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镇国寺, 十月十五。


    韦家被查的消息传到镇国寺之时,太后还沉着气等了几日。


    可等来的却是韦家罪名越查越多、越查越重的消息。


    终于,她等不下去了。


    凤驾回京。


    此一时彼一时, 韦家上下的事已在京城传遍, 这些年韦家做下的恶事, 桩桩件件被翻了出来,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而太后自己身上那天煞星转世的流言, 还未曾消去。


    故而,太后此番回京,不敢大张旗鼓。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黄昏时分悄悄驶进京城,又悄悄驶入皇城。


    到了皇城外, 便换了轿辇。


    太后端坐在轿辇上, 面色阴沉如水。


    她原以为,只要她回来,陛下总要见她一面, 她是太后,是陛下嫡母,陛下总不能将她拒之门外。


    可当她刚到紫宸宫外,就被侍卫拦住。


    等了片刻, 刘海出来, 面上带着笑道:“太后娘娘, 陛下正在与大臣议事, 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太后冷冷瞧刘海一眼,心底不是很信这话,她道:“那哀家等着。”


    可这一等, 便是半个时辰。


    大臣们进进出出,众臣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的行礼。


    直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身影从殿中走出。


    是郭御史。


    此人以耿直闻名朝野,弹劾权贵从不手软,韦家那些罪状,有一半是他牵头查出来的,他见了太后,脚步微顿,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然后挥了挥袖子,走了。


    那袖子挥得用力,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嫌脏。


    太后的脸色瞬间铁青,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愤愤道:“回宫。”


    魏嬷嬷想劝,但瞧着太后这脸色,默默噤声。


    太后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的上了轿辇。


    那背影,再不见往日的威仪与从容,只剩狼狈与仓皇。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魏嬷嬷便急匆匆地奔进太后寝殿。


    “娘娘,娘娘不好了!”


    太后一夜未眠,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


    她听着这声音,心跳骤然加快些,她强装镇定的问:“何事惊慌?”


    魏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经大理寺和刑部审查,韦家……韦家被定罪了。”


    太后猛地起身,战直了身子。


    魏嬷嬷继续道:“韦家犯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查实了,今日早朝,陛下大怒……”


    她咽了口唾沫,“成国公虽未直接参与那些事,但陛下以包庇之罪,夺了成国公府的爵位,国公爷的官职一贬再贬,如今手上已无实权,只在朝中领了个虚职,韦家其他人,按罪论处,不仅没了官职,情节严重的,流放三千里。”


    太后听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爵位没了,官职没了,人也要流放。


    韦家……完了。


    “娘娘!娘娘!”


    魏嬷嬷的惊呼声越来越远,太后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再醒来时,太后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不听使唤,她想转头,脖子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是皇帝。


    裴珩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太后瞪大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幽幽。


    “母后醒了?”


    裴珩声音如往日一般,没什么不同,却让太后越听心越凉。


    “太医说,母后这是风邪入络,瘀阻经脉之症,需太医每日施针一次,方可活动,但每次施针,只能动上一刻钟,一刻钟后,便再不能动。”


    话落,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盯着裴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


    是你?


    是你!


    裴珩仿佛看懂了她的眼神,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是朕,是朕让太医做的。”


    太后闻言,胸腔中涌起滔天怒火,她拼命想要抬手,想要去打这个悖逆不孝的东西。


    可她拼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抬起手,只吐出三个字。


    “你……放肆……”


    裴珩看着她这副徒劳挣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太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绝望取代。


    她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像一个活死人。


    ——


    太后染病需要静养的消息当既就传遍了后宫。


    景阳宫中,听着秋莲的禀报,沈容仪唇角微微勾起。


    风邪入络,瘀阻经脉?


    太后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染病?


    陛下的手段,当真是……


    她正想着,临月快步走了进来。


    临月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嘴撅得能挂油瓶,她走到沈容仪身边,像倒豆子一般开了口:“主子,陛下下旨,封林嫔为林容华了!”


    沈容仪刚扬起的嘴角一僵。


    林容华?


    她抬眸看向临月:“什么时候的事?”


    临月气鼓鼓的答:“就方才,圣旨已经传到长信宫了,林嫔……不,林容华那边正热闹着呢,赏赐一箱一箱地往里抬。”


    沈容仪沉默了片刻。


    林家在前朝出力,林嫔升位分是迟早的事。


    韦家倒了,太后也倒了,陛下要稳住朝局,自然要厚待那些出了力的臣子,林嫔的舅舅是刑部侍郎,审韦家一案出了力,林嫔升位分,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这也……太快了。


    快得让她有些意外。


    沈容仪垂下眼帘,面上看不出喜怒。


    临月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不高兴,连忙宽慰:“主子,林容华虽是升了位分,但陛下还是更喜爱主子的,昨儿陛下还在咱们景阳宫用膳呢,长信宫那边,陛下都好几日没去了。”


    沈容仪抬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临月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秋莲站在一旁,神色却比临月复杂得多,她看了看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主子,林容华势头太猛,您得上心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秋莲。


    自她知晓秋莲是御前的人,有些事,她会刻意防着秋莲,从不在她面前说太过私密的话。


    可秋莲此刻这句话,分明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的心,还是向着自己的。


    沈容仪心中涌起一丝暖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着秋莲,微微颔首:“本嫔心中有数。”


    秋莲便不再多说。


    沈容仪:“林氏有个好家世,陛下用得着林家之时,她的恩宠便不会少。”


    她顿了顿,眸光微深:“传令下去,往日那些为难,全部都收手。”


    临月和秋莲齐齐一怔。


    收手?不继续给林容华使绊子了?


    沈容仪解释一句:“林家为陛下立了功,此时正是林氏风光之时,这个时候在弄那些小事为难她,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没意思了。”


    “传令给三局,林氏若有要求,一尽满足。”


    秋莲疑惑,:“一尽满足?”


    沈容仪:“是,若林氏不提,便叫三局主动给。”


    林氏从小顺风顺水,吃过最大的苦怕就是入宫的半年了。


    林氏不是个傻的,但也并不聪明,否则也做不出陷害清妃的事。


    她一旦得意,便会失了分寸。


    没了分寸,做出来的事,便不可控了。


    “另景阳宫上下,往后对林氏身边的人,都要忍让些。”


    这是捧杀?秋莲会意,她应声:“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说着,她福身退下。


    人一走,沈容仪便看向临月,吩咐道:“备笔墨。”


    临月虽不解,却还是立刻照做,她快步取来笔墨纸砚,在案上铺好。


    沈容仪执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写罢,她将纸叠好,递给临月。


    “将这纸交给小路子,告诉他,将这纸交给小顺子,让小顺子交给清妃。”


    临月接过,心头一跳,她没多问,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她将纸贴身收好,快步退了出去。


    沈容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缓缓收回目光。


    若是顺利,三个月内,宫中再无林容华——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我先把这章更新吧


    三章更新成功


    第72章


    清妃的答复, 比沈容仪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半日,信纸就到了她的手中。


    沈容仪展开信纸, 里面还包着一张薄纸, 她将两张信纸打开, 目光从行行小字上掠过, 唇角缓缓勾起。


    沈容仪看完, 将信纸重新叠好, 眼中浮起一丝满意。


    她抬眸,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临月。


    沈容仪将信纸递给她,压低声音:“你亲自去一趟御膳房,将这信纸交给江公公。告诉他,事成之后, 尚食局副掌事的位置, 便是他的。”


    临月接过信纸,贴身收好,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小心些。”沈容仪叮嘱, “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是。”


    一刻钟后,御膳房。


    临月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抬脚跨进门去。


    一进门,热气腾腾的蒸汽便扑面而来, 临月刚站定, 一个熟悉的面庞便迎了上来。


    正是御膳房管事江公公。


    江公公生得白白胖胖, 面上常年挂着三分笑意, 瞧着便是个和气人。


    江公公笑呵呵地迎上来,“临月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可是沈主子有什么吩咐?”


    临月笑吟吟地福了福身,扬声道:“江公公好,我们主子今儿个忽然想用芙蓉糕,便命我来取一碟。”


    说着,她上前一步,借着袖子的遮掩,将那张叠得极小的信纸塞进江公公手里,压低声音飞快道:“主子说了,事成之后,尚食局副掌事的位置,便是公公的了。”


    江公公心头猛地一跳。


    尚食局副掌事?!


    那是他想了半辈子的位置,御膳房虽好,终究是伺候人的地方,尚食局却不同。


    副掌事虽是从七品,是有品级的官职,比他这个没品没级的御膳房管事强了不知多少倍。


    尚食局掌事郑忠是淑妃娘娘的人,他与那郑忠有过过节,原是不指望进尚食局的。


    但眼下峰回路转,沈主子承诺了他。


    可他也明白,沈主子开出这么大的价码,要办的事,必定风险极大。


    江公公的心砰砰跳着,脑中飞快地转着。


    这些日子他替沈主子办过几件事,故而也知晓沈主子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若能真做到尚食局副掌事,冒险一次,也值了。


    他压住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挂着笑,接过信纸,顺势揣进袖中,口中道:“景阳宫有小厨房,沈主子还喜欢用咱们御膳房的点心,是咱们御膳房的福气,正好,方才刚出炉一炉芙蓉糕,还热乎着呢,咱家这就让人给临月姑娘装上。”


    说着,他转身,指了个小太监:“去,把新出炉的芙蓉糕装一碟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临月身后响起。


    “江公公,我也是来拿芙蓉糕的。”


    临月心头一凛,转过身去。


    馨儿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目光从临月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江公公也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哟,馨儿姑娘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馨儿缓缓抬脚走进来,她走到临月身边,脚步不停,不露痕迹地将临月往旁边挤了挤,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江公公面前。


    馨儿扬着下巴,声音清脆,“江公公,我也是来拿芙蓉糕的,虽说临月姐姐先到一步,可我们宫中耽误不得,今夜,陛下已传了旨,要在长信宫用晚膳。”


    她顿了顿,目光斜斜地扫向临月,唇角勾起一抹笑:“所以,只能劳烦临月姐姐多等些时候了。”


    对上着赤裸裸的挑衅,临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刚想要发作,又想起主子刚下的令。


    临月看着馨儿,没有说话,还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馨儿心中快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什么芙蓉糕,主子根本就不喜欢用,她这般说,不过是为主子出口恶气罢了。


    从前主子的位分不如沈容华,她们这些做宫女的,见了景阳宫的人都要矮一截。


    可如今不一样了。


    林家得势,主子升了位分,陛下要用林家,便不会冷落主子,而沈容华呢?


