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不知崔公子对未来娘子……
老五家的倒霉大孙子出事后, 元和帝就看到过关于四孙子的密报。
不过那是潜伏在敦王府的老探子写的,他并非专门刺探某个皇孙的事,所以多是府中下人间的口口相传。
如今换成菜鸟小队上阵, 他们六个可是被派进来专门伺候这母子俩的。
毫不客气的讲, 姜氏一晚上诅咒了几次庶长子、四郎君砸了几个碗,江无钱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对于年岁这么小、手段这么凶残的幼年人渣,菜鸟小队目瞪口呆之后,义愤填膺地天天奋笔疾书。
尤其是作为在四郎君身边出没的高危人群, 几次险些遭他毒手后, 笔下的记录那更是真情实感。
起码元和帝是听得直皱眉。离上次密报才多久, 他就能新作下这么多孽,这孙子是彻底不能要了!
而其余皇子们在忧心自家房顶和床底到底趴过多少人之余,也分心听了两耳朵, 不由啧啧称奇。
老五家这小兔崽还真是个好苗子,小小年纪就是诏狱和刑部需要的刑讯人才啊!
不过案子到此时,大家都觉得已经很分明了。
经慎刑司验尸,那自尽的小太监在腰腹等隐秘部位, 遍布密密麻麻的伤口。
比蜂窝还吓人,据说是用剪子剪出来的。
被如此虐待,还全家死绝, 一个没了盼头的人,那可不就舍得一身剐在寻死前出口恶气吗?
这小太监此前从未出过王府,近日倒是受过陶侧妃和一些管事的关照。
对此众人倒也并未觉得不妥。
毕竟姜王妃一倒,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趁机拉拢人手,对以前被这对母子迫害的人施恩。
至于陶侧妃是不是趁机买凶杀人,这猜测一提出来,就先被敦王自己直接给否了。
理由很充分, 倒不是他相信陶氏的操守,而是很坚定的认为这女人压根没这种脑子和手段。
听完陶氏以往可查的拉胯“战绩”和她儿子半死不活的惨状后,众人对这点也是一致认可。
哪有人搞事情不跟自己儿子通气的!
当娘的雇凶杀人,因为没告诉独子,害他跑去救人差点嘎了,他们皇家怎么可能有这么蠢的人,完全不可能!
所以,结案!
就是这四侄子自己作死,居然能把身边人虐到噬主。
啧啧,五弟/哥的正妻嫡子算是全废了,还险些把长子也搭进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老五早就出局了,这要是发生在其他兄弟家的事就好了……
对被父皇留下的敦王进行了表面关怀实则幸灾乐祸的安慰后,一众皇子们出了宫,决定回府就着手暗中调查家中的皇城司密探是谁。
白戎也一脸沉稳的领受了皇帝的褒奖,美得脚趾在靴子里乱翘,决定回去先好好夸夸江无钱,再看看等这次卧底任务结束后,如何把那六个精英真调到他麾下来。
只有恍恍惚惚的敦王留在了御前,被老父亲一顿臭骂。
哼,老五这妇人之仁的蠢东西!
娘娘唧唧狠不下心,还想着周全这个顾及那个,人家母子领情了么?
还差点搭上一个不错的长子。
思及此处,元和帝不由有些可怜姬聿衡这个小倒霉蛋了。
以后他还是时常问上一句吧,免得被他不靠谱的亲爹给拖累死了。
虽然嘴上这么骂,看着五儿子那宽厚敦实却茫然弱小的背影,元和帝又有些欣慰。
笨是笨了点儿,好歹有人情味,比他那几个牲口似的只管把好处往自己圈里刨的兄弟强。
——
这两天,沈壹壹耳边就没清静过。
先是吴氏宽慰她,不用怕婉拒亲事会得罪了安宁长公主,这相看本就得双方都中意才行。
咱们既然决定低嫁,那与长公主解释清楚就好。
让沈壹壹不必为了家里委屈自己,凡事都有沈如松替她做主。
沈壹壹听得满头黑线,她可没舍己为全家这么高尚。
而且,指望沈如松?
自己若真惹毛了长公主这种等级的权贵,指望中登还不如指望谢珎和崔令晞这两个合作伙伴能帮着转圜呢。
哄走了对夫君滤镜十几年如一日的吴氏,沈壹壹转头又迎来了自家的兄弟四人组。
瑾哥儿起初有些懵,把他妹和崔大哥凑一起?
怎么看着有点不搭?
和谢大哥还差不多。
但他觉得崔大哥人不错,家世又好,对自家来说的确是门高攀的好亲事。
可当父亲跳出来反对,坚决不同意并且嚷嚷着低嫁时,瑾哥儿瞬间就愧疚了。
对啊,什么富贵荣华都没瑜姐儿过得舒心重要!
可祖母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一开始是低嫁那正常,可要是妹夫一辈子都没出息,那不就等于直接嫁了个废物点心么?
而自己能支撑起侯府的门户,保证妹夫即使发迹了也能压制得住吗?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幻想自己肯定能如老祖宗一般成为大将军的小金鱼了。
经过一番纠结,瑾哥儿不得不承认,如果祖父一去,朝中无人的侯府没落是必然的。
但自己读书又实在是不成……
知耻而后勇的少年将目光投向了弟弟们,并提前体会到了学渣父母期盼祖坟冒青烟的心情。
“瑜姐儿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定跟着祖父好好学!不但要把爵位守住,还会努力将人脉维系好!”
在大哥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平哥儿有点底气不足:
“大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定会好好学,可我这功课也就那样……不过您放心,庶务什么的我还行!”
随后站出来的昌哥儿就更心虚了:
“大姐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功课,呃……管账什么的也,呃……但您放心,我保证听话,而且肯定做个遵纪守法不创业的大雍好良民!”
见终于轮到自己了,顺哥儿昂着小脑袋,还偷偷踮着脚显得高一点:
“大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定跟您好好读书,将来也当第一!然后考进士做高官,给你撑腰打姐夫!”
原来是这么回事!
沈壹壹看着面前的四人组,突然有种老母亲看到傻儿子终于懂事了的欣慰。
最难得的是,每个人的定位都还挺准确。
瑾哥儿守成,为全家托底;平哥儿辅助,协理庶务;顺哥儿喜欢读书,主动要去科场卷一卷。
至于昌哥儿,当个不闯祸的气氛组就挺好。
尤其他还记住了自己说的话,身为富二代对家里最大的贡献就是不坑爹、不创业!
多好的孩子啊!
对于这么贴心乖巧的兄弟们,沈壹壹感动之余,当然是要趁机教育(pua)啦!
四个人带着一肚子鸡汤和大饼很有干劲儿的走了,连昌哥儿都表示自己明早肯定能少赖一会儿床。
而药效最好的顺哥儿回去后挑灯夜读一口气多背了两页书,让王姨娘再次坚定了以后跟紧大姑娘不动摇的决心。
说来也是好笑,沈壹壹混成沈家一霸时、侯府最得宠主子时,王姨娘虽然恭敬,心中却会时不时泛起些美好的小野望。
可随着沈壹壹在麟趾学宫将三十级首席的位子坐得稳稳的,王姨娘对她说话的语调就变得比对沈如松都夹子音。
而且每晚必定送顺哥儿来碧水居与姐姐亲(辅)近(导),比去五福堂给冯夫人请安都勤。
王姨娘:哥儿要多与大姑娘学,别跟那些学习不好的玩!
侯夫人还不晓得她被嗣子后院一个唯成绩论的姨娘给鄙视了,她纠结再三,还是差人将沈壹壹请了过去。
虽然语气仍是有些不善,可大意就是在劝沈壹壹别听她爹瞎咧咧,女人的体面与夫婿的地位息息相关。
夫荣妻贵,待色衰爱弛后依旧不失尊荣;贫贱夫妻,那人老珠黄后就只剩下余生的苦日子了。
沈壹壹默默听完,认真行礼道:“多谢祖母关怀,您为我着想的拳拳之心孙女感激不尽!”
冯夫人这次倒不是日常犯病,私心肯定少不了,可这番话也挺中肯。
要“面包”还是“尊严”,在后世尚且难以抉择,更何况在女子几乎无法独立赚取面包的古代。
只可惜沈壹壹是个穿越的,在尚有余地的情况下,她还是想先挣扎下,不想活成某个族谱上苍白的“沈氏”。
冯夫人咂摸咂摸,这丫头不挖坑而是真诚道谢的样子她还挺不习惯的。
她有些别扭道:“知道就好,你素来是个主意大的。待我将你爹叫过来一起说道说道。虽说女方家应该矜持些,可长公主为尊,咱家可不能太端着。”
这就不必了!
知道对方是好意,但沈壹壹没打算改主意。
不过拒婚的责任她可不想自己背,吴氏不是说可以靠沈如松吗?
刚好,她巴不得让纳了两位冯姨娘的便宜爹能与侯夫人再多些嫌隙。
听完大孝女沈壹壹一番被女德腌入味的“在家从父”,侯夫人气得一拍隐囊:“你们父女倒是相互体恤!罢罢罢,我就替你做这个主了!”
两人究竟是怎么谈的沈壹壹不得而知,想来是不欢而散。
因为沈如松气哼哼跑来碧水居,就为了特意强调一句:“为父支持你的大志!”
沈壹壹:……啥玩意?
虽然不知这登到底误解了什么,但结合他酷爱走捷径的习性,沈壹壹不难得出一个惊悚的推测——
崔家的门第便宜爹都嫌低,那他想联姻的对象到底得有多“高”就很好猜了!
偏偏这中登还是自己婚姻的绝对主导者……
三批人都没被说动的沈壹壹,因为这句话被迫修订了计划。
——
安宁长公主府后花园。
所有下人都被打发下去了,望着对面坐立不安的崔令晞,沈壹壹微笑开口:“不知崔公子对未来娘子有何要求?”
崔令晞:……蛤?!这话头不对!——
作者有话说:“帮着姐姐打姐夫”
多年之后,终于在略微领先大雍进士平均年龄的岁数考上进士的顺哥儿回忆起了儿时的豪言壮语,然后再看看已经紫袍玉带宰执天下的姐夫……
第342章 “朋友之妻很好戏”
崔令晞终于知道他娘一大早就关门放狗把他死死堵在院里是为啥了!
相看就相看, 可为何对象是沈瑜?!
他崔明远就算再不靠谱,也没想过“朋友之妻很好戏”这种下三滥的事啊。
望着对面姑娘笑眯眯的表情,再想到谢珎那张似笑非笑的死人脸, 崔令晞冷汗都冒出来了……
崔令晞好像很不高兴?
不过他对相亲越抵触, 自己新计划实行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沈壹壹不由精神一振。
反复思量过后,她对崔令晞特别满意。
自然不是结亲的那种,而是相互成为对方的“相亲挡箭牌”。
沈壹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托谢大腿的福,元和帝给她预留了个“数学老师”的职位。
但她是个走后门不能服众的关系户还是大雍公认的“数科第一夫子”, 这将会直接决定她将来面对沈如松谈判时的底气。
咸夫子目前沉迷函数研究, 连上课、出考题都觉得索然无味。
而谢珎才开始于户部上下布局, 新经济举措的推行也急不得。
等过几年,那些函数公式在水利、天文等领域被证明好用、她和咸夫子“合著”的函数著作成书,再加上谢珎那边肯定会分她点功劳, 那她这个“数道天才”的光环就彻底耀眼无比。
至于她的钱包,原本的两间铺子都已经上了正轨。
蜜饯铺子还没到反季水果发力的时候,生意不温不火,但也有的赚。
反而是点心铺子, 孙家姐妹的创意得到了龚姑姑的技术指导,靠着各种推陈出新,一派红火的景象。
乳液买卖沈壹壹已经完全进入躺着数钱的阶段。
第一季度收到的分红被她送去吴舅舅那里, 作为置办玫瑰园和桂花林的定金。
而蘑菇山庄明明是她自己的产业,可几乎全由谢珎的人接手了。
白嫖到诸多熟手使得进展飞快,农人正在熟悉地热暖棚的温、湿度,收集来的可能含有孢子的原木和殖土已经生出了些木耳和草菇。
虽然数量还很可怜,但沈壹壹本就做好反复尝试多年的准备,目前的进度已是意外之喜了。
摊子铺得很大,导致她手中现银吃紧, 不得不暂时推迟了改良蒸馏器皿然后酿造高度“保健药酒”的割韭菜计划。
如果一切顺利,等两三年后她毕业时,她个人名下的财富很可能会超过原先沈家的家底。
到那时,有社会名望、经济独立的沈壹壹只需要说动肃宁侯一个人,就完全可以跟“父命”抗衡,由她自己挑选个性子老实的纨绔队友。
再加上足以当成传家产业的高度药酒生意,相信很识时务的中登应该也很乐意看到他宣称的“低嫁”成真吧!
