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崔家主宅。


    “父亲, 那边传回来了消息,人还是没找到!”


    太子妃之父、青阳崔氏当代家主捋着胡须,久久不语。


    崔家大爷接着说道:“家中的暗卫混在下人中已经搜遍了整个玄真观, 除了肃宁侯斋戒的精舍。要不——”


    崔氏家主的手一顿:“不可!那几人配合默契, 手段百出,在那么多暗卫围攻下还能逃出去一个,可见绝非常人。”


    “我只能想到一处地方。这种时候万万不可再横生枝节!”


    “可,若真是皇城司的人, 还躲去了精舍又该如何?”


    “那人如果已寻了沈元易庇护, 你只派几个死士又能做得了什么?沈元易身边多的是军中锐卒, 你还能明目张胆去强攻?”


    崔氏家主环视了在场的三个儿子一圈:“老二,你速速去别院,将人处置了!”


    “父亲!”几个儿子惊呼出声。


    两个月前, 还没晋封才人的张氏居然有个姐姐上门寻亲。


    经常被太子妃召见的崔大夫人一句“与娘娘身边的张氏仿若双生子”,直接让崔大爷心中产生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他约东宫出来游玩宴饮,专门试探过两次。


    那位傻乎乎的太子殿下果然分辨不出哪个是东宫的张氏。


    毕竟是灭九族的勾当,除了在外为官的老三, 崔大爷把两个弟弟都拖下了水。


    总不能只有他长房担着干系吧?


    大张氏很快就有孕了,分不清是谁的种更好,反正不是儿子也是亲侄子。如此一来人人心底都能有个念想, 反而不会推诿。


    虽然大姐不甚配合,还扬言这事她不会接手。


    可崔大爷利用家中在东宫的人手,还是把假孕药下给了小张氏。


    结果令他意外的是,大姐居然真的把张才人推了出去。


    为了辖制住太子妃,同时也觉得木已成舟无法更改,崔大爷这才将计划告诉了他父亲。


    一边是皇帝与太子明显缓和的关系,是万里江山易主的诱惑。


    一边是三个儿子的苦苦哀求, 是全族已然被带上的不归路。


    崔氏家主大怒之后,也只能替三个逆子擦屁股。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只等张才人“满三个月”把胎坐稳后,请太子一家幸汤泉宫避寒。


    届时自家女眷趁机带着人混进行宫,李代桃僵就算成了。


    若祖宗保佑,从此帝星出于青阳崔氏。


    若仅诞下个女婴,也可缓解东宫燃眉之急,为他们争取时日徐徐图之。


    崔家二爷自觉如今就差一步,对要灭口的命令万般舍不得:“父亲,若那人并未探到别院虚实,又只是藏匿于观中并无后援呢?”


    “所以,你是要为了个猜测赔上九族性命?”崔氏家主目光阴鸷:“这本就是逆天赌命,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他许久都没睡个安稳觉了,自从知道别院有人潜入,更是整整两日都未阖眼。


    “放弃,我家仍不失为顶尖阀阅。一着不慎会是个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崔氏家主总觉得心惊肉跳,非常后悔当初太过顾念亲情,怎么就被这三个孽障胁迫着应了呢?


    当然,他自是不会承认自己藏在心底的隐秘狂喜和期待。


    崔大爷辛苦谋划了几个月,眼看就要竹篮打水,咬牙切齿道:“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引来皇城司那群鹰犬!”


    “那处别院并不在我崔家名下,看管之人都是哑仆,连暗卫都不知晓他们看护的是何人。”


    “一应所需每五日由二弟、四弟亲自送去。如此周密的布置,皇城司究竟是如何摸过去的!”


    崔四爷有些惴惴不安。


    那日在怡红楼醉酒,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不不不!


    绝对不能与他有关!


    心虚之下,崔四爷跟着大声埋怨道:“依我看,都是肃宁侯府的错!若非他们非要办那劳什子的法事,咱们就能把玄真观翻个底朝天!”


    “又怎么会像如今这般畏首畏尾,明明都把那贼人重伤,却又让他躲了回去!”


    崔氏家主心烦意乱:“好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老二你快去,要亲眼看着,而后直接烧了!”


    “父亲!”崔大爷咬着牙,他还是不甘心,“我让玄真观那边再找一次,最后一次!若还不成,那就按您说的办!”


    崔氏家主看着长子:“不可耽误太久,切记当断则断!”


    “是!”


    “若别院事了,明天让你媳妇——罢了,明日她们还不知几时归家。还是由你母亲进宫一趟。”


    “你安排人带信给你大姐,把事情原原本本解释清楚,请她多加小心。而后,叮嘱她尽快把张才人的假胎落了,省得夜长梦多。”


    “只是嘛,这假胎也要物尽其用才好……”


    “至于你,”崔氏家主看着垂头站在后面的四儿子,“你还是去什么怡红楼、云韶楼的逛逛,一如往常那般。”


    只见老四立时抖了下,小声道:“儿子、儿子在家读书,也没有总去怡红楼……”


    现在又不是在挑剔这些!


    以前只觉得老四为人轻佻浮躁、言行无状,怎么数日不见,竟变得胆小起来?


    不过谨小慎微总比轻狂好,看来年轻人果然还是要经历大事。


    崔氏家主觉得自己的瘌痢头儿子也长进了:“让你去你就去,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懂么?”


    “……是。”


    ————


    “……大侠,您又来了啊。”沈壹壹干笑着,“那我让白英去取东西?还是昨晚那些?”


    半晌,没回音。


    不反对那就是默许了呗。


    这是连个“嗯”都懒得说了?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


    身为一个有经验的人质,为了小命,当然要有为歹徒大爷主动服务的意识。


    白英出去提水拿饭偷衣服了,沈壹壹也熟门熟路地螃蟹挪到柜子前,找出了丝绵条和药包。


    昨天白英拿的还有剩,要不让她有机会就多拿点回来?


    今天还行,明晚可就不够用了。


    ——呸呸呸!


    她这儿又不是□□客栈,总不会每晚都来个活阎王吧!


    将药品放在圆桌上,沈壹壹的余光看到了一只黑色的靴子。


    昨天还站在她背后虎视眈眈来着,今天怎么坐着不动了?


    血腥味也比昨天大……


    “大侠,我能不能坐下啊?”昨晚就一直站着,今儿时辰还早,沈壹壹自问军训时都没这么努力过。


    “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带着笑意,不过中气似乎没昨天足。


    拖了两个绣墩,沈壹壹和白英老老实实坐着面壁。


    晚上的诵经时间快到了,这活阎王肯定不会放任自己离开他的视线。


    那要如何跟吴氏说,尤其还不能露面……


    沈壹壹算算时间,正在发愁,突然听到院中进来了一群人。


    “我家十一郎淘气,跟人玩捉迷藏,如今竟找不到了!还请娘子行个方便!”


    又是崔家!


    那婆子说得客气,语气间却听不出多少焦急,完全不像小主子走丢的样子。


    不知侯府的人为何没有拦着,听着动静,那群人已经在正房查起来了。


    沈壹壹心头一紧。


    身后的黑衣人昨晚一出现,崔家今早就来玄真观“找球”。


    等他再次受伤回来,崔家又紧跟着来“找孩子”。


    可问题是,如今她还得帮着这来路不明的人应付过去,崔家闹得这么大,肯定不是小事,绝不能让对方在她的房里被发现!


    沈壹壹霍然起身:“您快躲起来!请信我一次,我也不想——”


    她还没说完,对方“嗯”了一声,而后一声轻响,似乎是上了房梁。


    沈壹壹抬头扫视一圈,反正她是没看出那人躲在哪里了。


    现在也顾不得细想,她撕了一块染血的棉条,揣进袖中,剩下的让白英全装进了一个小袋子里。


    金疮药刚好用完了,其余的那些参片、枸杞被她一股脑塞进茶壶中泡着。


    等白英刚开窗通风,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一脸惊慌的吴氏不放心女儿,还是强撑着与崔家嬷嬷一起过来了。


    吴氏自己的手都哆嗦个不停,还不住安慰沈壹壹:“莫怕,他们只是在寻那位小郎君。”


    沈壹壹刚想开口,目光就是一凝。


    几个仆妇直奔她的卧房就算了,最后进来的那人,赫然还牵了一条狗。


    黄毛黑背,牙齿雪亮,长长的舌头吐着,在人多的场合也并未乱扑乱叫。


    显见是训练有素,与自家那两只被养得只会卖蠢讨食的狗子完全不同。


    果然,那狗一进卧房,就狂吠起来。


    沈壹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状似害怕的把头埋在吴氏肩头,已经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那位活阎王的躲猫猫技术可一定要过关啊!


    这种煎熬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率先退了出来,为首的嬷嬷一双利眼紧盯着沈壹壹:“这位是沈姑娘吧,您房中大好的血气——那人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吴氏再也忍不住了,紧紧搂住女儿:“什、什么叫‘那人’!就算是崔氏也不能血口喷人吧!”


    “呵,那可就要问您家大姑娘了。那人现在在哪儿!”


    “啊?”沈壹壹侧过头瞪她一眼,紧张、茫然中又带着点羞恼,“你这嬷嬷好生无礼!你胡言乱语到底在说些什么!”


    “沈姑娘,你若现在说了,就是帮了我家一个大忙,来日就是青阳崔氏的座上宾,太子妃娘娘的酒宴也不是不能去见识一番。”


    “但你若是包庇那穷凶极恶的逃犯,就是自寻死路,令尊可护不住你!还会累得侯府与我家交恶,你可要想清楚喽!”


    沈壹壹骇地双眼睁大:“什么逃犯?!你们、你们不是在找孩子么?有凶徒逃到观里了?!”


    正在她努力飙戏的时候,就听内室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你们猜,那丝绵条本来是干啥用的~~反正止血效果老好了!


    某黑衣人拿着丝绵条石化了


    第192章 男人凌冽的气息裹挟着……


    还没等里屋之人出来, 随着一声“崔家真是好大威风!”的怒喝,冯夫人气冲冲跨进了厢房。


    除了脸色不善的韩嬷嬷,四平五宁也跟在她身后。


    沈壹壹这才了然, 她就说被人这么抄家似的到处乱搜, 侯府怎么会连一个主事的都没赶到。


    估计崔家是搞了个突然袭击,而冯夫人接到消息决定亲自过来,一来一回侯府的人才会到的这么慢。


    崔家的管事嬷嬷既然能领了这份棘手的差事,就不是泛泛之辈。


    虽然没料到竟直接对上了肃宁侯夫人, 一惊之下倒也很快镇定下来。


    待众人行了礼, 领头的嬷嬷微笑道:“惊扰了侯夫人大驾, 却是我等的不是,老奴该罚!我家下人正巧找到些什么,待老奴请夫人过目后, 再给您赔不是。”


    “还不快带上了!”


    态度虽然恭谨,可话语里要继续查下去的意思却一览无余。


    简直欺人太甚!


    且不说这次连招呼都不打就第二次搜检侯府的地盘,如今自己都站在这儿了,崔家竟然还肆无忌惮!


    冯夫人立时就要发作, 却被韩嬷嬷拉了下袖子。


    眼见崔家下人得意洋洋送了一个小布袋过来,韩嬷嬷目光掠过偎依在吴氏身边的沈瑜。


    虽然这丫头看不出反常,可也不差这一刻。


    还是先看看究竟被拿住了什么把柄, 主子才不会被动。


    崔家的领头嬷嬷打开袋子,脸色就是一僵,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客套的微笑。


    不是她以为的什么武器、男人衣饰,而是一块块长方形染了血的丝绵条,约莫两寸多宽,六七寸长,这怎么看怎么像……


    见崔家嬷嬷呆立当场, 心中瞬间有了数的韩嬷嬷一把将布袋夺了过来。


    先自己看了一眼,呵,就这也敢这么横!


    冯夫人瞅了几眼,待认出这是何物之后,气得嘴唇直哆嗦,反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家仆妇还在跟那领头的嬷嬷表功:“常人哪会流这么多血,还被藏在柜子中!必是那歹人用过的!”


    领头的嬷嬷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是啊沈姑娘,为何要将这些藏起来?”


    一边紧盯着沈瑜的表情,一边偷偷示意将那条狗牵到沈瑜身边去。


    看到崔家没找到人而是拿着那个小袋子,沈壹壹可就彻底不慌了。


    她怒视着对方:“原来你们就是想用这个污我清白!这是秽物,我房中又没炉子,只能收起来让丫鬟明日再焚了。”


    “更何况此处是道观,不放放好,莫非还要让血气冲撞了道场!”


    诶?


    沈壹壹喷完才突然想到,上次只有他们俩人,谢珎对着月事都害羞成那样。


    作为一个古代小姑娘,当着这么多人被展示月事带。还是“用过的”,自己这反应是不是太彪悍了点?


