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沈壹壹眨眨眼,而后索……
怎么照料久病卧床的长辈, 这对沈如松而言还真算一个难题。
他虽然父母早逝,可二老都是急症去的。
而且那时他就是守在病榻前,至多端端汤药。
真论起喂饭、擦身的活计, 他远没丫鬟干得好, 硬要亲力亲为只会让病人受罪。
可明儿去崇恩堂肯定不能就大咧咧坐在床边吧?
他爹娘只要看到他陪着就高兴,老侯爷肯定不会这么想。
还好沈壹壹首倡的“模拟训练大法”已经在家中深入人心。
尽管桂院没有小厨房,沈如松还是跟着童嬷嬷进行了无实物表演之“熬药”。
而后,还让吴氏躺在床上, 练习了一番喂药、按摩、喂饭一条龙服务。
培训成果人人都摇头, 也只有换了两身衣服还被噎到直咳嗽的吴氏睁着眼无脑夸爱郎。
翌日, 沈如松怀着忐忑的心去了崇恩堂,他是真怕自己把侯爷伺候出个好歹来。
幸好,侯府也没指望他们这种四体不勤的大爷真做什么。
喂药、按摩这些近身的都是那位孙姨娘带着丫鬟来, 就连搀扶着人在院中散步他也搭不上手。
直到晚膳后定省回家,整整一日功夫,沈如松基本就守着小药炉发呆。
除了亲尝汤药、布了两筷子菜外,他几乎无事可做。
孙姨娘和丫鬟那边他都在注意避讳, 侯夫人过来时倒是请了个安。
可不知是侯爷在场还是冯夫人比较忙,他总觉得侯夫人对自己没有昨日晚宴时亲近。
也只有遇到沈忠时表演了一番“好巧什么您居然是侯府大管家”的惊讶。
可接下来他试着用蒋贞娘与对方攀交情时,沈忠的反应却很是冷淡, 居然还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这名字。
以前爱到给人家开铺子,这才六年就连名儿都快忘了!
莫非自家白白照顾了沈忠外室一场?
沈如松皱着眉,一勺一勺给吴氏喂着茶水。
该练的还是得练,万一哪天还是需要呢?
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好几日,沈如松已经去尬坐过两回,吴氏带着沈壹壹几人也去五福堂吃过一次茶。
时间一长,院小人多的沈怀阳家第一个关不住了, 在询问了侯府并不限制他们在西路走动,甚至还能出府后,就彻底在梨院待不住了。
侯府的西路只是没有水景,花园假山凉亭一应俱全。
隔着院墙,桂院众人时常能听到孩子嬉戏着跑过。
沈如松便也同意了自家人去花园散心,只是要在午后结伴出行,只在花园,不要乱跑。
结果,沈壹壹陪着吴氏和几个姨娘第一天逛花园,就碰到了一只讨厌的苍蝇。
沈二冬居高临下,坐在花园最高处的亭子中,目不转睛盯着各家女眷看。
一边看,一边还嚼着花生米,嘿嘿怪笑着。
沈五娘实在忍不住了,拎起裙子冲上假山:“你往哪儿看呢!”
沈二冬一脸无辜:“今儿可是我先来的!而且,都是自家亲戚,这么大个园子,我赏我的景,碍着你们什么了?”
他最后还压低声音来了句:“放心,爷看谁也不会看你!”
“你!”沈五娘气个倒仰,一时竟不知是该生气沈二冬看自己还是不看自己了。
转天沈壹壹就没出门,结果瑾哥儿回来告诉她,今天沈二冬也没去花园。
渐渐的,沈壹壹发现,沈二冬去花园恶心人极有规律,总是隔两天去一次,刚好是沈春侍疾的日子。
看样子,沈二冬挺怕他哥,而沈春的爹娘明显是在帮小儿子隐瞒啊。
摸到了这个规律后,沈壹壹就专挑“无蝇日”出门,其他时间老实窝在院中读书练字。
她这边过得悠闲,沈如松却有些急了。
他端药进去时,亲耳听到了冯夫人在同侯爷讲小儿的天真可爱。
虽然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可足够沈如松心乱如麻的了。
昌哥儿五岁,顺哥儿三岁,都能算天真的“小儿”。
可放着一对嫡出龙凤胎在前,冯夫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抬举庶子。
那这夸的就只能是那两家的儿子了。
侯夫人莫不是动了亲自抚养孙子的念头?
怨不得这两次见到自己都神色平常。
沈如松有点慌,历代帝王立储时都还免不了“看圣孙”呢,老妇人想挑个亲近自己的嗣孙也在所难免。
见便宜爹在自己面前背着手打转转,沈壹壹表示她爱莫能助。
若不是肃宁侯身子垮了唯恐拖不起,这次只怕也会选年纪小的,这是人之常情。
瑾哥儿都十二岁了,就算脑子再金鱼,也不可能把亲爹忘在脑后。
对上沈如松期待的目光,沈壹壹意思意思地劝慰道:“女儿和瑾哥儿倒是也希望能为爹爹分忧,只是我们去承欢膝下,到底不如稚童讨喜。”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收拾行李了?
唔,就是临走前得想个法子,狠狠坑一把沈二冬……
“承欢膝下”?
沈如松眼前顿时一亮。
对啊!喜欢小孩子的是冯夫人,可最终还是得侯爷说了算!
侯爷要是想挑小娃娃就根本没他们什么事了。
幼童在病人榻前太过吵闹,可自家的龙凤胎又不会,年纪大的孩子自然有年纪大的优势!
沈如松把心一横:“明日你和瑾哥儿与我一同去崇恩堂!”
沈壹壹:?
人干事?!
你每次回来都在发愁去了呆坐着没事干,现在把我俩弄过去算怎么回事?
莫非三个人坐一起就能减少尴尬?
翌日。
沈壹壹本以为瑾哥儿多少会有些紧张,没想到这小子只有满脸的激动。
哦,差点忘了,这家伙从小就想要当大将军,初代肃宁侯可是他偶像。
现在这位本朝名帅的堂爷爷也能排第二吧?
崇恩堂院中,沈忠没料到沈如松今日居然直接把龙凤胎带来了:“松大爷,你这是——”
“忠大管家您看,还不是这小子闹的!昨日翻兵书,非说我解的不对。一早就嚷嚷着偏要跟来给侯爷请个安,顺便请您和几位宿将评评理!”
兵法?那你一个秀才确实不懂!
沈忠连连摆手:“我老忠算什么宿将啊!他们几个也不成,大家就是跟着老主子和主子抄家伙砍人。若是说用兵之道,嘿,不是我老忠吹,在世的可没几个能跟咱们侯爷比!”
“您的意思是说请侯爷指点下这小子?当不起当不起!他就是黄口稚子的谬论,哪能劳烦侯爷?能让他在榻前磕个头就是他的福分了!”
沈忠有些为难。
按理说指点小辈几句也没什么,往日侯爷兴致来了也会考校考校,看看有什么好苗子,还真的举荐过几人。
只是,自从侯爷突然中风,虽然救了回来,可半边身子不良于行,再也骑不得马舞不了剑。
侯爷醒后倒是很平静,可说话都有些含糊,就很少开口。
大家都有意避开了所有昔日戎马的话题,生怕勾得侯爷伤心。
崇恩堂上下都小心翼翼,除了夫人和孙姨娘会讲讲府中琐事,院内整日静悄悄的。
如今我请侯爷指点沈瑾确实不太好——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这么干了?!
还没等沈忠缕清思绪,就听沈如松道:“你进去请个安就好,不能累到侯爷,知道不?”
我也没说你们可以进去啊!
沈忠还在犹豫,对上沈瑾亮晶晶的小眼神,拒绝的话一时又说不出口。
沈壹壹眼睁睁看着便宜爹在那儿忽悠老实人。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自己和瑾哥儿都被拖来了,灰溜溜被赶走就太没面子了。
“忠大叔,您还记不记我呀?我们就去给侯爷请安,保证不吵。若是侯爷在休息,那我俩就在门外磕个头,行么?”
她才不是给便宜爹打助攻,而是以前就很好奇那位战功彪炳、对族人进行法制和职业教育,还毫不犹豫一脚踢开宗族的沈腾峰。
可惜老爷子已经作古,那能见见他儿子也不错,如果能听听对方讲讲他的事就更好了。
这俩孩子都挺好,又这么大了,不会失礼。
沈忠点头:“那行吧。”
孙姨娘避出来时,见到在卧房门外候着的沈壹壹两人,目光顿时一跳。
不过什么也没说,对两个孩子的行礼也很是和气。
沈忠先进去说了两句,而后有个小厮过来掀起帘子。
沈壹壹跟在沈如松身后,先是请了安,又听便宜爹问候了一番老侯爷的起居。
但都是只有沈忠在作答,始终没听到别人的声音。
她好奇地微微抬起头,想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肃宁侯。
某种意义上来说,老侯爷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穿越之初,若不是因为沈如松为了这位的青睐人造了龙凤胎,只怕她就算不是“青楼地狱模式”,也得是个“乡野求生副本”了。
肃宁侯正半靠在塌上,身上随意搭着条秋香色宝相花纹的薄被,放在被子外的手上青筋虬结,右臂还在不自然地时不时颤抖着。
沈壹壹的视线又小心地向上抬了点,只见老侯爷一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剑眉花白,从瘦削的面容中依稀可以窥见几分昔年的英武。
可能是沙场宿将的敏锐感知犹在,肃宁侯微垂的眼皮倏然一抬,然后,沈壹壹就对上了一双沧桑却锐利的眼睛。
偷看被抓个正着,沈壹壹眨眨眼,而后索性大大方方抬起头,对着这位堂爷爷甜甜一笑。
侯府三代都没有女儿,沈元易见得多的,也就是冯夫人的几位侄女了。
兴善伯家的女孩们每次见到他,可都是大气也不敢喘。
他看多了带着点讨好的僵硬微笑,还真是第一次见胆子这么大的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忙活一天回到家就吐了,再一测体温,还真发烧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中暑还是空调吹得……
我是不是应该去拜一拜
第172章 沈忠惊讶回头,侯爷居……
沈壹壹是真的不怕正盯着自己的肃宁侯。
一位统御大军的主帅, 混迹朝廷数十年全身而退,怎么想也不太可能心胸狭窄到和自家族里的小姑娘计较。
何况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最多就是不合肃宁侯的眼缘不选她家呗。
沈忠有点着急, 侯爷也不怕吓到女娃娃了!
从前在军中, 若是主子一言不发沉下脸,那些糙汉子都能出一头汗。
这俩孩子是他带过来的,沈瑜心善又聪明,他上次回来还跟侯爷说过几次来着。
怎么不但不喜欢, 还逮着人家吓唬?
沈忠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 可他一时间又想不出话头, 急得视线在一老一小间不断逡巡。
沈如松站在最前面,垂着头,还不知晓这场目光交锋。
只是见肃宁侯迟迟没有开口, 他不免心中打鼓。
真个是来请了安就回去?
那此番不但毫无收获,说不定还会惹得侯夫人不快……
沈壹壹完全没有沈忠担心的紧张,她从来不怕与长辈破冰。
前世,不管是邻居家长辈、外婆舞蹈队的队友, 爷爷的钓鱼搭子……这些既不太熟,还很喜欢问东问西的“小区情报站”,其他小朋友都避之惟恐不及。
沈壹壹不但会装作不经意地凑上去, 而且等对方发问时,总会把话题绕到外婆烧的菜有多好吃、爷爷养的花开得多漂亮上。
当然,也少不了会讲到自己这次又考了第一,参加什么比赛得了奖。
因为那时候她就发现,每每赢得这些人的交口称赞,爷爷奶奶嘴上谦虚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连回家后对她的态度都会好上大半天, 有时问完堂哥想吃什么菜后,还会顺便问上她一句。
所以,在沈壹壹看来,肃宁侯这反应倒更像个很少与孩子相处的生性严肃的长辈。
与沈如松方才的选择一样,破局的人选她也瞄上了沈忠。
不对!她才不像那个欺负老实人的中登呢!