崔令晞不是刚好对长公主一波又一波的催婚大法头疼不已吗,那刚好是双赢啊!
大雍的贵族郎君们多是二十出头成亲,崔令晞如今不到十九,与自己合作,他就能享受几年悠闲的单身生活。
便宜爹哪怕心里再惦记着攀龙附凤,也不敢去跟安宁长公主叫板。
而他想要“高嫁”的那些人家,更不会有人愿意配合他打长公主准儿媳的主意。
等小崔队友有了心仪的女子,自己还能借着演一出退亲后为情所伤的戏码,既可以给中登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能在长公主那里骗个人情,简直三赢,她赢两次!
其实哪怕搭伙过日子,崔令晞也是个极好的人选。
性格开朗,持身颇正,还能接受各种离经叛道的想法。
而且他和谢珎是死党,如此也能保证自己婚后与金大腿的往来不受影响。
只是,这种组队模式毕竟会让朋友没了正缘和嫡子,再开明的古人也未必会接受。
沈壹壹倒也没打算逮着一个朋友猛薅,那还是先搞定这两三年的安全吧。
因为不清楚崔令晞在个人感情方面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沈壹壹没傻到一上来就直接交底。
她打着为朋友分忧的旗号,表示可以帮着他糊弄安宁长公主一段时日。
崔令晞都快哭了。
这主意是不错,可为毛说这话的人是沈瑜啊!
如果是旁的小娘子,在确认对方不是欲擒故纵想赖上自己后,他一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娘如今吃错药一般见到他就是两件事:娶妻、生子。而且颇有娶哪个小娘子都行反正一定要娶,谁生的不要紧反正赶紧生的架势……
在公主府他耳根子就没清净过,躲回崔家老宅,长公主也会跟着杀回去。
几次之后,很从心的父祖叔伯们也开始劝他从了就好,而且生怕姬家人的眼光不够高贵,还主动为他张罗起了五姓女。
烦不胜烦的崔令晞有家不能回,幸好发小体贴,总默默邀请他去谢府小住。
十几年来,谢珎还是第一次请他请的如此频繁,明摆着就是想让自己喘口气,要不说还得是好哥们呢!
就是郑夫人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儿了,偶尔细品,话影儿中还带着劝他早些回家的意思。
崔令晞猜想,这大概是他娘同郑夫人暗示了什么。
如今连沈瑜都看不下去主动提出想帮自己逃离苦海,所以他混得是有多惨,更想哭了有没有!
沈大妹子还真是个好姑娘!
为了她家谢玉郎,就算名声有碍也想着能帮情郎的好友脱困。
不答应吧,自己身边再没第二个如此仗义又洒脱的小娘子了。
可答应吧——迫于谢珎淫威,他哪儿有胆子答应啊!
十分心动的崔令晞转了两个圈,还是忍痛谢绝了。
沈壹壹倒也没想着一说就成,毕竟这么超前的“合约情侣”古人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
她给崔令晞倒了杯茶,决定迂回一下:“不知长公主殿下想挑个什么样的儿媳?”
反正是崔令晞他娘看中的自己,那忽悠着安宁长公主定下亲事也一样。
然后因为男方不乐意,几年后解除了婚约,这样的剧本反而更完美。
崔令晞还不知道他心目中的仗义小伙伴已经决定随时换队友,他接茶盏的手就是一僵。
当时他对母亲说的那一大堆要求,一半是不爽谢珎的这朵桃花太过逆天,另一半则是有意搪塞。
如今正主就在眼前,他这问题要怎么答……
听着崔令晞吭哧半晌才冒出几句干巴巴的“温柔贤淑”,沈壹壹正在琢磨是他没有理想型还是不好意思说时,一个侍卫端着盘半满的果子气喘吁吁地冒了出来。
“沈沈——沈大姑娘,这是、是长公主殿下请您尝尝的点心!”
沈壹壹起身致谢,目光不由自主在对方衣襟上那可疑的污渍上扫了几眼。
看起来有点像这盘果子上淋的糖浆……
该不会这位是一路端着盘子狂奔过来的,所以才撒了小半盘吧?
长公主府不用丫鬟、太监来送点心,而是派了个侍卫过来待客,就是因为跑得快?
沈壹壹茫然地用签子取了一小块,什么点心对品尝时间的要求如此严格?
而知母莫若子的崔令晞已经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那侍卫终于喘匀了气,又开始一板一眼的背诵道:“我家郎君跟殿下说过,想寻个‘聪明心正,有风骨但不清高……能合得来,能论政,还能打理家中庶务的。’”
他就知道!
崔令晞都顾不上看沈瑜此刻的表情,“噌”的一声窜起来四处张望。
他娘太无耻了,肯定趴在哪里偷听!
看他刚才不回答那个问题,连装都不装了也要派人跟沈瑜挑明!
他行事端方的崔明远怎么会有这么不着调的娘!
嚯!真没想到崔令晞的择偶标准这么高!
沈壹壹可没觉得自己能符合要求。
“圆融但不俗气”?她就是个大俗人。
“有手段但有底线”?她自问手段普通底线不高。
崔令晞这不切实际的条件一列,没被现实教育两年估计是找不到老婆的。
自己起码能做到最后三条,那在安宁长公主那里应聘个临时女友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
皇城司擅读唇语的一位老密探满头黑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接到监视乐城县公相亲这种奇葩的差事。
他此刻正站在花园中的一座小楼上,千里镜从窗纸上特意开的洞中探出去,口中不断翻译道:“沈娘子说‘听闻崔公子近来为此事所扰,小女不才,可为公子分忧。’”
在人家家里,沈壹壹出于谨慎,自然表达的比较隐晦,因此倒是没在长公主的暗中布置下翻车。
安宁长公主擎着千里镜,看着沈瑜笑颜如花的小模样,不由跟着乐开了花。
她就说她眼光不错,这么个人选愣是被她给寻出来了!
而且还真和她猜的一样,人家不但心仪兕奴,还大大方方的。
瞧瞧兕奴都美得转圈了,这也算是如愿——
“郎君说‘多谢沈姑娘美意,还是算了。’”
蛤?!
那臭小子在干什么!
沈瑜样样都合适,他还推诿,满心满眼都是谢珎是吧!
人家姑娘都给他倒茶了,快接啊!
“沈姑娘问‘不知长公主殿下想挑个什么样的儿媳?’”
这次不等老密探翻译,安宁长公主自己就能从儿子吞吞吐吐的神情中知道他没说实话。
“你!赶紧用轻功过去!要如何说赵嬷嬷你教他!”
被点到名的侍卫头皮发麻,他突然出现在郎君面前插话,确定不会被打么?
最后还是赵嬷嬷比较厚道,教完要说的后,又把桌上的一盘点心塞给了他……
————
独自在花厅枯坐半晌的吴氏,终于等回了强忍笑意的女儿、对自己分外和气的长公主和明显气哼哼的乐城县公。
拿着大批赏赐回家时,吴氏小声问道:“这算成没成?”
第343章 这么短的时间就衣饰齐……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方才——先说好, 你得听我把话说完,不许急眼啊!方才,我娘请了那谁和她母亲来府中赏花。”
“咳, 只请了肃宁侯府一家……”
看着对面垂目不语, 指节轻叩桌面的谢珎,崔令晞只觉得那每一下都好似敲击在他提心吊胆的小心肝上。
借着送客的机会,崔令晞总算摆脱了他娘的贴身盯防。
侯府的马车一走远,他就跟牵着马来接应的贴身小厮碰了头, 而后一溜烟地奔逃来了谢府。
“你要相信我, 兄弟不是那样的人!我真不知今日相看的小娘子会是沈瑜!”
“她应该也不知道。那日你约她休沐时出游, 沈瑜不是说要陪母亲外出做客么?可见我俩都是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
“我俩”……
即便知晓崔令晞和壹壹之间没什么,可谢珎依旧听着刺耳。
简王妃寿宴后,母亲不知为何, 并未将壹壹的文稿送到自己这边来提前敲边鼓。
猜到那天母亲肯定遇到了什么令她纠结的事,谢珎原本打算过些时日再不着痕迹试探一番的。
因为自家的文会邀请名单中沈瑜已然在列,他不想节外生枝。
今天约她出游,也是想着顺便说说母亲的喜好、自家府中情况, 结果……
莫非上次寿宴时,母亲就看出安宁长公主截胡的心思?
若是仅以破局而言,确实只需他或是崔令晞其中一人成亲, 都会迎来“转机”。
崔令晞此刻毫无形象地抖着腿,嘶,果然被他猜中了,一副死人脸!
平时跟他挺大方,一遇到他家沈瑜的事就酸脸子,这都第几回了?
人家沈瑜都没觉得有什么,还主动提出想帮他呢, 谢韫之一个大男人,还没小姑娘大气!
腹诽归腹诽,崔令晞还是小心翼翼觑着好友的脸色,然后就见谢珎抬眸,对他微微勾了勾唇角:“今日天光正好,我们也去园中说话吧。”
……他错了,他就不该嫌弃这家伙面无表情。
这脸上假笑眼神却不善的样子好吓人!
而且,啥意思?
他和沈瑜在花园说了几句话,就得也陪这家伙逛一次园子?
人怎么能小心眼到这个程度!
说到底又不是他的错,岂能如此受人摆布!
“好的好的~~我正想赏景来着,刚才就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顾着找我娘藏在何处了,什么也没.仔.细.看。走走走,你想待多久我都奉陪哈!”
他就坐了小小一会儿,也没盯着他家沈瑜看,老谢喝哪门子的醋啊!
郑夫人收到信儿的时候,起初只是冷哼了两声。
近来休沐崔狐狸精不是来她家就是缠着珎儿出游,她早就能淡然处之了,今日还算到的晚的。
“二郎君和崔公子逛了会儿花园……”
呵,崔令晞是不是故意拉着珎儿满府晃悠,让她看看两人的感情并未受到安宁长公主的小动作影响?
“二郎君和崔公子设靶练箭……”
哼,这崔令晞还挺有心机啊!他能陪着珎儿习射,有几个小娘子可以做到?这一定是专门做给她看的!
“二郎君和崔公子回清澜院更衣了,要了水……”
“噗——”
郑夫人再也淡然不起来了,将口中的百合生地静心茶直接喷了出来。
还、还要了水?
习武肯定会出汗,那回去擦洗一番也很正常。
可“辅导教材”看太多的她还是想问,是正经更衣么?!
郑夫人猛地站起,又劝说着自己缓缓坐下。
在一众下人的偷偷侧目中,反复多次,最后一拍桌案,还是冲了出去。
被响动引来的谢尘鞅探出头,只看到兀自噼里啪啦晃动不停的水晶珠帘。
他小声点过一个丫鬟:“去看看,夫人去何处了?”
须臾,丫鬟回报:“回老爷,夫人往西路方向去了。”
西边?总不能是清澜院吧?
那没事了,反正不是自己又惹到她了就行。
谢尘鞅又捧着书,笃悠悠地歪回罗汉榻上去了。
应该快开饭了,肚子真有点饿了呢……
“给伯母请安!您快坐,在这里一起用午膳吧?”
郑夫人上下扫过两人,这么短的时间就衣饰齐整,确实不像白日宣那啥的样子,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可崔令晞这副自来熟的主人做派还是令她暗暗磨牙。
谁要与他同桌吃饭!
自己还嫌不堵心么?
郑夫人随便选了件事问了谢珎两句,而后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吃吧,你父亲还等着我一起用膳呢。不用送了。”
多看一眼都嫌烦!
她刚转身,就听小儿子问那男狐狸精:“方才说到哪里了?哦,长公主殿下想来是极为中意那位沈家姑娘了,今日可有约下次要去何处啊?”
什么?!
安宁长公主下手竟如此快?