    她看一眼侯夫人身旁,果然,四平和五宁都已经侧过身,避开了韩嬷嬷。


    “汪汪汪!”


    虽然被人死死拉着,崔家那条狗还是边叫边向着她作势欲扑。


    心念电转,很有演员自我修养的沈壹壹决定赶紧抢救下自己的人设。


    “啊~~~”伴着一声惊叫,她受惊般往一旁躲了两步,而后仓惶但准确地扑到了侯夫人身侧:


    “堂奶奶,求您为我做主啊!呜呜呜呜~~”


    美中不足的是,任凭她再掐自己、再强撑着不眨眼,可酸涩的眼睛里就是挤不出半点泪花。


    死眼!你倒是赶紧流几滴眼泪啊!


    一下午被关在卧室,她为了不入厕,连水都不敢喝。


    所以,才不是自己的演技问题,都是那活阎王的错!


    沈壹壹伏在侯夫人肩头,只能干打雷不下雨。


    可冷不防,她就对上了四平一言难尽的目光。


    还有五宁,只见这位五管事脸皮直抽抽,不过还是贴心地挪了挪位置,替她挡住了后面下人的目光。


    ……真哭得那么尬?


    沈壹壹默默掏出手帕捂住脸,干嚎声也小了些。


    冯夫人下意识揽住了沈瑜,就算对这个侄孙女感觉复杂,尤其近来还多少有些迁怒,可也不会干看着她被外人欺辱。


    尤其当着她的面,竟然还丧心病狂用狗来吓唬这孩子!


    “马上滚!”冯夫人脸色铁青地一指大门,“待法会结束,我会亲自登门问一问崔氏的家教!”


    只找到一堆月事带中用的棉条,而且狗从沈瑜身上又确实闻到了血味,自家完全占不到理。


    管事嬷嬷讪笑着带人退了下去,临走前居然还不忘礼数周全的拜别。


    这种时候又讲起礼数来了!


    我呸,这些世家就只会面儿上守礼,行事一个比一个嚣张,韩嬷嬷腹诽。


    沈壹壹赶紧站直身子拜谢侯夫人:“多谢堂奶奶相救!若非是您,侄孙女还不晓得会遇到什么!”


    虽然侯夫人过来的慢了些,可正因为她在才能把人彻底轰走。


    若是只靠两个管事跟崔家扯皮,时间一长,难保不会露馅。


    冯夫人见沈瑜语气中只有感激,丝毫没有埋怨侯府来的太晚,让她遭此羞辱,更没提为她出气的话。


    她心下熨帖,这孩子果然聪明识大体。


    闹到如今这步,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受不受委屈的事,是崔家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而且这事明显透着诡异,总要由侯爷详查一番才能决断。


    见沈瑜始终垂着头,觉得大约是小丫头哭红了眼不好意思对着人,冯夫人安抚道:


    “好孩子!吓着了吧?妙儿,回去给瑜姐儿取些安神香来。你这屋子也被崔家的畜生进去糟蹋过,今晚不若住在我院中吧?”


    去侯夫人院里住?!


    沈壹壹可不敢赌她的活阎王室友会不会一起跟过去,忙诚惶诚恐地表示担不起。


    吴氏也受宠若惊地婉拒,说与她住正房就好,不便打扰到侯夫人。


    眼见侯夫人对沈瑜的态度变得亲昵不少,有人看不过眼了。


    “有这晦气在身上,还能留在这儿?”


    众人回头,说话的正是不知何时跟过来看热闹的沈春他娘。


    她家院子就在隔壁,也是被崔家又抄了一遍。


    只是没寻到什么,人早早就撤了。


    听到这边闹了起来,她就偷偷混了进来站在人后。


    沈二冬中午可是被打得极惨,断了三根肋骨不说,还吐了血,显见有了内伤。


    小儿子先嘴欠,她不敢跟太子妃的娘家计较,却恨上了在一旁见死不救的龙凤胎。


    如今又怎么会干看着沈瑜讨了侯夫人的欢心?


    吴氏一顿,小心看着侯夫人的脸色道:“瑜姐儿上午还没有——,嗯,并未冲撞到什么。以后两日就让她在房中闭门不出,您看可好?”


    沈春他娘不怀好意地嗤笑一声:“在我们乡下,挂红的妇人可是连庙门都进不去的!这又是老祖宗,又是先世子,哪个不是她长辈,不比她尊贵?”


    “连侯爷都要特意斋戒三日,非要留下她这么个晦气玩意,也不怕冲撞了神灵和祖宗!”


    撵走沈瑜对她家确实没什么实际好处,可她就是要出一口气!


    沈春他娘明晃晃的恶意懒得掩饰,反正她家也要滚蛋了,她怕啥!


    “夫人,就让瑜姐儿在房中抄经可好?”吴氏央求地看着陷入沉吟的侯夫人,还想为女儿求情。


    刚受了无妄之灾,又要被孤零零送回府去,瑜姐儿该有多难过啊,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啊?来了大姨妈的人就不能进寺庙?


    还有这规矩?


    这可真是太——太棒了!


    沈壹壹简直要喜极而泣了,玄真观,狗都不待!


    回府!她巴不得现在就启程!


    再见了阎王室友!


    四平自然是知晓侯爷颇为喜爱沈瑜这个小辈,可就算侯爷不介意,这本就是鬼神之事,若是虔诚些,没准儿真能祛病消灾了呢?


    到底要不要为沈瑜求情呢?


    四平还在犹豫,就见沈瑜抬头殷殷望着夫人身边的韩嬷嬷问道:“敢问嬷嬷,是有这种说法么?”


    “其间确实不宜沾染法事,不过——”


    韩嬷嬷看向侯夫人,还是看夫人如何决断吧。


    尼姑坤道也会有月信,都是闭门不出,也没见那几日会被赶出庙宇的。


    “那就请夫人送我回去吧!只要法事顺利,我愿意的!”


    四平惊讶看过去,方才受了天大委屈都哭不出来,只能假哭告状的沈瑜,此刻满眼都是晶莹的泪花。


    热泪盈眶的沈壹壹:不许变卦啊,说好的马上就走!


    “这……就算要走,也得明日安排好车马,如今天都黑了。”


    冯夫人与多数上了年纪的妇人类似,对鬼神都颇有敬畏之心。


    如今见沈瑜自请归家,也就顺水推舟地允了。


    “还要等到明日?——呃,我是说,今晚会不会就开始冲撞了?”


    见沈瑜非但不是以退为进地扮可怜,相反为了法事还不惜连夜回城,四平心中十分感动。


    沈瑜——不对,是大姑娘,对侯爷真是一片赤诚啊!


    众人送走侯夫人后,吴氏心疼地看着女儿,想宽慰又不晓得要说什么。


    沈春他娘看着那眼泪吧嗒的死丫头,只觉得神清气爽。


    也不理会瑾哥儿的怒目而视,昂首走了。


    童嬷嬷拉住吴氏,直接招呼大家散了,又叫白英去正房再取些丝绵条。


    瑜姐儿是个要强的,今晚连续两桩事都大失颜面,还是让她自己待着缓缓吧。


    沈壹壹心中哼着小调,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这才推开了卧房的门。


    人呢?


    “大侠——”


    话音未落,一股蛮力骤然袭来,将她狠狠抵在墙上。


    男人凌冽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般将沈壹壹笼罩——


    作者有话说:我的读者小主们怎么全都是貌美如花机智聪明又很有生活的存在啊!


    下次罚你们照顾下蠢猫的智商,务必装傻两秒,再猜出来哈


    第193章 “你别死在我这儿啊!……


    不管是绿江小说还是偶像剧中, 沈壹壹对“壁咚”的印象都是伴随着浪漫的慢镜头,在专属的背景音乐中乱飞粉红泡泡的场景。


    可两辈子第一次轮到她自己,沈壹壹的感觉只有四个字——眼冒金星!


    龇牙咧嘴缓了半天, 后脑勺疼得她连害怕都顾不上了。


    眼前总算不再发黑, 沈壹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那个黑衣人按在墙上,快被挤成一张猫饼了。


    而且因为身高差的缘故,整张脸还被紧紧埋在对方肩头, 呼吸间全是属于男子混合着铁锈味的气息。


    “大、侠!”


    沈壹壹艰难地试图推开对方, 这一刻, 她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差异。


    被挤得喘气都困难,她也顾不得其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一旁拼命挣扎。


    结果她刚挣脱小半边身子, 黑衣人也跟着倒了过来。


    随着角度增大,倒下的速度还越来越快。


    “诶——啊!”


    最后,沈壹壹也被带着一起摔在了地上,幸亏有对方当垫子, 她倒是没摔疼。


    只是,那“噗通”一声听着都疼,这人居然仍旧一声不吭没反应。


    “大侠?”沈壹壹试探着戳了一下。


    ————


    “怎么突然就来了呢?我记得上个月不是这时候啊!”


    白英正不知该如何回夫人这话呢, 就听童嬷嬷说道:“娘子您忘了么?姑娘初潮才半年,头一两年不太准也是有的。”


    “昨晚我就见到白英在帮姑娘洗裙子,那时这丫头还说不是,这不是连姑娘本人都没料到么!”


    嗯对对对,白英连忙点头。


    吴氏恍然:“若是金嬷嬷在就好了,能帮着瑜姐儿好好调养下。当时怕她腿脚不耐坐车就没带出来,谁知咱们竟会在京中住了这么久, 唉。”


    “娘子勿忧,我那老姐姐不在,可京中怎么也不缺名医的。别的不说,那太医院还少的了擅千金科的?”


    “太医?这——”


    “这可是关乎姑娘后半辈子的大事。现在早早调理,将来才顺遂不是?而且请太医对侯府又不算什么,侯爷可是极喜爱瑜姐儿的!”


    童嬷嬷心道,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自家的委屈不能白受着。


    万一侯夫人还惦记着沈春家的两个小娃娃,故意瞒着侯爷呢?


    总得让侯爷知晓自家孩子的孝顺才行!


    “也是!等见着夫君,我就跟他提。白英,姑娘肚子可疼得厉害?要不要灌个汤婆子?——或者直接烧个炭盆?”


    几人正在准备东西,侯夫人派了大丫鬟灵儿来传话了:“夫人说了,瑜姑娘恐身子不适,明日不必早起,好好休息着,待午时用些点心,天气也暖和了再走不迟。”


    灵儿看着吴氏淡下来的神情,又强笑道:


    “马车和随行的丫鬟、侍卫全都安排妥了,娘子不必挂心。”


    “只是,月事毕竟不洁,娘子和身边伺候的人毕竟还要留在观中,姑娘那边就还是让这小丫头伺候着吧?”


    竟是连让她们照顾瑜姐儿都不肯的么?


    瑜姐儿先是白白受了这么大委屈,依她看,八成还是因为侯府与崔氏旧怨才引来的无妄之灾。


    而后又懂事的主动退让回府,不令冯夫人在侯爷面前为难。


    可这么体贴的孩子换来的是什么?


    灵儿侧头避开吴氏难看的脸色,对白英道:“你叫白英对吧?是个勤快的好丫头。你家姑娘今日受了惊吓,夫人也是心疼。晚上若是睡不好,就点上这个——”


    “除了安神香,夫人还让我送了几丸‘牛黄清心丸’来,倘若姑娘半夜有些惊热,就服一丸。”


    “这是太医院的方子,牛黄是御药局存的西南岁贡,还加了黄连、黄芩、栀子、朱砂,清热镇惊是极好的。”


    吴氏见灵儿特意跟白英说了这么多,也知道她是在拐着弯地劝慰自己。


    罢了,这全是侯夫人的意思,自己跟个丫鬟为难又算什么。


    见吴氏终于上前接了东西,灵儿也暗自松了口气。


    夫人这事做的确实有些凉薄了。


    灵儿前脚刚走,春芝就又过来了。


    与送两件东西也大张旗鼓派了五个人不同,孙姨娘则是让人悄悄过来的。


    见这大丫鬟手提肩抗累得气喘吁吁,吴氏和童嬷嬷都惊呆了,不知这孙姨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是几斤银霜炭,是侯爷静室用的。姨娘惦记着瑜姑娘这时候不能受寒,就拿了一份出来。姨娘说姑娘闭门不出,普通的炭烟熏火燎的哪能行?”


    “这儿还有个小银铫子,这包是一斤老黄米,就座在炉火上慢慢熬着,姑娘若是没胃口就喝一些,养胃又补气!”


    “姨娘挪用这些都是同忠大管家和两位管事说过了的,您尽管放心收着吧!只是——”春芝抹把汗,压低了声音,“奴婢求娘子体恤些,莫要让其他人知晓,行么?”


    “好!好!多谢孙姨娘费心了!”这次的荷包吴氏打赏的心甘情愿。


    送走了春芝,童嬷嬷摇头。


    就算知道孙姨娘有私心,可人家确实很贴心的帮了你,反观侯夫人,啧啧!