    再得宠又如何?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不过是仗着一张脸罢了。


    以色侍人,年轻貌美之时还有宠爱,年纪上来了,陛下指不定将她忘去哪里。


    主子那些明里暗里受的苦,也该找沈容华还回来了。


    馨儿瞧了几眼临月,又将视线转回来,御膳房的为难还近在眼前,她可没忘。


    御膳房和景阳宫的人蛇鼠一窝,这江公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馨儿不紧不慢的开口:“对了,江公公,今夜的膳食可要快些准备,陛下用膳挑剔,最不喜菜凉了,若是有哪道菜送到长信宫时是凉的,被陛下用进口中,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公公可要记好了。”


    话落,江公公的笑意僵在脸上,心底暗骂一声,面上躬身道:“是是是,馨儿姑娘提醒的是,咱家一定仔细盯着,断不会出岔子。”


    馨儿满意地点点头。


    此时,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走来,正要递给临月,被馨儿一把夺去。


    她转身往外走,最后还不忘看了临月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什么也没说,扬长而去。


    临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下去,转身看向江公公,扯出一个笑,低声道:“长信宫后面恐怕还会为难公公,还望公公担待。”


    江公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低声道:“临月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这点苦,奴才还是受得,只是……烦请姑娘帮咱家在主子面前美言几句。”


    他可没有什么做了事不留名的癖好。


    临月一口应下:“这是自然。”


    ——


    临月回到景阳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走进正殿,沈容仪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容仪目光落在临月脸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临月将食盒放下,走到沈容仪身边,将方才在御膳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馨儿当着江公公的面,故意挤兑奴婢,想激怒奴婢,让奴婢失态,奴婢忍住了,没跟她计较。”


    沈容仪听完,面上却没有半分怒色,反而微微勾起唇角,“你做得很好。”


    “东西可送出去了?”


    临月点头:“送出去了,江公公接了。”


    沈容仪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秋莲捧着托盘从内殿走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件还未绣成的寝衣,月白色的料子,针脚还算细密,只是有几处歪歪扭扭的。


    “主子,”秋莲将托盘放在案上,提醒道,“离万寿节的日子,只剩半个月了。”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那件寝衣上,微微一怔。


    这么快吗?


    那日她说在想生辰礼,不是假的,那几日,她真真切切想了许久。


    那日之后,她想起,可以做一身寝衣送给他。


    她选好了料子,画好了花样,已经动了几日针线。


    绣了两日,扎了两日的手,针脚歪歪扭扭,总算勉强能看。


    可后来,她反应过来德妃的事,便再没心情做下去,那件寝衣便被搁置在一旁。


    如今再看,只觉得刺眼。


    “你将寝衣收起来吧。”沈容仪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秋莲惊讶地看向她:“主子,这是不做了吗?”


    沈容仪点点头:“我绣活不好,做出来也是丢人现眼,不如早早放弃,换一个送。”


    丢人现眼?


    秋莲心中觉得,主子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主子的绣活不算好,但也不差,何至于到丢人现眼的地步?


    可主子心意已决,她也不好多劝。


    秋莲捧着寝衣进了内殿,细细叠好,收进箱笼中。


    沈容仪坐在软榻上,望着秋莲的背影消失,她转头看向临月,开口:“临月,这几日,你做一个香囊来。”


    临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主子是要……送给陛下?”


    沈容仪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不必做得太好。”——


    作者有话说:容容:他不配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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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七十章的删减部分我发在断评里了,大家可以看一下


    第73章


    长信宫。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 拿着一本书,有些心不在焉的读着。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正要唤人掌灯, 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林云舒一怔, 连忙放下书起身, 还没来得及迎出去, 裴珩已大步跨进殿中。


    “陛下来了。”林云舒迎上前, 福身行礼。


    裴珩伸手虚扶了一把, 目光落在软榻上那本翻开的书上,随口道:“在看书?”


    林云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抿唇一笑:“闲着无事,随便翻翻。”


    裴珩在榻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忽然道:“今日早朝后, 你父亲向朕问起你。”


    林云舒微微一怔,心头一暖,她道:“父亲挂念嫔妾, 给陛下添麻烦了。”


    “不麻烦。”裴珩将书放下,抬眸看向她,“朕想起你父亲说过,你未出阁时便在家中帮着料理家务?”


    林云舒不明白怎的问起这个了, 但她还是点头道:“管过半年, 母亲说, 女儿家总要懂些庶务。”


    裴珩微微颔首, 沉吟片刻,道:“等来年开春,你可学学宫务。”


    林云舒闻言, 心中一喜,面上还维持的矜持,她柔柔问:“陛下的意思是让云儿管宫务?”


    裴珩点头。


    得到准确的回答,林云舒顿时喜笑颜开,她上前一步,抱住裴珩的胳膊:“陛下信任嫔妾,嫔妾定当好好学,定不负陛下所望。”


    林云舒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中,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和沈氏如今就差在宫务上,若是她也掌了宫务,那……


    林云舒越想越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神色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冷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嗯,命人传膳吧。”


    说着,他起身,往净室走去。


    林云舒沉浸在喜悦中,浑然未觉,只笑着应道:“嫔妾已经派人去御膳房了,想是很快便会回来。”


    就在这时,馨儿脚步轻快地走进内殿,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回来了?”林云舒抬眸笑着看她。


    馨儿上前,将方才在御膳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笑道:“主子您没瞧见,临月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却硬是忍着不敢发作,奴婢把话说完,她连声都不敢吭,乖乖让到一旁等着去了。”


    林云舒听完,眼中满是快意。


    “做得好。”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那江公公呢?”


    馨儿嗤笑一声:“被奴婢几句话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应是,主子放心,经此一遭,御膳房的人再敢怠慢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林云舒满意地嗯了一声,唇角笑意愈深:“宫中人捧高踩低,御膳房的人虽为沈氏做事,但还有脑子,刻薄本嫔,落不着好。”


    “以后,你出门,不论对上哪个宫,都无需隐忍。”


    先前也就罢了,如今尘埃落定,一味的忍着,旁人只觉得她好欺负。


    馨儿:“奴婢知晓了。”


    林云舒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馨儿,方才陛下说等开春后,便要本嫔学着管理宫务了。”


    馨儿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满脸惊喜:“恭喜主子!陛下这意思,是有意让主子日后掌宫权。”


    林云舒微微扬起下巴,她林云舒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生来就该站在高处。


    馨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主子,这般好的消息,要不要找个机会……”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云舒却明白她的意思,她接过话,挑了挑眉,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自然要。”


    “这般好消息,本嫔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亲口告诉沈氏才好。”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沈氏听到这句话的模样了。


    半个月一晃而过,十一月十二,万寿节,醉月楼。


    此次寿宴由淑妃与沈容仪联手操办,故而二人早早便到了。


    沈容仪一身淡紫色曳地宫装,发髻高绾,步摇垂落耳边,华贵逼人,她站在楼中,身边围着许多相熟的诰命夫人。


    淑妃则是在与几位宗室的老王妃说着话。


    临近午时,众妃嫔、宗亲百官皆已到齐入座。


    就在这时,唱喏声响起。


    “林容华到——”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一道嫣红色的身影款款步入。


    林云舒今日穿了一身嫣红色宫装,颜色艳丽却不俗气,衬得她面若芙蓉,眉眼生辉。


    她素日惯穿月白、浅碧等清雅之色,给人留下的印象便是温婉清丽,此刻乍一换作这般明艳装扮,竟让人眼前一亮,恍若换了个人。


    感受到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云舒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目不斜视,袅袅婷婷地走到嫔妃席位前,向淑妃、德妃福身行礼。


    淑妃淡淡点了点头,德妃则含笑应了一声,态度和煦。


    林云舒直起身,正要由宫人引着入座,刚走没几步,她目光落在位置上,脸上的笑意一僵。


    因着清妃正在禁足中,故而沈氏的位置在右侧第二位,而她在左侧的第三位。


    同为正四品容华,同是身上颇有恩宠的嫔妃,可沈容仪有宫权,又是此次寿宴的操办者,位次自然在她之上。


    这是规矩,她懂。


    可懂归懂,心里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林云舒抬眼,望向那道熟悉的面庞,目光幽深了几分。


    离宴开还有一会儿,林云舒忽然抬脚,越过殿中,往沈容仪的方向走去。


    林云舒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走到沈容仪面前,停下脚步,福了福身。


    沈容仪抬眸看她,亦起身,二人行了平礼。


    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中。


    满殿嫔妃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长信宫的人可没少给景阳宫找麻烦,虽说今日这样的场合,沈容华和林容华不可能闹起来,但看看热闹总是无妨的。


    林云舒看着沈容仪,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她唇角便笑意愈深,她目光直视沈容仪,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挑衅。


    她低声道:“陛下已经允诺,等到开春,便要我开始学着管理后宫了。”


    “管理宫务太累,到时本嫔便能帮沈容华分担一些了。”


    话落,她微微扬起下巴,等着看沈容仪的反应。


    这种事情,若非是陛下开口允诺,否则便是给林氏几个胆子,她也不会胡说。


    沈容仪心中一沉,宫中人人都说她位分升的快、恩宠盛,可在她看来,更快的另有其人。


    比起她一路的汲汲营营,林氏倚仗家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费心谋划的一切。


    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口蔓延,沈容仪倏然觉得很是疲惫,但她面上神色不变,依旧眉眼含笑的望着林云舒:“既是如此,那就恭喜林容华了。”


    装模作样!这是她往日最会用的招数,如今放在沈氏脸上,格外的恶心人。


    但林云舒清楚,此刻若是动怒才落了下风。


    她抬手,故意侧了侧头,将插在发髻上的一支金钗露出来,那是陛下私库里的东西。


    这是她封容华时,陛下的赏赐之一。


    确保了沈氏瞧见,林云舒目光掠过沈容华身旁的位置,缓缓再低声道:“待到明年,这位置便是本嫔的了,趁着能坐,沈容华多坐一会罢。”


    听了这话,沈容仪唇角扬着的浅笑微微加深了几分。


    看来这些时日,林氏真被捧的找不到北了,连这猖狂的话都能说出口。


    沈氏一直不接话,林云舒脸上的得意渐渐挂不住了,她看着沈氏脸上的笑意,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瘆,她等了片刻,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唱喏声骤然响起。


    “陛下驾到——”


    满殿瞬间一静,所有人齐齐起身,跪地行礼。


    裴珩大步跨进殿中,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几乎是瞬间,便找到了那道淡紫色的身影。


    沈容仪跪在嫔妃之中,那身淡紫色宫装在满殿姹紫嫣红中并不算最出挑,却偏偏让人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


    裴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大步走到主位前落座。


    “免礼。”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裴珩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容仪身上,忽然开口。


    “沈婕妤,上前来。”


    满殿一静。


    沈婕妤?


    众人面面相觑,宫中哪有什么沈婕妤?只有一个沈容华啊。


    下一刻,便见沈容仪不紧不慢地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沈容华……不,沈婕妤,这是又升位分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淡紫色的身影,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却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失态。


    德妃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


    而林云舒,她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方才她还在说,自己和沈氏都是正四品,来年便不会居于她之下。


    这才多久,沈氏便成了从三品的婕妤。


    方才那些话,此刻想来,简直像个笑话。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再也摆不出来。


    裴珩对满殿的反应恍若未觉,只微微侧头,对侍立在旁的刘海吩咐了一句。


    刘海连忙应声,亲自去搬了一张椅子来,放在了裴珩身侧。


    瞧见刘海的动作,满殿又是一静。


    坐在陛下身侧?


    这是何等的恩宠!