郑夫人又一屁股坐了回来。
“母亲?”
“——哦!我想起来了,出来时你父亲打盹睡着了,我还是先在这里坐坐,别吵到他了。来人,让厨房那边迟两刻钟再上正院的膳。”
(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噜的谢尘鞅:?)
什么?!
谢珎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崔令晞一呆,怎么以前没有发觉好友气性这么大!
他与沈瑜之事还没在谢家过明路吧?
这是为了为难自己,都不惜冒着露馅的风险么?
谢玉郎发癫,偏生自己还得在他娘面前帮他瞒着,这叫什么世道!
崔令晞一脸无语,然后就听郑夫人问自己:“明远今天相看了?可是有眉目了?”
虽然安宁长公主率先出手抢人令她不爽,但能解决掉男狐狸精可是件大好事。
只有一条,沈瑜这般实打实的才女可不好找。
万一崔令晞一边娶妻生子一边又跟珎儿藕断丝连,反而是儿子这里若是因为没个合适人选而继续形只影单,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同样儿子是断袖,凭啥你先实现了我的目标!
郑夫人此刻很是矛盾,不知该不该盼着崔令晞与沈瑜相亲成功。
被谢珎他娘目光灼灼盯着,崔令晞忙解释道:“都是我娘在乱忙而已。那位姑娘温婉娴雅钟灵毓秀知书达理聪慧大方,实乃不可多得的才女!”
“只是小侄生性顽劣,只想寻一位能玩到一处去的。”
我可是又夸你心上人又贬我自己的,所以是你家沈瑜太过优秀,不符合我选“玩伴”的标准,这么说总行了吧!
然后就见谢珎对他挑挑眉:“哦?真如此有才?”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做作的语气!
崔令晞强忍住嘴角的抽搐,只得从言谈举止到书法文章,把沈瑜细细夸了一遍。
最后还不忘重申,他俩绝不可能。
夸完,他一双死鱼眼瞪着谢珎,你差不多得了啊!
“若真如你所言,这位小娘子确实才华横溢,你若有她的习作不妨借我一观。”
崔令晞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还演上瘾了是吧!
他胡乱点点头,开始罢演吃饭。
你要是想看娘那里有好几篇!
郑夫人最终还是忍住了,崔令晞可是很有分寸的没提具体人家,所以她应该“不知道”是沈瑜才对。
当下,郑夫人都顾不上儿子主动给崔令晞主动布菜的举动了,凝神思索起来。
好消息是,安宁长公主挖人没成功,而且沈瑜比她调查到的还要出色。
以崔令晞的身份,他说句“没相中”也就是了,完全不用顾忌肃宁侯府的面子,在背后还得把沈瑜夸了又夸。
才这么会儿工夫就能让崔令晞为她说好话,这姑娘得优秀到何种地步啊!
坏消息是,这么好的姑娘崔狐狸精都不动心,以后岂不是会对珎儿死死扒着不放?
不过更好的消息是,自己的猜测没错,珎儿果然更看重才华!
那自己要不要先把沈瑜的文章传到这边来?
不妥!
珎儿极为精明,太刻意被他觉察到反而不妙。
还是得沉住气,静待下次的文会……
峰回路转,郑夫人兴冲冲地立刻去检查文会的筹备工作了,连午膳一时都忘了。
(同样被忘到脑后的饥肠辘辘的谢尘鞅:到底何时开饭?)
————
因为姬聿衡的严重内伤,姬敏瑶也告假在家了,饭搭子五人组锐减到了三人。
吃完午膳,沈壹壹索性提前散步去了下午经学课的教室。
没想到李素馨几人也提前到了。
“沈瑜你来的正好!都说那日简王府寿宴上,你得了安宁长公主殿下青眼,那下次去公主府赏花是不是终于有你了?”
卢秋盈虽然不知道昨天的单独相看,可寿宴前长公主拉着侯府女眷说了好半晌的事可被传开了。
沈瑜凭什么?
倒不是说她有多喜欢崔令晞,而是自己中意的夫家对她从无表示,却直接看中了比不上她的沈瑜,这就令她耿耿于怀了。
卢秋盈这是终于从皇帝对家族的打击中恢复了?
沈壹壹不慌不忙落座:“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曾听闻,卢姑娘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嘁,还是如此奸猾!
卢秋盈今日到底比从前收敛了些,只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便又转过脸色,重新堆起笑来恭维李素馨:
“李姐姐可是又接了谢家的帖子?这该是第二回 了吧?像姐姐这般得主家青眼的娇客,已经是谢府的常客了呢。”
李素馨难得回应了卢秋盈的马屁:“妹妹说笑了,这都是谢夫人抬爱。”
至于是哪位谢夫人,她特意没说。
就算文襄伯府是为了二房在相看,但能频频邀请自己,至少说明在郑夫人眼中,自己颇为出众。
得了李素馨的微笑回应,卢秋盈精神大振,不免有些得意地看向某个甚少能出席这种场合的丫头。
功课再好有何用?将来莫非还能当夫子不成!
泥腿子出身的勋贵,本就不入世家眼,更遑论沈瑜这般半道飞上枝头的野雀。
她别以为能赴宫中的上巳宴就改换了门庭,若想跻身五姓七望的雅席——,呵,且有的等呢!
第344章 公开处刑,然后打起来……
沈壹壹埋头整理着上课用的书、笔, 权当耳边落了只乌鸦。
在她看来,卢秋盈的杀伤力还不如一只鸟呢。
鸟指不定何时就会拉坨大的,一不留神踩到挺恶心人的。而这位就只会制造些噪音, 而后充满“我又赢了”的沾沾自喜。
不过, 听卢秋盈的意思,谢氏这次邀的都是家世顶尖的贵女,那自家的帖子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在学宫的功课好?
别逗了,什么时候这种世家女眷的“文会”是纯看文采的了?
关键上次简王妃寿宴, 自家就是草根误入高端局。
这次要是再闹出下里巴人混进阳春白雪的场合, 侯府肯定会落在有心人眼中, 这可与她低调发育的苟之大道不符。
回去后还是发条“鸽信”跟谢珎打听下,他叔叔家到底是什么打算吧。
就是这位大腿昨天似乎有点闲,小纸条传了好几十条。
沈壹壹开始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 可拿出前世做阅读理解的劲头翻来覆去地细细研读,这不就是纯聊天么?
关心起居、问候家中近况、说说今天的趣事、再问问以后有没有出行计划、下次想去哪里玩……
难怪谢珎一次送过来了五只信鸽,按他兴致上来这短信频率,要是只有一只早累趴下了。
沈壹壹看着天黑后, 在夜色的掩护下飞来飞去的鸽子,虽然不解,也只能逐条回信。
只是她今天除了相亲相到共同的朋友还挺有趣的之外, 就待在家里,没啥能写的啊……
大佬估计是话瘾犯了,不但没觉得她当天乏善可陈的日程无聊,还越聊越高兴,甚至吐槽起了崔令晞。
被崔令晞的黑历史逗得前仰后合,沈壹壹觉得她已经无法直视这位了,下次见面铁定笑场。
“‘与人善言, 暖于布帛’,今闻君语,如沐春风。何不令其当面拂人耶?”
只在背后说人家八卦多没意思啊,下回你当着崔令晞的面说,公开处刑,然后打起来打起来~~
对于她的怂恿,谢珎的回复倒是很干脆,就是当面说的,这家伙就坐在他对面……
沈壹壹绝倒,看来崔令晞是直接躲去了谢家,结果还惨遭死党揭短。
既然都被相亲逼得离家出走了,那早早从了自己不就解决了么,也不知小崔同学到底在坚持个啥。
放学回家后,沈壹壹和瑾哥儿照旧先去向长辈们问安。
其他人那里还好,吴氏正在庾嬷嬷指导下,很紧张地演练着做客的事宜,连侯夫人都暂时歇了找茬的心,专心在旁边参详着。
毕竟哪怕是进宫贺岁,只要你绷着脸按仪制把动作完成,那连纠仪官都不会异议。
可世家对礼仪是出了名的严苛,动作不但要对,而且还讲究仪态,既要优雅又不能显出刻意来。
看得出来,吴氏压力巨大,一副恨不得称病逃学的学渣样。
而侯夫人就是纯粹的庆幸了,幸亏这次谢家只请了各家主母和尚未婚配的郎君、娘子们。
对此沈壹壹也爱莫能助,菜就多练,除非一辈子不出门交际,否则早晚都会遇到这种场合。
反而是沈如松那边,对于陈郡谢氏的文会毫不在意。
世家的规矩?
无所谓,反正他又不会把瑜姐儿嫁到五姓大族去。
连崔令晞这个公主子他都看不上,皇侄也就勉强能在他这里领个号,皇孙的排名都得靠后呢!
众所周知,皇家是嘴上最强调规矩而实际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文会嘛,瑜姐儿随便写写诗也不会垫底,那就行了。
不过儿女来请安的时候,沈如松还是意味深长的强调了句,让沈壹壹就当是去玩耍,反正他们是要“低嫁”的。
听懂了他言外之意的沈壹壹只觉无语,而没听懂沈如松正话反说的瑾哥儿还在那儿夸赞他爹初心不改呢……
回屋后,沈壹壹立刻开始发“鸽信”。万一有什么内情,吴氏就能如愿病遁,她刚好留在家侍疾。
对于她的疑问,谢珎的回信并没有直接答复,只是让她不必多想,还玩笑般说等着拜读她的大作。
这倒让沈壹壹有了个猜测,自家收到的请柬应该是谢珎给开了后门。
他们一家人目前在大雍权贵中并未打开局面,有些圈子不是靠个名头就能融进去的。
勋贵认这个,那是因为大家安身立命的根本都是爵位。
世家和清流士人的圈子可不吃这一套,前者以门第、血统为门槛,后者则看重才华、名望。
随着老侯爷致仕,肃宁侯府连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都下降了,更遑论其他。
沈壹壹也乐见于此,巴不得侯府就此沉寂数年,避开之后可以预见的夺嫡风波。
可没想到谢珎居然想要拉自家一把,沈壹壹不免有些牙疼,突然感觉自己抱金大腿太成功也是个问题。
不过人家也是好意,这次又是主家,那自己还是认真参与,其他时候再摆烂就是了。
————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初十。
日头甫一过巳时,便已白亮得晃眼,沈壹壹一下马车,就觉得连青石板都好似能蒸起热气似的。
可在迈入谢府花园那道月洞门的刹那,竟似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满园层层叠叠的绿荫织成一张凉沁沁的网,将暑气筛成了细碎的光斑,只零星洒在苔痕斑驳的假山石上。
这绿意葱茏处,却几乎听不见虫声蝉鸣,只有沿途假山石罅间渗出的淙淙流水。
五步一景,可见太湖石叠出云岫之态;十步一观,又有掩映在花木间的房檐斗拱。
每一处转折都藏着用心,每一片叶子都透着被人精心伺候过的光泽。
只是这园子终究是依着伯爵的规制来的,再精巧也透着一股子克制。
沈壹壹一路欣赏着园景,忽地想起据说在陈郡谢氏老宅中,假山是依《园冶》谱系堆叠的,花木是按《花镜》时序栽种的,荷塘泛舟时能叠百层芙蕖波,竹海遇风时能掀万竿绿浪。
可惜自己是无缘一观了……
为沈家引路的嬷嬷是郑夫人特意安排的身边人,特意绕了个远路。
一边温言细语介绍着沿途景致,一双利眼却不着痕迹暗暗关注着沈大姑娘的一举一动。
见她大大方方地赏看,不由倒是对这位寒门小娘子稍稍高看了一点。
她们谢氏的庭院营造皆有章法,外人瞧着艳羡实属寻常事,这般坦然可比那些故作清高或是小家子气偷着瞧的强多了。
路过一片林子,沈壹壹瞥见叶缝间藏着些圆鼓鼓的小果实,不由心中一动,想起了冬日里谢珎总是带去聚文斋的梅花插瓶。
“敢问嬷嬷,这可是梅树?”