    要是她,恐怕心早就骗到胳肢窝去了。


    可见呐,侯爷确实很重规矩,冯夫人的命也确实好!


    这点东西对白英来说重倒不算重,就是不太好拿。


    正好她也不敢让人帮着送,就以侯夫人“避晦”的吩咐为由,自己拎着两个大包袱回了厢房。


    “姑娘!”


    一进内室,白英就吓了一跳。


    只见那黑衣人仰躺在地,而她家姑娘蹲在一旁,正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


    “不是!我没——算了,你快过来帮我给他包扎下!”


    刚发现黑衣人竟然晕过去时,沈壹壹立时大喜。


    可一想到崔家还在外头虎视眈眈,而冯夫人又明显不是个有担当的。


    她想去招呼侯府侍卫的脚步又顿住了。


    且不说侯夫人一定会迁怒到自己,如果真与崔氏的阴私甚至是什么党争宫斗相关,就算告诉了肃宁侯,对方就一定能保住她吗?


    沈壹壹不想去考验自己的运气和复杂的人性,她默默蹲下,开始在黑衣人身上找凶器。


    虽说昨日看着这人还算讲道理,可还是拿走对方的武器再把人绑起来安全些。


    带着硫磺味的黑色粉末、打火石和引线、不知名的黄色小药丸……对方的躞蹀带显然是特制的,暗格中居然装了一堆东西。


    检查完了腰带,她又朝着对方的衣襟伸出了魔爪。


    谁知,手刚放在对方胸膛上,那人竟猛然张开了眼睛!


    一双透着寒意的丹凤眼直直看过来,一手猛地钳住她,另一只手带着凌厉的掌风劈了过来。


    本就在崔家别院受了伤,没想到今早回城时再次遇到截杀。自己只往司里送过消息,这是有人暗中与崔家勾结啊。


    江无钱且战且退,拼着重伤杀出重围,但又被逼回了玄真观。


    失血过多,方才为了躲避崔家搜查又躲避上了屋顶。


    一番动作之下,听到沈瑜的声音他就再也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甫一恢复意识,就感觉有人正在搜他身。


    敌我不明,江无钱闭目凝神,只暗暗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可万万没想到那贼子竟然还想对他动手动脚!


    江无钱霍然睁眼,同时一掌击出——


    怎么会是沈瑜?!


    他只能强行收回内力,同时尽量收手。


    内力激荡之下一时伤上加伤,一口鲜血喷出的同时,再次昏了过去。


    意识逐渐涣散之际,他好像看到沈瑜含泪惊呼什么“不要死”,这是在担心自己?


    认出……自己了么……


    “你别死在我这儿啊!”沈壹壹快急哭了。


    她突然被这人拍了一巴掌,肩膀还在生疼,就见那黑色面巾下涌出一片猩红,不由大惊失色。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噶人容易抛尸难。


    这么大一具尸体,让她怎么隐瞒啊!


    直接试了试,还有心跳,但再这么失血下去,估计凉凉也不远了。


    沈壹壹急忙去拿了棉条,伤口不知还有多少,棉条也没了……


    这时,白英终于回来了。


    唯恐再晚一刻,自己就要面对如何抛尸的问题,沈壹壹忙招呼白英过来,先把这人的上衣扒掉,赶紧止血。


    担心那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面巾阻碍呼吸,沈壹壹略一犹豫,还是一把扯了下来。


    这不是皇城司那位被她——不是,是被崔令晞坑过的江大人么!


    虽然就见过两次,但印象足够深刻,一次是被愚蠢的墨龙撞到,还有一次是那场热闹的“皇城司与民同乐共舞村田乐”。


    崔家对皇城司的正五品佥事都能悍然灭口,这里头的事……


    沈壹壹打个寒颤,对显然也认出人来的白英苦笑道:“包扎完我们试试把人挪上床吧。”


    这位江大人身上真是触目惊心,除了七八处新伤,整个背部一直到脖颈两侧,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


    白英说看着像是多年的鞭痕和笞痕。


    沈壹壹看着对方那如同女子般秀丽的面容,果然人不可貌相,完全看不出是个狠人啊。


    她让白英去弄了点糖和盐来,也不知道比例,反正化在一起给对方硬灌了下去。


    伤口虽然处理了,可这么多外伤,左臂上最深的那处都能看到骨头了,这不会感染发烧吧?


    不出意料,入夜时分,江无钱果然起了高热,摸着还挺烫手。


    没办法请大夫,沈壹壹咬咬牙,只能拿牛黄清心丸来凑合。黄连、黄芩、栀子都有清热退烧的功效,剩下的就只能看江大人的运气了。


    不知那几个皇城司的还在不在东市摆摊,能不能让他们来接人啊?——


    作者有话说:


    江大人:她担心我!


    沈壹壹:走两步!死出去啊老铁!


    第194章 江无钱躲了一下,没躲……


    沈壹壹猛然惊醒, 在罗汉床上呆愣片刻,反应过来后立刻撒着鞋子来到卧房。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巡夜的道士刚过去,唱的是‘丑时太平’。姑娘, 您怎么不再歇会儿?”


    “我睡好了, 轮到你了。快去吧!”


    沈壹壹好说歹说,总算把熬了半夜的白英赶去外间睡觉了。


    有个人守着就好,她又没法出屋子,天一亮还得指望白英来回取东西、打探消息呢。


    伸手试了试温度, 江无钱的额头依旧滚烫。


    而且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紧裹着被子, 反而有些烦躁不安地来回翻腾,干涸的嘴唇中也不断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呓语。


    沈壹壹又给他喂了些糖盐水,这胡乱调配的比例能不能补充电解质不好说, 但多喝水肯定没坏处。


    换了一块凉帕子,可能冰冷的触感让人舒服,江无钱安静了一些。


    沈壹壹抽身正要坐下,听到对方又说了一句什么, 似乎是在叫“娘”?


    这是在做梦么?


    这位江大人看着最多二十出头,放在她那个时代也就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回家扯起嗓子一声“妈”, 就什么都有了。


    他还有妈妈能惦记,倒是比自己幸运些。


    沈壹壹焦虑的心情舒缓了点,想了想,点了根侯夫人送来的安神香。


    江无钱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乌烟瘴气的钱家大宅,道貌岸然的叔伯兄弟,自己得称为“父亲”的披着人皮的禽兽,慈眉善目每日礼佛却助纣为虐的祖母……


    还有他们八房中那比枝头樱花凋零更快的一茬茬婢女, 和他那懦弱却还有着无用善良的娘亲。


    被打得鼻青眼肿,却依旧想着规劝夫君、孝敬婆婆、救助侍女,最后她怎么样了来着……一口井……


    江无钱挣扎着,他似乎又被捆着关回了郊外的田庄……


    男人睁着被酒气熏到浑浊的双眼肆意大笑……女人死死扒着井口的惨白手指……皮鞭……白骨……大火……


    他越来越喘不过来气。


    不对,不该这样!


    这时候一阵清凉的感觉拂过全身,似乎还有股似沉似檀的香气……


    江无钱这次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浑身黏腻,还有种轻飘飘的无力感,不过,后来似乎没再做那常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艰难地侧过头,窗户外隐隐透着些亮光,沈瑜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正在蹙着眉一脸凝重。


    沈壹壹正在发呆。


    关于崔家,她从看过的邸报上只知道崔家家主的嫡长女是当今太子妃,连带着青阳崔氏在五姓七望中煊赫一时。


    只是元和帝这位做公公的半点没给亲家面子,尤其是太子妃这一支,年初还被削了一顿狠的。


    最近和这家沾边的消息也就是太子妃身边的宫人怀孕……


    不会吧!!!


    可除了这种级别的阴谋,也没几个值得皇城司的佥事亲身犯险了吧?


    不说别的,单凭追杀朝廷命官这点,可就够崔家成为众矢之的了……


    想太远了,这种大家族还有别的破事也不一定。


    现在当务之急是中午出发时,若江无钱还没醒,要怎么办!


    或者把人藏在床下,进城后赶紧让白英拿着狗牌去东市摇人?


    可如果那天他们只是临时在东市摆摊现在已经撤了怎么办?


    给皇城司门口丢一封信?


    或者引入第三方势力把水搅浑?谢珎或者崔令晞家……


    不行,这些都太冒险了!


    他要能醒来就好了——


    听到床上传来的轻微响动,沈壹壹才回过神,就见那位江大人正试图撑起身子。


    “你醒啦!”江无钱就见沈瑜原本皱在一起的小脸顿时云开月霁亮了起来,那满脸的喜色不似作伪。


    “别动别动,大人左臂上的伤口太深了,别把伤口挣裂了!”


    小姑娘欢欢喜喜往他身后塞了靠枕,这才扶着他靠坐着。


    江无钱躲了一下,没躲开沈瑜探过来的手。


    “唔,确实没那么热了,你都开始出汗了!”


    “我自己来!”


    江无钱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用完好的右臂接过了沈瑜要给他擦汗的帕子。


    “好,那我给你倒杯水。”


    刚擦了两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江无钱看着手里的绢帕,鲜艳轻柔,绣着几朵他认不出的花,还带着股淡淡的花香。


    他手一顿,再也擦不下去了。


    再看着沈瑜又是投凉帕子,又是给他盛米汤,一个出身富贵的小姑娘,这照顾人的举动却如此熟稔。


    为了看护自己么?


    她是在这里守了自己多久……


    非常不习惯这久违的被人照顾,江无钱垂下眼帘,默默喝水。


    微凉的水流入腹,只余满口清甜。


    沈壹壹满意地看着江无钱喝完了小米粥,决定一会在粥里加点枸杞和参须。


    能吃饭就好!


    照顾病人她可是专业的,崇恩堂实习了一个月呢!


    只是,虽然不用考虑怎么抛尸了,可看这位端个小碗都虚弱无力的样子,指望中午他再高来高去的避开崔家护卫是不太可能了。


    这位江大人是标准的男生女相,只是凌厉的气势中和了他精致的五官。


    方才静静睡着时,那素衣乌发雪肤薄唇,还真的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丽。


    沈壹壹打量着从刚才起就异常安静的江无钱,这才发现对方握着勺子的手很是僵硬,动的也越来越慢。


    虚弱的没力气了?


    那可不行,多吃才能好得快,好得快才能自己走!


    “我喂你吧?”


    “——不必!”


    皇城司也是武职,怎么还这么讲究男女大防?


    见江无钱差点连粥碗都打翻了,已经转过头去彻底不看自己,沈壹壹有些讪讪。


    不过这位大哥方才瞪自己的那一眼,又羞又恼的样子还真像个——


    等等,雌雄莫辨么……


    等到对方喝完了小米粥,却还是梗着脖子望向床内侧,就是不肯看向她,沈壹壹也是无语。


    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像个糙汉子!


    沈壹壹清清嗓子,开始讲述崔家到玄真观中的举动。


    眼见这位江大人头一点点转了过来,虽然还是垂着眸,起码不用担心对方扭到脖子了。


    江无钱凝神细听,心中默默计算着,从他给司中递出密信到昨日那些高手的截杀,时间倒是对得上。


    白指挥使应该不是,倒不是他多信得过这位上官,而是对方才上位,皇帝能给的东西崔家靠着个岌岌可危的东宫可给不了。


    而那两位争位失败的提举都很有嫌疑。


    甚至于若白大人给自己画的“监察司提举”这个大饼泄露出去,那两位副提举和其他几位佥事也都不好说了……


    又是举世皆敌的地步啊,自己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只是如此一来,离开玄真观还真有些困难。


    沈壹壹说完了近况,满怀期待的问道:“您可是要联系皇城司?需要我这里做些什么?”


    快点摇人来把你接走吧!


    “你中午自行离去即可,记得守口如瓶,其他不用理会。”


    听这话头不太对:“……您是打算自己走?”


    见江无钱默认了自己的猜测,沈壹壹惊呆了。


    情况都这么糟了还坚持单打独斗,是皇城司内部出了问题还是这位的人缘差到惨绝人寰?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崔家昨天不惜得罪肃宁侯府也在观中搜了两遍,到了观外只会盯得更紧啊!


    江无钱应该是没什么后手的,如果有法子他昨日一早就走了,也不会去而复返还伤得更重。


    一时摸不准他是打算继续藏起来赌运气还是一腔孤勇硬闯,沈壹壹只能提醒道:“今天是法事的正日子,最迟明日侯府的人可就走了。”


    看不出江无钱的脸色有什么变化,沈壹壹小心翼翼劝道:“我有个法子,就是略微有些——嗯,但就算是为了牵挂您的人,您要不要先听听看?”


    出乎她意料,江无钱沉默了一瞬,没急着问脱困的办法,反而抬头没头没脑来了句:“——牵挂我?”


