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京那天京城终于彻底进入了秋季, 夏日的炎热不再,微风里带着凉意席卷而来。
四月仔细将马车的帘子收拾好,将凉风皆抵挡在外。
季容有些惬意地抱着萝卜倚靠在后, 缓缓打了个哈欠。
镇北关军事紧急,祁照玄率领部分轻骑早已骑马出行,日夜兼程直奔镇北关控制局势。
而季容跟着运粮部队慢慢跟在后面, 以正常速度前往镇北关。
祁照玄本不放心季容不在他眼皮底下, 但又当心季容受不住日夜兼程的折磨。
两相比较, 最后明里暗里安排了一大堆禁军暗卫跟在季容旁边, 把他盯得死死的。
但季容老实得很,没有任何想要跑的迹象。
甚至还趁此机会,在枯燥无味的行军中精进他那依旧毫无长进的绣活。
当香囊上再次出现那个丑萌丑萌的萝卜时, 四月眼角抽搐得差点没憋住笑。
有了之前无数次的经验,这下四月学聪明了, 她闭眼便吹:“栩栩如生, 公子绣的当真是好极了。”
一个敢吹,一个敢应。
季容很满意地点头,放在萝卜旁边对比。
末了,他还要感叹一句:“好极了。”
“喵?”
萝卜认不出香囊上那是它自己,只知道喵喵叫。
天色渐渐晚去, 恰好也到了驿站, 行军在驿站整顿歇息, 季容顺手拿起帷帽戴好,便跳下了马车。
宁安侯见人出了马车, 立马跟了上去。
宁安侯不是空有一个爵位的悠闲散人,身上有个官职,且领的还是禁军副统领的职位。
他这禁军副统领的官职是先帝在位的时候给的, 原本估摸着他这个职位很快便要被新帝撤去,由亲信顶上,可不知是不是蹭到了季容的关系,他的禁军副统领的官职直到现在都稳稳当当的,还因知晓了皇后身份,被新帝安排在了季容身边守着。
皇帝说的是护着皇后安危,但宁安侯在心里抿了抿,觉得应当是看守着人别跑了。
宁安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季容进了驿舍,又安排了些禁军守着,而后便走了。
他刚一下到大厅,便看见了鬼鬼祟祟的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见宁安侯望来,于是悄摸摸地走至宁安侯边上,严肃着脸问道:“侯爷,我们交情不浅吧?”
“?”宁安侯一头雾水,“不浅啊,怎么了?”
御史大夫道:“那为何上次我们一群臣子进谏的时候老弟你不去?”
宁安侯:“……”
他竟然还好意思提。
前不久这群人才因为立后的事情集体进谏被新帝挨个罚了一次,要不是他早早称病躲了过去没参与,他指定也会一起被罚。
“这不是病重实在没办法么……”宁安侯想要再次敷衍过去。
御史大夫善解人意道:“那的确是,老弟你现在身体安康了否?”
宁安侯道:“好多了。”
“那便好,”御史大夫话音却猛地一转,转而问道,“这楼上那人是谁,怎么还用老弟你亲自护着?”
宁安侯:“……”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我怎么看着这么像……”
“老兄,”宁安侯打断他,双手搭在御史大夫肩上,眼神真诚地看着他,诚恳地道,“听说你家大孙都会说话了,真是聪慧啊。”
求求你别再问了,我再最后救你一次。
这要还听不懂你就收拾收拾回家颐养天年吧,宁安侯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一个个全想知道这些事情,怎么就偏偏让他这个对此一点儿都不好奇的人被迫知晓了真相啊!
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还想享受这什么都不知道的福气呢。
御史大夫:“……”
成功把人打发走后,宁安侯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发疼的眉心离开了。
季容倚在扶栏上听得津津有味,萝卜乖顺地在他怀中。
少顷,他轻笑了一声,随口道:“在他们眼中我已经快要是一个让君王从此不早朝的妖后了。”
四月在一旁听了全程,她也想笑,但憋住了。
从京城到镇北关这一路,季容都老老实实没作妖,宁安侯刚吐出一口气,认为陛下之前的嘱咐是杞人忧天。
结果到镇北关的当天,就在他刚在总督府门口见到陛下的时候,手下禁军急急忙忙跑过来道:
“大人不好啦!娘娘不见了!”
“?”
宁安侯顿时两眼一黑。
祁照玄闻却不急,反而命宁安侯先走,而后踱步向里而去。
暗卫既没向他报过,应当人还在总督府。
内殿屋内四月正收拾着东西,而萝卜则是蹲在桌上监工,小脑袋一扬看着祁照玄。
屋内的窗子打开着,就这么一小会儿,镇北关常有的黄沙便飞进来了不少,而窗子正对着的外面,则是一截枯树,和略高的白墙。
跟在祁照玄身后进来的李有德观了下帝王神色,见没问题便快步上前将窗仔细关上。
四月手中的东西紧了紧,在原地纠结半晌,犹犹豫豫地上前道:“陛下,这是公子转交给您的。”
手掌摊开,里面是一张手帕。
上面别别扭扭的针脚一看便知是出自谁手。
手帕上歪七扭八地绣了一个大黄狗,狗头上却是一团密密麻麻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祁照玄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猜出来这是一个冕冠。
他轻笑出了声。
随后他满意地收下了这条手帕,这至少也是相父一针一线绣的,也可以算是为他而绣的东西了。
而此时季容正在总督府里转悠,他从墙边翻过去的,只特意避开了禁军的人,暗卫他这次没打算甩掉。
镇北关的天挺蓝的,却并不是江南那种透亮干净的蓝,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雾粒。
空中细沙不断,虽肉眼很难瞧见,但却能感受出来,空气也明显比京城要干得多,眼睛眨一两下便有了涩意。
季容摘下帷帽感受了一下后,便又戴了回去,至少能遮一点黄沙。
他估摸着时间便往回走了,走至院中屋内时,四月站在屋门前,给他递了个眼神,她怀中抱着萝卜,显然是一齐被赶了出来。
季容从容地走进屋内,桌旁的祁照玄闻声抬眼,瞳孔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季容。
季容淡定地走至桌边,将手中的东西搁下,道:“方才在总督府院中拾到的一片叶子,挺完整的,送你了。”
“那手帕怎么样,喜欢么?”
祁照玄淡淡开口道:“还行。”
还行?
季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略一挑眉,不太满意地将帷帽摘下后便也坐下了。
祁照玄长指一弯,自宽袖中拿出一只瓷瓶,落至桌上时还发出了“嗒”一声轻响。
季容抬眸,眼中神情警惕,望向他道:“做什么?”
祁照玄温和道:“镇北关干燥,肌肤易皲裂,涂抹些羊脂会好不少。”
瓷瓶打开,一股温软的羊脂膏的香味飘散出来,里面还混合着点点药味。
心中突然涌入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季容刚张口想要说自己来,祁照玄便不容置喙地将人脚踝轻轻握在了掌心。
右脚踝仍然戴着那只有小铃铛的金环,动作间清脆的铃铛声在耳边响起。
祁照玄指尖一勾,取了些裹着一点浅淡药香的羊脂膏,在掌心微微摩挲,待羊脂膏渐暖后,才缓缓覆上了那截有点凉意的脚踝。
羊脂柔腻地敷在莹白的肌肤上,男人的指腹揉着,不轻不重的力量恰到好处,从脚踝到足尖,一点点地揉开。
被握住的那只脚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却被男人更紧地扣住,手中力道重了些,沉声道:
“别动。”
不知为何,季容竟真没动了。
他强忍着丝丝缕缕的麻意,艰难熬到了祁照玄收手,而后他动作很快地抢走了桌上的羊脂膏,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军事这么多,你别在我这儿耗着。”
话音刚落,屋门便有人敲门道:“陛下,将军那边有要事相商。”
祁照玄指尖动了动,收回了仍在空中的手,温声道:“那相父可别忘了。镇北关着实干燥,皲裂之后十分难耐。”
季容敷衍“嗯嗯”几声。
但祁照玄刚出去不久,又很快折返。
“相父想去城墙上望一眼么?”
季容思索片刻,点头应了。
北风卷来,硬沙刮在城墙上簌簌作响,镇北关的城墙筑的很高,季容一眼眺望过去,天高地远,一片苍茫。
天穹青蓝,却又带着一层朦胧的沙雾,近处的草原早已褪成枯黄,再往前天地相接之处,是隐隐约约的连片营帐,黑压压的一片。
再往极远处望去,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那里是蛮夷腹地,不见一点中原的建筑,只天高海阔,苍茫一片。
墙上旌旗猎猎,祁照玄缓缓走至他的身边。
帷帽能遮住不少的黄沙,只是有时风略大,会将帘子吹跑,季容单手拢着帷帽,清淡的声音从中传来:“谈完了?”
“嗯。”
祁照玄知晓季容想知道近来情况,便主动道:“塔塔尔的主将是大王子铁尔木,他曾凭一己之力在战场上屡立奇功,以铁血手腕震慑草原其余各部,硬生生打出赫赫威名。”
祁照玄突然冷笑一声:“这位大王子可是用了不少下三滥的手段,这才统一了草原。”
老可汗平庸,而二公主在民间德高望重,本一开始二公主才是下一任结尾人的最佳优选,但大王子在攻下一个部落后,老可汗开始注意到了他。
而后老可汗见到了铁尔木的手段,立刻将所有奢望尽数压在了这位长子身上,他将大部分军权一股脑交到了大王子手中,满心指望这个儿子能替他踏平中原。
二公主则认为统一草原即可,没必要与大禹起冲突。两军相撞,他们败的可能性太大了,而且统一草原刚经历过战争,百姓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征税,况且草原与京城本就签过盟约,他们此举乃背盟之实,本就不义。
可老可汗已经执迷不悟,仍旧支持大王子,二公主劝说无果。
……
“……也就是说,他们草原内部分歧还蛮大的。”
祁照玄道:“至少二公主那边始终不认可主战。”
季容若有所思,而后浅浅笑了一声。
戌时初,总督府。
祁照玄推开屋门,抬脚往里走去。
暗卫早已被他遣走,屋内本应只有他们二人。
可祁照玄越往里走去,心底却猛地一沉。
屋内空荡,没有人气,连桌上的清茶都早已冷去。
祁照玄冷下脸,尽管他知道季容大概率不会就此不见,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脑中总是不受控地去想那一种最坏的可能。
情绪在不停翻涌,头又开始剧烈地痛了起来。
他身形突然晃了一下,单手扶住桌角,指尖意外地碰到了什么。
祁照玄的余光似乎瞥到了那样东西,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是一根手帕。
手帕的图案和今日那根手帕图案差别不大,一样的小黄狗,一样的冕冠。
不过这根手帕上多了个东西,布料上绣着三个额外的字:
“祁照玄。”
针脚仍然不好,但一针一线应当绣的很认真。
头痛似乎缓解了一些,祁照玄拿起那根手帕,还没来得及细看,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的人一把抢过。
他听见那人语气不满且理直气壮的声音:“你怎么还乱碰我东西?”
熟悉的声音入耳,耳边的鸣声终于止住。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季容,移不开半分视线。
没走。
他的心定了下来。
他的眼中暂时只装得下季容一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清晰入眼。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
要是真的能把季容关在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地方就好了。
第42章
翌日, 卯时末。
季容是被吵醒的。
他睡得浅,手腕被人握住的瞬间便醒了过来。
不太清醒地睁开眼,他看见了祁照玄正要把一个东西往他手腕上套。
昔日不好的记忆涌了上来, 季容顿时清醒,将手迅速撤了回来,警惕地看向祁照玄。
“做什么?”
祁照玄见他醒来, 伸手想要再次拉过他的手, 却无果, 最后直起身, 自上而下地看着季容。
黑沉的眸子里藏着一些季容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祁照玄垂眸,敛去了神情。
“相父, ”祁照玄低声唤道,而后将一旁的锦盒打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朕只是想送个小东西。”
季容顺着望去,锦盒里放着一支金镯,在周围烛光下流转出温润的金光,镯身只单单雕了缠枝云纹,再无其他。
窗边隐隐约约透露出了几丝天光, 军营事多, 祁照玄必须得走了。
他将锦盒金镯取出, 薄唇轻抿,强势地给季容戴上。
金镯显得季容的手腕愈发纤细, 白皙的肌肤亮眼,让祁照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上面,而后强迫转移视线, 像是不敢多看,转身便打算离去。
却在这时被季容唤住:“等等。”
季容从枕边拿出了一个香囊,徐徐道:“这边虫多,香囊里有避蚊虫叮咬的药,戴上吧。”
香囊的正面绣有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显而易见这时出自谁手。
祁照玄压制着嘴角的弧度,垂眸接过,这次终于离开。
季容挑眉望着祁照玄的背影,他脑中想着方才祁照玄的样子,似乎耳朵尖红了,送个礼物还害羞,想到此,季容失笑地摇摇头。
手腕上的金镯冰凉,很快又被紧贴的皮肤染上了热意。
他动作慢悠悠地起来,盥漱完后便打算晃悠出府。
宁安侯作为禁军副统领,奉命护着季容到了镇北关即可,之后便不用亲自守着,因此现在明面上只有数名禁军守在院中。
总督府前也有禁军,季容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没让四月跟着,只抱着萝卜往外走。
禁军并没有拦着他,但身后跟着数人,季容对此佯装不知,径直踏出府。
小福子快步几下,小声问道:“公子,可需要马车?”
