迫停职。
正是因为这件事,小姨孟淑芳才会赶到濯港,列令陆云山让陆璃转学,怕陆璃继续留在濯港一中会出心理问题。
孟淑秋语气里有歉疚:“妈妈那时候走得急,没考虑周全。”
“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陆璃真没孟淑秋想得那么脆弱,她甚至不理解李霏的自杀。高考失利可以复读,并非绝境。陆璃的字典里只有拼命争取的公道,没有自怨自艾。
“真不留在晟京过年了吗?”孟淑秋问。
陆璃摇了摇头:“我不想让爸爸一个人过年。”
孟淑秋顿了顿:“行,替我
问好。”
寒假第三天,陆璃坐上了回濯港的高铁。回濯港的隔天,她拎着在晟京买的点心去探望了李霏的父母。
开门的是李霏的母亲,不过半年光景,她鬓角生出了白发,脊背佝偻。
“荏荏来了,老李,赶紧去买菜,晚上张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陆璃在茶几上放下点心:“不用了张姨,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坐会儿就走,我爸还在家等我呢。”
“行,那我给你装点家里灌的肠,你爸爱吃这个。”李母不容分说地去找袋子。
陆璃望着她嶙峋的背影,那句推辞缓缓咽回:“好,谢谢张姨。”
李霏的父母都是电厂普通职工,收入不高。学艺术费钱,但陆云山惜才,李霏跟他学画的那几年,他分文未收,还资助了李霏的艺考路费。陆云山这个人,固执又善良。
晚饭是和陆云山在家吃的。
他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手艺生疏,摆盘倒挺讲究。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你妈还好吗?”陆云山夹着菜,问的随意。
陆璃:“挺好的,还让我问你好。”
陆云山低下头去:“嗯,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不错,班里同学都很好,班主任人也很好,我也……交到了很多朋友。”
陆璃提起七班时,语气不自觉的放松。陆云山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得谢谢你小姨。”
一阵沉默后,陆云山放下筷子。
“对了,你妈前阵子提过想让你出国。我知道这种事她和你小姨考虑得更周全,正好……前几天有人来画室想买幅旧画。我想了想,要不就卖了吧。”
陆璃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每一年都有人来找陆云山买画,也有人出价很高,高到陆璃觉得自己没准要半路翻身成一个富二代,但陆云山就是拒绝,甚至还有人嘲讽他假清高。
这次居然——
陆璃看向父亲瘦削却依旧挺直的侧影,笑了笑:“对方出了很多钱?”
“是不少。”陆云山没否认,“我想着……就算你不出去念书,以后留在晟京,过两年也能给你在晟京买套房子。”
没人比陆璃清楚,那些画对陆云山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放下碗,语气轻快:“爸,您不想卖,就别卖。”
“等您六十岁我再当富二代吧。”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陆云山愣了一下,半晌也摇着头笑了。他没再提卖画的事,只是往陆璃碗里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陆璃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手机里有钟希梦半小时前的微信。
「阿璃宝贝,今天大家出来吃饭,方思明组的局,这家伙倒是大度,尴尬了一个月,看来是准备跟阮倩好好做朋友了。」
「对了,今天我又提了一起旅行的事,大家都说可以考虑,对了下时间,初四后就可以去。你怎么说?」
初四……陆璃算了下日子。
今年初四是陆云山的生日,初八又是她自己的生日。往年哪怕父母感情不和,这两顿饭总要在一起吃的。
今年家里只剩她和陆云山……
L:「算了,你们好好玩。」
消息发出去,她又点开钟希梦刚发的那条朋友圈。简单的几张聚餐照:陈燮坐在程策旁边,只露出半张侧脸,阮倩在他对面,微笑着看向镜头。
回濯港后,她每天都反复打开和陈燮对话框,却又不知怎么开口。这家伙也不发朋友圈,聊天借口都找不到。原本想借“读书的爱好”跟他探讨几句,现在看到这“温馨”的画面……