    “当然!”


    你不是做梦都在叫娘么,你妈妈肯定也盼着你回家啊。


    所以忍一下,你还能抢救的!


    江无钱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倏然扭过头。


    就在沈壹壹已经开始为他的脖子担心时,终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你说”。


    白英揉着眼睛推门而入:“姑——”


    就见那位江大人和自家姑娘一坐一卧,正在说着些什么。


    人醒了?


    现在啥情况?


    她有些茫然,就见江大人瞟了自己一眼,又接着道:“这在监察司中也是寻常手段,不算什么。可没有那些易容之物,未必能混的过去。”


    沈壹壹没想到江无钱会这么痛快就同意扮女状,本以为这位脸皮这么薄,估计要费一番口舌呢。


    “我有!您放心,一会儿给您一试便知!”


    还是你们皇城司内部出品的特效化妆品!


    “白英,你快去按江大人的尺寸,偷——咳,找套衣裙来!”


    啊?


    白英一呆,江大人看着都有五尺半了吧?


    谁家女子有这么高啊!


    话一出口,沈壹壹也知道自己高兴糊涂了:“你去找江大人能套进去的,尽量合身些,长度先不用管!”


    白英回想了几个骨架大又胸怀广阔的婆子,决定趁着大家刚起床正在忙碌的时候赶紧去翻找一圈。


    沈壹壹则是找出了一堆放在她妆奁中的瓶瓶罐罐:“我先给您试试看?”


    江无钱看着这些与寻常截然不同的“脂粉”,沾了点青里透黑的油脂试了试,味道、触感都有点熟,而且涂在手上还擦不掉。


    一眼扫过,他顿时发现了一个样式更眼熟的戒指,拿起来一捏,果然弹出一根细细的短针。


    “……你从何处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菜鸟小队:危!大后年的俸禄还能不能救一下!!


    女装大佬出场预告


    第195章 只有乌黑发丝中一只已……


    “寿州城的‘黄记杂货铺’。那家店很小, 就开在坊市,卖的东西极有意思。”


    “……他们卖的全是这些?”


    沈壹壹见江无钱的表情古怪,忙想帮那几个皇城司小密探说些好话。


    虽然他们弄丢狗牌、划船会翻、开店倒闭、几次都被自己认出来掉马还不自知, 业务水平应该相当感人, 可沈壹壹对他们几个的感觉很好。


    毕竟皇城司都穷成这样了,身为一个暴力机构的成员,他们不但没想着欺压老百姓捞银子,反而努力靠自己摆摊赚钱。


    这人品, 这职业操守, 也就是沈壹壹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认识他们, 否则必须再安排一场横幅外加村田乐的表扬仪式送去皇城司!


    连带着沈壹壹对这位江大人的印象都很好,能带出如此清廉的下属,会热心接下百姓的状纸, 还是崔令晞亲口认证过的有能力,大大的好官啊!


    “铺子里还有其他杂货的,只是我瞧着都落了灰,应该是卖不掉。但他们自己做的这些就很好!”


    “我试过了, 东西好用也不算太贵。而且,我兄长和堂哥还买到了谢玉郎用过的折扇和草稿纸呢。”


    放心吧,你看你下属出售的货物种类就知道, 他们没打算霍霍老百姓,都是冲着瑾哥儿这种地主家傻儿子去的。


    没想到她这么一解释,江大人的脸似乎都有些扭曲了,良久才艰难地挤出来一句:“谢珎的东西——是真的吗?”


    江无钱可不记得自己给那队菜鸟安排过查探谢家的任务。


    像这种等级的重臣府邸肯定都有潜伏多年的暗子,且名单只有指挥使一人知晓。


    就算有临时任务,也只会让身手最顶尖的察子去,他是疯了才会派那六个奇形怪状的家伙去。


    那还不如光明正大让人去问谢家你们干了啥呢, 还免了劣质眼线被揭破后世家在背后嘲笑的羞辱。


    如果这样他们还能搞到谢珎的东西,那自己就要重新评估这几人的实力了。


    莫非一直是在装傻充愣来逃避危险的任务?


    亦或者,监察司内部居然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监守自盗,去监察百官顺便偷主家东西?


    见江无钱突然严肃起来,沈壹壹也是感叹。


    这江大人也太负责了吧?


    不就卖个偶像周边么,他都要关心下是不是卖的正版!


    “您别担心。那扇子据说是‘随手用过’‘被人哄抢’,扇面都破了;那稿纸也是‘文会上写废的’,只有几个字还皱巴巴的,卖的也就几两银子,就是哄孩子玩的。”


    江无钱:……


    所以,他刚才在担心什么!


    他一定是伤得太重,居然会怀疑那六个家伙有实力!


    回去就要记上一笔,哪怕二十年后也不能安排这一队去官员府里,不然他方才的猜测恐怕就不只是猜测了。


    如今这样就很好,看来还是白日摆摊晚间青楼跑腿适合他们!


    既然这次探听崔家的事立下大功,就先不罚了。


    沈壹壹见江无钱因为失血更显苍白的脸上,额头青筋直跳,赶紧起身:“您不舒服?是不是坐了这么半天伤口疼?对了,今早还没换药呢!”


    江无钱就见沈瑜把药品放在床沿,然后就伸手来扒自己的亵衣:“你——你放着我自己来!”


    “胳膊上的您怎么包?还有背后的呢!而且昨晚也是我弄得啊。”


    江无钱躲闪着,见沈瑜拿着个棉条还不依不饶扯着他的袖子,突然想到一事:“这个棉条是做什么用的?”


    他昨晚伏在屋顶,听到了崔家搜查时的话,当时也很疑惑,这丫头房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小一致的丝棉条,用来裹伤口倒很是便利。


    “呃,江大人,万物有常,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您说对吧?”


    “……所以?”


    “我是想说,嗯,其实有些事情真的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现象,没必要去过分在意。”


    “而一件东西可以有很多种用途,就比如筷子,我把它插头上能当簪子,放在您手里就是暗器,所以,实在没必要纠结它原本是用干嘛的……”


    听上去不妙,江无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对方无言的凝视下,沈壹壹轻咳一声:“您一定要平常心……知道月事带么?它里头需要垫些吸水性好的,民间大都是草木灰包……”


    见江无钱的脸色已经是五彩斑斓的黑,沈壹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识相的结束了关于大雍卫生巾的科普小讲堂。


    月什么带?!


    江无钱呆在当场,只觉得此刻身上那几处伤口都好似正贴着烙铁一般。


    趁着对方被劈得还没缓过神,沈壹壹眨眨眼,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了已经松松垮垮的里衣。


    事后,沈壹壹收拢着换下来的棉条,安慰道:“您别不好意思,一回生二回熟,要不下次您闭上眼?”


    “您别再挣扎了,我会很轻的,只要您配合,很快就完事了。”


    见江无钱一上完药就迅速套上衣裳缩回了被子中,此刻听到她的话,更是侧身面朝内躺着,一副熟睡状。


    只有乌黑发丝中一只已经红彤彤的耳朵暴露出他此刻的不平静。


    自己要是再“桀桀桀”几声,这场景,还真有点强迫良家妇男的恶霸既视感了。


    沈壹壹没再刺激已经去自闭的江大人,她留神听了下院中的动静,方才外面的响动此刻已经安静下来,想来大家都去法事了。


    那白英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忽然听到卧房门外白英弱弱的声音:“姑娘,我现在方便进来么?”


    总算回来了!


    什么叫方不方便进来??


    白英把几身衣服放在了桌上,而后偷偷朝床上瞟了一眼,那位江大人缩在床里头,长发散乱,削薄的背影居然看上去楚楚可怜。


    白英眼皮一跳,虽说自家姑娘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可人家还重伤呢……


    她又看向正在翻看衣服的姑娘,诶?


    从发髻到衣裙都好端端的,她可是知道姑娘自己梳不来太复杂发式的。


    所以,到底啥情况?


    莫非和白芷一起偷看话本子的时候,她漏看了什么?


    沈壹壹拿着夜行衣比了比肩宽,选了一件最合身的出来。


    而后又招呼丫鬟:“——白英?”


    见她有点走神,沈壹壹也不以为意,只以为是没休息好。


    完全没想到这家伙已经化身大黄丫头,心中几十本话本子正翻得哗啦作响。


    “去我的衣服里找找,要料子不显眼的。只要颜色能跟这件配到一起,都拿过来。”


    屋子里很快安静了下来,江无钱悄悄转头看过来,只见沈瑜正带着丫鬟在窗下缝衣服。


    他微微有些发怔。


    在钱家仅有的一些温馨回忆中,似乎自己午睡醒来,也见过母亲这般陪在自己身边做针线……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沈瑜身上,明亮却不刺眼。


    小姑娘整个人好似泛着柔和的光晕,有板有眼的穿针引线。


    江无钱就这么静静看着。


    这小娘子也是个会装的,这副娴静的淑女样子,任谁看了都想不到会是个胆大包天的彪悍丫头。


    突然间,房门被人敲响,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瑜姑娘,崔家的十一郎待会儿要过来给您赔不是。灵儿姐姐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见沈瑜只让白英出去应付报信的小丫鬟,而后就在那儿思索起来,半天也不惊慌。


    江无钱奇道:“你就不怕崔家是第三次来搜查?”


    “您这是在考我?他们都让人提前通报了,最多也就是跟着来的下人管不住眼睛。再像昨晚那般,可就是与肃宁侯府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我有些好奇,崔十一郎虽然只是个小孩子,昨日两次拿他当筏子,今天又让他背锅,他就这么不被待见?庶出的庶出?”


    “崔家确实不怎么把庶子、庶支看在眼里,不过崔十一却是嫡出的嫡出。他父亲是崔氏家主的嫡三子,如今在外为官。他是原配所出,母亲当年难产死了。”


    “第二年崔三爷续弦的仍是琅琊王氏女,不过与原配不是同一支,如今已育有一子一女。这次崔三夫人只带了他来观中。”


    懂了,这剧本再明白不过,就是个后娘想踩死原配长子的狗血桥段。


    怪不得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养的嚣张跋扈,出了事八成那位三夫人还会主动用他的名义担下来,既为家中分忧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正好一举两得。


    江无钱的情报肯定是皇城司搜集到的,沈壹壹对熊孩子淡淡的厌恶已经彻底消散了。


    不过就算她不知晓小倒霉蛋的内情,侯府也多虑了,提前来送信不就是怕她迁怒之下对崔家口不择言么?


    她这个完全经不起查的,哪敢招惹人家?


    沈壹壹把窗撑起一条缝,让白英在窗口往里看了看,确认只要不是把头伸进来,是看不到床的。


    不过她还是把床帐放了下来,这才坐在窗前等人。


    不多时,灵儿引着崔家人来了,打头的就是昨日那个嬷嬷和崔十一郎。


    崔家嬷嬷也没凑近,就在窗前行礼后,说了几句场面话。


    可熊孩子却直接趴在了窗棂上:“你开门,我有话要进去跟你说!”


    沈壹壹目光一跳,生怕他熊起来真不管不顾闯进来,忙安抚道:“侯夫人有令,我不能出去,更不能跟其他人接触。我们就这样说说话行么?”


    崔十一见她好言好语,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突然转头冲着崔家下人大喊:“你们全都退后!退远点!”


    “十一郎,这——”


    崔十一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小匕首:“谁敢近前小爷就扎谁!左右我回去也是受罚,想试试的尽管来!”


    见他又在发疯,崔家下人讪讪地退到了院子中间。


    灵儿就像没看到似的,认真打量着自己袖口的花纹。


    “昨儿我根本没玩什么捉迷藏!”


    “我知道。”


    “我也没让他们去每个院子找球!”


    “我知道”


    “我没让他们欺负你,是他们扣在我头上的!”


    “我知道。”


    “……你就会说这三个字?!”


    “先把匕首收起来,你一个四五岁的小郎君,别拿着刀子乱晃。”


    崔十一郎更怒了:“我七岁了!”


    啊?


    沈壹壹不敢置信的又打量下对方的个头。


    崔家肯定不至于不给主子吃饭,那就是挑食或者饮食上有问题。


    崔三夫人好手段,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从名声到身体的彻底废了。


    “昨天我们不是说过话么?你很讲道理啊,还约我一起玩对不对?所以你肯定不会害我啊。”


    “……你信我?”


    “为什么不信?我们又没仇。”


    “……”崔十一郎一言难尽的看着她,把小匕首收好,才道,“你也太笨了!就这么轻信别人!”


    沈壹壹:……所以她最讨厌熊孩子,哄人还要被嫌弃!


    “那你到底是让我信你还是不信啊?”


    “我是好人,可别人多的是表面为你好实际想害你的,你可要想想清楚!尤其你这种出身,如果没那造化,就早早回去找人嫁了,别再来京城了,听懂了么?”