“不用,”他温和地拒绝,“我就随便走走逛逛。”
小福子得令,又往后退了。
镇北关的城池不大不小,季容粗略估计了一下,不算军户,普通百姓应大约有四千左右。
“喵。”
怀中的萝卜舔了舔季容的指尖,缓慢地打了个哈欠,随后脑袋就一个劲地想要往袖中钻。
馋猫。
季容面无表情地戳了戳萝卜脑袋。
他袖中用布裹着小鱼干,没想到萝卜鼻子这么灵,就这么嗅了出来。
身后的禁军跟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季容若无其事地向打听到的集市而去。
季容并不着急行动,禁军容易被甩掉,但暗地里还有不知多少监视着他的暗卫。
集市不大,就一条小街,来逛的人也并不多。
季容转角便进了一家书铺,禁军本想跟进去,但见书铺太小,进去可能会打扰到季容,犹豫半晌,最后守在了书铺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仅有一层的书铺却迟迟没有人走出来,禁军终于后知后觉出了不对,正要进去查看情况时,突然有两名黑衣男子走至他们身边。
黑衣男子腰悬银佩,声音暗哑问道:“有看见公子人么?”
禁军的视线从银佩上移开,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么多人跟着一个人,还能把人跟丢了。
禁军脸色不太好看地摇头道:“不曾,公子进了书铺后便不见了。”
暗卫脸色一变,抬脚走进了书铺,季容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寻人无果。
“你们接着找公子,我去找陛下。”
暗卫话音一落,便快速转身离去。
练兵场。
暗卫在祁照玄耳边耳语几句,而后李有德便看见帝王脸色忽地阴沉。
一旁将军见祁照玄脸色不对,疑惑地问:“陛下?”
手掌在袖中紧握成拳,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季容应该不会离开,可他总是控制不住去想。
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祁照玄能感受得到细密的疼痛,勉强让他清醒一些。
他现在正事还没有处理完,不太方便离开,只能先吩咐暗卫继续去找人,再加快今日的行程。
祁照玄另一只手不停摩挲着腰间的香囊,上面有些硌人的针脚突兀,却在此时给了他一点安心。
“无事,”他尽量平静,却仍是遮掩不住语气中的急躁,“还有几组没看?”
“禀陛下,还剩五组。”
暗卫领命悄声离开,祁照玄终于松开了手中力道,李有德心惊胆战地让人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而与此同时,集市背后的另一条小巷子里,季容已经换了一身装扮,朴素的青衣寡淡,却意外在季容身上变得焕然一新。
他将帷帽也一同取了下来,露出了那张精致的面孔。
巷子阴暗,天光只有几缕。
身着一袭青衣,身形清瘦,那窄腰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明明只是普通的衣裳,在季容身上,却显得比锦服还要亮眼。
怀间蜷着一只橘猫,季容的指尖搭在猫背脊上,那手生得极为好看,指骨明显,修长又干净,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只有指尖透着几分红粉。
而半处在黑暗中的脸庞更尤为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中似浸着温玉,鼻梁秀挺,唇间不施粉黛却红润至极。
阿财还想再看,这时怀中的橘猫突然对着他一哈气,呲牙咧嘴地盯着他。
他只敢浅浅再瞥了一眼,便他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生怕惊扰了这位贵人。
“走吧。”
就连声音都如同清泉落石,空灵鸣人,阿财心不在焉地领路,一边在心底暗想。
阿财没走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将手中的布递给了季容,而后他道:“这边风大,不带上东西的话不出一刻钟,口鼻里都会满是黄沙。”
他的声音极小,像是怕惊吓到季容。
净白的帷帽在镇北关太显眼,就像是一个活靶子,季容既然是存心甩掉所有人跑出来的,那必然要将帷帽扔了。
眼下镇北关的气候所致,又必须戴上布料,更是为他的隐藏添砖加瓦。
阿财是他找的本地居民,为了让他更快了解一下镇北关的情况。
“其实现在和平常的日子差的也不多,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战事来临,可百姓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两边商贩仍然还有往来,小玩意或是大物件都有互通。
身处边界,风俗不同,本身先前就有不少的摩擦,但相处下来,人们都渐渐找到了最佳的相处方式,也算恰和,直至战争来临。
“比起我们,草原那边人过的差多了,听说就是他们大王子下令的打仗,几月征战下来他们日子颠沛流离的,为了军需,百姓自己家里的东西还要以充军用……”
“从草原的人驻扎在边关后,他们边关城池百姓过的水深火热,强行征税,还不允许与中原再有往来。”
阿财絮絮叨叨的:“水城里有不少人都想来镇北关呢,但他们也来不了……”
他们好像都明白这场战争是谁弄出来的,边界的百姓之间并不会互相怨怼,而是不约而同一齐咒骂大王子。
“不是说商贩还有往来?”
阿财解释道:“底下悄悄的,没在明面上,水城百姓被大王子压迫着,急需要我们的食物,我们也需要水城的东西,以物换物。”
季容给了阿财不少银钱,阿财知无不言,几乎将一切都告诉了季容。
镇北关不小,但也绝对说不上大,季容还不急着回去,便不敢在四处乱转。
季容问道:“从那四座城逃难过来的难民安置在哪儿?”
阿财带着季容拐了几个弯,越走越荒,最后停在了一个山包边,再旁边是数十座房屋。
阿财指着山包道:“这上面不高,但可以看见一点远处的光景。”
今日的天不蓝,昏沉沉的,往远处望到天边无尽的草原,不是青绿,反而是微微发灰的昏黄。
一旁的房屋里露出了许多双眼睛,警惕谨慎地看着他们这儿。
阿财小声道:“这些是部分逃难过来的难民,大约有百余人,其余的分散在其他地方,他们都警惕性高,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口。”
破破烂烂的衣裳上有着补丁,不知哪儿的血液沾在了衣裳上,也早已干涸,一块一块地扒在粗麻衣裳上。
季容没有过去,只在原地静静看着。
他眼中似乎有许多情绪,阿财站在一边,看不明白。
最近的一间房屋的窗子后露出了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与季容对视上后小脑袋很快消失在窗户后。
……
暗卫速速来到了练兵场,耳语道:“禀陛下,公子已回到总督府……”
祁照玄应下,脸上神情略缓,可心底的急躁却丝毫不少,反而更加着急。
最后一件事情办完之后,祁照玄终于能够脱身离开,他快步回到总督府,直奔院中而去。
“这香囊怎么样?是不是进步特别大?”
季容抓着萝卜的爪子,严肃地问着小猫咪听不懂的话。
祁照玄的视线淡淡地扫过院中所有人的腰间。
无一例外,都有一只丑丑的香囊。
男人的表情顿时不对了,先前的不安在看见季容的瞬间已经褪去,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不爽。
因为他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满心欢喜的香囊,并不是只他一人拥有,而是被季容赠给了院中的所有下人,连萝卜那只猫都有。
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相父今日去哪儿了?”
第43章
季容闻言抬头, 语气无辜地道:“我就随便逛了逛。”
祁照玄垂眸看着萝卜在季容怀中肆意翻滚,心中的不爽达至顶峰。
他上前几步,嫌弃地拎着萝卜的后脖颈, 将橘猫丢到了身后宫人怀里。
“相父是随便逛到了什么地方,连禁军都跟丢了。”
季容挑眉道:“也许是他们太愚笨了吧,下次记得换一批人来, 如此危险的边关地方, 还是得保护好我, 是吧, 陛下?”
只字不提跟在季容身后的暗卫,但祁照玄明白季容是知晓的。
但他没打算撤去禁军,也没打算撤去暗卫。
人还是得盯着才能放心。
“相父, ”祁照玄温声道,“明日朕带兵前去雁回关, 主力军会暂时离开镇北关, 不知蛮夷那边是否会跟上,相父留在镇北关,这几日还是少出总督府,避免意外。”
雁回关?
季容稍稍想了一下,便顿时明白了祁照玄的计划:“你是要去攻下保塞城?”
“还是相父懂朕, ”祁照玄轻笑了一声, 补充道, “除了保塞城,还有云垂关, 两城相邻,一鼓作气即可拿下。”
先前被蛮夷抢占的那四座城池必须得夺回来,雁回关离镇北关最近, 按理说大禹应先行攻下雁回关。
可祁照玄并不如此,他明日带兵假意攻向雁回关,实则是绕路前往保塞城和云垂关,这两个地方离镇北关较远,铁尔木安排的防守都不如雁回关严。
先前铁尔木的战役已经足够祁照玄了解这个人,狂妄且好战,兵计上没多少底子,靠的都是阴招和蛮力。
所以铁尔木必定会带兵一齐前往雁回关,而当他临到雁回关发现不对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转向。
况且就算铁尔木及时发现,转路保塞城和云垂关,那镇北关便会收到消息,直接进攻蛮夷营帐。
除非铁尔木突然有了脑子,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人的性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改变的,铁尔木的性子就已经决定了祁照玄的计划会顺利进行。
祁照玄忽然俯身,他从袖中拿出了个钥匙,还不待季容反应过来,粗粝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脚踝,钥匙卡在脚环上,一转,束缚他多日的脚环“咔擦”一声,终于落下。
季容没有料到祁照玄的举动,一时间怔住了。
束缚已久的脚环被男人摘下后放至一边,手掌还卡在季容的脚踝没舍得放手,目光黏在季容的脚踝处挪不开半分。
他的手指落在季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软软的,让他舍不得放手,脚踝纤细而伶仃,细得像是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可祁照玄不愿松手,心底的贪念疯狂生长,手指不听使唤,得寸进尺地往上摩挲。
祁照玄的指腹有茧,薄茧划过皮肤时,带起了阵阵麻意,顺着脚踝窜上头顶,让季容浑身都有些发软。
季容缩脚想要逃离,却被男人不容拒绝的力道强硬扣住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喉间一滚,季容甚至听见了身边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男人抬起头,季容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暗沉的眼眸。
像是猛兽盯着猎物,眼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强势。
耳边的呼吸声随着男人的靠近而变得清晰,热气喷在鼻尖,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呼吸烫得灼人,季容微微偏头,躲开了那个即将而来的吻。
季容挣脱开脚踝的束缚,仓皇而起,躲进了屋内。
男人缓缓起身,立在原地。
眼中情绪莫测,黑沉的眸子中似乎闪过了一丝难言的涩意。
……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得知暗卫跟丢了人时的惊慌太过,未来得及消散的情绪延申至了梦境。
祁照玄当晚便陷入了梦魇之中。
昏昏沉沉的梦中,他再一次回到了那天。
那天似乎天气不好,天空是阴沉沉的,乌云遍布,不见天光,风中都带着苦涩。
刺骨的冰水呛得他难受,寒冷蔓延至全身各处,可那并不是最痛苦的。
耳边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至他的耳中,熟悉的嗓音让他心中欢喜,可随之而来的,是余光中瞥见的那人离去的背影。
不带一丝留恋,径直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当背影彻底消失的刹那,他又被按进了冰水中。
刺骨的冰水似乎不再如此难捱,心中的苦涩抵过了身体上的不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的攥紧,一抽一抽地痛,酸意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随后那道背影反复出现,不真切却也不虚假,背影隐在迷蒙的雾中,似乎伸手即可得。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穿透雾后,却是一片空茫。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住。
那人不曾回头,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抓不住那人的一点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不停地离去,却无能为力。
无论睁眼闭眼,那道背影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从来留不住分毫。
他又要离开。
祁照玄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他又要离开他。
他没有办法,无能为力。
……
祁照玄猛然睁开眼睛。
他焦急地反手往边上一摸,却只剩空气,被褥中热气早已消失,季容应当是早就离开。
梦中的情绪没有消失,反而在此时发现季容不见后又不断攀升。
“相父……”
他嗓音嘶哑地发出声音,却无人应答。
那道背影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却还是与梦中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去,也只是一场梦幻。
焦虑的情绪在此刻达到巅峰,如潮水般涌来,无尽的恐慌淹没了他整个人的理智,密密麻麻地痛意在心中出现。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眼前发黑,他似乎站不稳,青筋爆起的手背踉跄地撑在桌角,忽然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触感唤回了他些许的神智,祁照玄抬眼望去。
——那是相父常常带在身边的那柄折扇。
屋中不断传来瓷器摔落在地的声响,季容一靠近屋内,便听见了里面不对劲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屋中又是一声巨响,他蹙起眉,推门走了进去。
男人许是刚起,还未来得及盥漱,此时披头散发。
祁照玄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闻声望去,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来人,阴鸷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愣。
相父……
季容上下打量了下祁照玄,歪头问道:“你怎么回事?”