而是两个人不熟时,当然是通过都熟悉的第三方作为沟通桥梁,嗯,就是这样!
“忠大叔,方才爹爹称您‘大管家’啊?您才六年就从侍卫升成大管家啦?真是好生厉害!”
此言一出,肃宁侯的视线瞬间就转去了沈忠身上。
沈忠这个老实人也果然没生气,他老脸一红,才吭哧着跟主子讲了他当年“微服私访”的事。
沈忠后来已经知道自己犯了蠢,而四平回来的汇报中,对他老叔“老夫聊发中二病”的行为也没细说。
所以肃宁侯只知道沈忠也去暗中走访,可对于“贴了满脸大胡子”“乔装侯府侍卫”这些细节,却还是第一回 听说。
沈壹壹说得也极有技巧,故意将坊间传闻中的“侯府侍卫”统统替换成了“侯府的大胡子大爷”,然后来跟沈忠求证。
譬如她问沈忠是不是真的像族中说的,夜里会去各家房顶上打探消息。
一开始沈忠还认真解释一番,他只会砍人,没练过轻功,沈瑜说的那些活儿是皇城司才会干的。
可随着这小姑娘的问题逐渐离谱,居然问他“谁谁谁他爹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谁谁谁他奶是断掌打人特别疼”的事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沈忠:……这不都是那些人相互揭发的么?哪个杀千刀的都推到他头上了?!
因为几轮评选都是在沈家祠堂,沈壹壹并非亲历者,所以她时不时还会向瑾哥儿求证。
于是瑾哥儿认认真真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沈壹壹会点头“哦原来如此”。
可转头还是用族(现)中(编)的传言来问沈忠,惹得这位大管家气急败坏分辩个不停。
三个人叽叽喳喳各说各的,热闹得如同一台群口相声。
沈如松偷眼望去,虽然笑意极淡,但老侯爷分明是笑了!
他就知道带闺女来准没错!
到后来,肃宁侯终于被这三人逗得不但笑了出来,还连连咳嗽。
沈如松一个健步冲了过来,比就立在旁边的小厮还快了三分。
他扶起人来先是轻拍着顺气,又喂了几口温水。
那娴熟的动作让沈壹壹不由暗叹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些日子没白练,吴氏那几身快被洗褪色的衣裙也算没白费。
沈忠见侯爷脸上不但没有丝毫不适,满眼还堆满了笑意,这才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书上说的那什么“穿彩色衣裳逗双亲”么?
他就说嘛,明明这丫头那么聪明,怎么他都说了他不是他没有他百口莫辩,还跟听不懂似的。
侯爷终于笑了!
那,接下来要说点儿啥?
沈忠期待地看向沈瑜,只要侯爷能开怀,他决定了,一会儿沈瑜再问什么,他都要承认!
对对对,都是俺老忠干的!
没了那种自然状态,沈忠可不是个好捧哏。
况且总说一个话题,观众也会听腻的。
沈壹壹微微一笑,转而问起了墙上挂着的一刀一剑。
她方才一进屋就看到了。
武将的房中挂着武器作为装饰也是寻常,可这两件兵器一看就不是图好看的样子货。
不但剑鞘刀鞘上没有半点装饰,整体还有些旧。
剑长三尺有余,吞口与鞘尾的铜件已经磨得泛黄,露出里头沉郁的紫铜色,腕粗的铜首却亮得能反光,显是被主人常年摩挲出的光泽。
剑柄缠的青色丝绳和黑色鲨鱼皮剑鞘看着倒是挺新,应该是后面刚换的。
那把刀沈壹壹不认得是什么种类,刀刃瞧着比剑短一些,微弧如雁翎。刀背厚三分,至尖处陡然斜削。
刀镡露在鞘外,铁铸的葵形护手亦是露出经年摩挲的哑光。
“忠叔,这是什么刀呀?”
沈忠瓮声瓮气道:“这是军中用的横刀。”
他怕引得侯爷伤心,只草草答了一句。
不料沈瑜继续追问道:“横刀是步卒用的么?”
瑾哥儿抢先答道:“这个我知道!大雍骑兵冲阵时惯常用长矛和马槊,但若陷入缠斗或是长武器折断,就要换上近身武器。轻骑兵或是夜不收出动时,往往直接使横刀。”
“先秦那时候都用直刃剑,但剑更适合刺击,劈砍易损,汉初就被逐渐被刀取代了。”
“不过之前都是环首刀,也只有我朝精锐才能用横刀。据说是生铁和熟铁合炼而成,刃纹如霜线,更易破甲!”
此言一出,不仅沈忠瞪大了眼睛,连肃宁侯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个除了肤色白皙外,被他爹他妹衬托到平平无奇的少年。
沈如松努力收回自己差点惊掉的眼珠子。
瑾哥儿背功课那个费劲儿,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他家绝对没这类书籍,族学也不可能教这个。
沈壹壹不动声色点头:“没想到哥哥还知道这些!”
瑾哥儿滔滔不绝说完,这才发觉大家都看着他,略有些局促:“我也是在一本什么书上看的,就记了下来。”
除非天生不爱看书,不然遇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内容,再学渣的人只怕也能看得进去。
沈壹壹心中暗笑,连书名都忘了,看样子也肯定不记得是自己拿给他的,可内容却记了下来。
也不枉自己为了哄着他多读书,特意问肖大哥借了几本武库令、武将的手札。
说起来,肖黄汶总能寻到一些冷门书籍。
唔,还有谢珎,这位的阅读面也很广,给自己开列的书单很多都是完全没听过的。
可惜如今问这两人借书都不太方便……
沈壹壹见一时无人说话,压下心中思绪,问道:“忠叔,那我哥看的书里说的可对?”
“……啊?啊,对。”
沈忠有些发愣,他是真没想到沈瑾会知道这些。
能认出是军中制式的横刀不稀罕,可能说清楚骑兵佩戴近身武器的脉络,还能知晓它的锻造工艺,这就很难得了。
尤其他爹他爷爷都是读书人,家里只怕除了菜刀,连把正经刀都没有。
那还能这般如数家珍,看来是真的喜欢。
可惜,若是侯爷还好着,遇到个喜欢戎事的小辈该有多欣慰。
如今,还是不要再提了……
“我看这刀剑都不似凡品,敢问,可是侯爷用过的?”
“剑是侯爷的,刀是老主子昔年的佩刀。”
嚯!早就猜到这么朴实无华又有些旧的武器应该是主人用过的,没想到居然还有沈腾峰传下来的。
这下别说瑾哥儿这个迷弟,就连沈如松都一脸崇敬的盯着墙上猛瞧。
“那这把刀岂不是也跟着老祖宗平定了沧州,南下过交趾!这把剑也北征过薛延陀,覆灭了高句丽!”
沈忠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在这儿总说这些啊!
见沈忠背过身,朝她一个劲儿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沈壹壹只想说,你们可能想太多了。
若是肃宁侯介意,这武器根本不会继续挂在那里。
有的人巴不得自己被区别对待,恨不得挠破一个蚊子包都得全家人伺候着、补品成碗灌。
(沈大春他爹:阿嚏!)
而有的人即使残疾,也不希望被区别对待。
沈壹壹觉得,这位情绪始终很稳定的肃宁侯应该是内心强大的后一种。
“我能拿下来看看么?”她第一次直接对着老侯爷问道。
“可。”
原本捏着一把汗的沈如松第一次听到了肃宁侯的声音。
沈壹壹扬起手,她能摸到剑柄,可挂剑的钉子还要更高,她踮起脚也够不到。
无奈回头,瑾哥儿不用她招呼,赶紧凑了过来。
还将双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这才一脸虔诚地取下了悬着的宝剑。
沈壹壹拇指抵上剑镡,轻轻一推——
好吧,居然没拉动。
实战用的剑可比她想象中重多的。
“呵!”
沈忠惊讶回头,侯爷居然又笑了。
第173章 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
“铮——”
一声清鸣, 霜刃终于自鞘中拔出。
反正顶着开疆灭国的巨大光环,沈壹壹看那稍显暗淡的剑锋,都觉得是种大巧不工的厚重。
她小心地伸出手, 摸了摸冰凉的剑身, 试图感受那段曾经的金戈铁马。
她还算好,瑾哥儿可是从头到尾仔细摩挲了个遍。
等他恋恋不舍将剑轻轻挂回去,就听肃宁侯问道:“刀,不看?”
想是为了尽量口齿清晰些, 肃宁侯的话语几乎一字一顿, 说得有些费力。
啊?沈腾峰的遗物也给看?
那必须瞻仰下啊!
沈忠不料主子竟不避讳这些, 他怔愣片刻,亲自去取下横刀平放在桌上:“你俩倒是好运气!平时侯爷可都是亲手保养,不假他人之手。我老忠也跟着沾沾光!”
或许是因为肃宁侯征战沙场时, 大雍已经兵强马壮,不再需要统帅亲自冲阵杀敌,所以他佩的是符合礼制的宝剑。
而沈腾峰历经数次性命攸关的恶战,自然选择随身带着更为实用的横刀。
创业艰难百战多, 从这把刀足以窥见。
沈元易的目光扫过他数月都没再碰过的刀,再看看沈瑾满脸通红恨不得舔一口的架势,不禁哑然失笑。
再看那个很有胆色的小丫头, 摸着刀身上残留的细小划痕,还在询问沈忠会是格挡还是劈砍留下的,当时的情形会有多凶险。
他略过沈如松父子,似是专门在同沈壹壹说道:“大凶、之物,你,倒也,不怕?”
为什么会这么说自己的武器?沈壹壹不解地回望过去。
“一朝、英雄、拔、剑、起, 又是、苍生、十年、劫。”
听到侯爷慢慢吟出这句诗,沈忠的心头瞬间堵得厉害。
当年就有那黑心肝的酸鸡说老主子命中带克,是个天煞孤星,所以才宗族不亲、子嗣不丰。
老主子毫不理会。
侯府功高爵显,夫妻和睦。独子子承父业,是二代中的佼佼者。
还没有一大堆糟心亲戚掣肘。
慢慢地,这话也就没多少人提及了。
可随着先世子常年病弱无嗣,又有人在背后说起了小话。
现如今,侯府不得不过继,尤其是在侯爷中风辞官后,此类言论甚嚣尘上。
甚至有言官上疏弹劾,说侯府当年杀戮太过有伤天和,故而才有此报应。
沈忠知道这是自家政敌的反扑,也能猜到说不定还有为了剪除侯府军中老人的缘故。
可午夜梦回,他多少次都在暗暗后悔。
当初在沙场上如果自己能杀得快一些,让老主子少动手,是不是就真能留下一丝血脉?
侯爷这是也听说了吧……
肃宁侯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只是拿着本史书随口感叹了一句。
可想想侯府现状,再看看沈忠灰败的脸色,沈壹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总有些读书读坏掉了脑子或是心的人,诋毁武将时要扯出老天的大旗。
八成是有人将侯府的绝嗣说成遭了报应。
“这句话不对!应当是‘先有苍生十年劫,才有英雄拔剑起’!”