    白英只觉得手痒痒,这破孩子嘴真损!


    若不是打了他会惹大麻烦,白英真想让他见识下“打你嘴上是为你好实际就是想打你”!


    “好的好的。不过我都跟家里人一起,住哪儿也由不得我。”沈壹壹随口敷衍着。


    崔十一郎拧眉:“你认真些!若是你家没选上,就别出门,赶紧回乡!我回去估计要被关上几个月,也没法关照你……”


    “关照我?”


    “哼!算你运气好,昨日对小爷恭敬有礼,今天又能看出小爷乃仁义之士,那我就出手护一下你这等庶民吧!”


    看着崔十一那张紧绷的小脸,沈壹壹也是无奈,明明是好意提醒,却能说得这么欠打。


    崔家这是有人盯上自己了?


    这么记仇?


    暂且放下这事,看着还在睥睨自己的熊孩子,她叹口气,就当日行一善了:“你回家后要受罚?那为何不去找你爹?每次我娘罚我,我都会躲到我爹身后去。”


    中登,给你脸上贴金了!


    “你懂什么!她怎么可能放我离开!”


    “可你不是被冤枉的么?我受了委屈,如果我娘不给我做主,那我就去找外祖母。”


    崔十一郎眼前一亮,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院中几个伸长脖子努力偷听的下人。


    “你这个人情小爷记下了!我不在的日子,你莫要被人骗了去!脑子不好就要多读书知道不?”


    沈壹壹嘴角直抽抽的放下窗。


    赶紧走吧!


    再晚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破窗而出。


    待院中没了动静,身后传来一声冷冷:“你谁都要救么?”——


    作者有话说:江无钱:死里逃生,醒来发现自己下属私售自制违禁品,自己浑身贴满卫生巾,还被个小姑娘动手动脚,想再去死一死……


    第196章 下次姑娘要再对别人动……


    大哥, 你不也是我救的?


    现在我帮一下别人你还会不高兴啊?


    沈壹壹撩起床帐,发现江无钱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目光幽幽仰望着床顶,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虽然语气冰冷, 神情却不见讥诮,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一看就有故事。


    沈壹壹挽着帐子,原本的反驳转为了解释:“世间多有不平事,我自然没那个能耐。可顺手为之, 与我无碍又能积攒功德的, 何乐而不为呢?”


    江无钱目光终于移了过来, 有些意外:“你信这个?”


    “说实话,那些神啊佛啊的,我不大信。江大人, 我就是个胆子不大的俗人,只想平平安安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只敢量力而行,也并非不求回报,而是盼着哪日自己遇到事情, 也能有人救我。这么算起来,大概我还是有些信因果报应吧?”


    都说大恩成仇,虽然这位江大人应该是个好官, 可做官和人品又不是直接画等号的。


    沈壹壹觉得还是要趁机说清楚为好,这次的事她也是在自救,尽力而已。


    她只求安稳,不想与这等高危人士有牵扯,所以对方大可不必担心自己挟恩图报。


    至于将来,那愿不愿意捞自己一把全看对方人品,她也没法强求。


    看着沈瑜不闪不避直视自己的双眼, 又想起曾经那个丢进柴房救了他一命的小布包,江无钱的心情突然轻松起来。


    是啊,她从来都与母亲不同。


    心善,却更聪明,更有分寸,知道保护自己。


    这样就很好。


    还能让他看到,原来这世上不单单是恶活的很好,善也能活着。


    “你要好好活着,别死了。”


    正惊讶江无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抹微笑,结果就听到了这么一句美好的祝愿。


    沈壹壹:……


    请问,你是被刚走的那个熊孩子传染了么?


    沈壹壹磨磨牙,考虑到对方就算这时候残血也能打她五个,忍了。


    “您若能起身,先试试衣裳可好?长短若是不妥还有时间裁剪。”


    唔,袖子是比着夜行衣的袖子裁的,刚好。


    江大人倒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这件上襦肩宽合适了,腰身却太过松垮,得改改……


    只听房门吱嘎一响,可刚推开一点就又被飞速关上。


    沈壹壹:?


    “白英,是你么?”


    “是我!那个——姑娘,我这会儿方便进来么?”


    到底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怎么又这么问?


    这丫头今天说话好生古怪!


    白英关好门,悄悄侧头瞄一眼,就赶紧背对着两人开始整理东西。


    姑娘的手还搭在江大人腰上呢!!!


    不过两人为啥站着,这莫非又是什么她漏看的姿势?


    大黄丫头心中尖叫。


    她是姑娘的心腹,姑娘这是一点都没把她当外人啊!


    虽然她很高兴,可她跟白芷那个以学医之名啥书都打着“研究”旗号的小妮子不同,她还是很矜持的。


    所以下次姑娘要是再对别人动手动脚,不用叫她进来,她在门外放风就好。


    当然,若是姑娘制不住人,江大人她打不过,可谢公子崔公子之类的还是可以试试的……


    沈壹壹眯眯眼睛,看着白英一副“好忙好忙”状埋头收拾行李:“你到底怎么了?还是去送人时遇到什么了?”


    白英一僵,呃——对了!


    她语带气愤:“方才那个癞蛤蟆也来了!八成是打算跟进来看咱们笑话,没成想崔家人这次不但没闹事,还真的道了歉、送了礼。”


    “人家在时他一声不敢吭,崔家人刚走,他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要不是有侍卫拦着,他还想冲进院子里来骂呢!”


    沈壹壹皱眉:“不是说他断了几根肋骨么?今日就能下床了?”


    “是啊,僵直着身子,拖着瘸腿,鼻青脸肿也要过来恶心咱们!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崔家还是打轻了!”


    “他满嘴喷粪的样子倒是和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别看伤的不轻,骂人中气倒是足。最后还是被侍卫轰走的。”


    “也幸亏他娘还在法事那边,不然那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侯府的侍卫看在春大爷面子上,恐怕还真没法子下手。”


    白英想到被侍卫粗鲁架回去的沈二冬,心中一阵快意。


    可又想到对方不断恶心着人偏偏命还特别硬,又嘟囔着“老天没眼,怎么不派个人赶紧收了这恶心玩意”。


    江无钱低头:“说的可是沈春的弟弟?”


    “对。他倒是奸猾,柿子总捡软的捏,在老家时只怕祸害了不少人。”


    沈二冬在侯府眼皮子底下都不安生,在清河只会更过分。


    就算大雍没明清那般病态的苛求贞洁,可他的那些恶行对女子来说也是致命的。


    “昨晚最后挑事的妇人,可是他家的?”


    “是他娘。”


    看着沈瑜一脸毫不掩饰的厌恶,江无钱摩挲了下白骨扳指,目光幽幽没再开口。


    白英将一应物品打包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后知后觉屋内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她偷眼望去,就见江大人坐在绣墩上,腰身挺拔,却乖乖仰着头,双眼轻阖,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着。


    而自家姑娘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目光专注,正拿着粉扑将那颜色怪异的面脂一点点轻轻拍开。


    经过眼底、唇角,姑娘有时会用裹着帕子的指腹稍微轻拭几下。


    可能是觉得有点痒,每每此时,江大人撑在腿上的双手就会去跟可怜的裙摆较劲……


    白英不敢再看,默默退到外间。


    她不太明白,这不就是正常上个妆,又没话本子里那些咳咳的描述,为啥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


    玄真观山脚下。


    韩嬷嬷注意到沈瑜旁边一个抱着包袱的女子。


    她极少去桂院,倒是不晓得松大爷家还有个如此高挑的丫鬟。


    不过也就扫了一眼,又把全副精神放回了崔家身上。


    她特意跟过来看着,就是怕这伙人再突然发疯,连带着夫人在侯爷那儿没法交代。


    早上假惺惺过来赔礼,却把错全推在一个小娃娃头上。


    如今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也挑这个时候开始套车。


    哼,就知道这家子没安好心!


    这位不愧是侯府的丫鬟,长得好高!


    红儿不由多看了两眼,而后才招呼姑娘赶紧上车。


    吴氏不放心,本来想派了童嬷嬷陪着瑜姐儿回去,可大家也同样不放心她。


    最后还是让她来了。


    原本见瑜姐儿让大家避开人悄悄走,她还不解,觉得姑娘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没想到还真被大姑娘给料中了,他们刚到山门,崔家人也下来了。


    她才不信只是凑巧!


    幸好侯府的大嬷嬷和四管事也赶到了。


    红儿心下稍安,只盼着早点启程,离这些崔家人越远越好。


    坐进马车,沈壹壹稍稍松了口气。


    自己又不是特效化妆师,女装全靠江无钱自己天生丽质撑着。


    可就算抱着个大包袱遮掩了下胸部和肩宽,那一米八的身高实在是太过醒目。


    尽管对方垂头含胸,而且似乎还用了什么皇城司伪装身形的技巧,也还是比她高出半头。


    顾不得没打招呼失不失礼,沈壹壹让白英一直盯着,远远看着马车被赶过来了,没等午时就匆匆出了观。


    这才避免了“江娘子”更多的暴露人前。


    “等等!还请沈姑娘一见!”


    四平目光一冷,护到了马车旁。


    瑜姑娘为了侯府忍气吞声,可到底不是泥捏的性子。


    方才听说这姑娘一声不吭就带人下了山,他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对。


    如今崔家还没完没了是吧?


    韩嬷嬷也走了过来:“贵府还有何事?”


    见这提防的架势,为首的嬷嬷干笑一声:“昨日叨扰到了姑娘休养,我家夫人心中也是过意不去,特意备了些药材,还请姑娘收下。”


    “不知姑娘现下如何?可否让老奴探视一番,回去也能安安夫人的心。”


    沈壹壹冷笑,在观中一上午也没见人来“探望”,如今她刚上车,倒是来“探”了。


    她示意白英掀起车帘,对着那嬷嬷欠欠身:“多谢崔夫人关心了。”


    而后委屈巴巴看向四平和韩嬷嬷:“能否现在就启程?”


    尽管一番举动很是敷衍,可四平觉得对于受了委屈的这个年纪孩子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他微微颔首,直接吩咐侍卫:“出发吧。路上当心,真有不长眼的就不必客气!”


    崔家嬷嬷见马车启动,只能退后几步。


    好歹方才她看过了,车内除了那个无礼的丫头,就只有两个丫鬟,回去也能交差了。


    “七哥,那丫头美则美矣,可不但缺乏礼数,性子瞧着也不甚温驯啊!”


    三兄弟听说沈瑜就在前头,就脱离了崔氏的大队人马一路追来,可惜虽然看到了人,却没搭上话。


    崔七郎不以为意:“寒门小户的,也不指望能有何教养,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


    崔八郎啧啧:“这沈瑜倒是好福气,竟能得七哥这般倾心!就是若你将她收了房,能不能把那个丫鬟给我?”


    丫鬟?


    崔七郎回忆下,这说的肯定不会是那个黑乎乎的:“你是说那个长竿似的?她比你都高,你怎会喜欢这样的?”


    崔八郎顿时不乐意了:“七哥,你约莫只盯着沈瑜了,根本没细看别人吧?那娘子周身清清冷冷,可偏偏低眉顺眼连头都不敢抬,惹得人心痒痒!”


    崔七郎虽然觉得堂弟眼光堪忧,但还是大度的应了下来。


    崔十一郎一边琢磨着待会回家要如何才能见到祖父,一边在想着沈瑜的事。


    那丫头是个别人说什么都信的烂好人,自己这两个堂兄也得了许多小娘子送荷包,尤其是那些出身低微的,她可别被哄了去——


    作者有话说:恭喜江大人收获爱慕者+1


    江无钱默默抽刀,某猫抱头鼠窜~~


    第197章 事情闹大些,那丫头夹……


    马车辚辚。


    “江娘子”的两颊和嘴唇上都淡淡上了层胭脂, 看不出异样,但沈壹壹望着他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有点担心。


    这么重的伤, 还一路疾行下山, 真的没事吗?


    担心车外的侍卫被人安排了监听任务,沈壹壹也只能将坐褥、靠垫统统堆在江无钱背后,免得他的伤口被摇晃的车壁碰到。


    江无钱嘴里含着参片,就这么闭目靠坐着, 沈壹壹都担心这人别是晕过去了吧?


    直到车队进了丰京城, 见江无钱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赶紧压低声音含糊着问道:“回府还是——”


    “一起。而后让白英去东市为姑娘买些东西吧。”


    江无钱方才已经计划好了。


    在帝都之中,崔家是不敢再明着追杀了,可一定会继续盯着侯府和皇城司周围。


    而那波疑似内鬼的杀手或许也没死心。


    总要先查查自己麾下这两日何人有异动, 顺便钓个鱼……


    原本他是想留下标记后,等着曾增寻过来。


    不过如此一来对方何时能看到就全靠运气。


    拖延太久的话,这丫头难保不会被侯府怀疑。


    还是沈瑜让他灵光一现,那六个家伙定然是可信的。


    倒不是说江无钱多信任他们的人品, 而是自从连续干倒闭两家据点后,菜鸟小队已经在皇城司出了名。


    再细查几人出众的战绩,谁敢收买这样的奇葩?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回皇城司悄悄联系曾增”这么简单的任务他们总不会搞砸……吧?