“姑娘好眼力。这是‘早粉’,花期比寻常梅花能早近一个月呢。”
果然是它。
夏天的梅树,早已敛尽了寒冬那一身惊世的清艳。如今只见一蓬蓬润泽的浓绿在风中摇曳,奉着那小青梅,半点不见昔日的孤傲。
只是这梅子一看就很酸……
那嬷嬷就见沈大姑娘忽然一笑,倒是被晃了一下眼,她好像有些懂夫人这般看重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娘子了。
听自家夫人提起过这位似乎书读得极好,她倒是没在沈娘子身上看到那些才女的傲气,反而说话和气,笑得还挺甜。
原本她觉得二夫人一门心思都是五姓贵女,夫人再推荐沈大姑娘也没用。
可如今一看,单论容貌,三郎君肯定就中意得不得了;若真有才,那二老爷这个“文人”想必也不会反对。
肃宁侯府有圣眷,听说又家财万贯的,配瑁哥儿这种白身的小郎君倒也是门取长补短的实惠亲事。
就是沈家这门第实在是……
七拐八绕之后,终于上了抄手游廊。
廊外日头正毒,待顺着廊子转进一处临水的花厅,帘子一挑,整个人竟似跌进了一泓沁透的泉水里。
那股子凉意不是扑面而来,是贴着肌肤一寸寸浸润进去的。
花厅阔朗,并无隔断,四下轩窗皆悬着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将外头的炽烈滤成了朦胧的柔光,却并不妨碍视线。
花厅正中摆着一座形制古雅的青铜冰鉴,饕餮纹在幽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鉴身凝着细密的水珠,缓缓聚了,又悄无声息地滑进下方衬着的承露盘里。
四个角上各放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瑞兽冰雕,冰山脚下还放了一圈香果。
每座冰雕后,皆安置有一架鸡翅木的落地风扇。
两名身着素绫夏衫的仆妇,正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曲柄。
巨大的羽扇无声旋转间,将冰山中散出的森森寒气和冰山旁的瓜果清香,一并搅成徐徐的沁凉,一波一波匀匀地漾满整座厅堂。
……这该死的有钱人!
不对,她现在也算古代的有钱人。
可论享受,还得是这些万恶的世家啊!
沈壹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谢珎的母亲。
能生出名满京城的美男,郑夫人的相貌自然是不用说的,丰颐广颡,倩辅宜人,是标准的大气端庄。
谢家二房的李夫人待她们很客气,很符合沈壹壹印象中世家贵妇面对寒门同事时的刻板印象,矜持不失礼,再多就别指望了。
反而是郑夫人这位当家主母,和颜悦色地专门与沈壹壹说了好几句。
深感金大腿的体贴周到,估计生怕她家在这种场合没面子,都提前说动他娘来关照自己。
尽管不想出风头,沈壹壹还是很领情,从郑夫人驻颜有术恭维到谢珎年少有为。
二夫人李氏心中暗暗撇嘴之余,也是放了心。
这丫头出身低生的太好,一张嘴又这么会哄人,还好是冲着二郎来的。
她略微颔首,正准备去和几家的夫人再聊聊,就见大嫂脸上居然是止不住的笑意。
李夫人一时间茫然。
至于么?——
作者有话说:该做的检查都做好了,明天先出院。好消息是大概率不是最可怕的结果。
医生觉得应该是成人斯蒂尔病,不过还要等最后几样报告出来再确诊。
比起差点以为要写墓志铭了,这种需要长期服药且治不好的免疫病,就觉得真的可以接受啦
第345章 以侯府亲族的身份为世……
二夫人李氏原本拟定的名单上都是通过了她初选的世家贵女。
谁知拿给大嫂后, 郑夫人不但没删减,还增加了数人。
她想想大嫂说的也对,小心为上, 皇帝不喜世家抱团, 那没必要非得对着干,无非多请几家客人而已。
这么看,幸亏她提前叮嘱过儿子,今次会来些寒门庶族, 让他不用理会, 只管盯着她看好的那几个小娘子表现。
不然万一这沈娘子瞒着身世, 然后被瑁儿相中那可就不妙了。
二夫人李氏觉得肃宁侯府大姑娘生的不够端庄,郑夫人却很满意。
男人嘴上说的再好听,实际还不是要看脸?
哪怕是朝廷选官都不要长得歪瓜裂枣的, 而有点才名的美人则无论男女都大受追捧。
二夫人李氏觉得沈家小娘子满嘴逢迎不够矜持,郑夫人却是越听越欢喜。
恭维话光今日就听了不少,可现在说这话的是沈瑜,有才又不清高, 愿意放下身段哄人,听上去还很仰慕珎儿,这一定能成为崔狐狸精的劲敌!
只是, 就算郑夫人再想多聊两句也知道此处不是个好地方。
就算她撇下满厅的客人,也不能在众多暗中打量的视线下表现出什么。
“好俊俏的小娘子,既是第一次来玩也莫要拘束。来人,送沈大姑娘过去。”
刚才沈壹壹就注意到了,谢家应该也是把宾客分成了“已婚妇女聊天区”和“未婚男女相亲区”两部分。
留给吴氏一个鼓励的眼神,她跟着丫鬟来到了花厅对面的一处水榭。
这处水榭临水而建,最巧妙的是那道自屋顶倾泻而下的水幕。
池水被一旁的木制水车缓缓引上檐顶, 再如珠玉般不断洒落,在夏日炽热的空气中织出一片流动的清凉屏障。
四面的雕花长窗尽数敞开,窗外园景如展开的画卷般一览无余。
水声潺潺,却不显喧闹。地上摆着数只青瓷冰盆,缕缕白气从镂空的盖孔中逸出,与窗外湿润的水汽交融在一起。
临窗设着一张张紫檀书案、小几,笔墨纸砚俱全,虽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着痕迹的精致。
屋内已经到了二十来人,有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郎君,有时而咬耳朵时而嬉笑出声的小姐妹,还有花蝴蝶般满场穿梭的社交达人。
一眼扫过全场,沈壹壹发觉她认识的人极少。有些依稀面善,似乎在学宫打过照面。
如果不是同班上课,自己平时与这些世家同窗确实没什么交集。更何况在场女子瞧着大都有十六七,想必已经从学宫毕业了。
“谢三郎,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何画快打开看看!”
谢三郎?谢珎的堂弟谢瑁?
“这是我父亲新收的《游春图》,前朝展大家真迹。你们看这石青为主,泥金勾线,少皴擦,夹叶点彩……”
沈壹壹循声望去,案边一个青年正俯身展卷。
一身月白团花吴绫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镶白玉的蹀躞带,发间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簪头雕作一段微曲的竹节,两三片竹叶依势而展。
看着颇为斯文清秀,只是与谢珎不太像。
在旁边赏画的人群中,沈壹壹看到了李素馨。
可这位之前在学宫对她颇为友善的李娘子,却很自然地别过眼,只微笑着与人一起讨论起画来。
这是真的没注意到自己,还是……
这样也好,她乐得清闲。
沈壹壹绕过人群,选了张临窗的绣墩坐下,呷一口侍女奉上的冰镇紫苏饮,惬意地远眺。
这水榭还真是个夏日消暑读书的好地方,不知谢珎平时会不会在这儿消磨时间……
“……李姑娘觉得如何?”谢瑁侃侃而谈,见李素馨默然不语,于是问道。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郑玉淑那种柔婉的。李大姑娘虽然门第家世都更好,可有些太过傲气了。
偏偏母亲还最为看重,唉,母命难为,看在中书令李老大人的份儿上,他也不是不能忍……
“——啊,确是不凡。”
李素馨收回余光,随口附和了句。
方才她不经意往花厅那边一瞥,引着沈瑜母女进去的人,分明是郑夫人身边的嬷嬷。
虽然不是每次都贴身随侍,可李素馨也见过两次。谢家长房的事她都格外上心,相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为她们引路的都是府中管事,到了沈家这里却换了人……
哪怕明知沈瑜已经入了安宁长公主的眼,这份特别相待即便只是巧合,也令李素馨心中不大舒坦。
原本给沈瑜做个引荐也就是顺手的事,如今她改了主意,只作没看到。
低头讲了半晌《游春图》,谢瑁正要吩咐人将画收起来,这是他从父亲书房顺出来显摆的新宠,可不能有个闪失。
一扭头,却看到另一幅“画”。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正悠然自得支颌远眺,纤白的指尖抵在腮边,梨涡浅笑,唇畔含春。
浅绯罗縠大袖顺着手臂懒懒滑下一截,露出松松地悬着的翡翠镯子,退红浓绿间更衬得盈盈一握的腕子赛霜欺雪。
雕花长窗恰似天然画框,将远处的亭台水榭、近处的扶疏花木,都裁成了朦胧背景,只为衬托一人。
人如画中坐,人胜画中景。
谢瑁一时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哪家姑娘,以前怎的从未见过?
他嘴唇翕动,但又觉得当着众人询问未免显得急色,只掩饰般轻咳一声。
“咦,那位是谁家娘子?”问话的是一位琅琊王氏的郎君。
他退学回家守了一年孝,久未在外走动,倒是不知京中何时有了这等的姝色。
今日陪着母亲妹妹来谢家赴宴,可算是来着了!
“王兄有所不知,这沈大才女是今年才入学的,分班试就追平了小谢大人当年的记录,次次月考皆是稳坐三十级首席之位!”
王郎君顿时眼前一亮,折扇轻敲掌心赞道:“哦~~想起来了,在家时依稀听过此事,没想到竟是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
“再过数日的期末大考,学宫原本是有盘口的,结果在‘三十级榜首’这项上根本赌不起来!你还记得咸无味咸夫子吧?那驴心左性的人,听说都以‘小友’呼之……”
李素馨握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泛白,那寸许长、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忍不住在扇柄上刮擦着。
待这位郎君说完,李素馨曼声道:“沈家妹妹可不止功课出众,还深得肃宁侯宠爱,可见是个孝顺纯善的。”
“她是肃宁侯府的?”
“对,去岁过继进京。我与这位妹妹经学同班,知她是个活泼讨喜的性子。”
庶族,不是正嫡,“活泼讨喜”到大半年就能得长辈欢心,那不就是个心机深沉想往上爬的寒门女子么?
王郎君“唰”地打开折扇,摇了摇头:“可惜了。”
他这话看似没头没尾,周围人却都听明白了。
那个刚才说到沈才女时很起劲儿的郎君顿时有些讪讪的,连忙岔开了话题,开始说起家中新得的名驹。
谢瑁将画收入匣中,交给下人捧着,而后告罪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转身时,却忍不住又看了窗边那人一眼。
这种门第,还真是可惜了这等品貌才情!
若是没有过继,以侯府亲族的身份为世家侧室倒是相宜,岂不比如今这般高不成低不就强上许多?
见众人纷纷散了,李素馨嘴角勾起,摇着团扇去寻相熟的女伴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约是人都到齐了,谢瑁作为主人宣布文会开始,请大家各自抽取已经拟好的题目。
诗也好词也罢,一炷香内完成后,可自行投入他面前的小鼎里。
待时间一到,送去花厅中请诸位夫人品评出男女席的三鼎甲。
沈壹壹默默思考着这规则,半小时的命题诗词,不强制交卷,更不会公布“考卷”,看来世家中的学渣也不少啊。
有侍女捧着摆满花笺的托盘过来,请大家抓阄。
沈壹壹站在后方,等那侍女最后一个来到她面前时,盘中只剩下了三张。
沈壹壹不以为意,随意拿了一张。
她没急着看题,而是环顾厅中。
有人捧笺蹙眉,苦苦思索,显然尚无头绪;有人已经落座开始研墨,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成竹在胸。
还有两个姑娘商量了几句,干脆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将花笺揉成一团袖了起来。
不过她们也没留着干扰其他考生,手挽手跑到水榭外喂鱼去了。
沈壹壹又在窗边找了张小案。
反正她不打算在人前当文抄公,以自己的真实水平作诗肯定不出彩,但绝不会在学宫同学中垫底。
那就把字写得好一点吧。
以往她在学宫写字都有些收着。
毕竟功课好能用头脑来解释,从古至今都不缺神童。
可书法这玩意是需要大量时间练习的,自成一体更是需要积累和沉淀。
沈如松、便宜外公这些自家人盲目高兴,外加看着自己长大,惊讶着惊讶着也就习惯了。
谢珎早就察觉到了,但从未明说。
可其他人未必能有这么包容,为了不被视为妖孽,沈壹壹藏了几分。
如今在谢珎家应该没事,她诗作平平但书法出众,那综合一下就算有黑幕因为门第被针对了,也不至于倒数。
打定主意,沈壹壹展开花笺——
《问中和位育之实政》?