“好端端的,谁主动去打打杀杀了?您二位可有过不义之战?”
“先肃宁侯与太祖荡平宇内,才结束了启朝末年民不聊生的动荡。而您与今上征伐四夷,方奠定下今后的太平盛景!”
沈壹壹以前读宋史,就神烦那些脑子进水屁股坐歪的的腐儒文官。
吃着饭,砸着锅。
武将前方浴血,后头就送上一句“莫须有”。
等锅彻底砸烂了,就算是圣人后裔,也能不要脸的累修降表,然后在新朝安享国公尊荣。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们。
“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何止十年劫!”沈壹壹肃着脸,斩钉截铁道。
没有一点点拍马屁的成分,她就是这么想的。
能结束战乱,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就是功绩!
所以始皇大大才是她的男神之一,功远大于过,瑕不掩瑜。
两代肃宁侯也是。
为了国家,他们做了职业军人该做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同于起初的莞尔,稍后的忍俊不禁,肃宁侯这次爆发出了一阵开怀大笑。
这次不等沈如松有所动作,一直虎视眈眈要一雪前耻的小厮迅速将侯爷扶起。
他没料错,侯爷果然是边咳边笑,小厮一边轻轻拍着背,一边得意地偷偷瞅了松大爷一眼。
想抢我的活儿?这次还是我快!
沈如松哪里还有空注意这些琐事,他看着肃宁侯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恨不得原地高歌一曲!
“瑜姐儿,是么?你,很好!若是、父亲、还在,想必、与你、更、投缘。”
听听这评价!
沈如松的脚趾在鞋里拼命抠着地,才勉勉强强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
沈如松垂眸,不敢此时去看女儿,他怕自己的激动遮掩不住。
就算知道瑜姐儿不会提什么出格的要求,侯爷更不可能什么都答应,但不妨碍他此刻澎湃的心情。
三五岁天真可爱又能如何?
我家大闺女马屁拍得浑然天成!
方才那一番话,连他都分辨不出真假。
“我——”
沈壹壹略一沉吟,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启禀侯爷,您该用中午的药了。姨娘说,太医交代了,要空腹在饭前服用。如今药已不烫了,再放恐散了药效。”
是孙姨娘身边那个叫什么春芝的声音。
沈忠立刻起身,顾不得再听沈瑜的回答,就急忙去揭帘子。
对对对!吃药最要紧,聊天啥时候都行。
药自然得在最佳时候服用。
沈壹壹识趣地没再开口,而是与瑾哥儿一起安静退到一旁。
看着众人服侍着肃宁侯用了药,又躺下开始按摩了,才在沈如松带领下退了出来。
回到专门安排给候选们侍疾的厢房,沈如松忍不住低声问:“方才你想要何物?”
“女儿没什么想要的,只希望这段时间能有机会再来拜见侯爷。”
失独,被迫退休,还疾病致残的老人,沈壹壹都有点同情这位肃宁侯近年的糟糕运气了。
既然对方觉得她还算讨喜,那能陪陪老人,同时也能为自己增加一条粗壮无比的金大腿,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如松扼腕!
他就知道瑜姐儿聪慧!
这看似啥都没要,做的好可就啥都有了!
那丫鬟怎么就来的那般不凑巧呢,再晚一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可如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老爷子当时也就随口一问。
总不能下午凑过去拉着侯爷突然来一句我想要啥啥啥吧。
看着沈如松一脸懊恼,瑾哥儿问道:“那等侯爷按摩好,我们是要再去正房么?”
“不,那时也就该用午膳了。为父前两次就在此处吃饭,而后歇晌。等侯爷午休起来,会被搀扶着在院中散步。”
正房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
今日居然能在侯爷卧房待了一上午,也是意外之喜了。
可下午怎么办呢?
他往日也就煎药、帮着端端碗,其余根本凑不到近前去啊……
沈如松一顿饭吃得是没滋没味。
吃完午饭,沈壹壹站在廊下,正巧看到了正房撤下来的膳桌。
仆妇们抬着的两张膳桌尺寸都不大,是可以直接摆在塌上的那种。
桌上盘碗森列,都是四寸小盘,巴掌大的小盏,粗粗一扫,足有三四十样饭点。
盘子虽小,菜品却都有摆盘,故而一眼就能看出几乎没怎么动过。
随后,沈忠愁眉苦脸的走了出来,也准备去吃饭。
沈如松眯眯眼,下午能不能再有近身的机会,只怕还要着落在这位忠管家身上。
面子够大,能直接把人留下。
可这次要寻个什么由头呢……
他正在寻思,就看瑜姐儿把人拦了下来。
“忠大叔,请问侯爷是不是胃口不太好?”
“是啊!原本大病一场,吃得就少了许多。如今一日三顿吃饭前得先灌苦药汁子,就更没了胃口,唉!”
“我有个主意,您看能不能试一次!”
刚送走满脸期待的沈忠,沈如松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打扮明显是大丫鬟的女子就过来福身道:
“松大爷,我家姨娘说,姑娘午间也在此处恐多有不便。若您不嫌弃,就请瑜姑娘去我们那儿歇晌吧。”
孙姨娘日日都在崇恩堂伺候着,论同侯爷相处的时间,冯夫人拍马也赶不上。
沈如松眼前一亮,问都没问沈壹壹一声就应了下来:“正是呢!瑜姐儿也大了,还是姨娘想的周到。如此,那就烦劳姨娘费心了!”
说好的侯夫人很看重你呢?
结果你还跟她情敌示好,真的不怕翻车么?
男人为什么总认为自己能脚踏好多船还能有个好结果?
沈壹壹暗暗吐槽,也只能温婉笑着,与这位叫春松的大丫鬟去了东厢房。
年介五旬的孙姨娘不知道是不是接连丧子丧孙的缘故,瞧上去并不比实际年龄小多少。
但尽管眼角细纹密布,可五官柔美,说话也轻声细语,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是位温柔如水的美人。
她上来就要把东厢的正卧让给沈壹壹。
沈壹壹怎么可能答应?
一番推拒后,孙姨娘见她还不困,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
虽然也有问到“近来桂院中可好”“方才在笑什么”的敏感问题,可都是点到为止,见沈壹壹转移话题,就绝不追问。
在她有意掩着口打了个小哈欠后,更是立刻打住话头,让丫鬟送她去梢间休息。
对方并没有在房间中留值守的丫鬟,沈壹壹对这位的印象更好了一点,是个情商很高的聪明人。
再对比“看好你就公然把你架起来”的侯夫人,沈壹壹只能说,肃宁侯还真挺重规矩的——
作者有话说:生死时速,差点没赶上今天的更新,幸好幸好!
第一万次发誓,等我病好了家里事情也结束了,要好好健身,要早睡!
第174章 龙凤胎的身世既然有异……
沈壹壹躺在床上, 连眼睛都没敢闭。
万一真睡熟了,人家来个“看姑娘睡得香甜,就没敢打扰”, 那失礼的锅就只能自己背了。
她就这么静静躺着。
想着也不知还要在侯府待多久, 可别回去后墨雪都长成了大猫,然后彻底不认识她这个主人了。
由墨雪又想到了肖静姝,丰京离雍州城坐马车可就两三日路,离得这么近, 却既不能见面又不方便写信。
也不知这家伙有没有再继续读女学, 没自己在, 功课怎么办?
想到写信,又想起了给谢珎的上一封信已经过了一个月。希望对方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偷懒故意不交“读书笔记”了吧……
直到听到外头隐隐约约有些响动,沈壹壹才起身。
打开房门前, 她特意将发髻和衣襟弄得稍微散乱了些。
————
“我们——要过去么?”瑾哥儿迟疑地问道。
沈壹壹看着院中肃宁侯高大的身影,缓缓摇头。
此时估摸着已经过了申时,阳光没那般耀眼,但晒在身上依旧暖洋洋的。
肃宁侯左手搭在小厮肩头, 右臂有些僵硬地垂着。
尽管步履蹒跚,他还是坚持拖着右腿自己慢慢前行,不肯再让更多人搀扶。
沈忠和其余小厮紧张地在四周围了个圈, 一起小心移动着,全都扎着手,时刻准备捞人。
这么要强的老人,应该不会喜欢崇敬他的后辈看到自己虚弱无力的样子吧?
沈如松那是担着个“侍疾”的名头,不好闲在一旁,所以才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边。
“可是,就站在这儿干看着也不太好吧?”
“哥哥说的是。那不如我们去那边复习下学里的体术课?侯爷在努力, 我们也一起用功。有人同道而行,应该会好些吧?”
于是在众人折返时,沈忠的目光不由自主被角落一处空地吸引了一瞬。
沈瑾将袍子的下摆撩起,正在打拳。
哦,是族学中教的军体拳,当年老主子修改时,他还跟着参详过呢。
虽然很是基础,但看沈瑾这小子一招一式姿势标准、虎虎生风,显见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沈壹壹也没闲着。
今日来拜见侯爷,她一身大袖襦裙,不能练五禽戏,却不妨碍站桩。
于是两人认认真真各练各的。
偶有路过的丫鬟,不敢多看侯爷,却忍不住要悄悄看两人几眼。
两圈下来,艰难行走的老侯爷额头已经微微渗汗。
他坐在廊下休息了片刻。
看着已经换成了太祖长拳的沈瑾和浑圆守一不动如松的沈瑜,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继续。
孙姨娘从半开的支摘窗缝中远远看着:“倒是乖巧。”
“竹院那边有何动静?”
“又出府买过一回书。去的还是上次那几间铺子,连在茶楼坐的位置都差不多。”
“呵。该不会,同座的‘食客’模样也恰巧‘差不多’吧?”
“侯爷选出来的这几个小辈呀,一个赛一个的有心眼,倒是没一个随了他的性情。”
春松垂着头没接话。
“他那个弟弟,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是。还有一桩,前几日起,阳大爷家的五娘子好似一直在悄悄跟着冬二爷。”
“哦?”孙姨娘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松惊讶地抬头看了主子一眼。
她不明白,春大爷的弟弟可能会遭人算计,姨娘为何还会发笑。
孙姨娘自然不会跟个丫鬟解释太多:“那就把那沈二冬盯紧点。”
一旦过继,本就份属远亲。
若是旁的府里,或许还会顾及亲亲之谊,可侯府是祖传的“六亲不认”。
侯爷不会在意,只会看沈春如何处置。
所以,出点事才好。
不出事,年轻的小郎君总是那般矜持,这可不好。
孙姨娘眉眼弯弯:“走吧,看看侯爷晚膳前的汤药如何了。”
晚膳时,肃宁侯忽然发现,他榻前的圆桌上居然也摆上了一桌饭菜。
迎上侯爷疑惑的眼神,孙姨娘摇了摇头,不过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果然,沈忠嘿嘿笑着,把沈瑾沈瑜带了进来。
“侯爷,您看——”
沈元易睨了沈忠一眼,还是点了头。
这肯定不是这个老实头子的主意。
看着沈瑾那副跃跃欲试的小表情,他有点好奇他们要干什么。
孙姨娘朝两个孩子温和笑笑,没说什么。
她舀了一勺黄芪茯苓鱼茸羹,小心吹了吹,才喂了过去。
肃宁侯刚草草嚼了两口,就听到女孩子清脆的嗓音:“哥哥,你先尝尝这道鱼茸羹!鸡汤吊底,鱼骨慢熬,端的是浓郁鲜美。”
“嗯~~~这鱼茸雪白细腻,用的应该是今秋的鲈鱼吧?有道是‘秋风吹起,乃思吴中莼羹、鲈鱼’。制成鱼茸后,鲜嫩爽滑,一口余韵悠长!”