清透的嗓音中带着不解,真实但祁照玄却不信。
方才的无数次都如同此时般真实,但都是虚幻。
此时眼前的人他也不敢确认。
他立在原地,头痛欲裂,他一动不动,等着眼前的虚假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头愈发地痛了,可眼前人还是没有消失,反而一步一步,逐渐向他而来。
他看见季容眉心紧皱,走至了他的眼前。
他再克制不住,一把将人拽入了自己的怀抱中。
无比真切的触感终于让他心中落实,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两人融为一体。
祁照玄的状态很不对。
季容在心中想道,他不过是短暂离开了一会儿,怎么这次的反应如此大。
但紧接着季容意识到,现在祁照玄的心理防线极为薄弱。
于是他将手慢慢地搭在了祁照玄身上,而后放轻了语气:“怎么了?”
“朕……朕又梦见相父走了。”
又?
季容蹙眉,心中猜测祁照玄应当是梦魇了。
“我只是去了趟膳房,”他低声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安抚的话似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祁照玄的头还是很痛,鼻尖的暗香能够缓解一二,但梦境的威力太大,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叫……李有德进来。”
李有德进来一见祁照玄的样子便知道是犯病了,他连忙取了宁神香来,顾及不了季容还在屋内,直接将宁神香点上。
香烟缕缕漂浮在空中,淡香的味道充斥了屋内。
季容嗅了嗅,这宁神香的味道似乎就是祁照玄身上那股冷冽熏香的来源。
见这对主仆熟练的动作,以及祁照玄身上常有的香味,他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帝王倚在椅背,阖眼沉静。
李有德装作鹌鹑不敢说话,却还是被季容逮了出来。
“说话。”
李有德不敢当着祁照玄的面说,也不敢不回答或是敷衍季容。
两相为难,纠结半晌,最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地道:“奴才也不太清楚,就是普通的安神的吧……”
季容一看就是没信的样子,但也没继续为难他,没再追究。
李有德心惊胆战地吐出一口浊气,许是季容在一旁的原因,帝王的情况比先前都要快稳定下来,李有德见帝王无大碍,便将香炉中的宁神香灭去后离去,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祁照玄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季容探究的眼神,他不似之前,反而竟先一步避免了对视。
“那是什么东西,你经常用么,你的头疾这么严重了?”
祁照玄对此避而不答,借口军中有事匆匆离去。
祁照玄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季容得不到回答,便用布小心从香炉中取了一些出来包好。
用完早膳后,季容问到了祁照玄的下落,他慢吞吞地往那边走去,身后禁军有了之前的教训,在很近的位置跟着。
季容来的正巧,刚至议事堂,李有德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把薅住了人,眼神冷静却又带着威压,淡淡地问道:“李公公,聊聊?”
虽是问句,却没给李有德拒绝的机会。
李有德咽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心中纠结万千,最后道:“季相随奴才过来吧。”
不管事后陛下如何处罚,他都得与季容说,罚就罚吧,他也认了。
不远处一臣子步履匆忙,向议事堂而来,遥遥远处便看见了大太监李有德,与一似曾相识的背影。
可还不待他走进确认,两人便很快离开。
臣子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年纪上来眼睛也看不清了,竟觉得方才那人像是……”像是昔日季相。
臣子失笑摇摇头,敛了神情走进议事堂。
第44章
季容随着李有德走至旁边, 禁军被他遣至远处后,这才示意李有德开口。
李有德斟酌了几下,而后才道:“季相可知陛下素来有头疾?”
季容道:“知道。”他也不能说是知道, 只是猜测。
季容蹙眉问道:“很严重?”
“是的,”李有德神情严肃地点头,“陛下这头疾自小时便有, 太医和江湖神医也都看过, 都寻不到彻底根治的法子, 陛下只能日复一日忍受着头疾带来的不便, 最多只能简单缓解,却不能根治。”
“方才奴才点的香便是太医院开出来的宁神香,能够在陛下犯头疾时缓解一二, 一开始这法子挺有用的,但许是用了太多年, 药效渐渐褪去, 原本只需要半炷香便能缓解的头疾,到现在一两柱香甚至都可能不够用。”
“太医说过,这宁神香伤身,且还有一定的成瘾性,建议是让陛下少用, 可……”李有德苦笑一下, “可季相你也知道陛下的性子, 奴才再如何劝也无用。”
铺垫了这么多,李有德瞧了眼季容的神情, 见季容紧皱着眉,似是担心的模样,李有德这才放心地道:
“陛下也只听季相您的了, 且奴才观察过,陛下与季相您在一起的时候,犯病的情况少了不少。”
李有德绕了一大圈,此时才终于说出了心声:“季相您多劝劝陛下,那宁神香当真是对龙体无利的。”
季容没理李有德的话,而是道:“头疾因何而起?”
李有德面露难色,他还没这个胆量说:“这……奴才不好说。”
季容没为难他,转而问道:“那太医是否有说过如何避免头疾?”
“太医说是切忌避免情绪上的波动起伏,不宜大喜大悲。”
季容闻言便想起了十几岁的祁照玄,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人气的祁照玄。
是因为头疾的原因,所以才如此冷漠平淡,又因为困扰多时的头疾,才看上去那么的阴森森然么。
……
祁照玄的计划定在了子时一刻从镇北侯出发,在戌时末的时候,祁照玄最后抽空回总督府见了季容一面。
此时季容刚沐浴完上床,发丝仍然潮湿,只简单用锦帕包着。
刚踏上床,屋门嘎吱一声响,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便渐渐近来,直至他的视线里出现了祁照玄的身影。
男人一身冷硬铠甲,甲片泛着寒光,浑身冷硬又毫无温度,可再往上,却是一对温情的双眸。
祁照玄俯身靠近了季容,两人对视须臾,而后祁照玄喃喃一声“相父”,长臂一揽,抱住了季容。
季容被冰冷的铁甲刺得瑟缩一下,却被男人误以为是在躲避这个拥抱,臂弯收得更紧,将人牢牢锁在身前,丝毫不肯放手。
季容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直至他终于忍受不了盔甲的冰冷与生硬,这才抬手推了推祁照玄。
“松开,你这盔甲硌得我很痛。”
语气平淡,却又似乎藏着几分不爽的委屈。
发间的清香逐渐远去,祁照玄不舍地伸手,潮湿的发丝穿过他的指尖,留下了些许的水珠与暗香。
“怎么不将头发拭干。”
季容眼神一瞥,下巴往某处一扬,祁照玄顺着望了过去。
桌边放着干的锦帕,随后他听见季容漫不经心地道:“那你帮我擦了吧。”
他对此求之不得。
祁照玄拿过锦帕,坐至季容身后,垂眸为他擦拭湿发,他的动作很轻,动作间带着珍视。
烛火在案边跳动,将季容的轮廓照得柔和,他身上的盔甲似乎也在此时散发着暖光。
他眼底只剩沉静,不见平日里的一点锋芒,祁照玄小心翼翼地捧着几缕乌发,动作细致神情认真,水珠被一一拭去,空气中都弥漫着季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清香。
两人难得如此安静地同处一片空间,没有争执没有冷战,只是很温馨的片刻。
但季容发丝本就微干,加上气候干燥,很快便拭干了,时辰也不多了,祁照玄再贪念此时的安宁,也只能念念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
“相父,朕走了。”
祁照玄低声说道,可季容仍倚在榻边,白玉似的手指翻着手中话本书页,不曾搭理他。
祁照玄转身,却走的很慢,似乎在等着身后叫住他。
可他也许要失望了,直至快要走至屋门边,季容依然任何没有反应。
他有些失望,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正准备抬脚彻底离开之际,身后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唤住了他。
“祁照玄。”
祁照玄转身看向榻上的人。
话本已经被搁置在了一旁,发丝散落在鬓间,跳动的烛光打在了季容脸上,将季容映得愈发漂亮。
祁照玄的心猛地一跳。
季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顷,他轻声道:“……平安归来。”
很简单的四个字,落在祁照玄心里却分量极重。
他急促呼吸几声,而后过来再一次抱住了季容,仅剩不多的理智强行将他抽离开这个怀抱,推门而出。
屋外星空遍布,细碎的群星不停闪烁,虫鸣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在耳边不断,祁照玄却意外地并不烦躁。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屋内昏黄的烛光,终于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铁骑悄无声息地向北而去。
总督府内,季容将烛灯熄灭,明日还有事,于是早早便就寝了。
一夜无梦。
季容这次没光明正大地出府,而是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闭门不出,跟着他的禁军与暗卫自然还在院中。
可此时季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溜了出去。
他又去找了阿财。
上次阿财说有商贩的渠道能去其他城池,他给了银子作为定金,今日便是去详谈此事。
季容在约定好的地方见到了阿财,而后阿财便带他往其他地方而去。
说是商贩有渠道,但如今镇北关旁的四座城池都被蛮夷的人占据,严加看管,他们也没有胆量直接进城,只能提供几个隐秘的地方偷偷进城。
商贩将风险一一讲了出来:“……我们也只能把公子您带到孤石城附近,然后给您指路,我们也不能确定现在那几个地方有没有被看守,只能赌一把。”
“公子若是没有什么急事需要去孤石城的,没有必要冒险。”
孤石城是蛮夷攻下的四城之一,地处最为偏僻,理应来说蛮夷的守卫也最为薄弱,季容因此才定下了孤石城。
“无碍,”季容淡淡道,“何时能够出发?”
商贩道:“我们随时都可以。”
既然雇主都如此说了,商贩也不会拒绝,现在战争当前,他们商贩没什么生意,眼前有个只需要提供路线便能得到一笔丰厚的佣金的活,他们何乐而不为。
季容定不下来具体的时间,只能约了地点后面再联系。
他没在府外久待,很快便返回了总督府。
出来的时候是偷偷溜出来的,回来的时候他却直接从正门而行。
走至院子时,院门的禁军见到他便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季容没管,兀自走进院中。
禁军:“……?”
“你们什么时候见到公子出去的?”
“……不知道啊。”
别说禁军了,连暗处的暗卫都不知道,一时面面相觑。
季容回屋后再次看起了那本未看完的话本,不知过了多久,他耳尖微动,敏锐抬头。
耳边似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闷响阵阵,而后是四周嘈杂的人声沸腾,随之而来的,是远处战鼓擂动的巨响。
季容合上话本走出屋门,隔着总督府的外墙,他抬眼望向乌云遍布的天际。
宁安侯带着有些微白的脸色快步走了进来,身后数十名禁军手持剑刃围着院落。
“季相。”
宁安侯简单与他行了个礼。
“蛮夷的人?”
宁安侯点头:“是,城中还有不少精兵,应当不会有事。”
他话是如此说,脸上神情却还是担忧。
宁安侯不知道陛下具体的计划,眼下大部分精兵都被祁照玄带走了,尽管镇北关还有精锐,但他心中终是恐慌。
季容脑中浮现出了几个城池的距离,他在心中算了算时辰,而后站起身道:“侯爷自便,我去城墙一下。”
“啊?”宁安侯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反应过来之际,季容已经跨出了院门。
宁安侯连忙跟了上去:“季……公子,此时城墙危险,还是待在总督府为好。”院外人多眼杂,他差点就说漏了嘴。
他奉命护季容安危,此时城墙必定危险,宁安侯可不敢让季容只身前往城墙。
但他劝说不动季容,只能苦着一张脸跟着季容上了城墙。
蛮夷人多势众,火箭穿云而来。
镇北关镇守的士兵有限,宁安侯神情焦虑,余光却瞥见季容在一旁神情镇定的样子。
宁安侯不解:“公子?”