    若是沈氏过生辰陛下给几分殊荣也就罢了,可这是是万寿节,宗亲百官皆在。


    淑妃见此险些就要站起来,但她生生忍住了,可那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沈容仪微微一怔,随即福身谢恩,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中,款款落座。


    裴珩这才收回目光,扬声道:“开宴。”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宴席正式开始。


    宗亲席上,瑞王自沈容仪起身的那一刻起,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


    那一身淡紫,那眉眼,那声音……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身影,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像。


    太像了。


    与他心心念念了两年的人,一模一样。


    那眉眼,那神态,那说话时的声音……简直像是同一个人。


    瑞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心越跳越快,直到最后,他再也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淑妃正满心不快,随意往宗亲席扫了一眼,却正好瞧见瑞王这副失态的模样。


    她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是沈容仪。


    淑妃眸光一闪,视线在瑞王和沈容仪之间来回徘徊。


    瑞王风流成性,这是满京皆知的事。


    可他再怎么荒唐,也不至于在万寿节这样的场合,当众盯着陛下的宠妃不放吧?


    他不要命了?


    淑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瑞王虽荒唐,却并非没脑子之人,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这般痴态?


    除非……


    淑妃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他从前就认识沈氏。


    或者,他们二人之间……


    可瑞王不是有一位心心念念的人吗?


    故而迟迟不肯立正妃。


    难道……


    淑妃的目光下意识移向瑞王身侧。


    瑞王侧妃正端坐着,面容温婉,神色平静,淑妃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忽然,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


    瑞王侧妃的眉眼,与沈氏……


    她仔细端详,越看越心惊,若是挡住下半张脸,只看眉眼,那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沈氏的眼中更多几分灵动,而侧妃的眼中则少了几分神韵。


    淑妃猛地垂下了眸,这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瑞王对沈氏的心思,定然不纯。


    甚至……他们二人之间,或许早有私情——


    作者有话说:裴狗:只是试探


    林云舒:上钩


    ————


    淑妃: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


    上午去拜年了,所以只有三千,今年还有两更,在十二点前会更完哒,大家放心


    第74章


    酒过三巡, 妃嫔献礼。


    淑妃收敛起方才的失态,面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意,她身边的绿萼行至殿中央, 手中捧着许多书。


    淑妃缓缓开口:“陛下万寿, 臣妾献上古籍一套, 愿陛下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话落, 绿萼上前, 刘海接过绿萼手中的书,呈到陛下身前。


    裴珩看过,望向淑妃:“淑妃有心了。”


    淑妃福身坐下,心中却还在想着方才瑞王看沈容仪的那一幕。


    接下来是德妃。


    德妃起身,含笑道:“臣妾拙劣, 亲手绣了一幅仙鹤贺寿图, 愿陛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


    绯云将绣品展开,众人眼前一亮, 绣品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宛如真的一般。


    裴珩看了一眼,点头道:“德妃的绣工,越发精进了。”


    德妃谦逊地笑了笑, 退下。


    轮到沈容仪, 她起身, 小路子走出, 他捧着一个锦盒。


    “陛下万寿,嫔妾献礼,夜明珠一颗。”


    锦盒打开, 一颗两个拳头大的夜明珠露出,那珠子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可裴珩只看了一眼,便微微挑眉,他抬眼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就送这个给朕?”


    将他送出去的东西,又送回来。


    沈容仪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妃嫔献礼,或是珍稀或是心意,香囊勉强能算得上后者,但她总不能只送一个香囊,故而翻箱倒柜找出这颗夜明珠。


    她抬眸,对上裴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福了福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软软道:“阿容还有一物,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等宴散了,阿容再拿给陛下看。”


    说着,沈容仪眼波流转,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暗示。


    她是个俗人,万寿节当日,陛下进后宫,本就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说她是宠妃,那这宠妃的风头,可不能被旁人占去。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顿时就明白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愉悦。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道:“好。”


    沈容仪笑着坐回位置。


    接下来是黄婕妤,她送的是一颗半人高的寿桃。


    东西被内侍抬上时,众人侧目。


    刘海唱喏:“林容华献礼——”


    林云舒压下心中的妒意与不甘,扬着笑起身,有些期待的望着主位上的人,“陛下万寿,臣妾亲手绘制了一幅仙桃贺寿图,愿陛下千秋万代,福泽绵长。”


    画卷展开,画中仙桃累累,枝叶繁茂,笔法细腻,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裴珩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


    只这两个字,便再无多言。


    林云舒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意,福身退下,心中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沈氏献礼时,陛下明明多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神情、那语气,分明与对她时不同。


    她垂下眸,掩下眼中的郁色。


    后面的嫔妃献礼,都是一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嫔妃献礼后,宴席过半。


    沈容仪感受到小腹的涨意,她微微蹙眉,今日一个不留神,酒水喝得有些多了。


    她侧头,低声对秋莲临月道:“我去更衣。”


    秋莲点点头,正要跟着,沈容仪摆摆手:“你不必跟着,临月跟着便好,人多了反倒惹眼。”


    秋莲只好停下脚步,目送她悄悄离席。


    宗亲席上,一直注视着沈容仪的瑞王见此,也起身离席。


    沈容仪从侧门走出,沿着回廊往后殿走去,微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意。


    后殿设有专门的净室,沈容仪进去片刻,整理妥当后,便推门出来,准备回去。


    刚走出几步,她便察觉不对。


    回廊拐角处,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沈容仪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位也来更衣的宾客,正要绕过他往回走。


    可那人却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灼热得有些刺人。


    沈容仪脚步微顿,抬眸看去,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此人生得极俊,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镶玉带,身形颀长挺拔,肤色白皙如玉,周身气势清冷中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那眉眼间的风流不羁与骨子里的矜贵浑然一体,饶是沈容仪见了许多俊彦,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


    瑞王开口:“你……想起本王了?”


    这样的话,从一个外男口中说出,令沈容仪心头猛地一跳,她看向瑞王,眼中带着几分警惕,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迷茫。


    她迟疑地问:“你……是?”


    瑞王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他上前一步,又克制地停下,压低声音道:“两年前,也是十一月,上京书肆中,当时你身边还有一位姑娘,本王身上没带银子,是她……帮本王付了银子。”


    见他说出这般细节的时间地点,沈容仪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帕子。


    两年前,上京书肆……


    她好似确实和阿若去书肆买话本,遇到一个年轻男子,衣着不俗,却囊中羞涩,阿若见他面善,便顺手替他付了钱,不过几两银子的事,她和阿若转头便忘了。


    她仔细打量面前的人,将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之人对上。


    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她迟疑着开口:“不知阁下是……”


    “瑞王。”


    短短两个字,却让沈容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瑞王。


    他便是瑞王?


    瑞王看着她,目光幽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愫:“本王后面找了你许久,却不知你是哪家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今日一见,方知……”


    方知什么?方知她是宫里的嫔妃,是陛下的沈婕妤?


    沈容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几乎要将她冻僵。


    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会如何揣测?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况且,眼下她们站着的地方,宗室百官来来往往,本就不安全。


    她只想赶紧离开。


    沈容仪无声的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福了福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嫔妾离席太久,该回去了,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等等。”


    瑞王忽然伸手,拦在她面前。


    沈容仪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他这是做什么?!


    瑞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收回手,后退一步,让出道路。


    “沈婕妤请。”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沈容仪不敢多留,带着临月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去。


    瑞王望着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抬脚回殿中。


    ——


    沈容仪回到席上坐下时,心还在砰砰跳着。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手,却微微发着抖。


    秋莲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看向临月,她脸色也有些不对,秋莲何等敏锐之人,不说反而会令她起疑心。


    沈容仪随口编了一个缘由,轻声道:“方才在后殿,差点摔了。”


    秋莲顿时担心的望着她:“那主子可摔着哪里了?”


    沈容仪摇摇头,说没事,秋莲没有再问。


    沈容仪抬眸,不经意的看向宗亲席的方向,瑞王已经回来了,正端着酒杯与旁边的人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不是当做是什么都没发生,那些话就能当做不存在。


    瑞王对陛下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她心里有数。


    那是陛下要除之而后快的人,是陛下不能容忍的隐患,和瑞王沾上边,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瑞王说的那两句话,和他看她的眼神……


    她不是傻子,方才没反应过来,现在一细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此事传扬出去,别说婕妤的位分,能像韦如玉一样待在冷宫中,都是她福大命大。


    她闭上眼,心中告诫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一次,手稳了许多。


    下首,淑妃坐在位置上,目光时不时往沈容仪的方向瞥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明显的笑意,心中却有些遗憾。


    若真是有私情,那事情不知有多好办。


    陛下绝不会容忍与瑞王有过来往的女子待在后宫之中。


    可惜……


    眼下这种,虽有可操纵的余地,但做起来就难多了。


    淑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对面,德妃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


    沈氏和淑妃去了后殿回来,怎么一个两个都心不在焉的?


    德妃偏头,轻唤绯云,绯云上前一步,再靠近了些。


    德妃低声吩咐,“你去查查,方才后殿发生了什么?”


    未时一刻,宴席散。


    景阳宫中。


    裴珩与沈容仪一前一后进了内殿,临月、秋莲和刘海倒好茶后便识趣地退下。


    裴珩在软榻上坐下,抬眼看向沈容仪,唇角带着几分笑意:“宴上说的生辰礼呢?现在可以拿出来了罢?”


    沈容仪点点头,“陛下稍候。”


    沈容仪往床榻边走,从锦匣中取出临月做好的香囊,心中有些发虚的递给裴珩。


    “就是这个。”


    裴珩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湖蓝色的香囊,绣着几枝疏朗的兰草,香囊勉强还算能入眼。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微微挑眉,抬眸看向沈容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就这么一个香囊?”


    沈容仪原还有些心虚,一听这话,顿时不满了。


    什么叫就这么一个香囊?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从他手中把香囊抢回来:“陛下若是嫌不好,就还给阿容。”


    裴珩眼疾手快,反手就将香囊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挡住她伸过来的手,理直气壮道:“这是朕的生辰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沈容仪被他挡着,抢不回来,便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阿容这不是瞧陛下像是不满意吗?陛下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便是今日,淑妃德妃送您的生辰礼也比这好千倍万倍,哪里能勉强收下这等粗陋之物?”


    裴珩听出她话里的酸意,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一拉,将她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谁说朕不满意了?”


    沈容仪别过脸,不看他:“那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裴珩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他想了想,从怀里将香囊又拿出来,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工古朴,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将香囊的系带穿过腰带,仔细系好,又将那块玉佩抛给沈容仪。


    “朕拿玉佩同你换。”


    沈容仪下意识接住玉佩,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块玉佩她见过几次,知道他时常佩戴,却从不知它的来历,但隐约听人提过,这似乎是陛下生母的物件。


    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带着几分诧异:“陛下……这玉佩……”


    裴珩没有多解释,只淡淡道:“收着吧。”


    沈容仪握着那块玉佩,她看着裴珩腰间那只月白色的香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刻意的不去多想,收下玉佩,转而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软声道:“其实阿容还给陛下准备了其他生辰礼。”


    裴珩正低头看着腰间那只香囊,越看越满意,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什么?”


    沈容仪凑近他耳边,不轻不重地落下话:“陛下上次说的……阿容命人准备了。”


    裴珩一怔,抬起头,回忆她说的上次是哪次。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灼灼:“当真?”


    沈容仪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躲开他的目光:“这种事,阿容骗陛下做什么?”