    东市?


    莫非真是去寻那几个摆摊的家伙?


    沈壹壹心头一突,怕被江无钱看出端倪,忙转头大声交待白英:“我回去也得抄抄经。据说《度人经》还有全本的,你去书肆买一套回来。”


    这江大人脱困后不直接回去,反而还得拐个弯,看来皇城司内部也不太平啊。


    ————


    “没有?”


    “是啊姑娘,像这种佛经道藏, 除了什么《道德经》《金刚经》这些单本的,其他大部头的经书一般书铺都没有。您得去那些大寺庙设的经坊找。”


    出了书铺,白英皱着眉问跟着的侍卫:“这位大哥,东市可还有书肆?”


    侍卫想了想:“好像还有家叫什么文斋的,就是瑜姑娘上次去的那家。”


    “哦~~你瞧我这记性!再去那里看看吧,要再没有,那我也能交差了。不过能出来逛逛可真好啊,这几日在道观可憋坏了……”


    侍卫点头,他虽然没跟去山上,可值守哪有出来逛街开心?


    见这小丫头一路东张西望,对很多货物都忍不住拿起来看几眼,便也乐得摸鱼,并不催促。


    怎么没看见人?


    可江大人让自己来,就说明在这里的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白英有点慌了,她已经在聚文斋附近绕了两圈,上次明明就离书斋不远,可她从一干摊贩中就是没看到熟悉的面孔。


    除了摆摊的,似乎还有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再逛逛总能撞上吧?


    白英定定神,装作对几个相邻摊子上的绒线感兴趣但又犹豫不决的样子,来来回回比较询价。


    唐宝儿、非夏、豆腐和梅子围成一圈,正在开(埋)会(怨)。


    他们因为吹曲跑调、用菜烫咸猪手的客人、陪酒时把人往死里灌、偷吃饭菜等恶行,又被怡红楼扫地出门了。


    皇城司卧底在教坊司中的管事骂骂咧咧,把他们安排进了东市的另一家顶尖青楼“醉玉轩”中,并警告他们,再出幺蛾子就滚去百花棚表演胸口碎大石。


    在打听了下表演杂耍的工钱后,六人果断表示这次一定扎根青楼好好干!


    开什么玩笑,上蹿下跳被人当猴看结果才那么点钱?


    还是青楼好!


    菜好吃酒好喝,不但能遇到豪客打赏,还有类似崔家四爷这样的大好人为他们送功劳。


    也不知道司中查的如何了?


    到时候他们不但能攒一笔私房钱,俸禄应该也能拿到手了吧,双喜临门!


    所以大家互相提(指)醒(责),晚上去了醉玉轩,不管是殴打客人还是薅东家羊毛,务必做得隐秘些。


    蚊子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手里也没闲着,在组装摆摊贩卖的三十九连环。


    能赚一点是一点,没了司里的经费,他如今研制点小机关都得自己花银子,实在捉襟见肘。


    只是他想不通,隔壁的九连环都有人买,他这三十九连环明明更有趣,怎么会无人问津?


    是不是明日该做些四十九的?


    蚊子起身来到摊位前,接着就是目光一凝,他若无其事将装好的三十九连环摆上去,顺便悄悄收走了一张小纸卷。


    熊大郎被拍醒,抬头就看到五人正盯着他:“啊?啊?吃饭了?”


    被安排在前面看摊子,结果这货埋头睡到口水直流,一看就知道问也白问。


    唐宝儿翻个白眼,随手把纸条塞给他:“喏,回去跑个腿,你若不偷懒倒是赶得上晚饭。”


    非夏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记得避开人,不要声张!”


    “俺老熊办事,你们就放心吧!”


    ————


    皇城司一处值房内,两人正在窃窃私语。


    “大人,这崔家也未免太没用了吧?就那么大一座道观,愣是没把人找出来!”


    “哼!你还有脸说人家?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派了一个小队不还是被江无钱给逃回去了!”


    “……属下知错!但那小子也是真狠,看出我们的人想捉活口,他就拼着以伤换伤出手就是杀招!”


    那官员有点焦躁,留活口正是他的主意,但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崔氏家主借着以前的把柄让他出手,可他也不是吃素的,自然立刻想到活捉江无钱,以打听出这崔家的秘密。


    若事情成了,不但能从此反制崔氏,还能顺势断掉白戎一臂。


    可偏偏偷鸡不成。


    他来回踱了两步:“你确定没露出马脚?”


    “那几人不但蒙着面,使的功夫也是最常见的套路,江无钱决计认不出!”


    下属拍着胸脯保证,同时还不忘顺便替自己辩解几句:“就是因为有诸多要求,所以属下仓促之间才无法调集更多人手赶过去……”


    既然江无钱还没回来,那就还有机会。


    官员反复思量,决定还是不能放过这个摆脱崔家的好机会:“派人盯紧监察司,尤其是江无钱的人。还有白大人那边,别靠太近,远远瞧着都有何人过去。”


    “他应该会送信回来让人接应,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属下明白!”


    待那下属安排好人手,又往皇城司大门走去。


    每日值守的人中索性也派一个,万一发现点什么呢?


    没想到正巧和江无钱身边的曾增碰个正着,他试探着问了几句,觉得对方那透着忧心的表情不似作伪。


    也不知江无钱这是被崔家追得还没腾出手呢,还是连他自己的人都疑上了不敢露头。


    “曾巡检,俺可找到你了!”


    下属循声转头,见是那个奇葩小队里叫大熊还是狗熊的。


    那傻大个抹抹头上跑出来的汗:“有人托俺们给你捎个信儿,哦,还说事关重大,要悄悄的只告诉你来着!”


    “哈!”那下属看着曾增直抽抽的脸皮,不由嗤笑出声。


    这菜鸟小队果然名不虚传!


    “曾巡检,你自便,我先告辞了!”


    还“重大”?哪个疯子会把重要的事交给那个大傻子!


    晚间,对眼线回报说江佥事手下的人均无异动,只有曾巡检当时就拽着熊大郎出去了,还脸色发绿时,那下属也丝毫不以为意。


    ————


    “大人,您这招也太弄险了!”顺利接到人后,曾增直到现在都还后怕不已。


    他现在才想明白,这应该是江大人在故布疑阵。


    毕竟性命攸关,任谁也想不到大人会把自己安危交给熊大郎那个猪脑子,如此一来内鬼反而不会关注自己的去向。


    大人真是好算计,好胆色!


    江无钱:……他是真的没想到那几个菜鸟连送个信都能菜成这样。


    “——咳,这个不重要。我回来的消息不要告诉别人,崔家的情报你尽快交给白大人,然后将我因此被崔家追杀的事悄悄透露给那两位提举。”


    “既然有人与崔家勾结,知道这些后就不可能还坐得住。”


    从推测出崔家阴谋的那一刻起,江无钱就没打算由自己来揭穿此事。


    太子再傻那也是皇帝心爱的好大儿,被人愚弄至此却不自知,连带着不能生育的事也要被摊在明面上。


    皇帝暴怒之下固然会对始作俑者雷霆一击,可也绝对会对告发之人迁怒。


    看他祖母就知道,“我儿固然有错,你捅破这一切,还不帮他瞒着,更是大罪!”


    反正他只是查到了崔家三兄弟皆与张才人的姐姐有染等事。


    至于大小张氏容貌酷似、大张氏有孕且被秘密藏在别院后张才人也同时爆出喜信,上面人会不会联想到什么,就不关他的事了。


    江无钱整理下新补齐了各种用品的躞蹀带,白大人也不傻,到这地步的皇家阴私,要么密奏要么封口隐瞒。


    他只需要看着,皇城司中究竟是谁会私下继续追查……


    “还有,派个身手最好的,今晚去玄真观客院……”


    “请大人明示,不立刻毙命的话,是要做到何种程度?”


    “一两日后死于内伤。崔家应该还在盯着那边,若是被发现,就把水搅浑,让两家直接对上。”


    这样崔、沈两家正面交锋,也就不会各家都推出一个小辈来顶缸了。


    事情闹大些,那丫头夹在其中也就不起眼了,同时还能少一个恶心人的癞蛤蟆。


    “是!”——


    作者有话说:熊大郎: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保密送信!!!


    某猫:最近要死人!是谁好难猜哦


    某二冬:爷就是命硬,各种作恶都还能享福,嘿~~


    第198章 沈瑜派丫鬟去书斋,莫……


    趁着公子停笔, 葳蕤换上一杯热茶,趁机说道:“方才双城为您取书,回来说书斋掌柜见着沈姑娘的丫鬟了。”


    谢珎抬头:“她没跟去玄真观服侍?”


    肃宁侯府去了城外打醮, 这几日功夫城中大族自然都已知晓。


    关系亲密的少不得前往致意, 谢府的管事昨日也去送了祭仪。


    “说是沈姑娘下午就回了府,要寻了全本的《度人经》来抄。那丫鬟一路问过来,别的书铺都没有。掌柜的瞧着她眼熟,所以见双城过去, 就问要不要帮着去进一套来?”


    实际上何止是“眼熟”, 聚文斋掌柜那日回去后灵感爆发, 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如今那本《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都写完一多半了。


    今日白英只是从门前路过,掌柜的一双小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行走的素材又来啦!


    赶开一头雾水的伙计,掌柜殷勤地迎了上去。


    结果他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左等右等, 这丫头怎么来来回回都路过好几次了,就是不进来?


    后来人倒是终于进来了,可只有她一个,沈姑娘人呢???


    他知晓自家公子忙于政务, 这段日子极少到书斋来,可怎得女主也不见踪影?


    而且要买的还是全套《度人经》,这店里也没有啊……


    诶?


    没有不是正好!


    若预订一套, 下次会不会就是那沈姑娘亲自来取?


    因此一见到双城,掌柜就立刻屁颠屁颠上去通报了这个消息。


    谢珎放下笔,眉头微蹙。


    今天是肃宁侯府法会的正日子,沈瑜这个极有可能的未来嫡孙女,却在这个时候回了府。


    而且,她还要抄经?


    《度人经》全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日常诵读的都是古本。但后世将古本作为第一卷 , 以此为基又扩写了一共六十一卷。


    沈瑜不但突然回家还要抄写这样一部巨幅道藏,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丫鬟可是白英?神色如何?可有说什么?”


    “掌柜说白英只问候了您一句,然后就说买书,再没说别的了。不过他看到白英在门前徘徊了好久才进来。”


    谢珎揉揉眉心,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脑海中已经将近日朝堂上可能与肃宁侯府有所牵连的事过了一遍。


    葳蕤心下暗喜,他就知道提沈姑娘一准没错!


    看看,公子这不就开始休息了么?


    沈瑜派丫鬟去书斋,莫非是要向他求助?


    这么一想,谢珎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招来了双城:“派人去玄真观看看!另外,尽快备好经书,你亲自送过去。”


    ————


    一早醒来,沈春心情极好。


    事情非常顺利。


    孙叔林动作虽然慢了点,差点都快赶不及,可办事还是很稳妥的。


    沈如松家以前在安阳县用过的大夫,已经以出家云游的名头,数日前就来了玄真观挂单。


    他是积年的老大夫,观主不但痛快地收下了人,还相当礼遇。


    于是那日沈春在精舍,就见到沈忠一脸凝重地领着一个老道进了肃宁侯的房间。


    还有个在沈如松家做过工的婆子,也以投奔亲戚却没寻到人为由,暂时留在观中帮工。


    已经通过孙姨娘的安排,与吴氏“巧遇”过后,一脸震惊的“偷偷”询问侯夫人院中的丫鬟这娘子是谁,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儿子……


    精舍暂时还没什么反应,这点沈春并不意外。


    侯爷总要查证一番,而且法事当前,也并非发落的好时机。


    昨日仪式直至入夜,焚完纸钱贡品才算结束。


    一回到自家院落,老娘就气愤地将他拽到厢房,指着卧床装死的沈二冬咒骂龙凤胎丧尽天良。


    对他娘说什么沈二冬清白无辜的话,沈春嗤之以鼻。


    不过他精准捕捉到了一点,沈瑜一个姑娘家,被崔家人带着狗强闯卧房,冯夫人却没有尽力维护,反而随后还将她送回了府……


    而且这几日看下来,沈如松在侯爷面前也跟他差不多半斤对八两,都是接不上什么话的样子。


    那岂不是说,沈如松的指望全在两个孩子身上?