季容忽然一笑,下巴一扬指向北面。
北边突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号角声,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铁骑踏地的纷杂声,季容抬眸望去——是昨日出城的精锐骑兵赶回来了。
高处的视野辽阔,在一片黑骑之中,领头之人勒紧缰绳,立于高坡。
远风临近,旌旗猎猎作响。
随着号角声再次一响,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战马嘶鸣一片,昏黄的尘沙四扬,箭矢破空而出。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城下战局已然出了胜负。
蛮夷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兵阵溃散,已是一盘散沙。
铁尔木咬牙切齿地盯着不远处的大禹新皇。
他被算计得彻彻底底。
对方像是溜一条狗一样,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他心中愤怒愈发强烈。
镇北关不仅没有夺下,还失去了本打下来的保塞城和云垂关。
而他们现在只能退,不能硬刚。
铁尔木再不甘,此时却也只能下令:“退!”
随着一声令下,尘烟滚去,齐齐向后撤去。
宁安侯呆楞在原地,还没从方才缓过神来。
季容立在城墙之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城墙之下的男人。
马上那人眉眼沾血,眼中沉着冷静的光。
下一瞬,那人似有察觉,抬眼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眉眼的血迹快要模糊了视线,祁照玄扬手一抹血丝,唇角微微挑起,无声地道:
“相父。”
第45章
黄沙渐起, 狂风卷着沙砾呼啸而来,土腥味和残存的血腥味弥漫。
季容手上拎着帷帽,在黄沙四起时立刻戴上了, 没受到一点侵害。
但一旁的宁安侯就没那么好运了,狂风来临时只有一只手能捂着脸,但并没什么用, 他顿时被粗粝的黄沙拍打着脸, 还被呛得咳了几声。
帷帽在狂风下被掀起弧度, 季容单手压着帽檐, 转身离去。
方才昏沉的天际转瞬变成昏黄,狂风骤起,漫天沙暴顷刻而至, 城中街巷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但窗棂间仍有细碎沙粒漏进。
季容快步回到了总督府院落, 宫人将门严实关好, 季容将满是沙粒的帷帽摘下搁置一旁,刚一落座,萝卜便跳上了他的膝上。
“喵。”
萝卜亲昵地蹭着季容的手指,动作间脖颈处项链的小铃铛不停响动,门外的狂风嘶吼声更甚, 掩盖了铃铛声。
季容漫不经心地揉着萝卜的背脊, 脑中却回映起了方才的画面。
男人挥剑向敌的动作看似流畅, 季容却在某一瞬间发现了祁照玄动作间有须臾的凝滞。
但只卡顿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如常。
那时黄沙已然在空中卷动, 视野并不开阔,季容不确定那一瞬间是不是他的错觉。
萝卜本乖顺地趴在他腿上,此时却突然有些炸毛, 整只咪蹦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盯着屋门。
季容挠了挠它的下巴:“怎么了?”
“喵。”
屋门被推开,外面狂风呼啸声猛然增大一瞬,随着屋门很快合上,声音也渐渐变弱。
季容抬眼望去,是祁照玄来了。
脚步声在风的呼啸声下变得似有似无,男人应当是直接从城门外回到了总督府,身上的甲胄还未褪下,银光上混着血迹,显得他整个人都冷漠冰冷。
随着祁照玄一步步走来,萝卜缩着身子,在祁照玄走至季容身边三步之距时,萝卜猛地一跳,躲到了季容身后的柱子旁。
他站在了季容眼前,那股冷漠即可消散,只剩眼中看向季容时的柔光。
季容蹙起眉,祁照玄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而萝卜向来反感血腥味。
“你受伤了?”
“没有,这是在战场沾上的味道。”
季容不知信或没信,眉心仍然紧皱。
祁照玄走上前,左手手指落在了他的眉间,动作轻柔,一点点抚平。
“相父怎么去城墙上了,那么危险。”
季容没回答这个问题,半信半疑地看着祁照玄,眼神将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祁照玄定定看向季容,轻笑问道:“相父是关心朕么?”
季容扭头避开了视线,生硬地错开了话题:“蛮夷退了?”有些太过生硬,提了句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嗯,”祁照玄道,“看方向,应是往孤石城去了。雁回关离镇北关太近,其后又是保塞城与云垂关,这两个地方已经被收回,在雁回关腹背受敌,蛮夷只能去孤石城了。”
孤石城?
季容一愣,而后挑眉一笑。
这不刚好了么,他要去的就是孤石城,一举两得了。
季容抬手将祁照玄还在他脸上的手挥开,不经意抬起的手腕衣袖滑落,一截莹白似玉的小臂裸露,肌肤细嫩光滑,而那只金镯则悬在纤细额手腕上。
祁照玄目光停留在此,他以为季容会摘下那只金镯,今日一见,却仍戴季容腕间。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心中一股隐秘的占有欲得到了充足的满足。
祁照玄喉间轻滚:“相父还戴着。”
季容垂下手,衣袖遮掩了金镯,也遮住了祁照玄的目光。
随后季容语气有些嫌弃地道:“你身上好臭。”
一天风尘仆仆,又染上了不知多少的血和灰尘。
眼前人洁白如月,祁照玄轻笑一声,主动退去几步,没让这份干净被破坏。
待祁照玄走后,躲在角落里的萝卜终于愿意出来,黏人地贴在季容身上。
季容安抚了几下萝卜,估摸着时间将萝卜往边上赶了赶,而后起身向外走去。
总督府不比乾清宫,没有浴池,想要沐浴只能用浴桶。
宫人守在暖阁外,季容没有被阻拦,很轻易地便进了暖阁之中。
一进暖阁,季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自己的脚步声,因此里面的人定已知他的到来。
屏风后人影一晃,待季容走过去时,男人已经披上了外袍。
还不待祁照玄说话,季容冷声道:“脱了。”
浴桶旁的小几上摆着几瓶药,以及一块浸满了血的纱布。
而空中湿气很重,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比方才还要重的血腥味,混合中空中淡淡的药味,浸满了整间屋子。
“相父怎么来了……”
祁照玄话还未说话,便被季容不耐烦地打断:“脱了。”
祁照玄闭上了嘴,
他越是遮掩,季容越是要看。
见怎么说都无用,季容耐心也告警,直接上前几步走至男人跟前。
外袍很宽大,但也很好扯下。
季容抬手一扬,外袍便垂落在地。
紧接着入目的,便是男人肌肉线条分明的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季容呼吸猛地一滞。
盘虬的肌肉每一寸都透着野性与强悍,然而在这右边肩背处,赫然有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伤口极深,皮肉外翻,在明亮的暖阁中无所遁形,还未来得及愈合的新伤在汩汩流着血,暗红的血珠顺着凌厉的线条往下淌,落在地上,成了一小块刺眼的红。
心中涌上了一股酸酸涨涨的钝痛,季容薄唇紧紧抿着,眉间再次蹙起。
如此深的伤口,不早点叫太医来处理,还先往他那边跑,先前问他有没有受伤,不犹豫一下就说没有,现在还要死撑面子不叫太医自己解决。
有病。
季容在心中骂道。
伤口仍在渗血,干净的纱布放在一边,瓷瓶刚刚打开,还没有来得及上药。
季容瘫着一张脸,拿起了桌上的药瓶,深绿的粉末一点点被倒出,均匀地洒在了伤口上,而后取来干净纱布,正要继续。
男人的表情看不出半点疼痛的样子,甚至还插科打诨般想要逗他:“相父这副表情,像是要给朕再来一刀。”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却在听见男人的话后不爽地“啧”了一声。
季容抬眸望向祁照玄,祁照玄懒散的神情看上去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或是像压根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季容手中动作一用力,而后成功地在祁照玄脸上见到了一丝异样。
孔雀开屏一样。
活该受罪。
季容惩罚性地用力了一次,而后继续小心地用纱布围上伤口。
肩颈的肌肉线条凌厉紧绷,每一处地方都展示着他身上绝对的力量感。
……却也更显得那道伤口刺眼。
心中再次一疼。
季容手中动作停滞一瞬间,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
……是心疼。
季容盯着这道伤口,心中的闷痛更甚。
心中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了归处,皆被算在了心疼之中,而他有些茫然这种感觉。
祁照玄垂眸看着眼前季容认真的样子。
小扇子般的睫羽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小巧的鼻子,殷红又水润的薄唇。
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眉心微微蹙起,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更可爱了。
烛光打在季容脸上,白里透红的肌肤似乎吹弹可破,鬓间碎发微动,身上浅浅的香味传至了祁照玄鼻中。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的相父太漂亮了。
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的相父,想要把相父关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祁照玄可耻地发现自己石更了。
尘灰不配离相父太近,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破坏这份干净。
“祁照玄,你是不是有病。”
季容发现了他身下的异样,冷着脸骂道:“一天天除了发·情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
还心疼。
心疼他做什么。
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伤成这样了还满脑子的那种事。
祁照玄闷闷笑起来。
被骂了还一副笑着的样子。
季容懒得理他,手中动作加快,肩上的伤很快便被包扎好,太医院开的药效果很好,血也已经止住了。
季容做完这些就准备抽身离开,却在此时手腕被男人拉住,拽向了反方向。
他有些狼狈地在祁照玄怀中站稳,季容还要顾及着男人肩上的伤口,而祁照玄却像是丝毫不在乎,只一味地凑到了季容面前,轻轻碰了碰季容有些冰冷的脸颊。
“……松开。”
祁照玄不语,仗着季容不敢乱动,他手掌搭在了季容腰上,慢慢地往下滑,直至他感受到了怀中人的瑟缩。
手指来到了尾椎,祁照玄用了点力,按了下去。
“呃……”
季容恼羞成怒道:“放开!”
“不要。”祁照玄语气懒懒散散的,季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一下腾空,男人抱着他上了暖阁里的榻上。
“……”
祁照玄肩上的伤口很深很长,季容不敢乱动,生怕伤口再次崩裂。
结果受伤本人却一点儿都不在乎,动作不见一点缓慢,反而更加猛烈。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庞,季容的耳尖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泛上了红意。
祁照玄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平日里季容眼中素来冷淡的神情不再,此时眼尾泛红,眸中染上了几分湿润的情思。
……更想让人为所欲为了。
祁照玄俯身咬住了季容的耳垂。
“……”
恍惚中季容微眯着眼,隐隐约约看见了祁照玄额角细密的薄汗从鬓间浸出,顺着眉骨往下,擦过了锋利的下颌线,消失不见。
男人粗喘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季容有些难捱地咬住自己的手腕,却在下一刻,又被男人拉下手腕。
粗糙的手指横在了季容唇齿之间,拇指指腹摩挲着嘴角,一点点用力,直至出现了红痕。
祁照玄看着季容脸上浮现上了凌乱的破碎感,他舔了舔嘴唇。
“……”
像是被玷污了一样。
季容整个人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了。
祁照玄在季容颈间嗅了嗅,心中蔓上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空虚的心终于被一点点填满,巨大的满足让他餍足无比。
“相父……”
最后种种情绪,皆掩在了这声喃喃的叹息之中。
……
简单的上药最后失控地走向了另一种方向。
祁照玄让人进来重新换了水,出于某种不可言说且不可见人的私心,他没帮季容清理,只自己简单冲洗了一下。
祁照玄站在榻前,望着榻上浅眠的人。
薄被遮不住太多,仍然能露出一些,季容身上红痕遍布,暧昧的痕迹在身上点点,连成一片。
还有事情需要他去处理,祁照玄立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季容,而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祁照玄刚一出门,季容便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身上披着的薄被滑落,露出了他身上的痕迹。
季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干净的衣裳就在一旁搭着,季容换好了衣裳,残留着指印的莹白脚踝踏在地上,他起身向外走去。
身下有些粘腻的东西缓缓往下流出,季容脸上顿时红透了,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骂人。
狗东西,也不给他清理。
他脚下发软地回到了屋内,萝卜黏在他的身边不停叫唤撒娇,而他在屋内到处转,收拾东西。
季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余光却瞥见了桌上一锦盒,锦盒中中放着那他熟悉的脚环,鎏金脚环在烛光下反射出亮眼的金光。
季容停住了脚步。
这说是囚禁人的脚环,其实也像是一个小玩意儿,挺好看的。
脚环侧面有简单却不失精美的雕刻,季容拿起脚环看了看。
先前总是戴在脚踝上,直至现在季容才发现,脚环的内侧,隐秘地刻了一个字。
“珪。”
就像是那个印在他身上的印章一样,无声地彰示着某人强烈的占有欲。
季容轻笑了一声,俯身将脚环重新戴在了脚上。
萝卜在他身后咪咪呜呜地叫,他抛出一根小鱼干便将萝卜的注意力转移,而后他依旧像之前一样甩开了禁军和暗卫,偷溜出了总督府,直奔小巷。
装满货物的马车徐徐驶向城外,向东边而去。
季容悠悠坐在马车上,指尖挑起了帘子,挑眉望向逐渐远去的镇北关。
……其实本质上是一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季容心中愉悦地想道。
需要好好训教,磨去骨子里的野性,才能听话,才能成为能够被他圈养的家狗。
小狗不听话,那就好好磨一磨性子就好了。
第46章
“公子, 该用晚膳了。”
四月站在紧闭屋门的门前,敲了敲门,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公子?”