“《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尧有丹水之征,周启三监之伐。欲使刑赏合天道、政教契人心,当何以施为?”
沈壹壹:……
说好的写诗呢?
她读过书的好么,这不是明明要让人写策论么!
谢珎家的诗会都这么高大上的吗?!——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
谢谢宝宝们关心呀!回家之后感觉整只喵都精神了,觉得自己又行了~~~
原来这么多宝子都跟我一样有着丰富的体弱多病经验啊……
大家一起努力呀呀呀,2026我们都要健康一点
第346章 那她费尽心机是为了谁……
比起诗歌来, 沈壹壹肯定是对写议论文更拿手。
可要在半个小时内完成一篇,而且还是用毛笔书写的繁体字……
沈壹壹鼻尖渗汗,上次对作文这么紧张, 还是在前世的高考考场。
在场过半的人应该都是混麟趾学宫的吧, 都是一样的夫子,你们出学校混文会后怎么变得这么强了!
所以,她这是被人做局了?
其他人可以不写,她这个新来的别说弃考了, 就算写的不太好也会被拎出来示众吧。
不就是高考作文嘛, 这个局她还就破定了!
撸袖子, 一边磨墨一边开始打腹稿。
还好关于法治的话题去年和谢珎讨论了很多,为了抱大腿她可是认认真真写了无数篇文章的。
将能用的截取过来,再加入仁政教化方面的内容, 问题不大!
“至治之世,必本于中和;化育之功,实资于政教。”
开篇扣题后,后面的就比较顺了:
“盖中和者, 非胶柱鼓瑟之谓,实 ‘执两用中,因时制宜’ 之谓也……”
“中和在‘衡’, 如权之称物,随轻重而移;位育在‘序’,如乐之八音,虽殊声而谐……”
交完诗作的人陆续远离,倒是没做出监考老师站在考生背后看答题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来。
毕竟哪怕两家素来不和,彼此之间还是竞争对手,可世家的风度表面上还是要的。
李素馨知道沈瑜的实力, 原本一个无关紧要的虚名,可当下她就是想压过对方一头。
尽管抽到的题目《夏宴》她以前写过类似的,她并不争先,还是字斟句酌推敲了一番。
待她缓缓起身,水榭中人已经少了大半。
她不动神色扫过某个角落,沈瑜竟还在写,而且面色肃然,看着并不轻松……
李素馨心中大定,将文稿折好,投入鼎中时还朝着谢瑁嫣然一笑。
这突如其来的美人恩令谢瑁稍稍错愕之后,心中不免惊喜交加。
这可是年岁相当的姑娘中门第、家世最顶尖的人选之一,如今主动同他示好!
虽然陈郡谢氏堪配陇西李氏,无奈连大伯都矮了中书令一头,更遑论自家父亲了。
今后只怕会直不起腰吧……
只迟疑了一刹那,谢瑁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袍,昂首跟了出去。
这是他娘相中的人,母命难违,才不是他有所图呢!
隔着水幕,李素馨回首,就看到沈瑜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不对!
就算她写的是七言律诗,那也就八句五十六个字而已。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可沈瑜案上分明已经晾着一页,第二页都写了近半……
她莫非是要当场做一首长长的歌行体?
哗众取宠!
沈瑜如此行事,意欲何为?
这般心思只是为了个父子皆白身、随时都可能被分出去的二房谢瑁?
或许有人会觉得勋贵女能与五姓嫡支结亲,也算高攀。
可李素馨看得明白,就拿自家来说,那些真正的实权贵人,敬“中书令”还在“陇西李氏”之上。
而她原本与沈瑜相处颇为融洽,交谈起来远比卢秋盈这等还活在前朝的蠢货投契。
此前从未察觉她对五姓七望有何推崇,与自己往来也一派自然,并无攀附之意。
莫非这些都是装的?
那她费尽心机是为了谁?
只为二房的谢瑁?
珠玉在前,谁还会去抢瓦砾!
沈瑜起初是用什么理由婉拒了两位县主的入会邀请,李素馨也有所耳闻。
学宫其他跟风仰慕玉郎的小娘子,可都对谢珎的喜好、行踪分外上心。
但她反复试探过,沈瑜对玉郎的学识、行事都颇为钦佩,偶尔谈及说的也都是文章或者政绩本身,再多就没有了。
她还故意引得众女约过沈瑜几次一起去追谢珎的行程,不过沈瑜一次都没答应。
被追问时还玩笑着说什么“距离产生美,万一谢玉郎是个好为人师喜欢布置作业的,或是话很密爱传小纸条、吃鱼不吃皮、吃橘子要剥干净橘络等等一堆小癖好的,那岂不是毁了在我心目中郎艳独绝的形象?”
李素馨当时听到这个回答还被逗笑了。
不过她也看出沈瑜这个“谢玉郎拥趸”很有水分,估计就是用来搪塞两位县主的。
也就是因为看着沈瑜对玉郎推崇却不迷恋,她的警惕和敌意才慢慢退去。
现在,沈瑜却在谢家尽力表现……
李素馨直直望向水幕中,她不愿承认自己会被蒙骗这么久,可心中的焦躁却愈发浓烈起来。
就在牙雕的扇柄再次遭殃时,一人匆匆过来招呼道:“李姑娘!”
见李素馨果然站在门外等着自己,谢瑁笑容满面:“劳你久候了。日头甚毒,我们去凉亭如何?”
李素馨终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看了谢瑁一眼,这“瓦砾”在说什么昏话呢。
沈壹壹长吁一口气放下笔时,那根计时用的线香只余不到一指了。
环顾四周,水榭中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视线与方才捧托盘的谢家丫鬟对上,见对方忙低下了头,沈壹壹微微一笑,自顾自检查起了错别字。
经常考试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检查的重要性。
反正已经是最后一个交卷的了,这时间不是还没到嘛。
乡试会试时的文章大都在千字以内,殿试时则任由准进士们发挥,洋洋洒洒笔下万言的也有。
时间所限,她这篇估计也就五百来字,而且也没工夫琢磨书法要展现出几分才合适了。
造假也需要时间!
怨念之下,沈壹壹的一笔颜体力透纸背,虽然急了些,也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那丫鬟悄悄又看过去,不由咋舌,这位沈姑娘还真是好定力!
谢瑁垂头丧气回到水榭,女人果真善变,还是他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自己曲意逢迎,李素馨只冷着一张脸,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浇得谢瑁不敢再有丝毫念想。
他还得打起精神去送文稿,其他家的夫人们可还看着呢。
谢瑁刚捧起小鼎,就见一只纤巧的手伸过来,将一叠折好的稿纸放了进去。
这么厚——
嗯?怎么还有人在?
他讶然转头,就见一个小娘子朝他歉然一笑:“让谢郎君久候了。”
是肃宁侯府的沈瑜,这一动起来反而更美了,活色生香……
“谢三公子?您没事吧?”
“——哦哦,方才在外面被晒得有些晕。”
“今日天气炎热,是要多当心些。”沈壹壹觉得谢珎这个堂弟怎么看着有点呆。
望着那道婀娜的背影,谢瑁觉得自己大夏天被冻僵的心又暖了起来。
他原本就不喜欢李素馨,没了这个还有别人,实在不成,不是还有这般柔婉可人的庶族娘子嘛。
就算他娘没看中,可娶妇本就应以德才为先,才不是他以貌取人呢!
文稿被送到花厅后,以郑夫人为首的几位夫人传阅起来。
她们是公推出来的阅卷官,毕竟就算世家主母们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读书吟诗的。
李二夫人也品不来诗,可事关自家未来儿媳,她还是厚着脸皮也当起了评委。
谢瑁侍立在他母亲身侧,李二夫人推说近来眼睛疼,拿到的诗作都交给儿子诵读,还时不时问问他的看法。
心知这是母亲在让自己表现,谢瑁倒也将典故、韵脚一一道来。
他与他父亲一样,策论文章不行,但书还是认真读了的。
见花厅中几位夫人看向儿子的眼神略微惊讶,二夫人李氏有些自得。
她的瑁儿也是有才的,起码能与谢琛一较高下吧。
怪只怪家中出了个太过耀眼的谢珎,而儿子又不擅科举。
大嫂对瑁儿的亲事如此上心,多次亲自操持,定然也是觉得有所亏欠了。
她瞄一眼郑夫人,发现对方正将几页纸折起来,单独放在了一旁,脸上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哦,约莫又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小娘子硬凑了首打油诗吧。
其余几位夫人看到郑夫人先撤了几份诗稿出来,也不以为意。
有人没写,有人乱写,提前拿走些顾全面子,这都是常规手段。
她们不也是只评出男女最佳的前三,不会公布所有手稿么。
通过初选的一共也就二十来篇,众人很快商议完,郎君们的榜首是琅琊王氏的,谢瑁屈居第二。
其实单论诗词本身,他与王家郎君的不分伯仲,但身为主家,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写好的?
因此郑夫人直接压了名次。
而小娘子这边,李素馨的诗被一致公推为了第一。
除了接受恭维的王家、李家夫人,其余人也纷纷开启了互夸模式。
“令郎又有进益了,我听着都好。”
“哪里哪里,他也就爱看些闲书。倒是您家六娘,写的活泼有趣!”
吴氏挂着庾嬷嬷鉴定过极为标准的微笑静听,她心中奇怪,前三名里怎么会没有瑜姐儿?
她虽然听不出这些诗的好赖,可无论是族学还是麟趾学宫的成绩总做不得假吧?
哦~~女儿应该是藏拙了,毕竟这样的场合,都是来相看的。
想到方才自己面对的那些听不太懂,但可以感受到恶意的拐弯抹角,吴氏愈发觉得低嫁没错。
看着六个人接到了珪墨、端砚之类的文会彩头,沈壹壹丝毫也不意外自己的落选。
见到其他人的交卷速度她就发现有问题了,文体都不一样,这还怎么评选?
接下来的午宴时,沈壹壹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害的她?
与自己有嫌隙的同学?
可题目是谢家提前预备好的,就算有人想掉包,不但要拿到同类的花笺,还得买通谢府丫鬟以确保自己是最后一个抽的。
她若有所思打量着上首,那个丫鬟这会儿正侍立在郑夫人身后。
第347章 经常下毒的小伙伴们都……
看上去这丫鬟不但得用, 而且十有八九还是谢家长房的人。
谢尚书、郑夫人、世子夫妻,长房成年的主子就这么几个,沈壹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与他们何时打过交道。
更别提还有个被自己把好感度刷到挺高的金大腿兼笔友兼商业伙伴, 他可是知道自己今天要来做客的。
无冤无仇, 还有人罩着,不应该啊……
如果说这丫鬟是其他人的暗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能混到谢家主母身边的重要棋子,就为了让自己出丑这么个小目标就暴露了, 哪怕号称密探遍布天下的皇城司都不敢这么玩吧?
思来想去, 沈壹壹始终想不出刚才那一出的动机是什么。
因此接下来的午宴她就格外谨慎, 也动筷子,但每样菜都只用一两口,汤羹酒水更是只略沾了沾唇。
经常下毒的小伙伴们都知道, 古代的药物没什么太好的提纯手段,而抛开剂量只谈毒性那就是扯淡。
至于四处走动、主动与人敬酒交谈什么的沈壹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她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打定主意就焊死在这大厅里了。
如果待会儿出现个什么婢女泼茶的经典桥段,那就立刻告辞回家, 才不会去什么偏僻的屋子换衣服。
沈壹壹保持微笑,除非有人询问否则绝不开口,与吴氏一起把“沉默温柔”的人设贯彻到底。
只是, 对她视若无睹了一上午的李素馨,又主动过来同她说话了。
所以,刚才是怕自己抢了她的风头?
平时在学宫也没见她好胜心如此强,那边的观众不是更多吗?
——哦~~原来如此!
看着精心装扮的李素馨,她似乎又发现了一个谢珎的仰慕者,还是个隐藏很深、平时绝口不提的闷骚型。
午宴在商业互吹和八卦交流中风平浪静的结束了。
挽着明显轻松不少的吴氏走在园中小径上,沈壹壹心中奇怪, 这就结束了?真的只是意外?
刚步出花园的垂花门,只听旁边有人唤道:“世子夫人请留步!”