然后就见沈瑾点着头,将鱼羹送入口中,眼睛立刻微微眯起,腮帮子轻轻滚动,显然是极享受这滋味。
"确实鲜美!"
他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一勺接一勺。
除了一开始沈瑜给自己盛的半碗外,其余统统进了他的肚子。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勺,舔了舔嘴唇。
有这么好吃?
肃宁侯的目光迟疑的看向自己膳桌上的鱼茸羹。
孙姨娘试着又喂了他一勺,果然吃了。
孙姨娘夹起一筷子天麻鳝鱼丝,这次精准捕捉到了沈瑜打量的目光。
“哥,你再吃点鳝丝,简直绝了!金鳞玉脂箸底滑,软羹银线齿颊香。”
“黄鳝已经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舌尖一压即化。鳝肉尤其入味,初进口咸鲜,细嚼又带着丝微微的甜!”
沈瑾将半盘鳝丝一扫而空后,还拌在米饭上吃了几口。
这丫头想来提前背了今晚的药膳单子,又令人备了桌普通食材的。
能有这份急智,倒是难得。
只是,他家与沈忠……
这是何时的交情?
孙姨娘心念电转,脸上已然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手上也不停。
再舀起一勺党参仔鸡山药泥,还特意侧侧身,让沈瑜能看得更清楚些。
就这样,一个负责解说,一个埋头苦吃。
肃宁侯被带的每道菜都吃了一两口。
听起来少,但架不住菜色多。
尤其相较近日的饭量,几乎翻倍。
沈壹壹叭叭个不停,简直像个带货主播。
绞尽脑汁想溢美之词就算了,关键还得在不太近的距离上迅速辨认出菜色。
瑾哥儿这个老老实实的吃播就更惨了,直接吃得顶到了嗓子眼,连告退时行礼都费劲。
沈忠亲自打着灯笼把他们送出了崇恩堂。
待到僻静无人的拐弯处,沈忠对着一家三口就是一揖:“松大爷,多谢了!我实在不知要如何——”
看他连语气哽咽,沈如松急忙将人扶起来:“忠叔,使不得!您这是哪里话?侯爷就算不是族中顶梁柱,那也是我的嫡亲堂伯啊。小侄为他做再多都是应责应分!”
沈忠反手紧紧握住大孝侄沈如松,目露希冀:“那大后日你轮值,还能把瑾哥儿瑜姐儿带来不?”
哦吼!
沈如松心中的小人人仰天大笑,什么叫心想事成!
不过既然是对方求着他,那他自然要拿捏一番。
“这——不太好吧?两个小儿,今次冒昧,已经是侯爷大度。怎好再去扰了他老人家静养?”
沈忠急了:“不打扰不打扰!我带他们去,要怪也是怪我!况且侯爷心中也是欢喜的,又哪里会怪罪?”
直到连瑾哥儿都忍不住开口劝了半天,沈如松才“勉为其难”应了下来。
顺便收获了沈忠的感激涕零。
沈壹壹默默翻个白眼,看着中登今天从早到晚就逮着一个老实人可劲儿忽悠。
————
“侯爷今晚用得香,如此我也能安心些。”
孙姨娘迅速背身拭去眼泪,转过身装作无事一般道:“我去寻些山楂丸子,一会儿让春芝悄悄送到桂院去。”
见肃宁侯不解,她笑道:“这般年纪的小子正是要强的时候,三儿那时候——总归,瑾哥儿是个孝顺的,莫要伤了孩子的颜面。”
“你,想得、周到。”
孙姨娘服侍着肃宁侯漱口净手,这才回到厢房。
她叫过春芝,压低声音:“去完桂院,你回一趟静颐院,让大丫大后日来这边寻我,就说——就说是家中有事要回去两日。”
“记住,让她过来时不要刻意打扮。若是能找机会与沈瑾搭上话自然最好,但若沈瑜也在,就莫要轻举妄动。”
春芝拿着一盒药丸出了崇恩堂。
路过竹院时,看着在夜风中左右摇摆的翠竹,春芝心生感慨。
姨娘固然是多方下注,也是对沈春空手套白狼不太满意。
不知春大爷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那位看着颇有城府,可不像个坐以待毙的。
————
全家人都看出了沈春心情不佳。
明明一早还好端端的,谁又招惹这只夜枭郎了?
沈春他爹心中嘀咕,连沈二冬也识趣地早早回房抱自家丫鬟去了。
沈春考校了五岁的长子几句,又冷眼望着三岁的小儿子,直到把小娃娃吓哭。
不行!
完全不能带去侯爷面前。
沈春捧着本书,明灭的烛火遮掩住了他眼中的阴暗。
冯夫人刚夸过他和沈怀阳的儿子,沈如松转手就将一对龙凤胎送去了崇恩堂。
关键还被他给办成了,“言笑晏晏”,“陪同用膳”……
孙姨娘那边本就是墙头草,自己不愿被她掣肘,沈如松未必不会同意。
现在,只希望孙叔林那边能查快些。
龙凤胎的身世既然有异,希望这个把柄足够一击毙命。
沈怀阳那边也要加快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手术了,很忐忑。
大家的留言都有看,等有空会一一回复哈。
最近每晚都卡点赶更新,求八爪鱼附体
第175章 沈瑜那脑子,草包一个……
回到桂院, 沈如松迫不及待咧着嘴去了净房。
瑾哥儿还在院中慢慢溜达消食:“爹是不是在崇恩堂不好意思如厕啊?”
沈壹壹心道,那中登憋不住的只怕不是尿。
哼,还挺谨慎。
“下次若还要陪膳, 你做出好吃的样子就行, 可别再硬塞了!”
今晚的饭,若只看食材,自然是没什么好挑剔的。
可为了不起到反效果,他们那桌菜也是同样的清淡口味, 软烂口感。
什么大火爆炒、浓油赤酱一概不用。
沈壹壹觉得远不如自家饭菜可口。
也亏得瑾哥儿还能吃得那么香。
一个人就扫光了大半桌菜, 她是真担心这家伙撑出一个好歹来。
瑾哥儿摸着圆溜溜的小肚子, 笑得开心:“忠叔都说侯爷胃口变好了,那想来病很快就能好吧?”
沈壹壹对此倒不太乐观。
后世医学可要发达多了,中风后留下后遗症的还比比皆是。
像肃宁侯这种半边身子偏瘫的,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痊愈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不过,沈壹壹还是笑着道:“那你下次就让他老人家多笑笑,多吃点。”
“包在我身上!”
瑾哥儿的赤子之心, 对于病中寂寞的老侯爷来说是极好的慰藉。
有了这段情分,将来就算渣爹变老登,瑾哥儿也能得到侯府庇护。
不过前提是, 肃宁侯得长命百岁。
所以于公于私,沈壹壹都决定下次去了要好好对待这份极有前途的陪护工作。
——
“五、五姑娘,我把帕子丢到凉亭了。”
“他收下了?没被人看到吧?”
“没,没——”
沈五娘心中一紧,沈二冬那种色胚居然没收?
“没、没人看到。我我我只听到有人过来,就跑回来了……”
听着二妞结结巴巴的回复,沈五娘更是心烦意乱:“那你慌个什么劲儿!”
没用的死丫头!
桂院那里居然连沈瑜兄妹都能出入崇恩堂, 不但得了赏,听说还能陪着肃宁侯一起吃饭。
沈瑾就算了,毕竟是龙凤胎中的嫡长子,男丁自然受人待见。
可沈瑜那脑子,草包一个!
莫非连侯爷也看脸?
反观自家,三哥每次回来都沉着个脸。
前日娘和哥哥们让他也带着九郎和十二郎去时,三哥居然还气急败坏拍了桌子。
她原本想筹划个万全之策,可这不是差了点天时地利么。
才不是她智计不足!
不能再等了,现如今只能靠她力挽狂澜!
暗中观察了好几日,沈二冬那只瘌□□总是死盯着沈瑜和柳氏。
可沈瑜三天才来一次花园,还专挑沈二冬不在的那日。
她原本想着一石二鸟顺带着除掉那丫头的,算沈瑜运气好!
柳氏也不成,两个幼童围在她身边,丫鬟婆子总有两三个。
那就只有那个什么方姨娘了,妖妖娆娆,一看就是个以色侍人的货,沈二冬第三爱看的就是她。
“姑娘姑娘,来了!沈二冬往亭子那边去了!”
“小声点!别总看那边!”沈五娘精神一振。
“走,我们去假山对面,等着桂院的女眷!”
一下午,沈五娘如她最近常做的那般,与两家女眷一一闲聊。
就是对着芳姨娘时,似乎颇为喜爱她今天的打扮,拉着夸了好几句。
芳姨娘虽然略感奇怪,还是笑着回应。
并且细细说了这个发髻如何梳,衣裳又是怎么搭配的。
一圈聊下来后,沈五娘假装打了两个喷嚏,推说自己有些冷,要先回去躺着。
然后,她就带着丫鬟蹲守在了花园入口处的太湖石后。
石头周围有一丛木樨,她今日又特意穿了件绿衣裳,起码桂院的女眷出园子时都没看到她。
腿已经麻了,实在蹲不住。
沈五娘顾不得矜持,只能一屁股坐在草丛中。
一直等到日头西斜,她才听到了自家侄儿不愿回家的哭闹和嫂子的喝骂声由远及近。
中间还夹杂着沈春他娘咯咯的笑声。
这老太婆不知怎的,最近总爱与自家人凑在一处,还尤其爱跟三嫂许氏悄悄说些小话。
大约是在为她的大儿子打探消息。
沈五娘如今虽然瞧不起三嫂胸无点墨只有些臭钱,可也知道她不是个傻的。
倒也不怕许氏被个乡野老妇哄得什么都说了去。
忽然,沈五娘瞪大眼睛,那一瘸一拐的不是沈二冬又是谁?
他怎么也要走?
他既然进了亭子,那就应该拿到了帕子啊!
粉色的帕子,是她上午按方姨娘今日的衣着准备的。
除了写了句“凉亭山洞中,人约黄昏后”,还专门绣了个“方”字。
女眷中还有谁姓方?
沈二冬天天色眯眯看着人家,得到这等香艳之物,居然会不去赴约?!
是他没看到手帕?还是他没上当?
可之后的事自己都安排好了,如今第一步就出了岔子,这可怎么是好?
沈五娘一时间心乱如麻,狠狠掐一把抱膝打瞌睡的二妞:“快起来!”
丫鬟迷迷糊糊站起身,刚好看到了沈二冬的背影。
虽然脑袋还有些懵,她也知道这跟原先说的不太一样:“——姑娘,这?”
“还不赶紧跟上去!”
沈五娘刚起身,就直接向前扑去,摔出木樨花丛跌了个狗啃泥。
双腿酸麻的厉害,根本迈不开。膝盖处火辣辣的,想来已经磕破了。
沈五娘又疼又急,但看着沈二冬越走越远的身影,一声不吭爬起来,被二妞搀扶着就要赶上去。
可就算她心中火急火燎,那股麻劲儿一时半刻过不去,眼看着被个瘸子越拉越远,沈五娘不由泄了气。
这下别说追不上了,就算赶过去,沈二冬身边还跟着个丫鬟,自己这里也只有两人,还能拿他如何?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听到了她的祈祷,沈五娘远远看到,一个侯府丫鬟服色的人路过时,突然崴了一下。
双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原本搀着沈二冬的丫鬟扶着侯府丫鬟离开了。
沈二冬居然落单了?