    她说着,起身,顺势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娇媚:“阿容不止准备了一件,粉的,紫的,蓝的……阿容各备了三件。”


    裴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幽深,喉结轻轻滚动。


    沈容仪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却还是鼓起勇气,将话说完:“今夜……陛下弄在里面吧。”


    自上次她说害怕有孕,他便一直弄在外面。


    可如今,她想要一个孩子。


    沈容仪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阿容想有个和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裴珩揽住她的细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好。”


    只一个字,却让沈容仪的心落了地。


    她弯起唇角,将脸埋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裴珩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在她唇畔流连片刻,忽然低声道:“阿容方才说……肚兜各备了三件?”


    沈容仪一怔,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灼灼的眸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是啊……”她声音有些发虚,“怎么了?”


    裴珩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


    沈容仪低声答:“红色。”


    他最喜欢便是红色。


    “朕想瞧瞧。”他道,声音低低的,却不容置疑。


    沈容仪瞪大了眼:“现在?”


    “现在。”


    话落,他不等她反应,手臂一收,她已经躺在了软榻上。


    裴珩俯身下来,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探入她衣襟。


    …………………………………


    ——


    长春宫中。


    绯云快步走进来内殿:“娘娘,查到了。”


    德妃抬眼看向她:“说。”


    绯云压低声音:“奴婢命人小心盘问了今日当值的宫女,总算有一人知晓,沈婕妤离席去后殿更衣,回来的路上,那宫女瞧见了沈婕妤和瑞王在回廊处说了两句话。”


    德妃眸光一凝。


    瑞王?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将今日种种串起来。


    沈氏离席,瑞王也离席,两人在后殿相遇,说了话,淑妃离席,大约是看见了什么。


    沈氏回来时脸色发白,而淑妃回来之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难不成,沈氏与瑞王之间……


    心下缓缓浮出一个猜测,德妃又惊又喜,她当即吩咐:“传信回去,让家中去查沈氏入宫前的消息,与外男有关的必定要事无巨细,能查到的都查。”


    绯云应下:“是。”


    德妃又道:“盯紧延禧宫。”


    淑妃那性子,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不可能没有动作。


    若是淑妃出手,必要时,她在暗中帮上一把。


    绯云点头:“奴婢明白。”


    德妃靠回软榻,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沈氏,瑞王……


    她真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陛下知晓此事的脸色了。


    ——


    万寿节后,一连半月,陛下都歇在景阳宫。


    旁的妃嫔一月见不到陛下一面,就连刚热闹起来的长信宫,也渐渐冷落下来。


    那日万寿宴,她以为自己能和沈氏平分秋色,可不过一夜,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沈氏依旧是那个宠冠六宫的沈婕妤,而她林云舒,恍若是昙花一现。


    入了十二月,上京便开始落雪。


    起初是细细的雪粒子,渐渐地,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皇城便白茫茫一片。


    景阳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茫茫雪色上,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临月快步走进,脸色有些复杂。


    “主子,长信宫那边传出来消息,林容华有孕了。”


    沈容仪眸光微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终于来了。


    她起身:“备轿,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此刻正是热闹非凡。


    淑妃、德妃、清妃都已到了,或坐或立,将内殿挤得满满当当,林云舒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神情温柔中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淑妃坐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心中却是烦不胜烦。


    林氏已是正四品,此时有孕,再升一阶,待到生下皇嗣,又可升一阶。


    届时,她便是正三品的主位了。


    有皇嗣,有位分,有宠爱,有家世,这般看,比她这个淑妃还要风光。


    德妃依旧温婉含笑,不时关切地问上几句,一副慈和的模样。


    清妃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和林嫔有过节,此次禁足就是因为林嫔,这般模样,也不奇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唱喏声:“沈婕妤到——”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门口。


    沈容仪款款步入,她解下披风递给临月,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林云舒面前。


    林云舒坐下在软榻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抬眸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她不紧不慢的道:“还望沈姐姐恕罪,恕妹妹不能给姐姐请安,方才太医来了,说是腹中皇嗣月份小,又因动了胎气,不能随意挪动。”


    这话,自她来,林云舒已经说过三遍了。


    清妃无语的撇了撇唇。


    林云舒这副模样,在沈容仪的意料之内,沈容仪迎上她的目光,面色不变,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不妨事,皇嗣重要。”


    那笑意落在林云舒眼中,莫名让她有些不安。


    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容仪在黄婕妤上首坐下,目光不经意地与清妃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极快,快到无人察觉。


    清妃微微垂眸,脸上总算浮现出些笑意——


    作者有话说:裴狗:(拿玉佩)和你换


    点点:想给就说


    下章林嫔下线


    第75章


    德妃接过话头, 温声细语地关切道:“林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可要好生养着,若有什么缺的, 尽管开口。”


    林云舒抚着小腹, 笑得温婉:“多谢德妃姐姐关怀。”


    黄婕妤也凑趣道:“林容华好福气, 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冬日里怀上, 待到生产时便是秋日, 不冷不热的,最是舒坦。”


    林云舒笑着应和,心中却愈发得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满殿一静,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裴珩大步跨进殿中, 玄色龙袍带着外头的寒气, 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他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几乎是瞬间, 便落在了沈容仪身上。


    他大步走近,伸手将她扶起。


    沈容仪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关切, 似乎……在看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微微蹙眉, 不懂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做什么。


    裴珩拍拍她的手, 没说什么, 这才收回目光,扫向众人,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这一幕落在满殿嫔妃眼中,已是习以为常,陛下对沈氏的偏爱,从不是一日两日,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可林云舒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


    是她腹中有了皇嗣。


    可陛下进来,先看的不是她,扶起的也不是她,而是沈氏。


    林云舒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妒恨。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难以察觉,却被德妃完完全全看在眼里。


    德妃唇角微微勾起,她温声开口:“林妹妹快些坐下吧,太医说了,你不能轻易挪动,站着久了,对腹中皇嗣不好。”


    裴珩闻言,也看向林云舒,语气淡淡:“坐着吧。”


    林云舒这才在软榻上坐下,扯出一抹笑:“多谢陛下关怀。”


    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众人心思各异。


    该知道的,刘海已经禀报过了,故而裴珩也没什么好问的,他看向林云舒,语气平和,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好生养着。”


    只这四个字,便再无多言。


    林云舒心中一沉,面上却只能笑着应下。


    裴珩身后,完全知晓内情的刘海不禁摸了摸鼻子。


    陛下原是没打算来的,是听闻了沈婕妤也来了长信宫,这才改了主意,走一趟。


    是以,一开始,陛下便不是因着林容华有孕来的。


    淑妃坐在一旁,目光在裴珩和林云舒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她看得分明,陛下对林氏的态度平平,她再想起太医方才说的,林氏胎像不稳,肝火过旺,需平心静气,不可动怒。


    她眸光一闪,起身开口:“臣妾想着,林妹妹如今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陛下要不要……给林妹妹进一进位分,以示嘉赏?”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林云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满是期待。


    进位分……若是能进位分,那便是从三品,与沈氏平起平坐。


    裴珩的目光先是在淑妃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林云舒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开口,只三个字。


    “不必了。”


    林云舒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满腔的欢喜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冷得她浑身发颤。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做出几分遗憾:“是臣妾思虑不周,陛下莫怪。”


    裴珩没有接话,只看向林云舒,语气依旧淡淡:“朕御前还有政务,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陛下来一趟说的话,怕是一只手便能数清。


    林云舒想开口留人,但又害怕自己留不住人,在众妃面前,落了面子,短暂的纠结片刻,她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声音却还算平稳:“嫔妾恭送陛下。”


    裴珩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转头看向沈容仪。


    沈容仪对上他的目光,瞬间会意,她起身,向德妃、淑妃、清妃各行一礼,温声道:“嫔妾先告退了。”


    说罢,便跟着裴珩往外走。


    殿外,寒风凛冽,雪花纷飞。


    裴珩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低头看向沈容仪,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穿的这样少?”


    沈容仪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原是有一件披风,可方才进殿便解下来交给了临月,此刻身上只有一件不算厚的宫装。


    她刚要开口解释,裴珩已经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抖开,披在她身上。


    那大氅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陛下……”沈容仪抬眸看他。


    裴珩将大氅拢了拢,系带在她颈间打了个结,这才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先送你回景阳宫。”


    沈容仪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明显大出许多的玄色大氅,又看了看他,忽然粲然一笑。


    “多谢陛下。”


    身后,临月抱着披风,和刘海交换一个眼色,然后默默的将披风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陛下有心关心主子,她可不能败兴致。


    刘海瞧见,露出一个赞赏的神色。


    行至长信宫外,两人上了御辇,御辇宽敞,裴珩揽着沈容仪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沈容仪半依偎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只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可她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意,像是在看什么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


    和方才他刚入殿时的目光一样。


    沈容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陛下是有什么话要和阿容说吗?”


    裴珩看着她,很是认真的道:“这些日子,朕再多多努力。”


    沈容仪足足愣了几瞬。


    随后,她反应过来了这话和目光是为着什么。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她仰起脸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软声道:“那就劳烦陛下多多出力了。”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朕会的。”


    ——


    长信宫中,陛下一走,殿内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清妃第一个坐不住了,她起身,连客套话都懒得多说,只淡淡道:“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淑妃看着她的背影,心道,自韦家出事后,清妃这性子没那般惹人嫌了,反而有些讨喜了。


    接着,她收回目光,看向林云舒,面上堆起关切的笑意:“林妹妹好生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本宫也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


    林云舒扯出笑,点头应下。


    淑妃转身离去,德妃也起身,温声叮嘱了几句,带着绯云离开。


    众妃相继离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馨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主子,您别往心里去,陛下说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林云舒没有说话。


    陛下待沈氏那般温柔关切,待她却如此敷衍,她有孕,他不扶她,她进位分,他说不必。


    即便是有了皇嗣,她还是比不上沈氏。


    林云舒气的急促喘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腹中传来点点隐痛,这才让林云舒清醒了些。


    罢了罢了,至少她现在已怀上了皇嗣。


    恩宠什么的,哪有皇嗣重要。


    她不能因小失大。


    ——


    长信宫外,淑妃刚坐上轿辇,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绿萼坐在她身侧,瞧着她的脸色,默默噤声。


    轿辇缓缓前行,淑妃的目光落向手中的汤婆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宫中,怎的一个接一个的有孕?


    同样是倚仗家中,她和林氏之间,最大的不同,又或是说差距,便是她早进宫几年,人也比林氏聪明些。


    但只要林氏生下皇子,这差距,便会被一点一点填平。


    若是来日,陛下对她不满意了,或是她犯了错,林氏便可随时补上她。


    淑妃不敢再想下去。


    无论因为什么,林氏腹中的皇嗣,不能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问:“本宫放在长信宫的人能用吗?”


    绿萼面露难色:“长信宫那边咱们安插的人,虽是能用,但到底不是心腹。若是传递消息还行,若要做什么事……那丫头的嘴,怕是不严实,一事发,便会供出娘娘。”


    淑妃眸光微沉。


    绿萼斟酌着话劝道:“娘娘,您别太忧心,太医都说了,林容华这胎虽稳,却肝火过旺,要平心静气,若她自己沉不住气,出了什么事,也怨不得旁人。”


    “何况,娘娘您想想,这宫里头,看不惯林容华的大有人在,清妃与她有旧怨,沈婕妤也同她不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膝下有大皇子,这宫里头若再多一位皇子,她心里能舒坦?”


    淑妃听着,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她何必这么心急?