四月有些疑惑, 她心想许是公子还未醒,正打算离开过会儿再来,这时却突然跳出了两名黑衣人。
她被吓了一跳, 随后反应过来这是陛下安排的暗卫。
暗卫脸色不太好看, 再次在屋前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四月此时也察觉了不对劲, 抿着唇在一旁不敢说话。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 当机立断决定推门进屋。
四月跟在他俩身后一齐进去,刚一进去,萝卜便细细叫唤着缠在她的脚边。
“喵。”
四月俯身将萝卜抱了起来, 萝卜身上还背着那个有着丑丑萌萌的小萝卜包袱。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暗卫已经探查完屋内的情况了,两人沉着脸, 快步向外走去, 很快不见。
四月抱着萝卜往里探了下头,没看见季容的人影,她神情有些忧虑地摸了摸萝卜。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季容应该是走了,她没敢进去收拾屋中的东西,只抱着猫站在屋檐之下。
约莫一炷香后, 四月听见了院外有些急切的脚步声, 而后院门后出现了帝王的身影。
她放下萝卜, 行了个礼。
帝王脚步匆匆,路过她身边时带过了一阵风,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帝王脸上阴沉的神情。
李有德随帝王一齐进屋,在她身边停留一瞬,而后示意她也跟进来。
帝王眼下心情定是不好, 四月本想把萝卜赶走,不想让本就不喜萝卜的帝王见着,但萝卜不依,仍然甩着尾巴进去了。
屋内祁照玄垂下的手被宽大的衣袖遮住,衣袖之下是紧攥成拳的手。
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似还平静地扫视过屋中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心中有多慌乱无措,
这和之前不一样。
祁照玄突然意识到这点。
屋子里没什么变化,但冥冥之中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并不是之前的消失一时半会儿,或是几个时辰,而是彻底走了。
他周身的气压顿时低了下来,慑人的威压压在屋中每一个人身上。
屋中死寂一片,一旁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垂首僵住,皆噤若寒蝉,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动静,而后触怒帝王。
他语气森然唤道:“李有德。”
“奴才在。”
“一个时辰,”帝王寒声道,“若是一个时辰皇后还没回来,就令人去查。”
一个时辰。
他给季容一个时辰的时间。
李有德领命,匆匆间瞥见了帝王阴鸷的神情,以及那双黑沉的眼眸,里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如临冰窖,恐怖得令人发抖。
“都出去。”
萝卜趴在榻边,四月有心想要把萝卜抱走,但中间有着个帝王,她却不敢上前。
四月在原地一声未发,几乎没什么动静地招了招萝卜,但萝卜没动静。
李有德见此,连忙拉住了四月就把人往外带,四月没办法,只能担忧地走了。
屋门嘎吱一声响后彻底合上。
李有德低声道:“无事,萝卜再怎么说也是公子养的猫,不会有事的。”
四月揣揣不安,却也只能就此作罢。
屋内,祁照玄将视线收了回来。
季容常用的那柄折扇放在桌上,榻边锦盒里的脚环不见了,钥匙却还留在锦盒中。
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打开了另一个原放着手镯的锦盒,见里面是空的,他略微缓了一下。
像是离开,又不像是离开。
他不知道季容这次是如何,但他见不到人,心中总不安。
“喵。”
萝卜绕到了他的脚边,叫了几声。
祁照玄的目光落到了脚边的萝卜身上。
相父平日里素来喜欢这只丑猫,若真是离开,怎么会不带走它。
萝卜许是嫌弃祁照玄太高,它的小脑袋仰着不舒服,干脆直接跳上了桌子。
祁照玄微微抬手,隔空指了指萝卜,声音中听不出喜恶:“你也和朕一起被抛下了。”
萝卜听不懂,只一味地围着桌子打转。
在萝卜坚持不懈地转悠下,祁照玄终于注意到了它身上的小包袱。
橘黄色的线条挤在一团,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大团胖胖的不明物体。
“丑。”
明明自己心情已经差到极致,还要面无表情的去打击一只无辜的猫猫。
“喵。”
萝卜又叫了一声,祁照玄视线正要从萝卜身上的小包袱上转移,目光却突然顿住。
小小的包袱边上,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祁照玄伸手按住了萝卜脖子,没让萝卜继续乱动,另一只手从包袱边将那一小小的角抽了出来。
是一封信。
祁照玄身体有些僵硬,脑中的思考迟缓,但手中动作却没有一点儿磨蹭,极快地拆开了信。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是季容的字迹。
“会归,勿念。”
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再无其他。
但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祁照玄心中悬空的巨石落下。
萝卜只是一只猫,不懂人的弯弯绕绕。
看见眼前这个它不太喜欢的男人短短时间表情变幻莫测,它疑惑地叫了几声,而后敏捷地跳下了桌子,从窗缝中溜了。
会归。
勿念。
祁照玄原本有些阴鸷的神情变得茫然。
何时归?
去了哪儿?
安全么?
他的头有些痛,信纸上残留着一些季容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头痛的症状竟有些减轻。
他的后槽牙绷得很紧,手掌将信纸扣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崩出。
为什么要走呢?
他的脑中思绪太乱,想东想西,最后停留在了方才的事上。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恍惚中季容先前的话再次浮现在脑中。
相父最讨厌有人骗他,可他方才又骗了相父。
相父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瞒了过去,并且没过多久便被当场逮住。
祁照玄抬手揉了揉眉心,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举起那张信纸,信纸上残存不多的味道很微少,他却像一个久旅之人,渴望着一处安寝,贪念着这近乎没有的味道。
他想季容了。
不过才一个时辰多,他便想季容了。
他离不开季容。
……
与此同时,孤石城。
季容已经成功溜进了城中,此时已过酉时,天将黑未黑,昏黄的天际中万物朦胧,点点残霞映在空中,风早已转凉,徐徐吹来时风中带着细沙。
季容缓缓打了个哈欠。
他寻了个客栈,要了上等房,又叫了热水,他现在太疲惫太累,只想沐浴后好好睡上一觉。
热水很快便来,季容将自己整个人泡了进去。
某处粘腻的东西已经变得有些干涸,流出来的小部分有些难受地黏在大腿之间,更多的还是在里面,因为太多,导致存在感极强。
狗东西。
季容面无表情地在心中骂道。
他想弄出来又不好意思,忍着羞耻心往下伸手,最后过不去心里这关,又瘫着张脸收回了手。
来回几次后季容终于放弃了,只把腿间的东西弄掉,再里面的东西他直接装作不知,不管了。
狗东西。
狗东西。
狗东西。
怎么在心中骂都不解气,但转念一想此时祁照玄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始终,猜测了一下狗皇帝的表情,季容心情又莫名愉悦了一些。
实在很困。
被折腾了那么久之后,又一路从镇北关赶路到孤石城,再加上边关的路不平,商贩的马车也不比帝王的轿辇舒适,路程几乎是一直抖过来的。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从戌时初一直睡到了第二日辰时。
睡得太久了,季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状态。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而后慢悠悠地起身。
塔塔儿的人攻下了孤石城后,大王子本是想杀烧掠夺一个不落,但被二公主给拦了下来。
虽说近来二公子的话语权在降低,但好歹在部落中还是有一定的权威,大王子这才没得逞。
但城中还是人人自危,紧闭门窗不敢出门,直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了些许的正常。
但现在蛮夷又退至了孤石城,季容推开窗一看,街上很是萧条,但零星也有几个百姓。
季容手中转着小狐狸面具,目光落在上面。
本来东西带多了很是累赘,可鬼使神差的,他又将小狐狸面具一齐带至了孤石城。
小狐狸面具不适合在这种时候戴着出门,季容将小狐狸面具搁置在榻上,又用被褥盖好,重新选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布,围在头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好在边关黄沙多,百姓也常常有这种装扮,他这样走在街上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客栈正门已经歇业,只有侧门开着。
季容在客栈中简单用过早膳,便从侧门出去了。
他从未来过孤石城,却像是对这里很熟悉,很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一路走来,街边的铺子大多歇业,只有几家食肆开着。
大约一炷香后,季容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抬眼望去,是一间药铺,在空荡的街道衬托下,这间铺子里的人显得特别多。
季容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布,确保没有多余的部分露出后,他便抬脚走了进去。
“哎,这位公子,”药童叫住了他,“抓药还是看诊?”
“看诊,”季容温声道,“听说今日药房有一位神医?”
药童闻声愣神了一瞬,这声音如温玉,音色清润,声音这般好听,人应当也不错。
思及此,药童还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人。
不过很快他便惋惜地收回视线,布料将眼前人的面貌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清透的眼睛露出。
虽看不到样貌,但从声音和这双让人难以忘怀的双眼,以及周身气度来看,应当是一位美人。
“小师父?”
许久没等到回答,季容出声询问。
药童这才恍然惊醒,磕磕绊绊地道:“是、是的,公子这边来排队即可。”
季容观望了一下前面,大约还有十余人的样子,他目光在这间药铺转了转,最后停留在前面一位妇人身上。
他浅浅笑着问道:“这位夫人,听说这间药铺前几日便来了个有名的神医,当真很厉害么?”
他笑着的时候眉眼会弯起,眸中都浸满了笑意。
妇人被他搭话,原本有些防备的神情顿时变了,和气道:“不错,这神医可厉害了,看诊很有一手,而且最重要的吧,她给的药方都便宜,而且药效还好,对咱们这种老百姓来说可不是神医么……”
半个时辰的样子后便排到了季容,掀开帘子再往里走,便是一位和他一样头戴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神医身边的婢女让他坐至了桌前,季容将手搭在脉枕上。
神医沉吟片刻,有些疑惑地道:“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身体可是有什么其他不适?”
季容从袖中拿出一香囊,递给了神医,轻语道:“我想知道这东西的成分与作用,是否对人有害,劳烦了。”
婢女接过香囊转递给神医。
她打开香囊,指尖碾磨了一下其中粉末,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在她撞上季容的眼中后,她却明显愣住了,这是她自季容进来后第一次认真抬眼望向季容。
那一双眼睛……
黑瞳澄澈如清泉,眼尾微挑,凤目纤长,眼中十分干净。
但这并不是她愣住的原因。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十分熟悉。
但她说不上来熟悉在哪儿,她确定自己见过这双眼睛,可此时却脑中空白,回忆不起。
“大夫?”
她眨了眨眼,敛下情绪,垂眸看着手中粉末,道:“用效是用于缓解头疾,或是人在狂躁的时候用于安定,短时间使用并无碍,但若是长时间使用……可能反而会加重症状。”
季容来药铺一趟好像只为了这一事,得到回答后便起身告辞。
帘后神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疑虑未减。
“小姐,”身旁婢女轻声道,“此人瞧着气度不凡,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贵气,怕不是等闲之辈,但孤石城中似乎也没有这等人。”
眼睛……
她还停留在那双眼睛。
她随口应付了一声,思绪全在那双眼睛上。
很熟悉。
但她真的想不起来。
如此印象深刻她又想不起来,应当不会是常见之人,可能只有过几面交情,或是一面之缘。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药铺外,季容将香囊收进袖中,按照来时路返回客栈。
身后似乎跟了几个尾巴,但他并不在乎。
他知道身后的尾巴是谁派来的人,季容嘴角勾出一抹笑,方才在药铺看诊的,那位塔塔儿二公主,塔娜兰。
方才他没有错过塔娜兰眼中的疑虑,但他也笃定她短时间记不起他是谁。
他们只在前几年草原来京城进贡的时候短暂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
所以他并不担心身份被迫暴露。
她查不到他是谁,但他会让她知道他是谁。
季容挑眉一笑,走进客栈。
第47章
“喵。”
季容蹲在巷子边, 手上端着一个木碗,里面有几条小鱼。
拐角处有只狸猫缩在黑暗里,眸子警惕地盯着季容, 想离开但又被季容手中的鱼香味吸引。
季容将木碗搁在地上,对着那只狸猫招了招手。
一旁帮着煮鱼的客栈厨子站在季容身后不远处,好心劝道:“这附近的狸猫都很是怕人, 小公子你不妨将食放着, 然后站远点, 这些狸猫兴许就会过来吃了。”
像是应证厨子的话一般, 那几只狸猫又往后缩了一点,方才还能见到脑袋,现在直接整只猫都不见了踪影。
厨子道:“看吧……嗯?”