    呵——


    沈春差点笑出声来。


    他伸个懒腰,在柳氏服侍下穿衣洗漱,连带着看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也顺眼不少。


    虽是无用了些,若是一直如此柔顺,她们母子倒也不是不能留。


    给个贵妾反而会显得自己这个世子不忘糟糠……


    “儿啊!娘的心肝啊——”


    突然间,一阵熟悉的哭嚎打破了一室温馨。


    沈春捏紧了筷子,不耐烦中透着厌恶,那两人又作什么妖!


    他一句都懒得问,朝着惶恐不安不知要不要出去看看的柳氏斥道:“好好吃饭!”


    才吃了没几口,他爹就冲了进来:“大春啊,你弟弟他、他看着要不好了!”


    见素来病弱的老爹都忘了装,沈春这才皱眉起身。


    昨晚看着就是骨折之类的外伤,还能装腔作势来蒙他,哪有要死的样子?


    只见沈二冬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和指甲有些发青,一脸狰狞却任凭他娘怎么呼喊都没反应。


    沈二冬伤在崔家手里,若是病得重些,那自己这苦主的成色就足了。


    侯府这次为了颜面必然会与崔氏相争,最后肯定也不能拿太子妃的娘家如何,届时自己再出来“顾全大局”一番……


    沈春掩下幽幽的眸子,没接他娘嚷嚷着“快请太医、让侯府做主”之类的蠢话:“娘,此处是郊外,哪有什么好大夫?回城去请,一来一回也得不少功夫。”


    “最迟下午也就回京了。我先去禀明侯府,到时候一定给弟弟请个擅长外伤的大夫。”


    因为她的宝贝二儿子太过出类拔萃,总遭人下黑手,沈春他娘对沈二冬的顽强生命力很有信心。


    毕竟以前也有过被人掐得没了气,被抬回家却又活过来的战绩。


    如今见长子做了主,她虽然心中总觉得不安,可也勉强按捺住自己。


    沈春施施然出去时,就听到他娘已经开始打骂沈二冬的通房丫头了。


    小丫鬟吃痛,可只护着头脸,不敢很躲,抬起的手臂上全是掐痕。


    她紧紧闭着眼,生怕自己眼中的快意被人看到。


    半夜沈二冬就开始呻吟抽搐,她发现对方似乎不清醒,心中一动,就咬牙装作不知道,还用帕子堵了对方的嘴。


    以前沈二冬时不时就拿自己撒气,为了一口饭她一直忍着。


    还幻想着等哪日二爷成了亲,自己也能生个孩子,就算熬出头了。


    可对方在侯府憋得狠了,变本加厉折磨她。


    如今浑身没一块好肉,下身还在淌着血,再这样下去只怕也撑不过几日。


    小丫鬟被打得滚倒在地,心中仍在遗憾为何今早老夫人就过来了?


    这畜生死了才好!


    沈二冬被抬下马车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侯府请来的老大夫果然对治疗殴伤很有经验,把完脉就直接宣布准备后事吧。


    “您家郎君这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脾脏、肝脏都破了。只怕现在腹内全是血,神仙来了也难救。也就是今夜的事儿。”


    “昨日人还好端端的?这也不出奇,老夫见过不少此类人。想来是刚受伤时脏器的创口还不大,所以一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不用急,让血流上两天你再看,包死的!”


    见沈春他娘满口咒骂着就要去挠大夫,竹院的嬷嬷急忙把老头送了出去。


    老大夫捏着沉甸甸的红封,脸色如常。


    这种亲属他也见得多了,没大夫可怪肯定还会怪别人,反正就是不会怪到她的好大儿头上。


    一把脉就是个好勇斗狠的酒色之徒,能养出这样儿子的泼妇人品还能好到哪儿去?


    看着吧,今后包惨的!


    管事嬷嬷只觉得晦气,这刚办完法事府里就要死人,还偏生死在她管的地界。


    听着屋中已经开始咒骂起了桂院的龙凤胎和崔家,心中暗啐一口,她也只能赶紧往五福堂送信。


    事实证明,这老大夫不但医术过硬,一张嘴也好似开过光。


    丑时刚过,沈二冬就咽了气。


    “儿啊——”一声凄厉的嚎叫,沈春他娘这次都没顾得上闹,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沈春他爹坐在床边抹着眼泪,无意间瞥到长子居然浑身颤抖,最后竟然“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沈春他爹噌得窜过去把人扶着坐下。


    二冬没了他也有些伤心,但说实话,这个瘌痢头儿子也就他婆娘稀罕,没了他家里日子只怕会更好过。


    可沈春不一样啊!


    虽然这个大儿子跟爹娘不亲整日里阴恻恻的不知在算计什么,可他能做官,能让他吃香喝辣过上富贵日子。


    这才是宝贝儿子呢,可不能有个闪失!


    就是奇了,平日看老大恨不得亲手弄死二冬,怎么会悲伤到吐血?


    莫非是个面冷心热顾念亲情的?


    那今后岂不是对他会更好?


    这么一想,深春他爹居然又觉得有些窃喜。


    完了,全完了!


    沈春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郁闷的还想再吐点血。


    他竟然会因为沈二冬的一条烂命出局!


    侯府不会同意过继别家的独子。


    哪怕他有天纵之才,侯府非他不可,这断人香火的事也过不了礼部和御史那关。


    自己刚把人证送去了侯爷和夫人那里,如今就算以此扳倒了沈如松,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何其可笑……


    都怪沈二冬,他为何不晚死两个月!


    他不是个祸害吗?不是命硬吗?


    以前那么多次惹是生非偏偏不死,这会儿却用死害惨了自己!


    沈春指甲狠狠抠入掌心,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对着沈二冬的尸体破口大骂。


    他埋着头,尽力让自己满脸的怨毒不被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恭喜沈如松,一路躺赢成为嗣子唯一人选,几乎没有个人努力,全靠好命的天命之子,大家鼓掌~~~


    同时庆祝癞蛤蟆下线,大家呸一口再走吧


    第199章 真被公子猜中了,沈姑……


    韩嬷嬷带着人一早就来给桂院搬家。


    沈二冬刚死, 又牵扯到与崔家的龃龉,不能这时候就安排沈春家返乡。


    可竹院与桂院就离着几十丈远,晦气不说, 听下头人回报, 沈春他娘不但迁怒上了龙凤胎,还直接怪起了崔家。


    而且在韩嬷嬷看起来,除了那老婆子,意外出局的沈春也未必肯认命, 若是动些手脚……


    虽然龙凤胎身上出了变数, 侯爷既然没发话, 那明面上松大爷就还是嗣子唯一的人选。


    夫人试探着提出为防意外,要不要给沈如松一家换个地方,结果侯爷一口就应了。


    这到底是还在查呢, 还是侯爷不介意呢?


    反正不论如何,远远地住到东路去也好。


    韩嬷嬷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只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在一旁引着路,看着边走边赏景的沈瑜兄妹, 好奇道:“怎么不见姑娘身边那个最高挑的丫鬟?”


    “嬷嬷说的是哪个?”就见沈瑜一愣,“这次进京,母亲只让我们每人选一个人带着。我只带了白英啊。”


    扫过沈瑜身边那个肤色略黑的小丫头, 韩嬷嬷的视线逐一掠过桂院一众主子身后,果然没有。


    韩嬷嬷脚步一顿,原本只是随口搭话,这下子也认真起来:“就是前日与您一起出观,手里捧着大包袱的那个,看着很有点子孤傲样儿!


    “哦,对了, 她的衣裳也很特别,袖口、裙摆都接了荷叶边。尤其是裙摆下头的,那边儿都快有小半尺了,看着颇为古怪!您再想想?”


    沈.荷叶边设计师兼裁缝.壹壹觉得韩嬷嬷眼光还是挺准的,一眼就看出了江大人女装下的本质。


    至于后一句话,她则自动忽略了。


    时间那么紧,能接上一段裙摆凑合穿已经不错了。


    她还搭上了自己的一条裙子,到时候还得想法子糊弄吴氏。


    沈壹壹调整表情,疑惑反问道:“那丫鬟不是您派来帮忙的么?”


    说着还扬声把吴氏身后的红儿叫了过来:“姐姐可还记得回府那日你夸赞过的高个儿丫头?”


    “哦——记得记得!”红儿略一思索,还以为瑜姐儿让她夸夸韩嬷嬷手下的丫鬟,于是笑道,“那身段那气派,不愧是侯府调教出来的,远不是我们这等乡下把式能比的!”


    韩嬷嬷悚然一惊,自己以为那人是桂院的,沈瑜却以为那人是侯府的。


    结果,一个来历不明的大活人就这么堂而皇之混了进来!


    “那丫鬟后来去了何处?”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送我们回了桂院后,就跟着其他人一起下去了啊。”


    韩嬷嬷简直头皮发麻,再也待不住了。


    沈壹壹就见她跟吴氏告了罪,而后步履匆匆走了。


    与白英对视一眼,她继续跟瑾哥儿和几个小的讨论着侯府东西两路的不同。


    ————


    崇恩堂的召唤比她预想的要晚很多。


    沈壹壹检查了下妆容,皇城司出品的“惨白粉底液”效果拔群。


    因着法会折腾了好几日,放假在家不用侍疾的沈如松刚准备睡午觉,就得知侯爷要单独见瑜姐儿。


    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沈如松从今早起就飞上云端的心情也瞬间回落。


    对了,还有崔家的事呢。


    不过那也是两府博弈,叫瑜姐儿过去约莫是侯爷想听听当时的情形,牵扯不到他家。


    倘若事有不谐……虽然很是可惜,总归瑾哥儿并未牵扯其中。


    沈如松微笑目送女儿的背影,对着面露担忧的吴氏道:“好了,崇恩堂她是常去的,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又转头吩咐瑾哥儿:“还不快去歇着。睡起来为父要考校你功课!”


    啊?怎么又开始折腾了!


    瑾哥儿顿时苦了脸。


    崇恩堂中。


    说是“单独召见”,结果除了肃宁侯,还有冯夫人主仆和四、五两位管事。


    韩嬷嬷有些复杂的看了沈瑜一眼。


    这丫头脸都白了,大约是猜到些什么,看起来吓得不轻。


    确实是聪明,可惜运气委实不太好。


    原本夫人想抬举那两家年纪小的郎君,结果全都不中用。


    反而是被她一直忽略的沈瑜最得侯爷欢心,甚至提携起了她父兄。


    不同于民间那些重男轻女的人家,到了侯府这地位,家中长辈固然更看重男丁,可对资质出众的女孩也同样重视。


    毕竟真论起来,大家女的上限可是比儿子还高呢,运气好的话能照拂整个家族。


    自以为猜到了侯爷的考量,冯夫人心里虽然不太舒坦,但也没太反对。


    毕竟沈瑜的资质就摆在那里,唯一的短板就是家世,补齐之后高嫁还是不难的。


    可韩嬷嬷知道,这次崔家和神秘丫鬟的事,两件看似都与沈瑜没什么太大关系,可哪件又都少不了她。


    尤其那丫鬟如此轻松就混入内宅,算是结结实实打了夫人的脸。


    虽然四平和五宁刚刚才把府中人口查了个遍,确认那人已经离开,可夫人还是气得不轻。


    夫人心中原本的那些小别扭,这下只怕已经彻底成了芥蒂。


    就算沈如松能过了最后一关成为世子,内院毕竟还是夫人管事。


    等侯爷不在了,沈瑜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壹壹行完礼,也不待人发问,就从那日见了几位崔家夫人后回客院途中见到了崔家人在“找球”开始讲起。


    她口齿清晰,记性又好,不但详细描述了崔家下人冲进院子翻箱倒柜“找皮球”的反常举动,连沈二冬骂崔十一郎“兔崽子”“有娘生没娘教”的语气也学了个惟妙惟肖。


    冯夫人听得一脸厌恶。


    她最烦害她没面子的人,对看似无辜的沈瑜尚且都迁怒,更何况沈二冬这个主动挑事的腌臜货。


    她彻底熄了那丝若是侯爷查出什么,要不要再替沈春家孩子说说好话的心思。


    两个孩子还小,性子未定,万一长着长着随了亲叔叔呢?


    还有沈瑜,这些事下头人早就回禀过了。


    现在叫她来就是要问那个神秘女子的事,这丫头又扯这些作甚?


    可见侯爷听得认真,冯夫人也只能按捺住焦躁的心情,却很是埋怨这丫头啰嗦。


    除了全盘隐去了江无钱的存在,沈壹壹连崔十一郎找她分辩清白的事也一五一十全说了。


    当然,没提最后她日行一善提点那熊孩子趁机跑路的话。


    沈元易凝神听着,对于瑜姐儿讲述的如此流畅也没觉得不对。


    崔家的事明摆着不对,这小丫头只怕早就在心里反复琢磨过了。


    前面的事他都知晓了,崔十一郎的话虽是第一次听,也无非是再次印证了他的推测。


    见瑜姐儿苍白着小脸,先是细细说了崔家的事,才讲到那女子,便知道这堂孙女的看法和他差不多。


    待她说完,肃宁侯让四平送了一杯茶过去,看她喝了几口才温声问道:“那,女子,你,可有,猜测?”