陆璃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到最大,陈燮放松的姿态清清楚楚。他很偏爱有设计感的服装,少年身上浅色夹克的潮牌印花,和阮倩的毛衣是同个牌子。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越来越紧,忽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心尖被那头“在意”的小兽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房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她把自己摔进椅子,无声地嘟囔: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干嘛要找他聊天,他有的是人聊天。
这时,手机又震了,是平时大家游戏开黑的小群。
方思明:「@L上线!峡谷四等一!让我们用胜利迎接明天的审判!」
周牧:「明天就出期末成绩了,方少,你这是最后的狂欢是吧?」
朗诚浩笑着发了条语音:“方思明,垂死挣扎啊。陆璃,来吗?给你看看我新练的打野套路,保证下饭。”
陆璃看着屏幕上一个个头像,那个黑色的ID安静躺在其中。还没来得及回复,一条私聊消息跳了进来。
Ether_:「来吗?」
就两个字,却莫名开心了。
陆璃抿了抿唇,回了句:「好」。
唉,真没出息。
游戏语音里热闹非凡,方思明指挥得最起劲,周牧和朗诚浩时不时爆出两句彩虹屁或损话。
陈燮话很少,只有简短的“打野在上。”“中路MISS,小心。”
有波团战,陆璃残血被追,眼看就要阵亡,陈燮的男枪从阴影滑出,收掉对面C位,反手在陆璃脚边丢了个治疗术。
“谢了。”陆璃小声说。
耳机里传来他淡淡的回应:“嗯。”
四胜两负,游戏结束的时候,方思明忽然感叹:“唉,等明年这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么五黑了。”
语音里静了一瞬。大家都清楚,高三的寒假注定是另一番光景。
陆璃下线后摘掉耳机,脑海回荡着方思明那句话。她窝进被窝,点开那个黑色头像。钟希梦说程策高三就要出国,那陈燮呢?他们还能像这样相处多久?
她不知道。
七班人翘首以盼的期末成绩终于在年前公布,不过发到每个人手中的短信只有个人分数。陆璃的分数和前几次浮动不大,稳定在711分。
钟希梦是个“包打探”,成绩出来没多久就兴奋地发来微信。
「炸了炸了,你、陈燮、纪博宇这回包揽了年级前三!」
「咱班平均分就超了十班0.5分!真是大快人心!」
「没想到陈燮这回居然把英语作文写了,不讲武德啊!他不写没准还拼不过十班呢!真是老周亲儿子!」
陈燮一跃成为年级第一,纪博宇和陆璃紧随其后。钟希梦、方思明班级排名进步不多,年级排名却往前跨了一大步。陆璃倒是对排名没有什么执念,她尽力做到了最好,这个成绩也很满意。
「北斗7班」的群里普班同庆。
老周第一个发起了红包,1000块,手笔很大。方思明晒出终于及格的英语成绩,也大方地发了个200块的红包。
群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宣泄完扬眉吐气的喜悦,又纷纷祝大家过个好年。
就连薛越也发消息来:
「姐!我期末进步了12名!我妈说这个月开始零花钱解冻!」
陆璃弯了弯唇,回了句:「恭喜。」
附赠一个200块的红包。
这个年对很多人来说都很舒心,但对陆璃而言,却过得异常冷清。
陆云山是个喜静的性子,亲戚走动也少。除夕夜,两人吃了顿比平日丰盛些的晚饭,看了半场春晚,便各自回房。
不过陆云山有他独特的“年味”,过年前他就亲手写了福字和对联贴在门上。
大年初一,陆璃醒来走进客厅,发现墙上换了一幅新画。
正是昨晚她蜷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看小品时微微发笑的侧影。画旁有一行瘦硬小字:丙申年除夕,与女同乐。
年后的几天,陆璃都待在家里。除了写寒假作业跟看书,偶尔也会对着电脑搜索一些SAT考试的信息,页面开了又关。
初七晚上,钟希梦发来消息:
「阿璃宝贝,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蔚泽啦!看海!」
陆璃盯着消息,手指僵了一瞬。
蔚泽是邻省的海滨城市,常年温暖湿润,高铁只要两个小时。
她已经可以想象那画面:一群少年少女沿着海岸线笑闹,海风吹起头发,落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陈燮走在
嬉闹的人群边缘,而阮倩,大概也会在。
陆璃深呼一口气,回复:「好,一路顺风,玩得开心。记得多拍点照片。」
消息发送后,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手机屏幕,光渐渐暗了下去。