厨子话音还未落, 只见方才不见的那只狸猫又现了身,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 回头往后细细叫了一声。
而后厨子一副青天白日活见鬼的模样, 眼睁睁看着那只狸猫身后又跟来了几只幼崽,晃悠晃悠地跟着狸猫走至了季容身边。
厨子:“?”
狸猫也学人那一套?
见到漂亮的就走不动道了?
那几只后来的狸猫明显是领头的幼崽,一群长相一致的狸猫跌跌撞撞地朝季容跑过来,凑近木碗嗅了嗅,而后对着季容软声叫唤了几声。
厨子:“……”
那他喂这些狸猫喂了这么久仍然不和他亲近算什么?!
算他自作多情么?!
厨子的心受到了猛烈打击, 捂着心口一副被辜负的样子走回客栈。
季容眉眼一弯, 看着木碗中的小鱼被它们一点点啃食完。
好像有点备少了, 季容心想,下次得多准备几条。
今日城中依然空寂, 只多了一些行人,也因此身后街道传来的车轱辘声便格外突兀。
季容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街道蹲着。
他感受到就在马车经过这条小巷子口的瞬间时, 有一道探究但并无恶意的目光看向了他。
季容脸上浅笑着,将木碗边上黏着的鱼肉倒在地上,而后起身,佯装不知身后的目光,走回客栈。
季容将布戴上,包裹得严严实实,依旧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客栈中打听到城中书肆的位置,而后从侧门出去。
孤石城书肆和昨日去的那间药房在同一条街上,今日书肆开着门,他进去逛了一圈,选了几本书让送到客栈去,而后他悠悠转身,又走进了药房。
药童记得他,一见他便和他打了声招呼,“小公子今日来是?”
这家药房并不大,但也说不上小。
看诊的地方和抓药的地方仅仅只用一扇帘子阻隔,外间不大不小,但被数名百姓挤着,便给了人一种空间很狭小的错觉。
季容站着的这个地方,说话声应是恰好能传到里间看诊的小房间。
季容温声道:“我来抓点药,简单治风寒的即可。”
药童指引着他向一旁走去,治风寒的药药童便可抓,药童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几副药打包好,递给了季容。
“谢谢小师父了。”
季容接过药包,转身出了药房。
里间。
塔娜兰似乎听见了什么,抬起头隔着帘子望向外间。
一旁的婢女见此,出去了一下又很快回来,在塔娜兰耳边低语道:“方才昨日那位小公子来了,拿了几副风寒的药。”
塔娜兰闻言,脑中想到了今早时见过的那道背影。
一天过去,那双眼睛仍然在她脑中,但她始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在何时见过。
今日来看诊的人并不多,塔娜兰午后也还有事,两个时辰过后便准备走了。
她上了马车,鬼使神差的,又让车夫从今早那条巷子路过。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遇见那个人。
但她挺运气不错,在马车驶过巷口时,塔娜兰又看见了那道逆光蹲着的背影。
这次塔娜兰没像今早那般,而是直接跳下了马车,踱步至那人身边。
走近了她才发现,原来那人蹲着是在喂狸猫。
也许这人和狸猫挺熟悉了,但她的气味对狸猫太陌生,把这些狸猫都吓退了,叼着鱼跑向了角落里。
季容像是早早料到了身后人的到来,他起身将还有鱼肉的木碗放在了狸猫边上,而后转身看向塔娜兰。
这是塔娜兰第二次直视这双眼睛,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在心中涌上来。
“你……”塔娜兰皱着眉,犹豫着道,“这位公子看着有些眼熟。”
季容笑了笑:“平庸之辈罢了。”
这人不简单。
尽管塔娜兰回想不起这人是谁,但这人周身的气质已经说明了一切,非富即贵,绝不是这孤石城城中之人。
“昨日让大夫看的那药香,其实是为缓解头疾的,”季容道,“只是大夫也说了,长期使用并不好,所以这种头疾可否有根治之法?”
塔娜兰想了一下,而后道:“光是只看那药香我并不能直接下诊断,还是需诊脉观相。”
“是公子头疾?”
季容笑着摇头道:“不是。是在下家中幼弟,不过他并不在这边,不方便诊脉,以后有缘再让大夫看看。”
“午时快到了,在下还有事,便先走了。”
塔娜兰应了,告辞后她也上了马车。
·
“呦,这是济世救人回来了?”
塔娜兰刚下马车,便迎面撞上了她厌烦至极的大王子,她想像之前那般对他直接视之不理,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大王子,她径直就要往前走去。
大王子讽笑一声:“父王让去议事,你这是不想去?”
塔娜兰淡淡地瞥他一眼:“下次直接说正事。”
大王子看着塔娜兰往前走的背影,他咬牙切齿地心想,我看你还能这么高傲得意到什么时候。
“镇北关攻不下,反而还把原本攻下的两座城池丢了,”老可汗面色不虞,“铁尔木,你知道这事传出去草原那些人背地里会说得多难听么?!”
老可汗说老说去都还是那些东西,塔娜兰没有一点想要掺和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旁听。
“父王放心,儿臣已经想好了对策。”铁尔木语气笃定道。
这话一出,塔娜兰难得看了一眼铁尔木,这不中用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切实的对策?
反正她是不信。
塔娜兰有些不耐烦了,一点儿都不想继续听下去。
就她这个王兄的脑子,当时能统一草原其他各部时耍了不少阴招,再加上他们塔塔儿族人本就身强体壮,这才成功一统草原。
这蠢货洋洋得意的样子像是他的手法很光明正大一样。
不知道塔塔儿不少部下和百姓都对他不满么?
“父王,”塔娜兰道,“儿臣还是认为没必要继续和大禹硬碰硬,统一草原时已经劳兵费马很多了,现在我们经历了几场战事后族人伤势未愈,元气大伤,眼下着实不应该再与大禹起冲突……”
“王妹如此想,战场还没上,倒是自己人先起了退意。”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铁尔木阴阳怪气地打断了。
老可汗稳坐着,没有一点开口的意思。
塔娜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了剩下的话。
她已经劝了很多次了,但无论搬出多少道理来都无法让老可汗听进去。
元气大伤,这种时候理应养精蓄锐,况且草原刚刚统一,却并不太平,就算非要与大禹打一仗,也应该是在将草原内部问题妥善解决之后,而不是现在。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塔娜兰面无表情地心想,眼前这个废物根本就不会带兵打仗。
这就是一个必输的局。
“那王兄又有什么好对策?”塔娜兰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地问道。
铁尔木哼笑了一声,道:“急不得,要先试一下,父王放心吧,这次定不会出错。”
他能想出什么好对策。
塔娜兰都不用查,都知道肯定是那些阴损招数。
“对了父王,儿臣近来发现大禹新皇好像在找什么人,听说几个城池都在找,这么大的阵仗,怕是很重要的人,儿臣想……要不也搜搜孤石城近来有没有什么外来的,万一呢?”
塔娜兰闻言皱眉,她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人。
这就说得通了,边关没有那样气质如玉的人,但若是自京城来的,那便对的上了。
所以那人是……京城之人?
接下来的所有话题塔娜兰都保持着沉默,终于撑到了结束。
铁尔木拦住了她的去路,但塔娜兰并不想与他纠缠。
铁尔木冷嘲热讽地道:“塔娜兰,先前父王更看重你又怎样,之前去京城进贡时的使者是你又能怎样,受到百姓支持最多的是你又能怎样……”
铁尔木还在喋喋不休,塔娜兰却突然僵在原地。
“……之前去京城进贡时的使者是你又怎样……”
京城,进贡。
那眼熟的双眸,始终想不起来是谁的那双眼睛。
塔娜兰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大禹丞相,季容。
他们只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甚至连话都未说过一句,但大禹丞相长相着实惊人,塔娜兰当年看了他好几眼。
然而多年过去,这段记忆早就被抛之脑后,直到今日才想起来。
“……现在手握兵权的人是我,塔娜兰,你以为你还有路可以走?”
塔娜兰抬眼看向铁尔木,她第一次对铁尔木的声音没有那么反感。
得亏是铁尔木提了一嘴京城进贡,不然她也没那么快便记起来。
“谢了,王兄。”塔娜兰难得真心实意对铁尔木说话。
铁尔木:“?”疯了?
塔娜兰没再管铁尔木,转身就走。
但是……
塔娜兰皱着眉。
那人若是大禹前丞相季容,可有些说不通啊。
大禹前丞相季容,不是早就在几个月前被抛尸乱葬岗……早就应该死了么?
第48章
这个疑惑没人可以为她解答, 塔娜兰压下心中的不解,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她那个没脑子的王兄方才所说的对策, 她已经派手下人去查了,但一时片刻也查不出什么。
她手上的权势被收走了不少,她又是一个主和派的, 战事已经被铁尔木全权包揽, 而她思来想去, 她也就医毒方面上学艺精湛, 于是近来的日子天天都去孤石城的药房里看诊。
来药房的既有孤石城的百姓,也有他们受伤未愈的族人,塔娜兰皆是一视同仁。
于是第二日她依旧又去了药房, 马车奉命绕路路过了小巷子,也许是她今日来得太早, 她没看见像昨日一般蹲巷子口的季容。
她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她还挺喜欢与季容说话的。
不知为何,和季容相处的时候她的心绪总会变得平静,给人一种……塔娜兰想了想。
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塔娜兰最后这样形容。
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的表里不一,也不需要费心思的尔虞我诈。
就很平静, 心都能慢慢静下来。
今日不比昨日, 来看诊的人莫名很多, 并且接连好几个都是同一症状。
轻微的腹泻无力,四肢酸软, 高烧不退。
连续第五个出现这种症状后,塔娜兰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近来有过风寒么?”塔娜兰问道,“军中其余人是否有这种症状?”
面前患者是在战场中受伤退下来的族人, 认得出塔娜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未曾,但伤兵营不少人都有症状。”
塔娜兰重新又把了下脉,而后起身查看了族人的瞳孔。
她抿着唇,语气里似乎藏着愤怒,声音都是硬邦邦的,“我看看后背。”
族人撩起了衣裳,只见后背上隐约出现了数条两指宽的青黑色图腾,蜿蜒在整片后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塔娜兰沉默片刻。
“可能是伤兵营里病患太多,有一些不严重的疫病。”塔娜兰抬笔,很快写下了一纸药方。
待族人走后,塔娜兰示意婢女先不放人进来。
她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
铁、尔、木。
本来她就因为昨日铁尔木的事心烦,这下她更是怒火一下子顶上了头。
别人看不出来,她从小习毒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这些人的症状分明就是中了毒,而且还是只有他们塔塔儿王族之人才能拿到的一种奇毒,巫宁散。
中毒之人一开始症状类似于风寒,头痛发热,上吐下泻四肢无力;中期眼白泛紫,后背会蔓上像方才那人一般的青黑线条;最后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铁尔木怎么敢的?!
塔娜兰不知道铁尔木是从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计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巫宁散向来是由圣医保管,也就是她的师父,但塔娜兰很确定圣医不会同意铁尔木这种丧心病狂的计划,那么只能是铁尔木私自偷来的了。
巫宁散的解药她没有带,只能用其他药配制。
塔娜兰冷着脸,重新写了一道药方,让婢女分发下去给那些有相同症状的人。
而她则是上了马车,直奔铁尔木那儿而去。
她都能猜到为什么这些百姓和伤兵会中毒,铁尔木对于巫宁散只是听说,他不知道药效到底如何,所以铁尔木要以人试毒。
铁尔木在看见塔娜兰冷脸向他而来的时候就明白她已经发现了,他没什么好解释的,好整以暇地听着塔娜兰的质问。
“你还是个人吗,”塔娜兰直接骂道,“你为什么要拿那些无辜的人试毒,而且两军对垒之际,你给对面下毒,就算赢了,你觉得你很高尚么?!”