    德妃、清妃、沈氏,哪一个会真心盼着林氏生下皇子?


    淑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你说得对。”她淡淡道,“不急,且再等等。”


    一转眼,便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九,宫中设小宴,因着林云舒要养胎,便没去赴宴,只留在长信宫中静养。


    午后,林云舒靠在软榻上,眉心紧蹙。


    今日醒来便觉得腰酸背痛,浑身都不爽利,她抬手抚了抚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已有了些孕相,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这肚子,比往日更沉了些,坠得她难受。


    “馨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去把窗子关严些,风都灌进来了。”


    馨儿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关窗,可窗子本就是关着的,她悄悄看了一眼林云舒的脸色,不敢多言,只装作又紧了紧窗栓。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


    陛下已有四五日没来了,虽说她有孕在身,不能侍寝,可他便不能来看看她吗?


    便是坐一坐,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可陛下没有。


    这些日子,陛下日日宿在景阳宫,仿佛她这个有孕的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林云舒攥紧了手指,胸口那股郁气愈发难平。


    正想着,下身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温热的,湿漉漉的,顺着腿根往下淌。


    林云舒身子一僵,低头看去。


    浅色的衣裙上,一朵红色正在缓缓洇开。


    她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馨儿……馨儿!”她的声音慌张起来。


    馨儿连忙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煞白。


    “主、主子……”她捂着嘴,声音发颤,“您身后……都是血。”


    林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直冲天灵盖,她低头看着那不断扩大的红色,感受到小腹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快去叫太医!”她死死抓住馨儿的手,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快去!”


    馨儿踉跄着冲了出去。


    小宴之上,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淑妃心情不错,正和德妃说着话。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殿中。


    “淑妃娘娘,不好了,林容华那边……那边出事了。”


    满殿一静,淑妃放下手中的杯盏,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


    宫人声音发颤:“林容华……林容华见红了,像是……像是有流产的征兆。”


    淑妃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意。


    是谁?是谁出手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沈容仪、清妃、德妃,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容仪神色惊讶,清妃微微蹙眉,德妃满脸担忧,看不出什么端倪。


    淑妃压下心头的欣喜,面上做出焦急之色:“可去请了太医?”


    宫女答:“请了,已经请了。”


    “陛下那边呢?”


    宫女:“也去禀报了。”


    淑妃点点头,站起身来,众妃纷纷起身,跟着淑妃往外走。


    清妃和沈容仪一前一后的出去,出殿门之时,清妃微微侧身,四目相对之时,她微微颔首。


    两人随即移开目光,神色如常地跟着众人往长信宫去。


    长信宫中,一片混乱。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个个脸色发白,脚步慌乱。


    淑妃一行人刚到,便见裴珩也大步流星地赶来,身后跟着三位提着药箱的太医。


    他的脸色不大好,眉头紧锁,周身气势沉沉。


    虽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并无太多期待,但毕竟是他的血脉。


    此刻骤然听闻可能保不住,心头也难免沉了沉。


    众人连忙行礼,裴珩摆摆手,径直往内殿走去。


    淑妃等人跟在后头,鱼贯而入。


    内殿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林云舒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她身下的锦被已被血浸透,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帐幔,嘴唇微微颤抖,不知在念叨什么。


    众人见了这一幕,心中都有了数。


    林容华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陈太医快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将手指搭上林云舒的手腕。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再搭了片刻,他的额上沁出了冷汗。


    这……这脉象……


    为何如此浅薄?


    甚至……有些不像滑脉。


    不对劲。


    陈太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行医数十年,滑脉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可林容华这脉象,分明……


    他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众人。


    这叫他如何开口?


    说林容华根本没有怀孕?


    可之前明明诊出过滑脉,怎么会又没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


    陈太医的汗越流越多,手指微微发抖。


    裴珩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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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陈太医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回陛下……臣……臣医术不精,恐……恐诊断有误……”


    裴珩眉头皱得更紧, 目光如刀般落在他身上。


    “医术不精?”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沉沉的压力。


    陈太医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裴珩不再看他, 目光扫向身后另两位太医, 点了点人:“江太医, 你来。”


    江太医心头一紧,却不敢迟疑,连忙上前,在床榻边坐下,将手指搭上林云舒的手腕。


    片刻后, 他的脸色骤变。


    满殿的人都在看着, 等着。


    淑妃站在一旁,心中暗暗高兴。


    两位太医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看来林氏这一胎, 是当真保不住了。


    无论这孩子是怎么没的,只要没了,便是好事。


    裴珩的耐心告罄,他开口催促:“如何?”


    江太医心中一颤, 暗骂一句陈太医。


    这老东西, 方才支支吾吾不肯说, 倒把这烫手山芋推给了他!


    可事已至此,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他跪了下来,声音艰涩,“回陛下, 林容华……并未有孕。”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床榻上,林云舒本已疼得意识模糊,可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生生将她劈醒,她猛地睁开眼,强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很是虚弱的道:“什么叫做并未有孕?”


    江太医低着头,硬着头皮解释:“回林容华,您如今腹中疼痛、身下流血,是因……因来了月事,加之您今日服用了大量活血的膳食,这才……”


    “不可能!”林云舒打断他,“之前呢?陈太医,当初,本嫔有孕,可是你诊断出来的。”


    陈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回林容华,臣……臣当初确实是诊断出了滑脉,但如今细细想来,那滑脉……有可能是药物所致,有些方子,服用之后,脉象会与滑脉相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换句话说,林容华此前……是假孕。”


    假孕二字,狠狠砸在林云舒心上。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碎裂。


    满殿震惊的目光都落在林云舒身上,眼底不约而同的都藏着一抹幸灾乐祸。


    裴珩的目光,却在这一刻,悄然扫过了清妃和沈容仪。


    清妃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很快恢复如常,沈容仪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是一副惊讶关切的模样。


    林云舒却顾不上这些,她挣扎着下了床榻。


    下身还在流血,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顾不得了,她踉跄着扑到裴珩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脸,泪流满面。


    她声音格外凄厉:“陛下,陛下您要为嫔妾做主啊,这一定是有人害嫔妾,有人害了嫔妾的孩子,又买通太医,编出这些说辞来!”


    她指向陈太医和江太医,眼中满是愤恨:“他们!”


    “他们一定是被人收买了!陛下,您不能信他们!”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


    满宫皆知,陈太医与她延禧宫走得近,林云舒的滑脉又是陈太医诊断出来的。


    如今林云舒说陈太医被人收买,又说有人害她的孩子,这不是明着说她指使人害林云舒吗?


    淑妃瞬间收了脸上惊讶的神色,厉声道:“本宫知晓林容华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不过,两位太医均是如此说了,若是林容华实在不信,还有一位太医,再让他也诊断诊断,三位太医的话,林容华总该信了吧?”


    她说着,走到林云舒身边,伸手去扶她,一字一顿地告知她:“有孕,只是一个误会。”


    林云舒猛地抬头,看向她。


    误会?


    她的孩子,她的皇嗣,她在这宫中的指望,只是一个误会?


    “你胡说!”林云舒尖声叫道,猛地一把推开淑妃。


    淑妃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倒去,幸而德妃和绿萼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跌倒在地。


    淑妃站稳身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向林云舒,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冷意。


    林云舒却顾不上她,再次扑到裴珩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陛下,嫔妾恳求陛下彻查,一定是有人害嫔妾,一定是!”


    清妃冷眼瞧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几个月的自己。


    淑妃听到这样有指向的话,顿时火气也上来了。


    她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云舒,开口道:“陛下,事关皇嗣,不容有失,两位太医皆是说了,之前的滑脉是因药物所致,这……请陛下彻查。”


    裴珩的目光从林云舒身上收回,扫了一眼淑妃,又扫过众人。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刘海会意,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林云舒跪在地上,死死抱着裴珩的腿,泪水糊了满脸,她口中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陛下,嫔妾是冤枉的……嫔妾是冤枉的……”


    两刻钟后,刘海回来了。


    他身后押着一个宫女,那宫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被两个内侍架着,几乎是拖进来的。


    刘海躬身禀报:“陛下,林容华身边有两名宫女瞧见这宫女鬼鬼祟祟的,今日的膳食,便是这宫女经手拿的。”


    裴珩看了一眼那宫女,沉声吩咐:“拖下去。”


    内侍立刻将那宫女拖了出去,很快,殿外传来板子落下的闷响声,和那宫女凄厉的惨叫。


    不知打了多久,那宫女被拖了回来。


    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奴婢……招……”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奴婢招……都是……都是淑妃娘娘让奴婢做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淑妃脸色骤变。


    那宫女继续道:“淑妃娘娘忌惮林容华,就让奴婢……下了假孕的方子,今日……再多拿些活血的膳食,就可以……揭穿林容华假孕的事,陛下就会……厌弃林容华……”


    林云舒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地瞪向淑妃,那目光中满是愤恨,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是你!是你害我!”她尖声叫道。


    淑妃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指着那宫女厉声道:“贱婢,本宫何时让你做了此事?”


    那宫女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


    淑妃转头看向裴珩,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急促:“陛下明鉴,臣妾从未做过此事,这贱婢血口喷人,请陛下对这贱婢施以极刑,以还臣妾清白。”


    裴珩依旧没什么神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淡淡开口:“准了。”


    林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极刑?


    事已至此,陛下不信这宫女的话?


    难不成,陛下是信了淑妃的话,觉得是她做的?


    林云舒跪在地上,心中顿时凉了一片。


    那宫女又被拖了下去,刘海跟着下去。


    这次,没过多久,刘海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张供状,躬身呈上。


    “陛下,那宫女招了。”


    裴珩接过供状,扫了一眼,没有看,只淡淡道:“念吧。”


    刘海清了清嗓子,念道:“奴婢先前所言,是听从主子的吩咐,主子厌恶淑妃已久,因淑妃的话,清妃娘娘明里暗里给主子许多难,主子想报复淑妃,又想得陛下的怜惜,便让奴婢假称是淑妃指使。”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云舒身上。


    林云舒震惊的瞪大了眸子,死死的盯着刘海手中的供状。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该如何辩解。


    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许久,许久。


    林云舒终于回过神来,她跪爬几步,扑到裴珩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声嘶力竭:“陛下,真的不是嫔妾做的,嫔妾没有,陛下,求您相信嫔妾,求您。”


    淑妃站在一旁,见她还有脸求情,顿时火冒三丈,她上前一步,道:“陛下,林容华先是假孕欺君,后又买通宫女陷害臣妾,其心可诛。”


    裴珩没理会淑妃的话,反而是低头看着林云舒。


    这件事,他给过她机会了。


    但她只会哭,只会求。


    裴珩收回目光,伸手,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中抽了回来。


    那动作不大,却像是抽走了林云舒最后的希望。


    她呆呆地跪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却什么也抱不到了。


    刘海见此,上前一步。


    陛下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


    他低声道:“陛下,那宫女还说了,林容华给她的假孕方子,被她藏在床榻下的小盒子里。”


    说着,他取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呈上。


    裴珩接过,看都没看。


    裴珩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林氏假孕欺君,陷害妃嫔,其罪当诛,念其从前侍奉还算尽心,从轻发落,即日起,贬为官女子,幽禁长信宫,非死不得出。”


    林云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官女子……


    那与宫女有什么区别?