十多天了,她和陈燮的联系除了偶尔的几把游戏,就只有除夕夜那条她精心编辑却佯装群发,他简短回复“嗯,春节快乐”的拜年短信。
电脑上那些陌生的英文词汇,忽然有些索然无味。
陆璃关了电脑走到客厅,抱膝蹲坐在沙发上。陆云山一向睡得早,一盏落地灯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寂静的地板上。
明明钟希梦也邀请了她,明明是她自己没办法去,可她就是好难过。难过阮倩能够毫无负担地跟上他的脚步,难过她不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难过那些自作多情的揣测,其实只是一碰即逝的泡沫。
他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她呢?
没眼光!没眼光!没眼光!
失落细细密密地漫上来,无声浸渍着心脏。
陆璃坐了许久,调整好情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起身准备去倒水时,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钟希梦的微信电话。
她按下接听:“喂,希希?”
钟希梦声音懊恼:“哎呀,陆璃宝贝,气死我了!”
“怎么了?”她问。
“我前两天逛庙会不是给你买了套特好看的木版画当礼物吗?刚查顺丰看已经送到了,但我填错电话号码了,填成我自己的了!快递员说放你们小区门口传达室了,你快下去拿一下,别让人拿错了!”
陆璃皱眉:“现在?”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
钟希梦:“对啊,可好看了!你快去,现在就去!”声音透着可疑的催促。
陆璃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但还是应了声“好”。她套上挂在玄关的外套,穿上毛茸茸的居家棉鞋下了楼。
深夜的小区里没什么人影,传达室离得不远。她嘀咕着钟希梦这粗心大意的毛病,刚走到传达室门前,小区门口香樟树的阴影下倏忽传来压着笑意的呼喊:
“阿璃宝贝!生日快乐!Surprise——!”
陆璃猛地顿住脚步,愕然转头。
几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变魔术般,一个接一个跳了出来,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青春明媚。
“你们……”怎么来了?
陆璃直接呆愣在原地。
钟希梦第一个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嘿嘿,没想到吧!”
方思明挤眉弄眼地笑,递过来一个印着他浮夸画作的礼品袋:“好久不见啊陆璃,生日快乐,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礼物,回去再拆啊。”
郎诚浩笑吟吟跟在他身后,脖子上还挂着他那台宝贝DV。
他举着镜头推近,有模有样地朝陆璃敬了个礼:“报告,观星六人组濯港特别行动,集结完毕!陆璃,我这份礼物绝对是最具纪念意义的!”
程策站在一旁,温文尔雅地笑着,也拿着一个纸袋走上来:“生日快乐,陆璃。不请自来。陈燮说濯港的天文博物馆很有名,我们‘顺便’过来看看。明天不介意给我们当个向导吧?”
“不……介意。”陆璃声音还是懵的,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可少年少女们身上的寒气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为这份温暖的惊喜。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那道从容走出的熟悉身影上。
陈燮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单手插兜站在那。濯港湿冷的夜雾将少年的碎发染上水汽。他左手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礼盒,视线越过嬉闹的几人落在她脸上。
下一秒,他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散漫的嗓音携着笑意:
“生日快乐啊,陆同学。”——
作者有话说:我宣布,还有两章互通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