铁尔木耸肩:“话不能这么说,塔娜兰。”
“孤石城的百姓是大禹的百姓,要试毒当然要以他们为先,”铁尔木理所应当地道,“至于伤兵营的人么……”
他语气轻松,并不当回事:“都是一群废人了,试毒为未来塔塔儿的统一做点贡献,也算是值得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要打仗,你以为这件事你没有责任么,”铁尔木一摆手,无辜道,“如果你能不和我争位置,我也没有必要非要和大禹起冲突,我又不是父王,我的野心挺小的,我只要可汗的位置就够了,所以他们那些人的死,和你也脱不了干系,塔娜兰。”
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这种人,怎么能当新一任的可汗。
塔娜兰冷笑一声,这几天来心中的摇摆不定在此刻终于停止,她不再犹豫,心里做出了决定。
塔娜兰冷冷道:“那我倒是期待你最后能不能成功。”随后她转身离去。
虽开了药方,但她还是不放心,她强行压着心中的愤怒,打算前往伤兵营查看情况。
“铁尔木搜城的人到哪儿了?”
婢女小声道:“快要到城东了。”
塔娜兰揉了揉眉心,而后低声给婢女吩咐了事。
“喏。”
……
季容今日没有出客栈,而是在客房里看书。
孤石城也黄沙漫天,窗户紧闭,却也无法阻拦一些细小的沙石从窗缝中溜进来。
白玉般的手指慢慢地翻过了一页,季容正聚精会神地看时,窗边传来了两声极为微弱的敲响声。
季容抬眸望去,只见窗底下的缝隙中有一封白色的薄纸渐渐从外递来,随着一声轻响,纸张飘落在地。
季容起身去拾起,简单看了几眼,而后将纸张折上几道,落在烛灯上,火焰徐徐燃烧,纸张彻底消失。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外也传来了一阵的敲门声。
“公子,我家主子邀您一见。”
季容挑眉。
来了。
季容上前打开门,门后人他还有印象,是那位二公主身边常跟着的婢女。
婢女恭敬道:“公子,马车就在侧门。”
待马车离驶客栈后,铁尔木的人恰巧查到客栈,两拨人擦肩而过,却因马车是塔娜兰的而没检查。
马车最后停在了药房侧门,婢女带着季容去了药房里间等着,而后道:“公主约莫小半个时辰便道,公子可要一些吃食?”
季容温和道:“清茶即可。”
季容出来时并没用布遮挡面貌,因此塔娜兰一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季容那张毫无遮挡的脸。
不再是猜测,而是事实。
当真是大禹前丞相季容。
“还真是你……”
塔娜兰愣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
他们去了药房更里面,周围没有闲杂人等。
塔娜兰跟在季容身后,在衣摆摇曳之下,她似乎是看见了这位大禹前丞相右脚踝有一丝金光闪过,像是……囚禁人的脚环。
塔娜兰没多时间再关注疑似脚环的东西,屏退了下人之后,她直奔主题。
她唤道:“季相。”
聪明人对话向来容易,简单几句就足以让彼此确认目的。
“我已经不是丞相了,”季容笑了一下,“殿下请讲。”
塔娜兰将一粉包递给了季容,道:“这是巫宁散……”
她将巫宁散的作用细细将给了季容听,而后认真地看向他。
“边关本就少水,我猜测铁尔木是想要将巫宁散洒在镇北关的水源之中,为了掌握剂量,他已经在对孤石城的百姓下手了。”
“殿下要王位?”
塔娜兰抿唇,点头道:“嗯。”
“可殿下找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可是一个死人。”
她知道季容的身份已经是一个死人,但她也知道,季容此时出现在边关,定是与大禹新皇有关系,她要的,只一个能够和大禹新皇联系上的机会。
铁尔木主战、穷兵黩武,先前统一草原并占了四座中原城池,但不会管、只会抢,两国的百姓都苦,草原本部也怨声载道。
她自小便是被定为下一任可汗来培养的,本就得民心,但铁尔木不服,在统一草原后这种不服的野心有了底气,可汗也重视起了铁尔木,他趁此撺掇着可汗继续向中原而去的念头,以此谋取更多的权势。
她这段时间一直被大王子等人打压排挤,她也并不是非要做可汗,但她目睹了铁尔木所作的种种事情之后,她深知铁尔木根本就是蠢人一个,没有一点头脑。
可汗的位置交到铁尔木这种人手上,族人定会受苦受难,且估计不出十年,直接便会带着塔塔儿走向灭亡。
她不想看到那一幕的发生。
所以她必须当上可汗。
她在族内还有势力,但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她想上位,光靠草原内部根本斗不过手握兵权的铁尔木,她没有足够兵力和铁尔木抗衡,必须找外援。
而最强、最合适的外援——就是中原皇帝。
对她来说,铁尔木已经是死敌,而且她不能放任铁尔木下毒,大禹实力本就比他们强,也就只有铁尔木和老可汗才会相信他们能赢,若真下了毒,他们根本斗不过大禹,与其被灭,还不如早早投诚。
塔娜兰:“我知道大禹也并没有打仗的念头,我们合作,只要我登上王位,我定保证不会进犯大禹。”
“我只要一个和陛下见面的机会。”
季容轻轻一笑。
塔娜兰是个聪明人。
“明日戌时,孤石城城外向东十里,将信送过去,会有人在那儿候着,”季容道,“我也只能提供一个送信的机会,至于你给的条件能不能打动他,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已经够了,塔娜兰心想。
“对了,客栈那边搜查完了么?”季容语气懒散地问道。
“应该查完了,怎么了?”
塔娜兰刚想说她打过招呼了,不必担心会被铁尔木搜查到,却紧接着听见了眼前人的解释。
“没什么,只是快要到我去喂狸猫的时辰了,我怕它们饿着。”
塔娜兰:“……”
塔娜兰不知道说什么,很生硬地问道:“季容很喜欢狸猫?”
“我养过一只橘猫,不过很可惜,这次出来没有带上它一起。它很可爱,名字叫萝卜,圆嘟嘟的,一身橘毛摸着特别舒服……”
季容越说越觉得应该带上萝卜一起的,他说着来了兴致,从袖中拿出他绣的小萝卜,递给塔娜兰看。
“你看,这就是萝卜。”
塔娜兰对着那一团不明物种的毛线团,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很想迎合几句,但这香囊上的东西她就算闭着眼都夸不出来。
最终塔娜兰双手拿着那个香囊,艰难地组织语言道:“很、很别致。”
季容起身真要走了,塔娜兰望着他即将的背影,烛光闪烁下,她这次很确定她看见了季容右脚踝的那只鎏金镣铐。
脑中顿时浮现了不少从京城传来的小道消息。
都说新帝恨季容,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废了季容的丞相之位,而后抛尸乱葬岗。
但眼下季容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那么这是……将人关起来慢慢折磨?
“等等,”塔娜兰追了上去,她指了指季容右脚,问道,“需要帮忙么?”
季容不太在意地看了眼:“没有钥匙。”
“可以有其他的方法打开,不用钥匙。”
塔娜兰不知道脑中想了些什么,神情很严肃地如此道。
“不用啦。”
季容半开玩笑道:“这是一只患得患失的小狗送的礼物,如果取下来了,他会以为我不要他了,然后他会伤心难过到哭的。”
塔娜兰:“?”
啊?
第49章
两日后, 季容从客栈厨子那儿将鱼盛出来,走至巷子里准备喂狸猫。
几日下来这条巷子里的狸猫已经与他很熟悉了,每日一到时辰便会主动跑出来在老地方等着, 一日两餐风雨无阻,今日也不例外。
不过季容刚蹲下来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狸猫们叼着鱼缩回了小角落里。
“你把它们都吓跑了。”
季容不用回头都知道来者是谁, 他起身上前几步, 将木碗放在了小角落, 而后转身问道:“有什么事么?”
巷子口的人是塔娜兰,她道:“我已经和大禹那边取得联系了,今日午后出发, 我就是来问问,你要一起去么?”
季容摇头:“我就不去了。”
塔娜兰得到了答案, 本想走了, 这时被季容唤住。
“等等。”
季容拿出上次见面时给塔娜兰见过的那个小萝卜香囊,递给了塔娜兰,而后他道:“你去见面的时候,把这个佩戴在腰间。”
塔娜兰不知其然地接过:“为什么?”
季容没回答,只语气懒懒散散地道:“为你们谈判的顺利添砖加瓦。”
塔娜兰不明所以, 但还是接过了。
就在接过香囊的瞬间, 塔娜兰不知看见了什么, 动作迟疑了一瞬。
她的目光不明显地落在了季容的衣领处。
前几日季容戴着布料遮挡着,而上一次见面时她心中对铁尔木的愤怒未消, 没注意到,而今日与季容一见,塔娜兰这才发现季容衣领处, 紧靠锁骨的位置旁,落有一枚隐隐约约、快要消失的咬痕。
咬痕模糊不清,并且痕迹已经很浅了,但塔娜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将露不露的位置,很暧昧,也让能看见的人知晓,牙印主人那无声的占有欲。
能在这个位置留下一个咬痕的,只能是很亲密的人。
季容已经转过身去逗小角落的狸猫们了,塔娜兰望着他的背影,停顿了片刻后便转移了视线。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季容静静地看着狸猫舔食小鱼。
而后他抬起了手,慢慢落在了锁骨处的牙印上。
牙印很浅了,手指落上去也只能感受到一点点的凹凸不平。
一些回忆涌上心头,呼吸交缠时的缱绻暧昧,鼻尖相抵的缠绵,以及咬上来时的轻微痛意……皆数浮现在脑中。
季容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几日不见,他竟有些想祁照玄了。
……
残枝上仅存的几片枯叶也被从远方而来的风卷落在地,萝卜扑了上去,猫爪按住了枯叶,脚垫下发出了枯叶破碎的声响。
萝卜趴在地上,有些无精打采。
它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它的主人了。
尾巴尖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突然粉嫩的鼻子动了动,萝卜仰起头。
它好像嗅见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主人身上的味道。
萝卜一路跟着这股味道,追至了一道紧闭的房门前。
小爪子挠了挠,打不开门。
它没有气馁,转而溜去了旁边,屋内的窗子没有紧闭,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但已经足够它溜进去了。
萝卜猛地一跳,橘黄色的身子敏捷地从窗缝中跑了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它悄无声息地落地,屋内有着不少它听不懂的说话声,它垂着脑袋,在屋子里不停地嗅,最后停了下来,并抬起了脑袋。
眼前是那个它不是很喜欢的人,很高很凶,它有点怕他,这个人还很莫名其妙,逼着它抓伤他,要不是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它主人的气味,它根本不会搭理他,但它今日嗅见的那股味道不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
萝卜缩着身子,暂时还没有人发现屋子里溜进来了一只猫猫。
它的脚垫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在那个男人的对面,是一个它从未见过的人,而那股很浅淡的味道,也正是从这个人身上传来的。
但并不是主人。
萝卜有些失望,但还是溜到了这个人脚边,脑袋蹭了蹭这个人的脚。
“喵。”
“铁尔木要在镇北关的水源地下毒,此毒……”
一声猫叫突然传至了耳中,打断了塔娜兰要说的话,她顺着叫声看过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的橘猫缠在她的脚边。
哪来的橘猫?
橘黄色的一团,倒是让她想到了香囊上的那一大团。
她脱口而出:“萝卜?”
“喵。”
还真是。
但的确挺可爱的。
祁照玄闻言抬眸,视线再次落在了塔娜兰的腰侧香囊上。
塔娜兰没再分神,继续道:“此毒毒性极烈,解药只有我与师父手中才有,我能提供铁尔木下毒的时间和地点,陛下可趁此一举收复孤石城与雁回关,我会在孤石城内大开城门,但相对应的,我需要陛下您的担保。”
塔娜兰认真道:“我开城门后,不能伤害我族其余族人,我也能够保证不让他们继续进犯大禹。”
“陛下助我登上可汗之位,三百年内草原不会进犯大禹地界。”
“朕不用合作也能打败你们。”
“可那会劳民伤财,且草原不止塔塔儿,继续下去,征战的时间只会更长,若合作,我定能解决掉草原其余的隐患。”
草原五部在先帝在位时就已有了反叛之心,尽管草原其余四部是败在了铁尔木手上,可内部的隐患却仍然存在。
祁照玄眼神从香囊上移开,他本想继续压榨一些条件,但塔娜兰身上佩戴着这个香囊。
他自然是明白相父的意思。
“好。”
继续商议了一些细节结束后,祁照玄淡淡瞥了一眼李有德,李有德紧接着拿出了一副卷轴,递给了塔娜兰。
塔娜兰疑惑地打开了卷轴,而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卷轴上是一幅画。
宣纸上淡墨晕开了树影,枝桠斜斜,树下一人素衣而立,面容沉静,眉目如画。
这张脸塔娜兰才见过不久,正是季容。
塔娜兰还没有想明白这幅卷轴的用意是何,便听见大禹新皇淡淡的话语。
“不久前朕的皇后不知怎么离开了镇北关,最后查到朕的皇后去了孤石城,”祁照玄静静地看着塔娜兰,“不知二公主见过与否?”