    幽禁……非死不得出……


    “陛下!”她扑上前,想要再抱住他的腿,却被内侍拦住。


    裴珩已经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陛下,陛下!”林云舒的凄厉声音在身后响起。


    淑妃被这哭声吵得头疼,她不耐的朝着殿内的内侍厉声道:“还不堵住她的嘴?”


    长信宫外,裴珩坐上御辇。


    刘海问:“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


    裴珩冷淡声音从御辇中传出:“去景阳宫。”


    刘海应是,想起陛下一出长信宫就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默默的为自己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五千字的,下午六点更新


    第77章


    长信宫外, 众妃鱼贯而出,各自上了轿辇。


    淑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她扶着绿萼的手坐进轿中。


    德妃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与众人颔首道别, 这才上了轿。


    清妃神色淡淡, 与沈容仪对视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 便也走了。


    沈容仪瞧着她们三人离去, 这才扶着临月的手,上了自己的轿辇。


    轿辇缓缓抬起,往景阳宫方向而去。


    沈容仪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林云舒的事,还不算是了结。


    两刻钟后,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落下, 沈容仪下了轿,进了宫,往正殿走去。


    正殿门外, 立着许多人。


    御前的内侍们一个个神色凝重,垂首而立,就连刘海,也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服侍。


    沈容仪的手心微微收紧。


    她快步上前, 刘海见她来了, 连忙迎上来。


    “沈主子。”他压低了声音, 面色有些复杂的提醒:“陛下的脸色……不大好。”


    这在她的意料之内,沈容仪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公公。”


    刘海帮沈容仪推开门, 沈容仪走进,穿过外殿,走进内殿。


    裴珩坐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正垂眸看着。


    那茶盏里的茶,早已没了热气。


    沈容仪走上前,在他身前几步外站定,福身行礼。


    “阿容给陛下请安。”


    殿内静了一瞬,裴珩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坐着,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沈容仪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腿开始发酸,可她不敢动。


    良久,裴珩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什么时候和清妃联手的?”


    沈容仪睫毛微微一颤。


    她决定用清妃的假孕方子时,就知道瞒不过他。


    况且,她也没想瞒。


    “三个月前。”她答道,声音平稳。


    裴珩点了点头。


    三个月,时间对得上,她没骗他。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那目光沉沉的。


    “什么时候知道秋莲是朕的人?”


    沈容仪的心尖一抖。


    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和清妃联手,她是有心瞒着秋莲,故而,没有半点消息传到他的耳中。


    她早该想到,他会怀疑的。


    沈容仪脑中飞快的转着,谨慎的找了个时间,再道:“齐氏自导自演之后。”


    裴珩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


    她骗他。


    “齐氏自导自演之后?”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很是肯定的道:“怕是在入宫不久后,你就知晓了。”


    沈容仪一噎。


    他说的是对的。


    见他知道,沈容仪索性也不辩解了。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沉默。


    裴珩看着她,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烦躁,目光愈发幽深,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压迫:“幽禁林氏,不在朕的计划内。”


    沈容仪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再福身,而是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若不出手,再过些时日,便是林氏对我出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宫中弱肉强食,是陛下教给阿容的道理。”


    裴珩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话是对的,但并不适用于今日。


    “你觉得,若是今日彻查下去,你能躲得过?”


    沈容仪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些幽怨。


    “躲不躲得过,不都在陛下一念之间?”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就像德妃,陛下明知她三番两次害我,不也是因为大皇子,放过了她?”


    裴珩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容仪继续道:“假孕本该赐死,陛下最后还保留了林氏的官女子位分,只是幽禁。”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若是来日,阿容不合陛下心意了,陛下为林氏平反,也不是不可能。”


    话一出口,沈容仪就有些后悔了。


    这些话她心里就算知道,但也不该说出口的。


    挑破了,就没有余地了。


    裴珩看着她,原还想说他没有为林氏平反的意思,但脑中想到什么,话还没说出口,目光渐渐变了。


    裴珩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盯着她,语气比方才严肃了一倍都不止:“你想有孕,是觉得,有了皇嗣,便有了倚仗?”


    沈容仪一怔。


    不懂他怎么想到这一层上面来了。


    再回想一遍自己说出口的话,沈容仪心一凉。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暴露了心底的想法。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德妃的例子摆在那里,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后宫之中,什么宠爱,什么恩情,都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孩子可靠。


    可她不能承认。


    这些日子,他在孩子上的努力,她看在眼里,他是真的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若她此刻应下,他一定不高兴。


    沈容仪心乱如麻,脑中飞快地转着,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可还没等她开口,裴珩的脸色骤冷。


    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却听不出半分笑意,只有一股说不清的讽意。


    沈容仪被他笑得心头一颤一颤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好,好,好。”裴珩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目光冰冷得吓人。


    “朕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猛地起身,一把抓住沈容仪的手腕,将她往床榻边拉去。


    那力道极重,沈容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挣扎,只能踉跄着被他拖着走。


    到了床榻边,裴珩将她甩在榻上,不等她反应,他俯身下来,三两下扯开她的衣裳。


    衣帛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身子暴露在空气中,沈容仪冷得打了个寒颤,可比起这寒意,她更害怕的是面前这个人。


    裴珩压在她身上,目光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


    那眼神,还不如她初进宫之时。


    沈容仪心底升起浓厚的不安和沉重,她下意识推了推人,开口,“陛下,您别这样……”


    裴珩不听。


    他一只手禁锢住她,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不一会,两人便赤裸相对,什么前戏都没做,他便扶着要往里面放。


    沈容仪的眼泪夺眶而出,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陛下,不要……”


    裴珩依旧不听。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沈容仪忽然开口,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唤出两个字:“阿珩……”


    裴珩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停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她满脸是泪,眼中满是恐惧与祈求,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他熟悉的那双眼睛。


    阿珩……


    这两个字,她从未在人前叫过,只在那最亲密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轻唤过几次。


    裴珩看着她,理智渐渐回笼,但目光却变得复杂得难以言喻。


    又冷又陌生,还掺杂着一点失望。


    片刻后,他起身,松开她。


    沈容仪蜷缩在榻上,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背过身去,一件一件穿上衣裳。


    穿好衣裳,裴珩转过身,看向她,那目光淡淡的,冷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嫌弃:“往后,别叫这个名字。”


    说罢,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子掀开又落下,殿门开合的声音传来。


    殿外,裴珩脸色阴沉地大步离去。


    刘海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悄悄抬眼,只见陛下的背影绷得笔直,周身气势冷得能冻死人。


    他心底惊讶,沈主子这是没将人哄好?


    刘海暗暗叫苦。


    内殿中,沈容仪蜷缩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泪无声地流着,模糊了视线,她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冷。


    从骨子里往外透的冷。


    明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窖。


    回想起方才他看她的眼神,沈容仪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脚步声匆匆响起。


    临月冲进来,见主子蜷缩在榻上,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着,衣襟破碎,散乱地堆在身上。


    临月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惊呼一声,扑到榻边,“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泪依旧无声地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


    临月吓坏了,伸手想去扶她,却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急得眼圈都红了。


    “主子,您别吓奴婢……您说话呀……”


    这时,秋莲也快步走了进来。


    待看清榻上的情景,秋莲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出去。”沈容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临月急了:“主子,您这样奴婢怎么能……”


    “出去。”沈容仪打断她。


    临月还要再说,被秋莲拉住了。


    秋莲看着沈容仪,低声道:“主子,奴婢就在外殿,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奴婢。”——


    作者有话说:容容:说漏了


    裴狗:破防中


    点点:下章还有更破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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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狗虽然知道皇嗣对于后妃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不妨碍他破防哈哈哈哈哈


    还有一更,晚上十二点左右


    第78章


    不知过了多久, 沈容仪感到越来越冷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撑着身子坐起来,皓腕上露出青红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 移开目光。


    她下了榻, 拿了件好的衣裳穿上, 再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发髻散乱, 脸上泪痕斑驳。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 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用帕子沾了茶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便不笑了,只将面容整理得平静些,清了清嗓子, 开口:“临月,秋莲,进来吧。”


    听到声音,临月和秋莲快步走进来, 临月一进来便上下打量着她, 满眼都是担忧, 秋莲则沉稳些,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主子……”临月轻唤一声。


    沈容仪看着她,轻声道:“我没事。”


    秋莲没说话, 转身去添炭火,炉子里的炭烧了许久,已经暗了,她拨了拨,又加了几块新炭,很快,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临月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沈容仪面前。


    “主子,喝口茶暖暖。”


    沈容仪接过,茶盏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殿内一时安静,临月和秋莲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轻易开口。


    陛下是沉着脸走的,主子又哭成那样,这样的情形,她们心中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容仪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们,两人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心中一暖,认真的道:“我真的没事,你们别担心。”


    临月张了张嘴,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对上主子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延禧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淑妃一回到宫中,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她坐在软榻上,挥退了宫人,只留绿萼在身边。


    “去,温一壶烈酒来。”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快意。


    绿萼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进来,在案上摆好,斟了一杯递过去。


    淑妃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暖的。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软榻上,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这段日子,林氏有孕就像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在她的心口,叫她夜不能寐。


    如今,林氏被贬,幽禁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绿萼在一旁陪着笑,又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淑妃接过,又是一饮而尽,一连几杯下肚,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有了几分醉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娘娘,有消息传来。”


    淑妃抬了抬眼皮,示意绿萼去问,绿萼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娘娘,宫人来报,说是陛下怒气冲冲地从景阳宫出来,回了紫宸宫。”


    淑妃一怔,迷离的眼神清醒了几分。


    “怒气冲冲?你没听错?”


    绿萼点头:“宫人说绝不可能有错,陛下脸色很差,周身气势冷得吓人。”


    淑妃放下酒杯,陷入沉思。


    这倒是奇了,沈氏惯来会讨陛下的欢心,居然有一日能将陛下气走。


    她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绿萼:“你觉得,假孕的事是林氏做的吗?”


    绿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她斟酌着道:“娘娘是说……假孕的事,是沈婕妤做的?”


    淑妃点点头,在长信宫之时,因着那宫女指认她,故而,她失了些理智,出了长信宫后她就隐隐察觉不对:“林氏那脑子,虽是蠢笨了些,但也不至于为了陷害本宫,铤而走险做这等自寻死路之事。”


    若是沈氏做的,那就说的清了。


    若不成,便是她顶罪,若成了,便扳倒林氏。


    左右,沈氏都坐收渔翁之利。


    绿萼见她脸色又沉下来,连忙道:“娘娘,若陛下真因为此事与沈婕妤生分了,于娘娘而言,只好不坏,咱们也无需费心思对付沈氏了。”


    淑妃闻言,却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绿萼,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若真是因为林氏,沈氏服个软,哄哄陛下,说不定要不了多久,这事就过去了,本宫瞧得清楚,林氏在陛下心中,怕是只挂了个名号,真论起来,怕是连沈氏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陛下怎会因着林氏,与沈氏置气?”