四下无人,看着沈二冬一脚高一脚低地慢慢往竹院走,沈五娘摸起小径旁的鹅卵石迅速从后面冲了上去。
“砰!”
“啊!谁——”
一击之下,沈二冬居然没倒,还想扭头查看。
沈五娘一咬牙,又用力砸了一下。
这次,沈二冬直接倒地不起。
沈五娘哆嗦着手,试了试对方鼻息,还有气。
这才定了定神,低声呵斥着抖作一团的二妞:“你死人啊!还不快来!”
两个姑娘年纪不大,但都是干过体力活儿的。
连拉带拖,总算在有人路过前,将沈二冬弄到了附近的一片竹林中。
原本应该是在花园假山的山洞中,与方姨娘“偷情”,再不济也该把人拖去桂院后头的桂花林。
可沈五娘实在担心路上会被人看到。
就这样吧,反正男女之事,扯到就是一身腥。
“你去把这个塞到他怀里,再把他的衣襟解开些!”
沈五娘让二妞将手帕放好,草草看了一眼,觉得这样也能凑合,就匆匆离开了。
————
“就这?”孙姨娘惊讶出声。
春芝也是一言难尽。
沈五娘又是盯梢,又是反常的与众人热络起来,她还以为能有什么手段呢。
结果,就是弄条帕子把沈二冬骗去山洞栽赃啊!
现在又出了意外,帕子上约人在山洞,实际却顶着两个大包躺在竹林,这做得也太糙了!
更一言难尽的是,第一步就功亏一篑了。
若不是主子早就交代让帮着点,没他们安排的人调开沈二冬的丫鬟,后面根本就没戏了。
“主子,那现在要不要派人——”
“不必,就这样。”
孙姨娘本也只打算教训下沈春,反正沈二冬出丑是一定的,她为何要帮梨院的人擦屁股?
冯氏不是比较看好这家么?
刚好,现成的耳光。
“你安排下,让人今晚拖住那个小丫鬟,莫要让人提早发现沈二冬不在。”
————
“娘,你这时候找过来干嘛?夫人那边正要传膳呢!”
巧儿忽然被她娘拉到僻静地方,有些不满。
“是大事!方才梨院那边传来的信儿,原本今夜不是要去花园假山的洞子里么?不知怎么的,改成了竹院外头的那片林子里!”
巧儿的娘算不上管事,只是个领头的婆子,专门管着给各处送热水的差事。
既然存了让女儿成为沈怀阳姨娘的想法,梨院东厢房的水每次都是她带着小女儿亲自去提。
一来二去着意讨好下,同住东厢房的五姑娘倒是选中了她的小闺女来做事。
一把零碎铜钱,一个小银戒子,这五姑娘也是个穷鬼。
若不是看在是为了她未来女婿争位子,就这点钱还想买通侯府的下人帮着害人?
瞧不起谁呢!
下午,她小女儿趁机泼湿了方姨娘的鞋袜。
等她的丫鬟回去取新鞋,这算是落单了一段时候。
在陪着姨娘坐在树后等候的时候,还借机拿到了她戴的一朵绒花。
“啊?怎么突然变了地方,可是有什么缘故?”毕竟是对嗣子人选出手,巧儿有些担心。
“这倒没说。我不放心,就悄悄摸过去看了一眼,人已经在那边躺着了!”
只是吧,巧儿她娘觉得五娘子这黄毛丫头手段不行。
就一个帕子,另一个人完全没影儿就算了,衣裳还那么整齐!
于是,她将沈二冬的上衣彻底扒了下来,又把方姨娘的绒花丢在旁边。
怕人睡不到晚上,还特意又在沈二冬头上补了一砖。
“竹林你带人去还更方便些!没进门就捏着小姑子的把柄,若是阳大爷真成了世子,咱家还是首功哩!”
巧儿这才松口气。
又想到已经与阳大爷说过两次话了,对方对自己很是温和,不由害羞一笑:“娘!”——
作者有话说:沈二冬:你们猜,我头上最后会有几个包
为我花生!这一晚我究竟要经历神马!
本以为会一早手术,结果硬是等到了下午。
希望大家今后都健健康康,人人都不会有在手术室外煎熬等待的经历!
第176章 那这瓜不但能吃,还是……
“李姑娘?”
李翠翠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转过头, 发现侯府的侍女站在身后,正奇怪地打量着她。
幸好不是许氏的丫鬟……
“啊,那个, 五妹妹后晌在花园受了凉, 早早就说要回来歇着。”
“我也是担心她,才想着寻些风寒的药。”
“我,我这就准备给她送过去!”
啊?侍女茫然。
她不过是看着李姑娘慌慌张张从阳大爷屋里退出来,就招呼了一声。
为啥突然跟她说了这么长一串?
还有, 沈五姑娘不是就住在最西那间么?
李姑娘去送药, 怎么反倒越走越远了?
侯府侍女望着李翠翠匆忙离去的背影, 有些疑惑。
“娘亲?”
正在院中同许氏一起玩耍的九郎拉拉母亲的手。
娘这是怎么了?
突然就看着大门不动了。
“——哦,娘突然想到一个好地方能藏。那娘可要去躲起来喽?你带着弟弟好好找,不许出院子!”
“好啊好啊!”
十二郎也有样学样, 拍着巴掌咯咯直乐,跟着哥哥一个劲儿叫好。
“那九哥儿和十二哥儿转过去,闭紧眼睛数到三十,可不能偷看!”
在两个小童的数数声中, 许氏对着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出了梨院大门,李翠翠猫在墙根下。
她等了片刻,见四下无人, 才一溜小跑着进了竹林。
方才她扒着门缝偷听到五表妹说什么“竹林”、“今晚”。
她暗暗盯了这么久,猜到五娘这是终于动手了。
李翠翠小心翼翼接近地上的男人,她捡起一块石头,试探着丢了过去。
小石子正中沈二冬脑门。
见人毫无反应,李翠翠这才走上前去。
鞋底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李翠翠抬起脚,是一朵小小的海棠通草花。
她记得,今日桂院的那个姨娘似乎戴了几朵在后髻压鬓。
没想到, 五表妹除了帕子,竟还留了后手!
连人家头上戴的都能偷了来。
这花很是精巧,李翠翠犹豫下,到底没舍得扔。
收起绒花,她又从沈二冬衣服里翻出了那条写着字的帕子,而后从自己袖中拿出一件月白小衣重新塞了回去。
这是她刚从许氏衣柜中偷出来的。
她这也是救了那位方姨娘,算是积德行善。
所以许氏被休掉后,她当表哥的正妻岂不是正应了这福报!
不但能成官太太,没准儿还会成为侯夫人!
想起晚宴那日冯夫人的衣饰、排场,李翠翠心头一片火热。
放好东西,又打量下沈二冬,李翠翠不太满意。
自小长在乡下,她什么野的没看过。
只光个膀子才哪儿到哪儿!
啧,又小又短,什么玩意!
李翠翠直接把沈二冬的裤子扒了下来,还丢的远远的。
见对方眼皮动了两下,不知是不是快醒了,李翠翠赶紧拿起石头,连砸两下。
偷偷返回梨院后,李翠翠直接去了小茶房。
先将帕子烧了,又煮了碗姜汤送给沈五娘。
面对躺在床上,不见病容只有慌张的沈五娘,她做足了好表姐的姿态,对着助自己上位的大功臣嘘寒问暖。
而后也说要早睡,就直接回了屋。
接下来的事可都与她无关。
————
“韩嬷嬷,您慢些,当心脚下!”
一个婆子殷勤地打着灯笼,嘴上还不停恭维着:
“要不还得是您老!夫人交代的差事都这般尽心,连大晚上送个东西都要亲力亲为,怨不得夫人最倚重您呢!”
韩嬷嬷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她自是侯夫人最倚重的,可这婆子的马屁却没拍好,现在送东西这差事可不是她主动的。
晚膳时,巧儿那小蹄子说起龙凤胎在崇恩堂都是跟侯爷吃一样的,享尽口福。
只是可怜了其他孩子,连一口都没尝过。
话里话外都在撺掇着夫人赏菜下去,
韩嬷嬷就自告奋勇接下了这桩差事,她倒要看看,那丫头想搞什么鬼!
果然,她一站出来,巧儿的脸都僵了一瞬。
她领着人按顺序先去了桂院。
院中一切如常,松大爷带着一众家人恭领了食盒,还给了不菲的打赏。
竹院也没什么事发生,只是那位冬二爷住的厢房看着黑灯瞎火。
瞧他爹娘一副极力遮掩的模样,这么早总不会就睡了吧?
那八成又在……
哼,色鬼投胎,倒是半点也不像他兄长。
韩嬷嬷就像完全没发现少了一个人似的,依旧拿赏后直接退了出来。
“谁!谁在那边!”
一行人正向着梨院走去,突然,队伍最后一个小丫鬟颤着嗓子大喊。
韩嬷嬷猝不及防被惊了一下:“谁在乱叫?把人带上来!”
“我我我、我刚才听到那边有动静!嬷嬷,林子里好像有东西!”
那小丫鬟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坏了,连头也不敢抬,只一味胡乱指向竹林。
韩嬷嬷竖着眉毛,凑近这个小丫鬟打量了片刻,似乎素日与巧儿走得颇近。
“还有谁听到了?只有你一个?哼哼!”
就在小丫鬟以为巧儿姐姐交代的事要办砸了时,就听韩嬷嬷吩咐:“把她抓好,剩下的那个食盒也看好喽!”
丫鬟大惊:“嬷嬷饶命!我,我是真的听到了!”
“你若没犯错,自然会无事。去个人,喊几个侍卫点了火把过来。”
不管巧儿那丫头有何打算,如今内院是夫人说了算,韩嬷嬷决定一力降十会。
夫人还挺喜欢巧儿那副谄媚的嘴脸,正好把事情闹大,彻底打发了这不安分的丫头。
几个高大侍卫在前开路,韩嬷嬷带着一群仆妇跟在后面。
她远远瞧见竹林深处的地上,似乎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前方的侍卫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快去看看那究竟是何物!”
韩嬷嬷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既没看清地上的东西,也没发觉侍卫们表情古怪的相互挤眉弄眼。
侯府正经主子就两个半,肯定不可能在此处。
那这瓜不但能吃,还是侯夫人的亲信求着咱们吃的嘞!
侍卫们闻言立刻迫不及待上前,还体贴的站成一个半圆,既照亮了地面,还空出了视野方便大家围观。
在仆妇们惊讶中又透着丝兴奋的惊叫中,韩嬷嬷终于看清楚了。
地上是一个紧闭双眼的男人,光溜溜一、丝、不、挂,就这么坦荡荡向天亮鸟。
他右臂还揽着一个女子。
女子身上倒还半挂着肚兜、亵裤,只是该遮的全露着,跟没穿也没多大区别。
女人半张脸埋在男人胸前,另半张被散乱的头发遮着,一时倒认不出是谁。
男人满头大包,一脸干涸的血迹,韩嬷嬷辨认了半天:“这——这是不是竹院的冬二爷?”
一旁捂着眼睛但正从指缝中偷看的丫鬟立刻回道:“就是他!”
————
怎么会是李翠翠!
就算没看到方姨娘的帕子,李翠翠也不该出现在那里啊!
沈五娘脸色惨白,又惊又怕。
这反应混在震惊的一大家子中,倒是没显得太突兀。
“小娼妇!看上了我儿的人才,光天化日就勾引男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嫁到我家?呸!老娘告诉你,做梦!”