皇……皇后?!
塔娜兰嘴角抽搐。
“季相已死”的传闻再次浮现在脑中,随之而来的,是她看见的活的季容脚上的那个脚环。
一瞬间她的脑中出现了很多话本故事,在“皇后”两个字的冲击下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算什么,帝王囚·禁权臣于宫中?
脚环又是为什么,爱而不得所以搞囚·禁?
她没记错的话,季容好像之前还是太子少傅,也就是说,眼前帝王曾经还要唤季容一声“相父”?
……中原人太会玩了。
塔娜兰最后混乱的脑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她艰难道:“我……我会回去命人仔细查查。”
“劳烦二公主了。”
塔娜兰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起身的时候还左脚绊右脚差点摔,最后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陛下。”
待塔娜兰走后,李有德将手中呈给祁照玄,低头道:“这是季……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东西。”
几本话本,并一封信。
祁照玄拆开信封,里面依旧是很简单的几个字。
“保存好我的话本。”
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一心都在话本上。
祁照玄心中有些不爽,但是这封信反而也给他定了心。
想看的话本放在了他这里,说明季容一定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祁照玄心想。
……
塔娜兰站在客栈前,反反复复又打开了卷轴好几次。
一开一合,一开一合,重复循环。
直到面前的房门咯吱一声响后被打开,季容打着哈欠问道:“做什么呢,一直在门前不动。”
塔娜兰:“……”原来他听见了啊。
塔娜兰跟着季容进了屋,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将卷轴给递给了季容看。
季容接过卷轴打开,在看清画中是什么之后,他顿时陷入了沉默。
“……”
“这是……?”
塔娜兰组织着语言,发现怎么说都不会将事实变得委婉,于是直接如实道:“呃……陛下说,这是逃跑的皇后的画像,让我找人。”
季容:“……”
狗皇帝。
他都不敢想塔娜兰脑补了多少东西。
塔娜兰只想快些跳过关于这幅卷轴的话题,她道:“季相您之前给我的那宁神香,使用者是陛下吧?”
季容闻言警惕地抬眸看向塔娜兰。
塔娜兰注意到了那视线,连忙解释道:“陛下身上有一股宁神香的味道,而且……”
她犹豫了下,不知能不能说。
“……而且,我方才观面相时,发现陛下的头疾可能还是挺严重的。”
季容蹙眉道:“很严重?”
塔娜兰点头道:“也不能说特别严重吧,但连身上都长年累月积出了宁神香的味道,那想必用的次数是非常之多了。我方才简单观察了一下,没有把脉只是粗略的猜测,陛下的头疾应当是持续很多年了,无论是用不用宁神香,头疾都得解决,不然越拖越久,恐怕……”
塔娜兰停顿在此,没敢再说。
季容沉默了会儿,而后道:“知道了。”
塔娜兰是肯定不能亲自说要为祁照玄看诊的,身份上不方便,谁都不能保证塔娜兰会不会趁机谋害圣体,尽管季容知道塔娜兰没有这个心思。
季容看得出来,塔娜兰说这件事只是为了他与她的交情。
他琢磨着,头疾还是得治。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但既然草原有办法根治,还是得试一试,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
季容再次打开了卷轴。
他方才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祁照玄所画。
他的指尖落在卷轴上,而后轻轻笑了一声。
画的还挺好看,没把他画丑。
第50章
季容促成合作后深藏功与名, 隐于孤石城小小的客栈之中,每日不是给狸猫喂食,就是去书肆筛选一些未曾看过的话本。
药房他也又去了几次, 塔娜兰说不能一次性解毒,得慢慢来,不然容易引起铁尔木的怀疑。
再多的细节他就不知道了, 本来塔娜兰要与他说, 但被他拒绝了。
他并不想知道那么多。
无事一身轻么。
日子似平淡的又过去了几天, 药房中已不见塔娜兰的身影, 城中弥漫着肃杀的氛围,街上原本逐渐恢复的人气又再次变得空无一人,城中一片寂静。
终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 季容收到了塔娜兰传来的信。
——铁尔木,出兵了。
这场仗一切都如祁照玄和塔娜兰计划那般, 没有丝毫差错。
铁尔木提前往镇北关的水源里下了巫宁散, 而后大禹假意中毒,铁尔木的密报将错误的信息传至孤石城,之后铁尔木便即刻带兵前往镇北关,可他不会知道,今夜的镇北关便是他的葬命之地。
几乎是压倒性的大捷, 铁尔木没有任何一点挣扎的可能性。
祁照玄问过塔娜兰如何处理铁尔木, 塔娜兰沉默半晌后, 给出了一个“都可”的答案。
都可。
是生是死,都可。
那铁尔木便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而后大禹军队兵分两路, 一路前往雁回关,另一路由祁照玄亲自带兵,前往孤石城。
大军已至距孤石城不远, 远处的城门不再紧闭,而是缓缓打开,就连城墙上的兵卫都放下了武器。
大军一路通畅无阻地进城,旌旗上红底黑字的“禹”字在空中飘扬,街道两旁的百姓透过窗缝隐隐约约看见了大禹军队,惊愕过后是无法抑制的惊喜,他们冲出了房门。
连续多日死寂的城中终于迎来了欢呼声。
……
就在大禹军队到来之前,塔娜兰已将铁尔木下毒给伤兵营与孤石城百姓的证据宣告。
出生入死的族人,就如此被铁尔木毫不在意地弃为废子,其他将士们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塔娜兰来到老可汗所在的地方,隔着不远的距离,塔娜兰看着老可汗。
她明明是居于下方,眼神却仿若是居高临下。
塔娜兰淡淡道:“父王,您该退位了。”
四周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那盔甲摩擦所发出的铿锵声。
老可汗像是不敢面对,缓缓闭上了眼。
一切都很快解决,祁照玄短暂露面后,便打算离去。
塔娜兰看见了他的背影,心中纠结几番,最后还是走上前去。
“陛下。”
塔娜兰紧紧皱着眉,仍有些纠结。
但她没多少时间犹豫了,眼前的大禹新皇面色已经浮现了些不耐。
塔娜兰大概能猜到帝王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她也因此纠结。
束缚意味十足的脚环,充满占有欲的咬痕,以及莫名“死而复生”的季相,卷轴上的皇后画像。
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这不是妥妥的一个爱而不得囚于深宫的走向么?!
塔娜兰知道自己没资格管那么多,但是……
她又想到了那天在客栈见到季容看那副卷轴时的神态,光线不太明亮,但她能仍看见季容脸上很快闪过的那一丝情绪,虽没看太清,但塔娜兰猜想,定是屈辱的表情。
曾经权倾朝野的权臣竟沦落到今日这种被迫囚于宫中的下场,塔娜兰已经单方面认定季容算她的朋友了,她这段时间一想到此,便痛心疾首,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季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陛下。”
塔娜兰一咬牙,还是憋不住了,她道:“陛下,前几日药房来了位公子,给了一纸药粉询问是什么,臣说那是缓解头疾的香药,而后那位公子便继续追问臣能否根治……”
铺垫完后,她尽量委婉道:“……有些时候放手才是对的。”
话题跳转得太生硬,塔娜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但祁照玄没有任何反应,只平静地问道:“说完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平静万分的语气,可塔娜兰只觉有些害怕,甚至后背都冒出了些许细密的冷汗。
塔娜兰磕磕绊绊:“……说、说完了。”
见帝王转身便走的背影,塔娜兰不知道帝王懂没懂,但她也不敢吱声。
所以这到底是懂没懂她的意思啊?
……
头疾?
宁神香?
塔娜兰一番话下来,祁照玄只听进去几个关键词。
他是知道李有德给季容说了有关他头疾的事情,或者说,没有他的默许,李有德也不敢擅作聪明。
而塔娜兰毒医术高明人尽皆知,相父在问塔娜兰关于宁神香相关的事情。
甚至还问了能否根治。
相父这是关心他么?
原来相父心中也是关心朕的么?
那相父离开他去孤石城,就是为了找塔娜兰询问宁神香和头疾的事情么?
脑中无数念头浮现,汹涌地占据了此时祁照玄的所有思绪。
那是不是也能说明,相父心中是有他的?
这个猜想让他有些欣喜若狂,却又有些害怕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祁照玄此时已经换下了甲胄,驻足在客栈侧门。
半晌后,他才抬脚走进去。
季容是在一片喧闹声中醒来的,确切的说他是被周遭不停的嘈杂声闹醒的。
他神志不清地坐起来,昨日他看话本入了迷,没注意时间,乃至今日一觉睡到了此时,他现在意识还很模糊,困意还未曾消退,没精打采地倚靠着后面。
怎么这么吵?
从他来到孤石城的第一日起到如今,季容从未听见过街道传过来的阵阵嬉闹声。
而今甚至还有鞭炮的炸裂声。
“?”
他还没搞明白状况,刚要起身去窗边看看情况的时候,季容身形却突然一顿,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屋门。
有人在门后。
季容屏住呼吸,悄声向门边走去。
他不知道门外那人是谁派来的人,但明显跟踪技巧不太熟练,连呼吸声都不知道收敛。
越向门边而去,呼吸声也渐渐变得清晰。
季容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门后那人是谁。
熟悉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边,脑中突然不受控地涌入了某些夜里男人粗喘的声音片段。
季容:“……”
若真要隐藏,季容不会发现门口有人,所以这是祁照玄刻意让他听见的。
季容冷着脸转过身,将屋内的灯盏一盏盏点亮,明亮的屋内灯影晃动,而季容再次走至门边,屋内的烛灯将季容的背影照在门上,让外面的人可以一览无余他的影子。
祁照玄站在门外,他望着那道悬在门上的黑影,却不知为何,他竟有些不敢进去。
可还不等他做出决定,眼前的房门嘎吱一声响后,屋中人打开了门。
季容像是并不意外他站在门外,他看见季容打开门后便倚在了门框上,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不进来么?”
许多日未见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让祁照玄有些反应不及。
祁照玄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一寸寸扫视着季容的全身。
他用暗哑的嗓子唤道:“相父……”
脑中的疑问再次涌了上来,他不想去猜,于是他直接问道:“相父还是关心朕的,对么?”
语气喃喃,很轻的声音,像是生怕惊扰到季容。
季容:“?”
嗯?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这又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季容一头雾水。
祁照玄看出了季容的疑问,于是将塔娜兰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
季容:“……”
他该怎么说。
塔娜兰过程结果猜的都一塌糊涂,却误打误撞还真启发祁照玄猜到了他去孤石城的目的。
但他不想承认。
于是季容口是心非地道:“你想的太多了。”
然后季容看见了祁照玄有些受伤失望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正想补救一下,却发现祁照玄的视线正在逐渐往下,而后季容慢半拍地想起了那个脚踝上的脚环。
不能被祁照玄看见,季容此时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脚环本就早已被祁照玄亲自摘了下来,现在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脚踝上。
他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所以不能让祁照玄看见。
季容退后几步,而后手掌一用力,“砰”地一声关上了祁照玄眼前的门。
“我困了,陛下明日再来吧。”
骗子。
明明方才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明显是才刚睡醒。
祁照玄方才视线扫得很快,自然没有放过季容脚踝上的那只脚环。
相父为什么……要把脚环带走?
屋内,季容头疼地跟脚环作斗争。
鎏金脚环材质坚硬,季容怎么弄都弄不坏,反而把他自己累到了。
他看着脚环上的那枚钥匙孔,很想回到他刚准备离开镇北关的时候,然后将钥匙一并带走。
而此时季容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他束手无策的脚环。
屋门被节奏缓慢地敲响,季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但他此时脚踝上还有着这个脚环,他根本不敢开门。
但门自己开了。
嘎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季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后背便碰上了一道宽厚的肩膀。
随后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手上是一把小巧的钥匙。
身后人未发一语,季容瘫着脸接过了钥匙,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脚环,而是质问道:“我允许你进来了?”
祁照玄没有回答,而是又从季容手中将钥匙拿过,动作轻柔地打开了脚环,指腹还不忘在他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而后祁照玄看着落地的脚环,轻轻笑出了声。
而季容听见身后人闷闷的笑声后,恼羞成怒般地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