    绿萼一怔,想了想,又道:“可毕竟还有林家在。”


    淑妃微微颔首:“正是这话,所以本宫说,且看着吧,若陛下真能一连一个月不去景阳宫,那沈氏还真有些要失宠的迹象,若只是气几日便又去了,那本宫还要费心思。”


    瑞王……还能派得上用场。


    淑妃放下酒杯,靠在软榻上,眼中满是算计:“明日除夕宫宴,倒是个好机会,看看陛下对沈氏是什么态度。”


    翌日,除夕家宴。


    沈容仪一袭淡青色宫装,妆容精致,面带浅笑,如往日一样。


    可她的余光,却时不时的落在御座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众妃向裴珩敬酒,由淑妃开始,很快便轮到了沈容仪。


    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昨日陛下好似生气从景阳宫离开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六宫,她们都想知道这消息到底有几分真。


    沈容仪起身,温声道:“嫔妾恭祝陛下福寿安康,愿陛下岁岁年年,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裴珩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仿佛那杯中之物有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


    他没有抬眼,也没有开口,甚至……连酒杯都没有端起。


    沈容仪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容仪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一瞬、两瞬、三瞬……终于,裴珩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嗯。”


    只这一个字,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算不上。


    沈容仪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缓缓直起身,面上笑意不变:“谢陛下。”


    落座,沈容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她微微蹙眉,差点呛着。


    淑妃坐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看来,陛下是真动了气。


    没等众妃敬完酒,裴珩便先离开了。


    家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可陛下来,也只坐了一刻钟。


    往年,陛下可不是如此。


    天色渐晚,家宴散。


    众妃依次退出醉月楼,各自上了轿辇,沈容仪吩咐:“去紫宸宫。”


    临月一怔:“主子,这么晚了……”


    沈容仪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嫔说去。”


    临月不敢再劝,只好扶着她的手上了轿辇。


    昨日,她和陛下都不太冷静,再待在一起,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隔了一日,两人都该冷静下来了,她今日去解释,是最好的时机。


    这些,都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安慰,因为,她心里也没底。


    毕竟,他是天子,且性子还格外的小气。


    一刻钟多后,紫宸宫外。


    沈容仪下了轿,走到宫门前,守门的侍卫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沈容仪点点头,轻声叫起,再道:“本嫔有事想见陛下一面,还望通传一声。”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沈容仪站在宫门外,夜风凛冽,吹得她全身发冷,她拢了拢衣襟,静静地等着。


    侍卫很快就出来了,他走到沈容仪面前,神色有些为难,低声道:“沈婕妤,陛下说不见。”


    沈容仪的睫毛颤了颤。


    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心中还是沉了沉。


    “有劳。”


    侍卫站回门前,临月道:“主子,那我们回宫罢。”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再等一会儿,若是半个时辰后,陛下还是不见我,我便回去。”


    主子身上的衣裳不算厚,在这站半个时辰,定是会冻着。


    临月想劝,但心知道主子不会,最后只能干着急。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襟的缝隙,冻得人浑身发冷。


    半个时辰后。


    沈容仪望着朱红的宫门,垂下眼帘,转身,轻声道:“回吧。”


    临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握住手的一刻,她不禁被冷的抖了一下,顿时,她心疼得不行,手脚更是麻利些。


    轿辇缓缓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紫宸宫内。


    刘海躬身走进禀报:“陛下,沈婕妤回宫了。”


    裴珩没应,只是起身,往内殿去。


    刘海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看他,又飞快地垂下。


    沈婕妤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陛下就在内殿干坐了半个时辰。


    自昨日陛下从景阳宫回来后,就一直沉着脸。


    两位主子置气,他们身边的人跟着受罪。


    今日,陛下已经发落了两个御前的宫人。


    真是不知,这样的苦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景阳宫中。


    沈容仪回到内殿,简单洗漱后便歇下了。


    今夜是临月守夜。


    她在内殿的地上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主子今日回来后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苍白得吓人,她心中总是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临月猛地惊醒,侧耳细听。


    帐幔内,断断续续地传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梦呓,临月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再点上内殿的蜡烛,掀开帐幔。


    沈容仪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口中含糊地说着什么。


    临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主子。”临月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来人,来人,快去请太医!”


    景阳宫瞬间乱了起来。


    已有宫人去请太医,临月则回到内殿,用冷水绞了帕子,敷在沈容仪额上。


    沈容仪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皮,口中不停地说着胡话。


    “阿娘……娘亲……我好想你。”


    那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临月听着,眼眶不禁红手,她握着沈容仪的手,反复的轻声道:“主子,临月在。”


    过了许久,宫人带着太医回来。


    江太医提着药箱进了内殿,顾不上行礼,便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容仪的手腕。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


    “高热,风寒入体。”江太医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写方子,“快去煎药。”


    这一夜,景阳宫的蜡烛燃了整整一宿——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能写到裴狗知道瑞王喜欢容容的,结果没有明天一定可以写到


    看到大家的评论了,超级开心,感觉自己和打了鸡血一样


    第79章


    翌日, 沈容仪睁开眼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 适应了好一会儿, 她动了动, 想要起身, 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主子!”临月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主子醒了!”


    沈容仪偏头看去,只见临月眼圈通红,满脸都是担忧与欣喜,秋莲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榻边, 担忧的望着她。


    沈容仪张了张嘴, 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不成样子:“陛下……来了吗?”


    临月脸上的欣喜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沈容仪看着她的反应, 心中并无意外。


    她沉默片刻,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触手依旧滚烫, 但比起昨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去备一盆温水。”她忽然开口。


    临月一怔:“温水?”


    沈容仪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用了药, 高热很快就会退下,若是退了,这病便白生了。”


    这般冷的天,温水备下,很快就会变凉,她只需在冷水里待上一会儿,高热便会再起。


    届时,便有理由让临月和秋莲去御前求见。


    陛下心中固然有气,但也不至于连她的命都不管。


    只要陛下肯来,一切就好办了。


    临月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莲却瞬间明白了沈容仪的意思,她垂头,掩下复杂的神色。


    她不知陛下因什么和主子置气,但主子既做了决定,那因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但……她是陛下的人。


    主子就这般说了,那她要不要将消息传回去?


    可若她说了,那主子和陛下恐怕会……


    一时间,秋莲心中万分纠结。


    下一瞬,沈容仪撑着孱弱的身子,伸手去拉秋莲的手。


    秋莲抬眸。


    沈容仪看着她,那双眼睛因高热有些迷蒙,但眼底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期待的望着她。


    沈容仪轻声叫她的名字,缓缓道,“秋莲,我知你是陛下的人,但你且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秋莲浑身一震。


    主子是何时知道的?


    一瞬间,秋莲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犹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明白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是陛下的人,自被拨来景阳宫的那一日,她便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陛下待她不薄,她理应忠心不二。


    可这一刻,望着主子那双恳求的眼睛,她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些日子,主子对她很好,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头,她是人。


    人心,是会被捂热的。


    秋莲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


    话落,沈容仪心中一喜,她握了握秋莲的手,轻声道:“多谢你。”


    秋莲垂下眼帘,没有再看她,转身出去备水。


    临月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已经明白主子想做什么了。


    但她很心疼。


    心疼主子要拿自己的身子去赌。


    ——


    景阳昨晚的的动静闹得很大,沈婕妤病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


    紫宸宫中,裴珩正在更衣。


    今日是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


    裴珩要身着衮服,前往太庙祭祀先祖,再往奉先殿行礼,而后接受百官朝贺。


    刘海站在一旁伺候,见陛下神色淡淡的,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沈主子那边……昨夜起了高热。”


    裴珩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刘海继续道:“太医说是吹了凉风,且……郁结所致。”


    郁结?


    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郁结什么?


    是因为他?


    他不过才两日没去景阳宫。


    刘海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陛下可要去瞧瞧沈主子?”


    裴珩闻言,刚有些松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偏头看向刘海,那目光冷得能冻死人,语气更是危险得可怕:“你的主子,改姓沈了?”


    刘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奴才只有陛下一个主子,是奴才僭越了,求陛下恕罪。”


    裴珩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再有下次,你就滚去景阳宫。”


    刘海伏在地上,连忙道:“是,奴才定不敢再犯。”


    裴珩不再看他,大步往外走去。


    刘海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敢抬起头来,他抹了把额上的不存在的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哟!


    两位主子置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刚想了几句,便彻底瞧不见了陛下的身影,刘海连忙打住思绪,起身小跑着跟上。


    这一整日,刘海都提着心伺候,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陛下霉头。


    大朝会的流程繁琐至极,等所有仪式结束,已快到晌午了。


    回到紫宸宫,裴珩便开始用午膳。


    用完膳,裴珩下意识的往腰间摸了摸,可却什么都没摸到。


    裴珩抬眸往下看,腰间空空如也,他顿时目光一凛,随即站起身。


    裴珩在内殿走了一圈,又走到外殿,目光四处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珩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无事。”


    说罢,他在书架上随后拿了本书来看。


    可那书拿了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裴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越来越烦躁,终于,他放下书,开口:“朕的香囊不见了。”


    刘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身上唯有一个香囊,是沈主子送的。


    那香囊自到了陛下身上,除了睡觉,陛下没有一刻摘下来过,俨然成了陛下的宝贝。


    他连忙道:“奴才这就派人去找。”


    裴珩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刘海正要出去吩咐,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刘公公,景阳宫的临月姑娘来了。”


    刘海连忙出去,临月站在宫门外,眼圈通红,一见他便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哭道:“刘公公,求您让奴婢见陛下一面吧,我们主子的高热,一个晚上都没退下来,人都要被烧糊涂了,太医院只有江太医一人,江太医医术不精,求陛下派李太医过去救救主子,不然主子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呜呜地哭。


    刘海被她这几句话弄得心惊肉跳,连忙道:“临月姑娘别急,咱家这就进去禀报。”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进宫。


    内殿,刘海躬身,语速飞快,“陛下,沈主子身边的临月姑娘求见。”


    裴珩抬起头。


    不等裴珩开口说不见,刘海继续道:“临月姑娘说,沈主子高热不退,恐是……不大好了。”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起身,厉声问:“什么叫做不大好了?”


    刘海硬着头皮道:“沈主子……恐是会……”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往外走去,带起一阵风。


    刘海连忙跟上。


    他心中暗暗腹诽,陛下啊陛下,您方才还那般镇定自若,一听到沈主子真真出了事,走得比谁都快。


    景阳宫。


    裴珩大步跨进内殿,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沈容仪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双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短短两日不见,她怎么将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模样?


    裴珩的心口猛地一揪,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疼、气恼、还有一丝……懊悔。


    他快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烫得吓人。


    李太医跟着裴珩一起进来,他见沈容仪这模样,不敢耽搁,拿出帕子搭上脉。


    裴珩一瞬不瞬的盯着床榻上的人,李太医心中有了底,正要开口禀报,刚说了三个字,便被裴珩打断。


    “还有没有救?”


    李太医一愣。


    沈主子虽是病得不轻,但远没到病危的地步啊。


    他行医数十年,风寒高热而已,何至于此?