“是不是我家冬儿不想要你这破鞋,你就下黑手把他打成这样然后强了他?你这狗娘养的小贱货!”
沈春他娘叉着腰,堵在梨院东厢中屋紧闭的房门前破口大骂。
就沈二冬那副德行,还会有女的主动强了他?
听那老妪越骂越不像话,主管府中事务的五宁五管事轻咳一声,接着道:“忠叔、韩嬷嬷,冬二爷如今眩晕呕吐,大夫说就是头上被砸出的那七八个包所致。”
“从花园外不远到竹林中这段,发现了不少拖行的痕迹,应是在那里被打晕后才拖到了林中。”
“桂院自午后从花园回来,除了府中侍女外,无人外出过。”
“竹院中其余人亦是如此。只除了冬二爷和他的婢女,大家原以为他俩在厢房中。”
“梨院中一直有人不断进出,而五姑娘和李姑娘都是自言要早回房休息的。有侍女说见到李姑娘在阳大爷房外徘徊过。”
“另外,从李姑娘衣服中还找出了这些——”
一朵绒花,一条月白色的男子亵裤。
韩嬷嬷望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眼角直抽抽。
这海棠是宫花样式,夫人只给桂院的三个妾室赏过这种绒花。
李翠翠竟还是个贼,眼皮子浅成这样!
至于那亵裤,这料子还是她经手过的。
原想着梨院孩子多,赏赐的布料中她就特意放了两匹莨绸进去。
这种料子清软透气,制成里衣穿着极为舒服。
知道是许氏拿了素色莨绸后,她还赞过一句这位娘子没有只盯着表面光鲜,是个过日子的人。
至于现在李翠翠为何揣着表哥的亵裤去与沈二冬滚在一处,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肃宁侯自然不可能过问这种事,沈忠就代表崇恩堂过来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冯夫人是自己不想过来,她嫌腌臜。
而且毕竟不是候选本人,只是个瘌痢头弟弟和表妹。
她就让韩嬷嬷这个亲历者来查。
三人如今问下来,这事与桂院无关,甚至沈二冬都算受害者。
那位李姑娘也不知是想算计什么,估计翻了车。
沈春这时方才起身,朝三人拱拱手:“二冬素行不良,遭此一劫,也算他咎由自取。我实在惭愧,只能今后多加约束。”
说完就拉住还在骂个不停的老娘,又令人抬着脑袋被包成粽子的弟弟,径自走了。
见沈春对侯府三人礼数周全,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沈怀阳脸皮紫涨,还是强撑着送人出门,在门外长揖到地——
作者有话说:沈二冬:竹林有个人,头上好多包!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第177章 是你干的?!
李翠翠把自己关在屋里嚎啕大哭。
她好似做了一场噩梦。
明明她已经回房坐着, 怎么下一刻突然被泼醒后,睁眼却发现自己赤身裹着被子。
在姑母的哭声中,两个表嫂一脸同情却带了丝丝幸灾乐祸的讲述, 令她如坠冰窟。
什么叫她私会沈二冬被抓个正着?
裸着身子……抱在一处……侯府几十人全看到了……
她明明将许氏的小衣送过去后就回来了啊!
啊啊啊啊!
李翠翠快疯了, 小衣变亵裤还能说是她仓惶之下拿错了。
可自己又是怎么被扒光跟那癞蛤蟆躺到一起的?!
不管是姑母还是侯府嬷嬷的问话,她都是哭着喊冤。
她全是为了表哥,她是被人陷害的,她有什么错!
院中老虔婆的怒骂突然消失了, 李翠翠也哭累了。
看着被留在屋里陪她的许氏, 李翠翠咬咬唇, 下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三嫂,求您救救我!”
好难得的称呼,好恭敬的态度。
许氏赶紧将人扶起来, 一脸温柔:“翠表妹莫要如此,能帮的我一定帮!”
————
沈春一句让侯府为他弟弟做主的话都没说,这让五宁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沈二冬的丫鬟被何人叫走,谁帮着李翠翠拖的人, 今晚那小丫鬟又是受何人指使,这里面除了梨院的人肯定还牵扯到了侯府。
但这些都是侯府内务,就没必要在外人面前提了。
如今苦主不追究(沈二冬:?), 李翠翠又自食恶果,侯府全力自清就好了。
至于其他,侯府懒得替梨院处置家务,也正好看看阳大爷的态度究竟如何。
三人一阵眼神交流,也起身离去。
沈怀阳再次长揖到地,起身时,只觉得头昏脑涨, 眼前发黑。
他扶着院门闭了闭眼。
在崇恩堂一直不尴不尬的枯坐,好容易自己的两个儿子得了些褒奖,如今却又因为家人丢了大脸。
看到那条亵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日家中其他人都选了鲜亮的料子做外衣,只有许氏不争不抢,捡了最后剩下的,为他们一家四口都做了新里衣。
翠表——李氏那个贱人,原本想偷的只怕是许氏的小衣吧!
不管沈二冬是被别人算计倒在竹林,还是真是李翠翠干的,起码他这个好表妹带着衣物自己凑了过去是事实。
方才问到此节时,李翠翠的心虚躲闪可是他亲眼所见。
再想到李翠翠平日里对自己巴得紧,和对许氏不加掩饰的敌意,沈怀阳已经全然信了。
不知自己在侯爷那里还有没有机会……
靠着大门缓了半晌,沈怀阳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挪回院里。
“夫君,娘让你过去一趟。”
房间内,除了他娘,竟还有哭哭啼啼的李翠翠。
“表哥,我是冤枉的!”
“所以你从未去过竹林?也没有从我屋里取了衣物要塞给沈二冬?那我把五管事叫回来,你去与他分说?”
李翠翠的哭声顿时一滞。
这个蠢货,她就没想过这般陷害许氏,只会让自己颜面扫地?
“三儿啊,翠翠是做错了,可她也是为了你才遭了别人的毒手啊!”
在姑姑的帮腔下,李翠翠细细说了自己是如何在路过竹林时,发现沈二冬倒在地上,就动了心思想帮表哥一把。
她连自己想陷害许氏都说了。
反正姑母和表哥都不待见许氏,说出来更能取信于人。
不过她没提沈五娘。
一则没有证据,二来她这时处境堪忧,能握着一个人的把柄总比再多得罪死一个人好。
沈怀阳凝神听着,觉得其他部分应该是真的。
只除了这蠢妇为了推脱责任,不肯承认自己是当场被人打了闷棍,而是瞎编什么在房中被人掳走。
院里都是自己人,今日就没来过外人。
家中谁会冒着让他出局的风险就为了陷害李翠翠?
不过确认了是李翠翠自己犯蠢,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这总比有人故意设局针对他要强。
思及此处,沈怀阳面色稍霁。
可这却让李翠翠误会了。
表哥果然被自己一片真情打动了!
她急忙偷偷拉了拉姑姑的衣袖。
“那个,三儿啊,事已至此,不如你今日就将翠翠收房吧!”
沈怀阳还在思索侯府明日会有何种反应,闻言差点心梗。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瞪向他娘。
“翠翠还是黄花大闺女!你们今晚圆房,明日亮出喜帕,也就没人嚼舌了。”
这是单纯有没有失贞的事吗?!
他娘到现在还想着用自己提携她娘家,可曾为他考虑过!
沈怀阳拍案而起:“荒唐!不知所谓!”
见他娘一脸懵逼,知道老娘没听懂,又耐着性子补了句:“我绝不会纳她!下个月娘若还没打发了她,那就送回舅舅那里!”
看着沈怀阳拂袖而去,李翠翠如遭雷击。
表哥听完不应该是满怀愧疚的纳了自己么?
自己为他牺牲良多,纵然这段时日表哥不好直接表现出来,暗中也应该对自己多加抚慰。
有着这份委屈,等事情淡了,她还是能与许氏分庭抗礼。
她原以为最大的阻碍是许氏,结果方才许氏一口就应下了,还送她来见了姑姑。
万万没想到,平日对她那般温和的表哥会如此无情!
大雍寡妇再嫁是寻常事,她不过是被人看了几眼,却被嫌弃至此!
仓促之间,姑姑能为她寻到什么好人家?
送她回家?那不是直接逼她去死!
李翠翠心中生起满腔怨恨,她一把抱住姑姑:“姑姑,别赶我走!我爹会气死的!家中的弟弟们全都还指着您呐!”
“当年爹爹将家中仅有粮食都送了来,我好饿呀姑姑……”
一通陈年旧账翻得沈怀阳他娘含泪保证,无论如何也会把侄女留在自家。
“咳咳!”
娘俩正在相依落泪,回忆她李家为了沈家付出良多时,沈怀阳他爹回房了。
“老三是怎么了?咱家在侯府出了这么大丑,你还说他!”
李翠翠见姑父沉着脸,就像没看到自己似的,不由暗暗咬牙。
她顺势转了话头:“是啊姑姑,您别为了我与三表哥置气。一过继可就是两家人了,这时候万万不能离了心!”
如果说她姑姑满心都是娘家和儿子,那她这个姑父,一门心思都是将全家拢在一起听他这个大家长的。
“三表哥这些日子脾气越来越大,有事也不爱跟咱们说,想来是有自己的心思。您要多哄着些,就算将来没法认您当娘了,也能多看顾些家里……”
直说到老两口眉头紧锁、坐立不安,李翠翠才出了正房。
“翠表妹——”
李翠翠循声望去,只见是大表哥站在檐下。
刚唤了自己一声,又赶紧扭过头去,梗着脖子不敢再看这边。
莫非连他也看到了自己的……
李翠翠羞愤交加,正要跑开,忽然发现大表哥面红耳赤,竟是比自己还害羞。
她脚步一顿,放柔了声音:“大表哥,呜呜呜~~”
————
沈怀阳怒气冲冲回了房,对着许氏吼道:“你怎么会同意李氏进门!”
李氏?这会儿不是翠表妹了?
许氏先安抚了两个儿子,等看着嬷嬷抱了他们下去,才不紧不慢道:“夫君不是常说要报答舅家么?如今翠表妹出了事,正是报恩的好时机呀。”
“你!”沈怀阳气结。
凭什么要拿他的前程来报恩?
多少年前的半斤谷子一袋糠,这两年他娘可没少贴补那家。
大不了以后再多给点钱,可若还想要其他,他们也配!
“你怎么不拦着娘!”
“夫君不是说让我凡事都顺着婆婆么?”
“——那你也不看看是何事就听她的?娘又没读过书,也有错的时候!”
许氏摇头,一脸真诚:“夫君以前教导过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说过娘没什么学识、年纪又大了,所以让我不能‘顶嘴’,要处处听娘的呀!”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真不明白如今这情势?怎么不与她们好好分说!”
许氏委屈:“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以前不是说过,全家上下都不听我的,肯定是妾自身的问题。让我不许再多言惹得大家不快么?”
“我按夫君说的,已经很久不曾多嘴了。而且就算妾身说了,娘从来都只会生气不会听呀!”
“夫君?夫君你去哪儿啊——”
见自家姑爷气跑了,缩在角落的贴身丫鬟有些担心:“娘子,这——”
许氏打个哈欠:“无事。我去看一眼九郎和十二郎,嗓门那般高,也不怕惊着孩子。你铺床吧,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
孝顺?报恩?
行啊,这回你自己来吧!
你的家人既然都心地纯善又讲道理,那你一定会把错处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对吧?
你也一定能大度地笑着委屈自己、成全家人对吧?