终于来了,她就知道绿江没白混,肯定有后文!
沈壹壹瞬间打起精神,转头看去——
嗯?
来的怎么会是刚才跟在郑夫人身边的嬷嬷?
“我家夫人有事相请,若您得闲,还望拨冗一叙。”
尽管对方很是客气,吴氏今天算是领教了世家夫人们嘴上的软刀子,她谨慎地询问道:“请问可是郑夫人寻我?嬷嬷可知是何事?”
那嬷嬷倒也爽快:“小婢粗心,误将一份策论试题混进了文会题目中,被沈姑娘抽中了。夫人说想同您当面致歉。”
吴氏一愣,下意识看向沈壹壹,这事女儿方才可没跟她提过。
不过她随即恍然大悟,就说以瑜姐儿的才学不可能取不了名次的嘛。
“郑夫人太客气了!无非是小辈间的玩乐,何足挂齿,怎敢劳贵府如此郑重?如此,那就劳烦嬷嬷带路吧。”
那嬷嬷深施一礼,侧身引路:“夫人吩咐了,此事原是下人疏失,我家失礼在先,道歉也是应有之义。您这边请。”
沈壹壹默默跟在后面,心中的无数本宅斗文学已经被翻得哗哗作响。
“粗心”?
呵呵,谁家的策论题目会写在那种花笺上啊!
文襄伯府目前在京的小辈只有三人。
谢珎他哥都二十好几了,是伯府继承人,不混官场;谢珎早就考出来了,每天一堆公文都忙不过来,还会去重温“高考作文”不成?
比起相信谢瑁是个“精致男孩”,连作文题目都要找张花里胡哨的便签特意列出来,她宁可相信是谢家内宅发生了什么,让郑夫人不得不出面善后。
————
“馨儿,你这是在等谁?”见马车迟迟未动,李家大夫人不解问道。
这么久了,沈家人还没出来!
李素馨紧紧攥着车帘的一角,方才的好心情此刻荡然无存。
以沈瑜的水平,不可能写不出超过第二、三名的诗,那就是她藏拙了。
是了,不想被人误以为徒有虚名,但又不想出风头,于是故意写了首普普通通的长诗,自己倒是误会她了。
接下来沈瑜母女在席间的举动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不但没往郑夫人跟前凑,甚至都没主动与人说过话。
沈瑜在学宫时可不是这种惜字如金的样子。
李素馨更满意了,看来沈家是与安宁长公主那边有了默契了。
她本打算结束后约沈瑜去家中小聚,毕竟崔令晞是玉郎最好的朋友,若两人真定了下来,自己与她亲近也算近水楼台了。
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见到沈瑜出来。
不会是二房留的人,那位李夫人的眼神都没往沈家人身上看过第二眼。
郑夫人能找肃宁侯府的人有什么事?
“馨儿?”
“没什么,这就走了。”
李素馨撂下帘子,心中乱纷纷一片,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
随着青石甬道变成了莲纹地砖,正院“安合居”到了。
绕过门前的螺钿紫檀缂丝屏风,几人进来时,以整块和田玉镂雕而成的玉山子冰盆中正有一小块碎冰融化,冰落玉山,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郑夫人约莫是送完客刚刚回来,还是那身打扮,起身迎了两步:“吴夫人来了,快请坐吧。这事委实不该,倒是委屈沈小娘子了!”
而后又对着跪在堂中的人道:“丁香,还不快跟沈姑娘赔罪!”
沈壹壹看这丫鬟确实是捧托盘的那个,于是将人扶了起来:“夫人言重了。若非她方才阴差阳错,我都不知自己一炷香能写那么多字。看来平日写功课时还是懈怠了呢!”
这丫鬟八成就是个背锅的,她犯不着为难对方。
虽然搞不懂郑夫人打算借这事干什么,不过看在谢大腿的面子上,只要不关自家的事,配合一二也行。
吴氏没想到郑夫人这般郑重其事,忙跟着打圆场:“一桩小事,真不值当。您快让这丫头起来吧。”
两人在那边拉扯,沈壹壹不着痕迹打量着四周。
若论规制,这五间七架的伯府正院自不如敕造侯府的九架进深来得轩敞,可室内另有一番雍容气度。
陈设不多,却皆是透着年头的雅物。
幔帐间垂着的葡萄花鸟纹银香球造型古朴,散发出适合夏日的清凉幽香;案头那只秘色净瓶釉色如远山含翠;小几上一柄沉香木雕的灵芝如意被岁月盘出了温润的乌光。
一器一物不见新贵人家的张扬,只这般静默地立着,便道尽了百年世家的底气。
“既是世子夫人求情,那姑且记下你这一遭。革你一个月银米,下去吧!”
那边的推拉终于告一段落,郑夫人和吴氏相对而坐,却招手让沈壹壹坐到了她身侧。
“这姑娘着实令我吃了一惊,如此短的时辰居然下笔成文!我虽不通策论,也觉文气贯通,气象不凡。不知府上是延请了哪位名师教导?”
“您过奖了!这孩子从小就喜读书,说来惭愧,家中并未给她请过先生,全赖学中各位夫子费心。”
“哦?那可真真了不起!”郑夫人顺势转向沈壹壹,“我也唤你瑜姐儿可好?我家小白也开蒙了,可瞧着不怎么开窍。”
小白?
怎么突然提到狗——
哦!
这说的应该是谢珎的大侄子吧。
听他提过,他哥的嫡长子大名谢廷宲。
大名是宝盖头底下一个“呆”,小名居然还叫小白,文襄伯世子的起名风格与简王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沈壹壹隐隐笑出了一对酒窝,凝神等着下文。
“读书别说像他二叔了,连他爹爹也比不得。你小小年纪就能将诸多功课都考到中阶以上,可有什么秘诀能教他的?”
这娃连谢珎都教不好么?
沈壹壹再一想,也是,谢大腿是那种真天才,不懂普娃的思路才正常。
反观自家,瑾哥儿是个金鱼脑子,昌哥儿是条咸鱼,平哥儿还算正常,可当年一写作业就忙碌无比,喝水抠手画小人挠痒痒尿遁……
只有顺哥儿好学,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稍微放松点他尾巴就能翘上天。
要论辅导问题儿童的功课,谢珎肯定比不过她。
“我与家中兄弟皆人才寻常,唯有以勤补拙。论起功课,也只有些笨办法,未必适用贵府小郎君。您既然问及,那我姑且说说,您只当玩笑随便听听。”
于是沈壹壹详细讲了讲怎样制定作息表,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如何遵照一位叫艾宾浩斯的番邦先生的学习经验,循环滚动式背诵、复习……
还有最重要的,考试大法不能少,抽查背诵随堂考周考月考,然后好好讲评,整理错题本。
虽然自己对这种万恶的高中模式深恶痛绝,但撕别的小朋友的伞还是很快乐的~
这也能给自己的种种天才之举打个补丁——她可不是什么妖孽,都是肝出来。
顺便也能叔债侄偿下,你二叔忽悠我来家里写作文,那你以后若是学得水深火热也别怪我哟!
郑夫人原本只是找个话头,可没想到还真听这姑娘说出了一番道道来。
她一边默默为大孙子在心中记着,一边不由感慨,怪不得沈瑜小小年纪功课就如此出色。
至于这姑娘的自谦,郑夫人也就听听而已。
天分不够,任你千般努力也是白费。
远的不说,谢瑁他爹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
反之亦然,浪费天分虚耗光阴的人也注定一事无成。
巧了,她家珎儿与沈瑜一样,都是这种天资出众还勤奋自律的!
而且,沈家以前就算家境小康,也没到需要女儿日日教导弟弟功课的地步吧?
(芳龄十三,辅导学渣教龄就有七年的沈壹壹:……)
第348章 怎么会有与她、与珎儿……
沈瑜能对几个庶弟的功课如此上心, 可见是个温柔耐心且有远见的。
郑夫人的态度于是更和蔼了,她又细细问了这姑娘平时都看什么书,喜欢什么景色, 爱喝什么茶……
面对一大堆问题, 尽管没想着要刷郑夫人的好感度,可前一日刚被一大堆“鸽信”轰炸过的沈壹壹回答时不知不觉间就往谢珎提供的“标准答案”上靠了过去。
郑夫人越聊越开心,等回过神儿太阳都已偏西。
最后,还是在贴身嬷嬷的偷偷提醒下, 她才按捺下留人吃饭的打算, 意犹未尽地送了客。
不能急在一时, 她越是看重,就越不能给侯府招来不必要的针对,更不能把人给吓跑了。
——怎么会有与她、与珎儿如此投契的小娘子!
简直就好似是她多年的老友, 是他们谢家的另一个孩子!
小儿子惜才,单凭沈瑜的才学他就不可能完全无视,更别提这姑娘连吃的玩的都能跟他合得来。
如果不是知道沈瑜才进京半年多,而肃宁侯府既非世家又是出了名的孤寡无亲, 她都要以为对方收买了自己和珎儿身边的近侍呢!
当然啦,这怎么可能,所以肯定是注定的缘分!
顾不上更衣, 郑夫人又召来了丁香、去传话的福嬷嬷,还有被特意安排盯着吴氏的侍女,让几人一字不落将看到听到的学了一遍。
……
“……于是王家夫人说她是极喜爱大食香料和地毯的,还说可惜总是错过商队来的新货。”
“世子夫人就说地毯确实好,但有些香料她实在吃不惯。还问王夫人若是下次来了大食商队,需不需要派人知会她。”
“王家夫人半晌没答话,最后笑着说不必了。说话时脸看着有些僵……”
郑夫人哼笑一声, 这问的哪里是区区几样大食货品。
肃宁侯府与那个番邦王子搭上了线,这第一批货才到,就被人盯上了,看来获利不菲。
琅琊王氏行事何时如此眼皮子浅了?
倒是之前听说这位的娘家不久前有数人都遭了贬谪,或许是填补了许多亏空,这才想捡个软柿子榨油试试?
……
“……后来那位杨夫人就说‘真是羡慕您命数好,公婆慈和,庶子们省心,女儿也有出息!不像我,整日操持中馈,忙得连饭都没空吃~’”
这话字面没什么,可那丫鬟特意将当事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让人一听就知道不对味。
郑夫人捧着茶盏的手一顿,沈家在这种场合肯定是有些吃亏的。
自己特意请人来赴宴,还有一重意思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应对。
只是没想到,冷落排挤还不算,真有人在自家小宴上如此不讲究。
公婆都不是亲的,一堆庶子,亲生的孩子中偏偏女儿比哥哥出息,最后还要暗讽吴氏不得嗣母欢心,当不了家,桩桩件件全是在往别人的死穴上戳。
“那世子夫人说了什么?神情如何?”
“世子夫人就笑着说她确实运道不赖,还劝杨夫人要多吃饭,好好保养。杨夫人当即就变了脸色,一言不发拂袖走了。”
一想到吴夫人一脸纯良的微笑和杨夫人那直抽抽的脸皮,小丫鬟就忍不住想笑。
郑夫人这才恢复了笑容,继续慢慢啜着茶:“福嬷嬷,你记一下,以后将杨氏剔除出府里的名单。”
“倒是这位世子夫人,原本还担心她窘迫之下难免会有些进退失踞,没想到是个内秀的,这番大巧似拙的应对就极得体!”
福嬷嬷躬身应是,却在暗暗腹诽:“大巧似拙”?她怎么看着那位吴夫人像是真没听懂啊……
夫人还在那儿夸呢,确定您不是“爱屋及乌”?
郑夫人对今日的收获非常满意,不但将沈瑜看做了最有可能让儿子迷途知返的人选,连带着还很满意低调的肃宁侯府。
“让门房看着点,老爷和二郎君一回来就速速报我。”
明明是休沐日,珎儿却又去了衙门,明摆着对这“文会”半点都不上心。
谢尘鞅那厮又与人有约,这会儿还没回来,八成还留下吃酒了,男人真是指望不住!
郑夫人可还没忘记跟自己打着同样的主意,还瞄上了同一个小娘子,并且抢先下手的安宁长公主。
不愧是男狐狸精他娘,一样烦人!
她这一等,就到了夜色沉沉。
谢尘鞅幽幽转醒,他用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烛光。
而后就见郑夫人满脸急切的带着人进来道:“老爷可算醒了!来,快把醒酒汤喝了!”