    “侄孙女只是觉得,这人或许就是崔家大费周章也要追查之人。”


    冯夫人一哂,这还用你说?


    那边崔家不惜开罪侯府也要满玄真观的找人,这边就莫名其妙冒出一个“丫鬟”借着侯府的马车回京后消失了,谁都能看出不对。


    就听沈瑜接着道:“那人的身量是女子中罕见的,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脸上也一直冷冰冰的无甚表情。侄孙女本以为是内院的大丫鬟接了这种差事心气不顺,所以也就没跟她交谈。”


    “如今想来,那张脸明显有些不大对劲儿。哪有人一个多时辰里除了眨眼,五官一动不动的?”


    “况且,被青阳崔氏这般死咬着不放,那人还能临危不乱。可见不但武功高强,或许还常遇到此类危局。”


    “那人躲入道观是意外,可却对侯府的近况了如指掌,所以才能迅速利用了两处下人间不熟的漏洞脱困。”


    “除非他在侯府有内应,不然以侄孙女的浅薄见识,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一处地方!”


    “内应”沈壹壹一脸惶恐状,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甚至连声音都压低了三分。


    就凭江大人那能反杀崔家的战力,她相信肃宁侯对于来人身份是有所猜测的。


    那她身边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丫鬟”这事就可以由对方脑补去了。


    而她方才做的,就是想把“崔家追杀皇城司之人”这事钉死。


    崔十一那熊孩子的提醒她听进去了。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可沈壹壹从不在自身安危上赌运气。


    青阳崔氏这种顶级世家若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她可不觉得是回老家结个婚就能避免的。


    沈如松眼看着就要躺赢,那她就得让侯府知晓崔家有大坑绝对不能沾。


    这样就算崔家打着联姻的名头想把她骗过去杀,中登瞧着五姓七望外加太子妃的名头肯定会一口应许,侯爷和侯夫人也会拒绝的。


    “那处”是哪处?


    看着冯夫人讳莫如深的表情,韩嬷嬷不由瞪大眼睛,难不成是——皇城司?!


    她又仔细琢磨下,发现越想越像!


    对侯府人员这么了解的外人,除了皇城司还会有谁?


    甚至沈瑜刚提到的“侯府内应”也未必没有,谁知道府里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啊!


    ————


    “姑娘昨日订的书,掌柜让小人送过来了。不知,沈姑娘近来可好?”


    白英来到侯府门房,就见到了一身粗布褐衣、伙计打扮的双城。


    正在忧心忡忡姑娘能不能顺利过关的白英脱口而出:“当然不好了!”


    见她脸色难看,看了看门房的下人却不再多说,双城倒吸一口凉气,真被公子猜中了,沈姑娘果然遇到事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一起来脑补~~


    第200章 怪不得沈姑娘那么矜持……


    白英这时才看到了那小山一般堆了三摞的蓝皮经书, 这这这,足有五六十本了吧?


    这套书怎么会这么多!


    一想到姑娘还要把它们抄一遍,白英喃喃:“这回姑娘可惨了……”


    啊!


    看样子事情还不小!


    双城凑近了小声问道:“沈姑娘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


    麻烦?


    最近姑娘的麻烦可多了!


    “你问的哪桩?”


    嘶!


    听这口气居然还不止一件?


    见双城满眼急切, 白英没想到这位大哥还如此喜欢听八卦。


    她想了想, 江大人的事肯定不能说,崔家跋扈搜观被那么多人亲眼见到,侯府也没要求封口。


    他家不是自诩大世家瞧不起别人么,刚好可以跟同为五姓七望的谢家说说他们的坏话。


    白英理直气壮开始添油加醋:“我就挑件能说的小事吧!在玄真观, 青阳崔氏不但带着狗硬闯姑娘的屋子, 还直接打死了姑娘的堂叔……”


    双城听得已经汗流浃背了。


    青阳崔氏这是和肃宁侯府杠上了?


    这两家还没当上世子就被如此针对, 沈瑜和她那个堂叔该不会是被当成筏子了吧?


    而且,都被太子妃娘家盯上了,在这丫头嘴里还是“小事”, 那啥才算大事?


    总不会是被皇城司盯上吧?


    怪不得沈姑娘那么矜持一个人,昨日都派人去聚文斋向公子求助呢!


    还在门口徘徊数次犹豫着不敢进来,最后进来了也只买书旁的一句没提,这是怕给公子惹麻烦在纠结吧?


    双城又是感动又是替沈瑜担心:“那沈姑娘现在可好?能否请她写个字条带回去, 也好让公子安心。”


    白英顿时垮了脸:“姑娘被侯爷单独叫去,现在都还没回来呢!而且回来后肯定也好不了!”


    因为回来肯定就得开始抄写这山一样全本度人经了,能好才怪!


    双城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被肃宁侯亲自罚了?


    事情竟到了如此地步!


    可他继续追问时,白英就只摇头不肯再说了。


    白英:姑娘也是要面子的!找了个抄经的借口派我给东市密探送信,结果掉自己随口挖的坑里了,这能跟外人说嘛!


    双城看着白英唉声叹气地请人帮她搬上书,直到人走远了才在门房管事提醒下收回了目光。


    管事嗤笑一声,一个外头的书肆伙计也敢肖想他们家丫鬟?


    就凭他长的身材高大人模狗样么?


    他最烦这种仗着臭皮囊骗姑娘的穷光蛋了,就比如他闺女看上的那个串串, 顶着一头黄毛有什么好看的!


    ————


    眼见侯爷让其他人都退下了,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跟沈元易独处过的冯夫人突然感觉有些别扭。


    等了片刻,见侯爷还在沉吟,她忍不住率先开口道:“真是皇城司的人?”


    “应该、是。”


    “那、那我们——”


    “误打、误撞,为的、是,崔家,与我、无关。”


    冯夫人搅了搅帕子,迟疑不决道:“那崔家大爷递来的拜帖要如何回复?”


    按理说闹成这样,摆在侯府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要么崔家大爷将礼数做足后,自家拿到好处顺势下个台阶,给东宫和青阳崔氏一个面子。


    要么上疏弹劾,反正崔家行事不当在先,皇帝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名正言顺削弱五姓七望的机会。


    但代价就是从此两家交恶,连带着可能会一并开罪太子妃和世家姻亲。


    “托病、婉拒。竹院、说要、为子、报仇?送她、报官。”


    “婉拒”还在冯夫人意料之中,可居然要让沈春他娘去告崔家?!


    冯夫人大吃一惊,不明白侯爷为何选择公然与崔家翻脸。


    “方才、接到、的、信儿。”


    接过肃宁侯递来的信笺,冯夫人只见字迹潦草,看得出执笔之人颇为焦急,而且并无抬头落款。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昨日午后,平昌与平都两位公主又带着各自的宫人在御花园对上了。


    结果推搡之间,出来赏花的东宫张才人被撞倒在地。


    太医院全力救治一夜,还是于今晨小产……


    冯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又认真读了几遍,才将信纸放回桌上。


    她顾不上问这消息是禁军中的旧部还是哪位密友传出来的,心中思绪已然纷乱。


    东宫四十年来唯一可能的子嗣就这么没了,这到底是人为还是巧合?


    平昌公主背后是琅琊王氏的王德妃和皇六子嘉王。


    平都公主背后是勋贵德安伯府的严温妃和皇八子襄王、皇十子定王。


    在皇二子、皇三子因为倾慕世家被降为郡王,而皇五子又因为富态被皇帝当众骂哭后,嘉王和襄王已经是呼声最高的两位成年皇子了。


    东宫绝嗣,易储就势在必行,对他们名声无损,确实最为有利。


    可反过来想想,正因为大家都会这么认为,那会不会是有人在“巧合”之后趁机出手,要一举把东宫和两位皇子拉下马?


    冯夫人想得头都疼了也理不出个头绪:“若是侯爷不看好东宫,也不必将崔氏得罪死吧?”


    沈元易暗叹一声,若是沈瑜那个鬼精鬼精的丫头,只怕现在早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崔家、追杀、皇城司、不成,东宫、随后、落胎。”


    他伸手点了点张才人去御花园赏花那一句:“你是、主母,肯、如此?”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冯夫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推己及人,同样是绝嗣的境地,若此时自己身边的通房丫鬟有孕,那别说什么挪出去、逛花园,自己只怕连床都不想让对方下!


    崔家本就心里有鬼,而皇城司的人又真是从自家出来的,反正对方的怀疑无法消除,那还不如借机向皇帝示忠,也难怪侯爷会彻底与其划清界限。


    刚想通此节,就看侯爷正色看向了自己:“兴善、伯府、你要、约束!怎么、说,自行,斟酌。”


    想到前不久自己还因为侯爷不肯举荐娘家侄女备选东宫闹了一场,冯夫人只觉两颊发烫。


    可这又不全是自己的错,他若好声好气与自己解释,自己又怎么会不听?


    只对着孙氏有话说,每每到了自己这儿就摆冷脸子看……


    不过一想到娘家正四处请托关系,没准儿已经求到了崔家头上,冯夫人也顾不得发牢骚,赶紧回五福堂安排人去请伯夫人了。


    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肃宁侯摇摇头。


    所以说,只看出身又有何用?


    冯氏除了是伯府嫡女,还有哪点能比孙氏强?


    就算尊贵如太子,抛开身份,比不上他任何一个弟弟,不一样会没个好下场?


    沈元易闭目思索,不知皇城司对这事能查出多少,若是能彻底戳破自是最好。


    可除了崔家极力遮掩外,皇城司也未必敢直接揭东宫的短。


    倘若一时半刻被混了过去,皇帝反而会有些怜惜“失子”的太子。


    那自己既要与东宫切割,又不能被皇帝觉得是在嫌弃他的好大儿……


    沉思良久,肃宁侯叫四平进来,烧了已经写好的弹劾奏章,重新开始草拟密折。


    这样说起来,瑜姐儿那丫头也算因祸得福,帮着自家窥到了此中隐秘,倒不像冯氏抱怨的那般是个十足的祸头子。


    就是不知,崔家接下来会如何应对呢?


    ————


    “父亲,接下来该如何?”


    见父亲终于从祠堂上香回来了,崔家大爷赶紧凑上前询问。


    昨日沈家人前脚刚走,崔家护卫就将玄真观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一具已经移交给太平县义庄的尸体外,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搜到。


    那尸体正是由别院追杀出去的自家护卫,据说被肃宁侯府的人发现时不但凉透了,连一只手臂都烧焦了。


    所以那皇城司的恶徒果然就躲在观中,可自家的废物就是没找到人,害得自己功亏一篑。


    如今张才人的“胎”也落了,还顺便栽赃了德妃和温妃,如此太子应该可以再撑一段时日。


    崔家大爷心底其实又生出了梅开二度的想头,可他知道老父亲正在不痛快,不敢明着忤逆,只能赔着小心请示。


    崔氏家主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他不惜动用了在皇城司中最深的暗线,总算搞清楚了来的人是谁。


    居然是最难缠的监察司佥事江无钱!


    无妻无子没朋友,全族是被他自己灭的,历任上司都入了土。


    不贪财不好色,每日除了公务就是练武。


    这种人简直好似一块铁疙瘩,无懈可击,咬一口只会崩了自己的牙。


    暗线还高出他两级,都没能截杀成功。


    听说这小子还没露面,崔氏家主刚才去祠堂上了几炷香,求祖宗保佑这厮没查到多少而且还重伤死在外面。


    此时看着胆大包天的长子和缩着脖子跟在后边的老四,他是各种不顺眼。


    “你们莫非以为此事就完了?且不说王家、严家、沈家都会查,圣上接到皇城司的禀报后,也未必不会起疑!都打起精神,时刻提防着!”


    “老四,不是让你继续出去饮酒作乐吗?为何你总赖在家里?无用的东西!”


    崔四爷只得说自己已经接了帖子,今晚就去。


    怡红楼他是不敢去了,还是换个地方,就去醉玉轩吧!


    崔氏家主又瞪着长子:“还有你,身为长兄,你三弟外任,你竟不看顾着些侄儿!尽快安排人手,将十一郎送去老三任上!”


    崔大爷一愣,旋即想到十一郎背了这次搜观的黑锅,正在祠堂反省,这是遇到老爷子告状了?


    又想起妻子说过这位三弟的续弦手段了得,不过反正不关他们长房的事,于是连连应是。


    “启禀老爷,门外来了京兆府的差役,说有人状告咱们家纵仆行凶,闹出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