呵,男人。
————
沈怀阳已经去崇恩堂向侯爷辞行,准备回乡了!
三日后,这条劲爆消息传遍了侯府上下。
那天起就以着凉为由,一直心虚躲在房中的沈五娘听说后,浑身无力的向后倒在床上。
都怪李翠翠那个蠢货!
她陷害许氏不成,如今转头当了大哥的妾室。
三哥不愿在家见到李翠翠,大哥和娘却护着她。
三哥就威胁要分家……
爹对着三哥发了火,娘天天在哭,大哥和大嫂在吵架,二哥一家生怕分家也在闹腾……
如此情形下,自家终究还是被侯府淘汰了。
沈五娘双眼无神的盯着幔帐。
侯府说不是那两家干的,这怎么可能?
全家所有人都没落到好……
不对!
沈五娘霍然起身,连鞋都来不及提好,就冲进了东屋。
“是你干的?!”——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孝心外包”“劝人大度”回旋镖到账,请沈怀阳签收~~
第178章 原以为能嫁谢公子、崔……
这几日梨院愁云惨淡, 连不懂事的小孩子也被大人间紧张的气氛吓得战战兢兢如同小鹌鹑。
唯有东厢的东屋例外。
许氏正带着丫鬟收拾行李,一派轻松悠闲,连沈五娘没敲门直接闯了进来, 也没生气。
看着许氏的贴身丫鬟蹙眉望着自己, 沈五娘那方才突然冒出来的猜测瞬间笃定了几分。
许氏可带了三个自己人!
除了贴身丫鬟,还有跟着九郎和十二郎的两个嬷嬷,她们三个都是许家陪嫁过来签了死契的。
“事到如今,李翠翠没必要再在细节上撒谎。那她说是这院儿中有人把她打晕后弄去竹林, 应该就是真的!”
在许氏的微笑示意下, 丫鬟掩上房门守在了外面。
“五妹妹怎么忽然过来跟我说这些?你莫非怀疑我?”
沈五娘死死盯着她这个三嫂, 像从不认识她似的细细打量着:“你好狠的手段!就因为她要给三哥做妾,你就能把人扒个精光!下作!”
沈五娘有些后怕,她从前虽然做的不算家中最过分, 可也得罪过许氏。
“我何时说过与我有关,五妹妹莫要血口喷人。”许氏收敛起笑容。
“况且,你要不要问问你的翠表姐,沈二冬的裤子是谁亲手脱的?”
“要不, 下次让她把你的贴身衣物塞给一个赤条条的男人,然后让我瞧瞧五妹妹不狠不下作的手段?”
沈五娘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是!她是个蠢货她贪心不足她咎由自取!可你呢?你又能聪明到哪儿去?你一样愚不可及!”
“你可知道,你只图一时痛快, 就为了一个还没进门的姨娘,把世子夫人弄没了!这辈子追悔莫及也晚了!”
“若是我三哥知道——”
“这跟五妹妹你有何关系?就算夫君成了世子,与你这个‘远房堂妹’又有什么相干?”
“侯爷和夫人会允许只见过一面的‘远房堂弟’带着全家二十口住在自己府中?尤其这‘堂弟家’还与嗣子那般亲近,人人都想继续扒着嗣子不放。”
沈五娘咬牙,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过继之后就隔了房,可三哥毕竟是亲生的,肯定会偷着照拂家里。
侯爷都快七十了, 这侯府她家早晚能再住进来。
况且,她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若是顺利,三哥成了世子,她可是最大的功臣——
“五妹妹莫非想着自己对你三哥有功?芳姨娘可不姓‘方’,而是‘芬芳’的‘芳’。”
沈五娘悚然一惊,对上了许氏略显嘲弄的目光。
“她说自己很小就被卖给了人牙子,并不记得本家姓什么。现在大家如此称呼是松大爷给她改的名字。所以,五妹妹绣个‘方’字,莫非是指侯府中的哪个丫鬟?”
所以,自己的谋划根本不会成,一开始就出了错……
不对!许氏竟知道了?!
沈五娘脸色大变,就听许氏悠悠说道:“五妹妹是该好好练练女红了。”
沈五娘小时候要帮着家里干农活,没条件学绣花,家里也无人能教。
这几年她一门心思效仿女学中的官宦小姐,除了读书就是琴棋书画。
听同学们说家中都有针线上人,女红对她们只是一条被人夸奖的由头,实则并不重要。
沈五娘便也并不上心。
那日探听到“方姨娘”穿粉色衣裙,她赶紧找了条粉色手帕急着绣字。
可她和二妞的女红都不行。
沈五娘还留了个心眼,只寻丫鬟帮她绣了横折钩和一撇,好绣的“丶”和“一”她自己绣了。
没想到还是被许氏知道了。
“你说,若是爹娘他们尤其是你三哥,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会谢谢你还是怪你多事呢?”
一定会迁怒,就算没被她爹打死,可想想她的几位姐夫都是什么货色……
沈五娘脸色惨白,不由自主浑身发抖。
“五妹妹莫慌,嫂嫂不会告诉你哥哥的。说起来你在娘家的日子也不会太长,出了门子,才会更晓得娘家才是依靠,对不对?”
沈五娘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只觉得许氏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像一条随时可能绞住她脖子的蛇。
“娘子,五姑娘她不会告诉姑爷吧?”贴身丫鬟见沈五娘垂着头走了,有些担心的关上门小声问道。
“不会。以后她不但不会再为难咱们,还会拼命巴结我。”许氏微笑,“所以,你瞧,咱们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想到当初嬷嬷还不赞同她的举动,许氏不再掩饰脸上的讥诮,这个家中既然无人在意过她,那她为何要在意男人的前程?
就算她真能活着当上侯夫人,然后继续被那一大家子欺凌么?
平日相亲相爱欺负起她那般和睦的婆家自己闹了起来,平时又聋又瞎只有责备她不孝顺不大度时会开口的男人自己提出要分家。
不管沈怀阳以后考不考得上进士,他都能出仕。
做官可比做侯爷好!
当了勋贵,只要不闹出人命,磋磨原配这种小事连御史都懒得理。
当官就不一样了,要注意风评,有上司同僚还有政敌盯着,面儿上总要过得去。
想到沈怀阳今晨破天荒向她倾诉,说他劝不动这些人,也没法此时撕撸干净,不然就是把“不孝不恤”闹到明面上。
事到如今,不若主动请辞,还能留几分颜面,将来出仕后侯府或许还愿相助一二。
在她表示支持后,沈怀阳拉着她的手那副感动的样子,让许氏现在一想起来还觉得想笑。
男人赌咒发誓今后不会再让她受委屈,这些话她一句不信。
男人咬牙切齿说回去就分家,这话她倒是信的,毕竟这次被坑的可是他自己。
不管是总在她耳边挑拨的沈春他娘,还是那个总跟自己讲些京中高嫁主母惨状的丫鬟,自己都要谢谢她们。
一个为了儿子,一个不知是谁派来的,可她俩都没说错,也确实点醒了她。
所以,后悔?她才不会后悔呢!
————
“那丫头居然跑去做了他家老大的妾,啧啧,也是个豁得出的小蹄子!”沈春他娘坐在二儿子床前,一边幸灾乐祸说着梨院已经空了,一边吐着瓜子皮。
“算她跑得快,便宜她了!”沈二冬还是一动就想吐,摸摸头上的一堆大包,恨不得能掐死那个毒妇。
“那你当初就该把人纳了,留下她还不是随你折腾?”
“我才不要!那贱人下手那么黑,你是不是想我死?”
“瞧你这点胆子!好生调教着,老娘就不信打不服她。都说沈怀阳能中进士,纳个表哥当官的小妾,有什么不好?”
“你是不是傻?他家滚蛋了,我哥离当世子可就差一步了。你还稀罕那蛇蝎贱货?”
“对对对!”沈春他娘精神一振,想到了大春让她找那受气包许氏说的话。
老大可是个有心眼会使手段的。
不知他要怎么再把桂院搞掉……
沈春心情很好,不只是因为沈怀阳走了。
他反手扣过孙叔林的信,欣赏着窗外秋日正午的明媚阳光。
沈如松居然在龙凤胎的身世上造了假!
可惜前几年安阳县衙大火,户籍黄册全毁了。
而且因为钱家谋逆大案,与沈如松家走得近、往来内宅的人家也流放的流放,搬家的搬家。
不过,大夫、稳婆、帮工的粗使婆子,总还有留下的人。
孙叔林说人证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不能就这么把人直接送过去,得把自己摘出去。
沈春起身负手而立:“我言秋日胜春朝,果然好句!”
————
仰头望着侯府外的蓝天,沈壹壹深深吸了口气,连声音都透着喜意:“我们走吧!”
沈如松被逗笑了:“素日也不见你喜欢逛街,散了学不总待在家中么?”
“‘不想去’和‘不能去’可是完全两样!”
今日轮到沈春去崇恩堂,沈如松就想趁机出个府。
他多年的好贤弟刘子和回京了,怎么说也要见一见。
只是这紧要关头,无论是他跑去刘府还是对方来侯府都不太方便,那就只能在坊市当着侯府侍从的面“偶遇”了。
沈壹壹知道后,托他带些新书回来。
如今她和瑾哥儿也得去崇恩堂打卡,陪吃、陪健身已经成了固定项目。
其他时间待在肃宁侯身边总不能傻站着吧?
老侯爷是个比较严肃的老爷子,本来话就不多,口齿不清后就更沉默寡言了。
沈忠又是个拙嘴笨腮的。
对着两个社交黑洞,父子俩实在想不出话头。
最后还是沈壹壹凭借上辈子哄长辈的丰富经验,想出了“给退休老干部读报纸然后请教时政”这个大杀器。
侯府自然是能接到邸报的,原本每日负责给老侯爷读这些的是贴身小厮。
为进出内院方便,年纪很小,还没留头。
沈壹壹听到过一次,读得磕磕巴巴不说,断句、错别字也一塌糊涂。
比这个年纪的瑾哥儿可差远了。
她就主动申请到了这份差事。
看邸报,她可是专业的,经过前中书省某吴姓官员培训过两个月呢!
小厮虽然事后接到了由忠管家转交的安抚红包,还是气得想跺脚。
松大爷家是怎么回事?
怎么老抢他的活儿!
每天一份份邸报读完,再为茫然的瑾哥儿解说一番,分析下皇帝想干嘛谁在挖坑谁又想害谁。
大人的世界很可怕,朝堂上更是遍地老阴逼,所以他这种大金鱼必须好好学。
一开始沈如松还担心侯爷会嫌弃瑾哥儿的脑子,后来反而放心了,起码“幼年神童”这一页算是揭过了。
他转而开始担心起了女儿。
早就知道瑜姐儿心怀大志,原以为能嫁谢公子、崔公子已经够高不可攀了,没想到还偷着研究起了政事!
太子今年多大来着?
他到底应该鼓励呢还是该劝女儿稍微降低下志向啊……——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写没写清楚许氏的逻辑。被压得太狠了,小媳妇触底反弹~~
最近大家是都出去玩了么,还以为暑假会热闹点呢
第179章 葳蕤:……沈姑娘这是……
身为一只从小以社会主义接班人自居的文科僧, 沈壹壹穿越前正在苦逼的考研考公,对时政的关注已经成了习惯。
可在古代,女子“追求上进”几乎就等同于“想高嫁”, 而关心政事更是代表着野心。
沈如松觉得他洞察了一切!