    可对上陛下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他不敢多说。


    李太医垂下眼帘,恭敬地道:“有救。”


    裴珩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他挥挥手,示意李太医去开药。


    李太医躬身退下。


    刘海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往外走,出了内殿,李太医忍不住低声问:“刘公公,这是怎么个情形?老夫有些看不懂。”


    刘海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李太医啊,两位主子正在置气,沈主子病得越重,陛下过来才有台阶下。”


    李太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药很快煎好,临月端了进来。


    裴珩接过药碗,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沈容仪两人。


    他看着榻上昏睡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手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


    “阿容,喝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沈容仪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嘴唇微微动了动,药汁顺着唇缝流进去,有些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裴珩用帕子轻轻拭去,又喂了一口。


    一碗药,喂了许久才喂完。


    他放下药碗,低头看着她,她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子嗣于后妃而言是何等重要,他心底清楚。


    于此事而言,她没错,他也清楚。


    但切实的知晓了她想要皇嗣,只是因为想在宫中有个依靠,不是因为他。


    那一瞬,满心的怒不可遏顿时侵占了他的心口。


    时隔两日,裴珩早已清醒,他很清楚,他是因什么而生气。


    他是个小气的人,他在乎她,在她身上花了心思,以至于想要同等甚至超过的回报。


    可他忘了,从一开始,她们之间,就是假意大过真心。


    他不能这样要求她,这不公平。


    裴珩低低的叹了口气,缓缓道:“好好养病,养好了——”


    养好了,她哄哄他,找一个能糊弄得过去的理由,他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刘海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这是……”


    “回宫。”裴珩的声音淡淡的。


    刘海一愣,陛下这就要走?不守着?


    可他不敢多问,只连忙跟上。


    ——


    长春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德妃坐在软榻上,正绣着物什。


    绯云走进来,在德妃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陛下去了景阳宫。”


    德妃抬眼:“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李太医还留在景阳宫,陛下独自回了紫宸宫。”


    绯云顿了顿,“景阳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沈婕妤高热不退,人一直昏睡着。”


    “知道了。”


    绯云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陛下这是……心软了?”


    德妃摇了摇头:“不是心软。”


    “陛下能和沈氏置气,就摆明了,沈氏与旁人不同。”


    “换个人,陛下怕是连瞧一眼都嫌浪费时间,这等孩子气的做法,压根就不会出现。”


    绯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是天子,万民之主,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陛下每日需考虑的事比她们吃的米都多,若是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陛下若厌弃,直接杀了便是,或者冷着,任其自生自灭。


    不会再走一趟。


    绯云想了想,又道:“那娘娘,陛下去这一趟,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德妃打断她,轻笑一声,“意味着陛下放不下,意味着沈氏在陛下心里,比咱们以为的还要重。”


    她顿了顿,脸色凝了凝:“这等闹法,一旦解开心结,只会让沈氏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沈氏这颗棋子,早已超越了棋子的重量。


    从前陛下还能装作不知道,如今闹成这样,陛下不知道也得知道了。


    若是两人和好如初,那沈氏在后宫的地位,便再无人能动摇。


    德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陛下只去了一次景阳宫,后面只是李太医守着,陛下人却不在,这说明,沈氏和陛下之间的隔阂还在。”


    她顿了顿,眸光微深:“不论这隔阂是什么,陛下都不会像以往一样,不论缘由地偏向沈氏。”


    她要钻的,便是这个空子。


    而如今,她得到了一个可以直接毁了沈氏的人。


    沈氏虽和瑞王没有交集,但架不住瑞王一颗心放在了沈氏身上,府中还有那么多与沈氏相像的人。


    瑞王,她若是用得好,陛下往后,怕是瞧一眼沈氏,都会嫌脏。


    德妃轻笑两声,看向绯云:“淑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


    后面的几日,沈容仪的状况的都被刘海如实禀报上去:沈主子高热退了些,沈主子醒了,沈主子喝了药……


    裴珩听完,只嗯一声,便不再多说,瞧着很是冷淡。


    人没有半点要去景阳宫的样子。


    但陛下的脸色心情,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刘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沈主子这一病,陛下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轻易低头罢了。


    这般,和好指日可待。


    景阳宫中,沈容仪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临月在一旁伺候着,小声道:“主子,御前没有消息传来,陛下应是不会来了。”


    沈容仪点点头,神色平静。


    她知道他不会来。


    那天的话,她听见了。


    等她病好,她就去一趟紫宸宫——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四千字,晚上十点左右


    裴狗和容容一开始就错了,后面更是一步错步步错


    两个人各方面太不对等了,马上等瑞王的事情过去后,容容有身孕,会有一段甜甜的,但是等孩子生下来,就会被戳破(有一个很虐的点,我现在光想想就要哭了)


    裴狗这个思想和性格,一时半会改不过来,需要一个大刺激(容容下定决心不要他了)


    第80章


    沈容仪这一病, 足足养了快半个月才好全。


    紫宸宫中,刘海站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最近宫中传出些风言风语, 说是瑞王与沈主子有染, 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 叫人不信的也信了三分。


    这流言渐大, 不出一日, 就传到了刘海的耳中。


    他今早听说之时, 当场惊得魂飞魄散,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瑞王和沈主子有染?


    这这这……简直是!


    瑞王在陛下心中是个什么位置,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那是陛下绝不能容忍的隐患。


    沈主子若真与瑞王扯上关系……


    刘海不敢想下去。


    他犹豫了半日,做事都分心,几次差点出错。


    报还是不报, 像块大石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报吧,怕陛下震怒,连他也跟着遭殃, 不报吧,这等大事,若陛下从别处听来,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他。


    刘海站在殿外,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罢了, 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


    他走进内殿。


    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刘海在他身旁几步外站定,微微抬眸, 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陛下,奴才有一事禀报。”


    裴珩闻言头都没抬,只道:“说。”


    “宫中近日……生了些流言。”


    裴珩的执笔动作微微一顿。


    刘海吐字不由得放轻:“说是……说是瑞王与沈……沈主子有染。”


    话音刚落,裴珩猛地抬起头看向刘海,那目光阴沉得吓人:“放肆!”


    刘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珩坐在那里,他盯着刘海,许久,才沉声道:“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一五一十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奴才打听了一番,说是……说是万寿节那日,有宫女撞见了沈主子与瑞王在醉月楼后殿……私会。”


    他说到‘私会’二字时,声音都不自觉地抖了抖。


    “还有……还有人说,瑞王心悦沈主子已久,府中的姬妾,都是照着沈主子的模样找的。”


    每说一句,刘海便觉得身上的视线沉重一分。


    到最后,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伏在地上,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裴珩脸色一变再变,听到最后,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私会和有染四字回荡在脑中,裴珩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眼时,他的眼底一片幽深。


    裴珩开口:“去查,将事情给朕查清楚。”


    刘海连忙应道:“是。”


    良久,裴珩又道:“再传朕的旨意,明日上元宫宴,令瑞王将侧妃带进宫。”


    刘海心头一跳,垂首应是。


    他悄声退出内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与此同时,延禧宫中。


    淑妃靠在软榻上,满脸疑惑的问绿萼:“本宫并未动手,这流言是如何来的?”


    绿萼也不清楚,她猜测着道:“莫不是也有旁人在后殿看见了瑞王和沈婕妤,听到了那番话?”


    淑妃眸光微深,她点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原本她还想着如何将此事传到陛下耳中,如今有人替她开了这个头,那她不妨添一把火。


    淑妃唇角添上一抹笑意,她看向绿萼,吩咐道:“传令下去,让这流言更旺些。”


    慈宁宫中,贤太妃正跪坐在佛像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嘴中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淑妃动手了。”


    贤太妃睁开眼,眸光微动,“让我们的人立刻收手。”


    宫女应是,她又问:“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宫女垂首:“娘娘放心,早已备下了。”


    贤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翌日,上元宫宴。


    年后宫宴家宴不少,因着沈容仪病着,一直都没出席。


    眼下,她好了,自然要到。


    今日沈容仪一身淡粉色宫装,梳着简单的随云髻,头戴一套简单的珍珠头面,衬得人温柔明媚,没有半分才大病一场的模样。


    刚落座,她便察觉到不对劲。


    周遭的目光,太过频繁的落在她身上。


    沈容仪微微蹙眉,抬眸望向身边的妃嫔。


    淑妃正垂眸喝茶,看不出什么,德妃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见她往过来,还朝她点点头。


    沈容仪目光一转,望向对面的清妃,清妃与她对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担忧?


    为何是担忧?


    沈容仪很是疑惑。


    清妃见沈容仪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眉心一蹙,那些流言,她不会还没听说吧?


    有了这念头,清妃越发觉得是这样。


    她垂眸思忖片刻,她起身,往沈容仪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她和沈容仪也有些交情,今日,她就当作做件好事。


    沈容仪瞧出清妃已是来找她的,她也起身。


    两人之间莫约还有两步远的距离,就在这时,唱喏声响起。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裴珩走进殿中,目光在殿内一扫,径直落在了瑞王身侧的那位侧妃身上。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双眼睛,那眉眼的轮廓,那神态……


    裴珩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陛下久久不叫起,众人瞧瞧抬眸,瞧见陛下那凝重的脸色,殿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沈容仪也抬了眸,她看着他那冰冷的脸色,心中蓦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免礼。”


    陛下已经来了,清妃不好多说,她留下一句,宫中传言你与瑞王有私情,便抬脚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沈容仪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宫中传言你与瑞王有私情。


    私情?


    和瑞王?


    沈容仪转头,看向身旁临月和秋莲。


    临月的脸色已经白了,眼中满是震惊,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秋莲的神色则复杂得多,她对上沈容仪的目光,她垂下眼帘,低声道:“主子,奴婢失职。”


    这些日子主子病着,秋莲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主子身上,日日守着,寸步不离,对宫中的事没能及时掌握。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转头,看向御座上的人。


    清妃都知道了。


    那流言,想必已经传遍了六宫。


    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知道了,却没有来景阳宫问她。


    是没来得及?还是……


    根本就不相信她?


    想到这,沈容仪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她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帘,将那股上涌的涩痛感压了下去。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座。


    就在这时,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沈容仪像是有所感应般的回望过去。


    是裴珩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满殿的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瞬。


    只是一瞬。


    裴珩便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端起杯盏,抿了一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容仪站在那里,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宫宴时辰长,她今日喝的茶太多,没过一会,小腹就有些涨。


    沈容仪起身,往后殿去。


    在后殿整理一番,沈容仪就要回席上,刚走出几步,她脸色一白,临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急声问:“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我……我走不了了。”她声音发颤,努力稳住身形。


    这里没有椅子,瞧主子这模样,得找个能落座的地方。


    秋莲想了想,提议道:“主子,要不奴婢扶着您去偏殿,那里有软榻,您歇一歇。”


    沈容仪点了点头。


    进了偏殿,临月扶着沈容仪在软榻上躺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沈容仪接过,抿了一口,那股绞痛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烈。


    “主子,奴婢去请太医。”秋莲沉声道。


    沈容仪点点头,秋莲转身快步离去。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努力调匀呼吸。


    不久,那疼痛好似弱了些,渐渐的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热。


    从身体深处涌起的一股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燃烧,烧得她浑身发软,口干舌燥。


    不对劲。


    沈容仪猛地睁开眼,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手脚软得厉害,使不上半点力气。


    “临月……”她声音发颤,“扶我起来,我们走……”


    临月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主子,您疼成这样,怎么能走?太医马上就来了——”


    “走。”沈容仪打断她,厉声道:“现在就走。”


    临月被她吓到了,不敢再问,连忙用力去扶她。


    可还没等她们站起来,偏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踏了进来。


    沈容仪抬眼看去,瞳孔猛然收缩。


    是瑞王——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今天写的我差点睡着,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