这几个月老婆阴晴不定,还时常看他不顺眼,说些什么他听不明白的“上梁不正下梁才歪”,谢尘鞅这一刻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什么时辰了?累得夫人守着我,让下人来就是了。”
“已经子初了。快喝吧!”
都这么晚了?
谢尘鞅接过碗抿了一口,顿时被这碗加酸加辣的醒酒汤给呛住了:“咳咳咳!我没喝多少,这会儿酒意都散了,这个就不用了。”
“还是再用几口吧,免得等下脑子不清醒。”
谢尘鞅朝后退了退,避开怼到嘴边的碗,心中疑惑。
清醒?
这大晚上的,不直接睡觉,也不怕走了困?
他刚想询问,就见郑夫人递过几页纸:“你快看看这文章如何!”
文章?
一想到今天府中又为侄子办了相亲宴,前些天的苦逼回忆顿时浮现在了心头。
上次他就被学宫小娘子们的一堆“臭豆腐”熏到眼睛疼,怎么还来!
“那什么夫人啊,今日我车马劳顿,又多饮了几杯,不如改日吧?”
“现在就看。”
凉爽的卧房内似乎突然冷气逼人,摇曳的烛火照映出老婆不善的脸色。
没少被其余五姓背后蛐蛐见风使舵阿谀逢迎的谢尚书一个激灵,立时吨吨吨灌下半碗醒酒汤,然后乖巧地接过了文稿。
室内顿时恢复了一派祥和,郑夫人还招呼道:“来人,多点些蜡烛进来。仔细太黑了看得眼睛疼。”
……她还怪体贴的嘞!
已经彻底不困了的谢尘鞅只想赶紧读完,然后随便捏着鼻子夸两句。
只要不是让他亲笔写批注,那违心就违心,反正查无实据,私下哄老婆嘛,不丢人。
“至治之世,必本于……”
刚漫不经心扫过几个字,谢尘鞅目光一凝,——嗯?
这笔字他记得,而且印象很深,是学宫那位女首席,是叫沈瑜吧?
这才几天,书法就有了这么大的进益?!
端严如松,迅疾纵横,笔力苍劲,与之前写的相比简直宛若师徒。
吃了一惊后,谢尘鞅郑重不少。他凝神继续看下去,越读却越是惊疑不定。
上回只觉沈家娘子的想法与小儿子偶有相合,可眼前这篇,不仅思路一脉相承,从谋篇布局到字里行间的笔致气韵都极为神似,简直像是珎儿手把手指点出来的一般!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郎在外头悄悄收了个女弟子呢!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今日文会上现做的?他家拟的抽签题目,全程都有丫鬟盯着,而且还只用了一炷香工夫?!
听到这些,谢尘鞅已经坐直了身子,他张了张嘴,有些怀疑自己确实是喝多睡迷糊了。
“醒酒汤呢?赶紧再端过来!”
干了剩下的半碗,谢尘鞅一边反复追问着种种细节,一边再次品读起了文章。
他没去深究“诗题中混入策论题目”这种蹩脚理由背后的事,而是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中。
论文采,也就比小儿子略逊一筹。可二郎那是什么水准?三鼎甲啊!
论书法,笔力已见宽博端严之象,虽欠火候,却隐隐透出大家风骨。
论心性,处变不惊,两刻钟当堂成文,素日在学宫还能收敛锋芒。
上回已经知晓这位沈家小娘子才情出众,如今看来,竟仍是低估了她。
原以为珎儿的资质已是世间罕有,不料眼前却又现出一位旗鼓相当之人。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只是个年方十三的小姑娘。
谢尘鞅心底先是涌起一阵惋惜,这般惊才绝艳,为何偏偏生作女儿身?
随即又生出几分庆幸,幸而是个姑娘家,总不至与二郎朝堂争锋。
他思绪一转,又想到沈瑜出身肃宁侯府,本就根基浅薄,政见又与自家多有契合之处。若她是个男儿能步入朝堂,必会成为珎儿最得力的臂助……
唉,终究不过空想一场,可惜,可叹!
身处自家内院,面对的又是发妻,谢尘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就是一通慨叹。
一会儿惋惜对方是个小娘子,一会儿又想起人家还有个龙凤双生的哥哥,说必要见见,或许也藏拙了呢……
见他将文章看了又看,郑夫人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她就知道老天待她的珎儿不薄!
她故意问道:“有那么好?真像珎儿写的?我不信!”
“啧,跟你这等不通文章的妇人说不清!对了,我去拿给二郎看看!”
郑夫人一把抽过文稿:“他也才回来不久,在衙门忙到这么晚,你莫要再去吵他!”
她这么急的事都心疼儿子,准备憋到明早再说呢,又怎会放这老家伙去闹得儿子晚睡。???
二郎晚归要早些休息,可他一个喝了酒早就歇下的却被薅起来看文章?
这还有没有天理!
谢尘鞅刚想怒一下,就听郑夫人又丢过来一句:“再说了,惋惜什么!有如此出色的小娘子岂不是正好?”
他一愣,就见老婆转身出去了:“这醒酒汤味道好大,今晚我睡厢房。你也早些安置吧。”
谢尘鞅:……那你还让我喝!
还有,方才那句话啥意思?!——
作者有话说:在外人眼中:
世子夫人大巧若拙,沉静敦厚!吴氏:完全没听懂对方的讽刺,保持沉默ing
嗣孙惯于藏拙,大度不记仇!瑾哥儿:真不会,外加真忘了……
大姑娘的文采惊人,且文风酷似谢玉郎!刚默写完谢老师指导作文的沈壹壹:蛤?突然就学术造假了……
第349章 夫人该不会是想要沈瑜……
老婆一句话, 让谢尘鞅在床上烙了半宿的饼。
这是替谢瑁相中了?
就算二弟妹能转了性子,侯府那边能同意?
哪怕是他亲侄子,谢尘鞅也要问一句, 肃宁侯图啥?
当年肃宁侯仕途正盛、皇帝也没对着世家图穷匕见的时候, 沈家都没联姻的意思,这会儿反而找个白身的小郎君?
是嫌跟皇帝相处太过融洽呢,还是想要添些日日一堆破事、天天朝不保夕的世家姻亲?
怎么看双方都不会满意,反而是他膝下若是再有个老三还差不多。
错过此等不出世的美质良材着实可惜, 可他就俩儿子啊。
——欸?
谢尘鞅不知怎的, 忽然想到了上回二儿子说起的那些堪称严苛的择妇条件。
“上能审度朝局之机微, 下可打理庶务之经济。”
单凭那几篇策论和她在数术上的本事,这小娘子对朝政和经济之道就差不到哪儿去,甚至应该远胜其他贵女。
“胸中怀有江河之广, 处事亦存璧玉之韜”,这点也不成问题。
毕竟那沈瑜从文章到书法,对外都藏了拙,这还是今日小姑娘被逼急了才露出了端倪。
至于现在的三十级榜首, 估计人家原本也没想到隐藏实力后还能考第一。
要怪也只能怪学宫的官宦子弟一届不如一届。
沈元易虽不及其父机敏果决,却有实干之才,行事尤为沉稳。致仕之后, 或因无须再拘泥于官声名望,反倒与圣上走得近了。
若是与这种人家结亲,虽然助益不大,可也不会拖后腿。
夫人该不会是想要沈瑜做儿媳吧?!
哪怕姑娘本人极其出色,家世勉强可以,但这门第实在太低了些吧?
会不会太委屈二郎了……
不对,以前怎不见夫人如此惜才?
那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
翌日, 郑夫人比平时早起了一刻。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指了个丫鬟吩咐道:“去看看清澜院的门开了没有!”
总要先早早说一声,免得晚上崔狐狸精又跟了来,她寻不到详谈的机会。
可她还没梳好头,就见丫鬟已经回来了:“启禀夫人,奴婢去的时候,二郎君已经准备出门了。说是政务繁忙,今日要早些去衙门。”
“呯”的一声轻响,那丫鬟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夫人将一枚刚选好的花钿拍在了妆台上。
昨日晚归、今晨早出,郑夫人眉头紧蹙,觉得小儿子就是故意的!
是了,他原本也没给个准话,自己纵然寻到了个处处都满足他条件的姑娘又能如何?
避而不见,或是敷衍着草草说上几句,办法多的是,自己难不成还能强按着牛头?
宛若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郑夫人从昨日起亢奋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
“夫人若有什么事,不妨让郎君早些回来?”寿嬷嬷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也好。那嬷嬷你速去府门传话!”
就算有一丝指望,她总归要试一试!
“对了,珎儿走那么早,也不知用过饭了没有。你看看我早膳中有哪几样得了的,一并送过去。”
“是!”
寿嬷嬷带着拎食盒的丫鬟快步出了安合居。
她能猜到主子近来发愁的似乎是二郎君的亲事,但这令她匪夷所思。
他们府上的儿郎什么时候需要为娶妻发愁了?!
若不是二夫人的眼睛总往天上瞅,想和瑁郎君结亲的人家都能排到城门口,更何况是谪仙似的二郎君了!
她能想到的除非是反过来。
可被两位公主争夫的时候,夫人都能气定神闲,如今到底什么事儿愁成这样啊?
她试探过一次,见主子绝口不提,便也谨守本分不再多问。
只是这事情的走向令她越来越看不懂了,夫人该不会是中意肃宁侯府的大姑娘吧?!
倒不是说那位沈娘子不好,即便在昨日那些世家姑娘中,沈瑜也是数一数二的出众。
可若是配二郎君,两家也差得太远了吧!
寿嬷嬷刚到府门,就看到二郎君正要登车。
“郎君且慢!”她急忙小跑着上前,将郑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
二郎君犹豫片刻,幸好最终还是点了头。
这母子俩一个连赏花宴都不露面,一个又急着暗中选人,莫非是二郎君不愿成家?
这怎么可能!
寿嬷嬷觉得自己的猜想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带着满腹疑窦回去交差了,也就没看到车帘放下时,二郎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今天谢尘鞅起的有些迟了。
他昨晚满脑子都在“人才难得”和“门第悬殊”、“皇帝赞许”和“世族非议”之间打转转,最后又会回归到一个问题“老婆到底何意”上。
也不知到了何时他才睡过去,方才被小厮唤了好几次,还是迷迷糊糊,似乎中间还打了个小盹。
肯定没时间在家吃早饭了,谢尘鞅匆匆穿戴好出来,没想到平日已经开始理事的老婆还坐在膳桌前。
这是在等我用早膳?
谢尘鞅心下感动,虽然老婆最近动不动就对他甩脸子、让他搬去书房睡、半夜长吁短叹吓唬他、昨晚还把他薅起来,但还是心中有他的嘛!
但是未免太不凑巧了吧!
坐下吃是来不及了,但都是老婆的心意,他可以打包拎去吏部,顺便还能显摆一番。
“今早起晚了,这些——”
郑夫人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老爷还没走?”
谢尘鞅:……
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
不过,总归夫人是关心他的,他也当礼尚往来。
“夫人昨晚所说,为夫思虑一夜,始终不得其解。不如待晚间回来详谈?”
你看,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我都这么重视,是不是比某个只会写酸诗却不会做人的宋姓死鬼体贴?
该来的不肯回来,没用的却非要凑上来!
郑夫人一听就觉得闹心,当下起身敷衍道:“好。老爷不是迟了吗?那就快去吧。”
珎儿哪里肯吃父母之命那一套。他不同意,这老帮菜看不看得中有个屁用。
反之,若是珎儿点了头,这家伙还敢挑剔什么门第、助力的,她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所以,她现在急的是儿子的态度,哪有心情跟谢尘鞅掰扯。
“来人,将这些都撤了。让回事的都进来吧。”
谢尘鞅眼睁睁看着几个婆子进来收拾膳桌,又有几个丫鬟开始准备账本、对牌。
他抚了抚已经开始咕噜噜的肚子,决定还是去衙前街上对付一口。
————
“你等等!李姐姐同你说了什么?”
课后,沈壹壹刚走出经学教室,就被守在门前的卢秋盈拦住了。
沈瑜竟也去了昨日的谢家文会,方才还被李素馨拉着聊个不停。
卢秋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自己可没能去文会,该不会从此之后沈瑜就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吧!
“这话问的有趣。你不是与李姑娘相交莫逆吗?那为何反而要来问我这个外人?”
“若非李姐姐非要与你私下说话,你以为我稀罕来寻你!”
“唔,原来如此。那下次上课时容我先行问过李姑娘,看看她‘私下’之言可否对你说,届时再告诉你吧!”
“你!”李素馨若肯告诉她,就不会将沈瑜拉去一边去私语了。
卢秋盈冷哼一声,临走还瞪了她一眼。
沈壹壹今天对这只很聒噪的“乌鸦”有些不太客气,这也不能全怪她,任谁被拐弯抹角试探了半天,都免不了会有些烦躁。
李素馨的祖父可是宰相,她不愿随便得罪人,尤其还是因为被当成情敌这种乌龙事件。
可对方又不直接询问,而是兜着圈子打听她昨天几时出的谢府。
原本直接告诉对方也无所谓,反正她对谢珎没那个心思,李素馨大可放心。
可“混入策论题目”这事本身听上去就很像编的,说不定还牵扯到了谢家的阴私。
虽然自己被坑的再次重温了一把写高考作文的感觉,可沈壹壹还是大度的决定替谢大腿家遮掩遮掩吧,谁让她是个厚道人呢。
而且她短短时间内就写了篇策论,还得到了郑夫人夸奖的事,就不必跟这个疑心很重的暗恋者说了,免得像自己在炫耀似的。
看李素馨执着的样子,八成还会让她把文章背一遍,万一听出她的论文指导老师是谁,那就真的完蛋了。
“她母亲被谢家一个小丫鬟不慎撞到污了衣裙,不得不先留下更衣,郑夫人还极为不好意思的当面致歉。”
沈壹壹把这个故事讲的绘声绘色,起码李素馨看上去是信了。
反正“丫鬟不慎”和“郑夫人致歉”都是真的。
这样应该就不会得罪人了吧?
————
“母亲怎亲自来了?有事唤儿子过去便是。”
谢珎刚换下官袍出来,便见母亲已在厅上端坐等候。
“我若不来,倒不知要等到几时才见得到你。”
“晨间母亲嘱咐的话,儿子一直记着,原打算更衣后便去安合居向您回话。”
“哼,难为你竟记得。那为何还戌时方归?”
郑夫人埋怨了一句,又有些疑惑道:“清澜院中是不是多了些鸟?我方才进来时听到‘咕咕咕’的叫声,也不知是什么鸟。”
“哦?改日让人看看。”谢珎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双城和葳蕤,“你们都下去吧。”
两个小厮随着众人一起退了出去,而后悄悄撵鸽子去了。
“母亲可是有什么难事?”
见室内只剩了他们母子俩,儿子却仍在那里装糊涂,郑夫人的心又凉了几分。
她强笑着:“还不是你爹,昨日读到一篇文章说是写得极好,非要大半夜的拉着我说话,激动到半宿都没睡好!”
她将文稿展开推过去:“你也看看,是不是真有几分你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哈欠连天,正准备早睡补眠的谢尘鞅:……不是,清汤大老爷在哪里!到底谁拉的谁啊!
第350章 这幅懵懂可爱的样子令……
郑夫人顾不上掩饰, 紧紧盯着小儿子,看着他为自己端来一杯茶,看着他坐下后不紧不慢拈起那三页文稿。
诶诶诶——
这眼神是不是变了?
郑夫人的眼睛不由自主眯了眯, 有些懊悔方才没让人多点些灯。
自从珎儿开蒙后, 就无师自通领悟了世家死装的那一套。
起初几年自己还能从那张小脸上读出他的情绪,后来就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此刻,见儿子良久才翻过一页,郑夫人心中一动。
毕竟若是老爷说的那种“臭豆腐”, 只会草草了事, 哪里会品味如此长的时间?
她觑着儿子的脸色道:“你爹说此文‘气韵如长河贯地, 字句间有金石之声’,而且大大吃了一惊,说完全猜不到出自一个十三岁的人之手!”
“尤其这还是昨日在咱们家文会上抽到的题目, 只用了两刻钟就当堂完成!其他人写完诗后都退出去了,只有她气定神闲……”
听着母亲对她赞个不停,谢珎心中暗笑。
脸上却控制着表情,故意透出些不太明显的惊讶来:“哦?确实不凡, 不知是哪家郎君?”
“这你可猜错了,是位小娘子!你可还记得肃宁侯府的那对龙凤胎?去年她外祖家的别院遭了歹人,还被你撞到了, 真是有缘!”
“——竟然是她,果真才华横溢。”
这一次,郑夫人清清楚楚看到了儿子脸上的讶然。
受到鼓舞之下,她连忙继续道:“是不是与你的文章脉络如出一辙?这小娘子名叫沈瑜,你可听过三十级新生的首席?就是她!入学那会儿……”
谢珎已经看完了全文,目光仍流连在文稿上,似乎能想象到小姑娘昨日在水榭抽到策论题目时, 表面淡然实则慌到冒汗的模样。
估计在心里好生埋怨了自己一通吧?
虽然有部分内容是她写过的,可仓促之间能成文,还能将自己以前的指点都融会贯通,这份急才委实难得。
“你再看看这书法,这字写得真好!女子中少见的笔力,而且这字体……”
看她交去学宫的功课,笔下都藏了三分,昨日倒是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
在自己家就如此郑重以待,想给他父母留个好印象么……
谢珎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掩盖了下他藏不住的笑容。
郑夫人觉得自己夸奖得已经很克制了,只赞了摆在眼前的才华,半点没提什么容貌性情的。
可儿子只跟着嗯了几声,就垂眸不语,显见是真的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不由一阵焦急,正想把话挑明,忽然发现小儿子擎着文稿始终不曾放下,而且还又翻回了第一页。
嗯?
郑夫人定了定神,状似忧愁地开了口:“再过两三年,这孩子也该退归闺中了吧?学问之道,没了先生提点,只怕难以为继,可惜了。”
见儿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似有触动,她接着轻叹道:“如此天赋,可惜错生为女儿身,终究囿于内宅方圆之地,不得施展,想想真是可惜!”
“……学宫中也有女夫子。”
儿子终于搭腔了!
郑夫人心中大喜,语气却更惆怅了:“也不知怎的,见此明珠注定蒙尘,我倒似有些懂了书上那些怀才不遇的文人。你若是得闲,可否对其稍加指点?哪怕一两句,也是好的,唉!”
见儿子抬眸,目光里透着了然与无奈,她又欲盖弥彰了句:“娘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爱惜人才!”
良久,终于听到儿子应了一声:“好。”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
按说休沐那天时间更充裕,可还有个虎视眈眈抢人的安宁长公主,郑夫人前所未有的急迫,“就明日吧!”
“明日你早些散衙,替我带几本书给沈姑娘。那就这么说定了!”
郑夫人生怕儿子出言反对,立刻起身往外走:“我这就回去找书,一会儿打发人给你送来。别送了,你早些歇着!”
母子二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门外,同时露出了压抑许久的微笑。
————
“这些书你拿回去慢慢看,不急。以后的读书笔记,你可让人直接送来我家。”
聚文斋一楼,沈壹壹捧着几本书,望着笑意融融的谢珎,一头雾水。
今日一早就收到“鸽信”,谢珎约她下午在聚文斋一见。
大佬临时约见,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沈壹壹不敢怠慢,一放学就拉着瑾哥儿跑来了。
谢珎还没到。
沈壹壹倒也不意外,毕竟人家是有正经公务在身,时间没那么方便。
她一边翻看着掌柜热情推荐的又一本手写的话本子,一边忍不住猜测到底会是什么急事。
没法在鸽信里说清楚,也等不到下次见面……
莫非是上次“乌龙策论事件”背后还有什么与自己相关的?
又等了许久,人终于来了,而且还跟着崔令晞。
可完全出乎她意料,谢大腿看着心情极好。
就看他还能绕去刑部找了崔令晞一起下班,也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那这是啥意思?
以前不管是送书还是交作业,不都是由“书铺伙计”双城负责么?
这次怎么专门把她叫出来当面给书?
以后直接把读书笔记交到谢府又是什么意思?
那篇策论的福利?
“今日不方便久留,你早些回去吧。”
蛤?
就这几句话,完全不用专程跑一趟吧!
虽然越来越搞不懂谢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想应该坑不到自家,沈壹壹也就点头照做,充分表现出对大腿的信任。
见小姑娘眼中尽是茫然,却连问都不问就乖乖点头,这幅懵懂可爱的样子令谢珎忍不住轻笑出声。
“家中确实有事,三日后带你出去玩。”
崔令晞摩挲着下巴,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谢珎提早拉着他下班,而后约了他家沈瑜却又让人家早早回去,前后说了有十句话没有?
而且以前分别时,这家伙都要望着侯府马车远去,今儿却连送都没送。
可又完全不像是在闹别扭啊,不但早早就约了下次休沐时出游,还全程都笑得开屏孔雀似的!
“走吧,去我家!”
呦呵,怎么对着自己就没那种笑脸了?
崔令晞双手抱胸,鼻孔哼气:“你先说到底要干嘛!”
“你不是说长公主殿下又给侯府派了帖子么?只是想问问看你预备如何相看。”
崔令晞的气势瞬间就矮了半截,苦着脸道:“行行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哎!家门不幸!
他娘怎么偏偏就相中沈瑜了呢!
这事一日没完,他岂不是就要被这家伙拿捏一日?
崔令晞刚在谢家门前下马,就见郑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迎了上来。
“二郎君,夫人让葳蕤和双城过去一趟。”
崔令晞一愣,就见谢珎略一沉吟,对着两个贴身小厮点头道:“去吧。”
他还以为就他娘会抓着他身边的人审问呢,什么时候谢玉郎也与他同病相怜了?
安合居。
郑夫人一见两个小厮,就迫不及待问道:“二郎君方才见谁了?”
她和小儿子对彼此的打算虽未明言,都是心照不宣,所以她干脆光明正大叫人过来打探。
今日珎儿回来的这么早,想来是去见了沈瑜。
葳蕤故意迟疑了一下,让双城先说。有时候直爽之人的反应效果才最好。
“回夫人,郎君方才在聚文斋见到了肃宁侯府的大郎君和大姑娘。”
郑夫人心中雀跃:“都说什么了?”
“郎君问候肃宁侯近来可好?而后说那篇策论极佳,尤其那句……”
郑夫人有些无语,怎么还真的见面就聊文章,就不能先同人家小娘子寒暄几句吗?
“……然后郎君就让沈姑娘把书拿回去慢慢看,读书笔记直接送来咱们府上。”
郑夫人:……她就不应该扯什么让儿子“指点”!
初次约人家出来就布置功课,儿子一定是故意的,想把人家吓跑!
“后来郎君就说‘时候不早了,沈姑娘请自便。’”
“……这就没了?”郑夫人在心中算了算,这统共说了有十句话没有?
枉费她从昨晚期盼到现在!
“你们回去吧,待二郎更完衣,让他过来见我!”
葳蕤心知该自己出场了,他结巴了一下,头埋的极低:“回夫人,郎君、郎君有客……”
见这小厮完全不敢看向自己,郑夫人心中咯噔一下:“谁?”
“是、是崔公子。”
郑夫人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是珎儿从书肆回来时,在路上碰到的?”
“……不是。”
“那是什么?快说!”
“是郎君从中书省出来后,特意去刑部寻的人。”
郑夫人的心彻底死了。
————
“你说清楚,谢玉郎是几时去的书铺,与那沈瑜又说了几句话!”
李家丫鬟觑着姑娘铁青的脸色,连忙低头道:“小谢大人估摸着快到酉时才与崔公子一起去的。奴婢在外头实在看不清说了几句……”
“但从小谢大人进书铺到沈家人出来,绝对没有半盏茶!”
“废物!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滚出去!”
丫鬟转身关上门,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脆响,似乎有什么瓷器碎了。
沈瑜怎么会与玉郎遇上!
李素馨摔完一个茶盏,仍不解气,又拿起一个花瓶狠狠砸下。
那天沈瑜的话她虽然没听出破绽,可对方既然单独见到了谢珎的娘,她就放不下心来,于是安排了人盯梢。
就算是沈瑜先去的书铺,就算崔令晞始终在场,可李素馨仍是止不住的愤怒。
玉郎只能是她的!哪怕是凑巧也不行!
沈.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