年初瑜姐儿就敢肖想五姓七望最出色的郎君, 如今又成功讨好了侯爷。
若以侯府嫡孙女的身份,别说王妃、皇孙妃,就算直接入宫位份都不会低。
也难怪这女儿心大了!
(沈壹壹:???)
沉浸在成则国丈爷,败则全家消消乐的提前纠结中, 沈如松一听瑜姐儿说给她带点书回来, 就试探着问要不还是她自己去选吧。
他很久都没过问过女儿的学习进度了, 起码对朝局的分析上自愧不如。
可别耽误了自家的凤凰女!
沈壹壹虽然不知道买个书而已,为啥便宜爹一脸深沉。
但能出去透透气,她自然是很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丰京中东西两市最为热闹。
不同于各国商队、舶来品众多的西市, 东市则以民间精品闻名。
看着路上的繁华气象,瑾哥儿果断选择抛弃了坐车的沈壹壹,与父亲一同骑马。
“爹,您看!”瑾哥儿指着马车另一侧的十三层佛塔, “好生气势不凡!”
“——哦!你也觉得你妹妹运势不凡?”
瑾哥儿:?
东市街头,沈如松与刘子和“不期而遇”。
“许久未见,贤弟英姿勃发一如往昔啊!”
“如松兄谬赞了, 您才是风采不减当年!哦,这就是世侄和世侄女吧?当真是人品不凡。”
“——啊!你也觉得你这侄女面相不凡?”
刘子和:?
眼见刘子和与便宜爹寻了处茶馆,一副想要叙旧的架势,沈壹壹赶紧拉着瑾哥儿跑了。
中登今天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还是他俩自己去逛吧!
沈壹壹随意进了路边一家书肆,翻了翻,感觉种类还没有聚文斋全, 尤其是新书更少。
“悦来客栈”都能成诸天万界的武侠连锁品牌,不知谢家的书店是不是连锁的。
她心中一动,询问侯府侍卫:“我在寿州常去一家叫‘聚文斋’的书铺,京中也有这家店么?”
啊这……
尽管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太爱文化课的侯府侍卫们对这个问题完全答不出。
眼见侍卫居然直接跑去问起了这间书店的掌柜,沈壹壹无语。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竞争对手,没毛病,就是有点损。
书铺掌柜脸皮直抽抽,但确认过一众高大的护卫,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只能忍气吞声回答了恶客的问题。
没想到帝都还真有聚文斋,还是总店!
沈壹壹忽然想到,以谢珎的阅读之广,这聚文斋该不会是方便为他刊印孤本才建的吧?
而在各州的府城设立分店,就能更好的在各地收书。
没再乘车,她和瑾哥儿一路逛着往书铺掌柜指的方向走。
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但见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各色招牌幌子在风中轻晃。
南食店外的炉子上,蒸笼里散出热腾腾的雾气。
在伙计拉长尾音“蟹粉汤包一笼——”的吆喝声中,小巧精致的汤包被端到了客人桌上。
隔壁的酒肆新开了一坛不知是什么年份的陈酿,伙计正用竹酒提小心地沽出一些,而后分给围了一圈的客商品尝。
连沈壹壹路过时,都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酒香。
“云韶阁?这是什么地方?”瑾哥儿好奇的指着一座装饰花花绿绿的三层彩楼问道。
二楼连廊上,几名梳着堕马髻的歌姬正横抱琵琶、手持檀板浅吟低唱。
楼下围了众多闲汉和驻足的路人,吵吵嚷嚷间,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铮铮弦音。
“这是颇有名气的勾栏!”方才对书店一问三不知的侯府侍卫这下精神了。
“东市最出名的有‘一棚二阁二轩三楼’,云韶阁就是‘二阁’之一。他家的小唱好听,茶点也不错,在京中的勾栏中都能数得上号!”
“不过要是看戏,还是得去‘百花棚’,那里近来在演《目连救母》和《三打状元郎》,好看!若是赏舞,‘怡红楼’里的姑——”
他正如数家珍说得兴高采烈,冷不防嘴里被一个侍卫塞进来一支缠在小竹签上的麦芽糖。
侍卫顺手从路过糖贩的草把子上摘下一支,堵了同僚那张没个把门的破嘴。
“他就爱吃这个!二位也要么?”
一边付钱,一边对着大嘴巴同僚吹胡子瞪眼。
这二位年纪还小,若是真成了侯府的小主子,你带着人吃喝玩乐,等着被侯爷打断狗腿吧!
“糖就不要了。你还没说完呢,怡红楼怎么了?”
说说听曲的勾栏也就算了,怡红楼可是青楼——
那侍卫动作飞快,又摘下三四支,统统塞进了同僚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他特别爱吃!真的!”
另一个侍卫指着一旁夸张惊呼:“快看,骆驼!”
大嘴巴侍卫费力的把竹签从嘴里拔出来。
他确实喜欢吃糖,可这麦芽糖实在太黏了,他连嘴都快张不开了。
上下牙齿几乎被沾在一起,他含糊地道了声谢。
同僚实在热情,唉,他这人缘也太好了!
那侍卫指的是一家绸缎庄,门前悬着一匹匹展开的越罗蜀锦,精美的纹样在阳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柔光。
难怪一群估计是要返程的胡商,正喜滋滋将布匹往骆驼上搬。
瑾哥儿好奇地凑近正趴在地上的骆驼,不料一只离他最近的忽然扭过头来,黄板牙间翻搅着嘴里的草料渣滓,噗地喷出一团热烘烘的唾沫星子。
这下无论是勾栏瓦舍还是秦楼楚馆,瑾哥儿再无暇理会了。
他嘴角僵硬,埋着头擦着袖子上被溅到的星星点点。
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再看那个噗噗闷笑的家伙,不由庆幸他嘴里的糖还在,不能张嘴大笑。
沈壹壹拉着瑾哥儿,刚避开了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迎面就撞上来一个边跑边回头张望的男人。
“姑娘!”白英刚将沈壹壹挡在身后,侯府侍卫已经双双出手,将人架在了半空。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小贼哪里逃!”
这人还在挣扎间,后方就追上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高大男人。
“把偷的东西交出来!”
竟还是个毛贼。
“哎呦哟,快松手,我给我给!”
小贼从怀里掏出两条咸鱼一块腊肉,口中悻悻道:“若不是你装傻子,我也不至于光明正大拿东西啊!”
装傻?
沈壹壹抬头看着那双冒着傻气的牛眼,似乎,有点眼熟……
“还不快滚!”牛眼大汉踹走了小贼,又过来道谢。
这声音,这身板,虽然多了满脸大胡子……
时不时暗暗瞄一眼前方的高大背景,沈壹壹很希望是自己认错人了。
“瑜姑娘,前头就是聚文斋了。”
侯府侍卫不知道为何沈瑜突然放慢了脚步,就指着前方说道。
沈壹壹点点头,余光却看向书斋斜对面的一家小摊。
“你说这腊肉多少钱?!”
听到大娘提高的嗓门,唐宝儿急忙又数了一遍称上的准星。
一斤一百一十文,这是几两几钱来着?
“七、七十三文?”唐宝儿犹犹豫豫报出一个数。
只见大娘迅速数出铜钱,二话不说一把拿了腊肉就小跑着离开。
……哦,看来这次是算便宜了。
“让你看着摊子,你也能给人直接把货偷了去?真是给咱皇——黄家丢脸!”
见唐姐心气不顺地瞪着自己,熊大郎自知理亏,只憨笑着把追回来的东西重新摆回摊上。
他也没想到,自己就是发个呆,居然有人以为他是个傻子,直接拿了东西就走。
因为这东西偷得太过明目张胆,熊大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才被对方得手了。
“时样花朵~~看一看哟~~”非夏顶着一脑袋绒花,拎着个装头花的篮子沿街叫卖。
路过摊前,她压低声音:“快别吵了,晚上的词儿都背好了?”
闻言,唐宝儿和熊大郎顿时萎了。
谁能想到啊,他们这种监察司精英,白天蹲在东市街头卖货盯梢,晚上还得易容去勾栏青楼里搜集情报!
做两份工,没拿过皇城司一文钱!
除了要赔偿寿州城被、干倒闭的两家铺子,还又被扣了一年俸禄。
如今是元和二十九年九月,到元和三十二年二月,她就能领到第一笔月钱了,呵呵……
要不是发现晚上兼职时经常能收到赏钱,唐宝儿叛司的心都有了。
只是勾栏的赏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因为殴打客人,他们已经换了两家店。
这新一家给的唱词还没背熟呢……
那包着头巾的“老板娘”,那脸色蜡黄的“卖花女”,有了先入为主,沈壹壹很快就认出了两女。
他们不是在寿州城开杂货铺么,怎么会在这里?
总不能真是跟着自己返京的吧?!
“喜欢就买下来呗!”瑾哥儿见沈壹壹迟迟不动,就直接问了摊主多少钱。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拎着个“谢玉郎同款”香球站在了聚文斋门前。
三个皇城司的密探就在附近,要不她还是回去吧?
“沈大姑娘,好巧啊!”
沈壹壹心事重重地循声望去,就看到站在马车前招呼她的居然是葳蕤。
而他掀起的车帘后,出来的正是谢珎。
他也来买书?
确实挺巧——不对!
谢珎看着沈家兄妹,正要开口,只见沈瑜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袍袖就往店里拽:“快进来!”
谢府侍卫:!
侯府侍卫:!
葳蕤:……沈姑娘这是终于不装了?——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五姓七望已是昨日过往,王妃、太后才是我儿的野望啊!
沈壹壹:……这登是不是不能要了?
第180章 见谢珎被个小姑娘拉到……
谢珎刚从宫中出来。
皇帝现在拿他当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兼散骑常侍用, 草诏、咨询、念书、写应制诗甚至是陪着练箭。
好用还养眼,反正是日日伴君的大红人。
看在他老师尚书右仆射韩重光的面子上,其余五位宰相不管心里怎么想, 起码面儿上都无异议。
甚至出身陇西李氏的中书令李敬廷还多次赞过“雏凤清于老凤声”, 一副乐见世家后起之秀的模样。
元和帝午歇起来后,突然说想去钓鱼。除了谢珎,还召了几个翰林老臣伴驾。
谁知几人左等右等,却被告知皇帝临时去了东宫, 只派人来让他们散了。
因着传旨的小太监一脸喜色, 估摸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一位老臣就试着打探了下。
结果对方很爽快地说了。
元和帝刚出宣政殿,就遇到了东宫总管太监亲自来报喜,说东宫女眷有喜了。
皇帝当场就愣住了。
要知道太子今年可都四十了, 别说生儿子,东宫连个喜信都没传出来过。
元和帝直接改道去了东宫,又招来太医院两位院判会诊,确定那位东宫侍妾还真是滑脉。
不管对太子满不满意, 这都是他嫡长子的孩子。
老大终于有后了,元和帝老怀大慰,就留在了东宫陪儿子, 顺便也没忘记重赏右院判。
太子居然能生了?!
有臣子顿时联想到了太医院右院判曾经响彻帝都的“送子男观音”名头。
治好了先肃宁侯世子的不孕不育,一战成名后,这位右院判近年的战绩不佳,“送子”名头略有些黯淡。
原本众人背后都开始质疑肃宁侯府那次是不是赶巧了,结果,这老小子六年磨一剑,不声不响又整出了个大的!
合着身份不够、难度不够的病患, 这位右院判都不屑出手啊!
不过嘛,东宫的喜事对朝野内外来说,可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太子居嫡居长,不管本人还是先皇后,与元和帝的关系都挺好。
这样还能储位不稳,一则是性子驽钝,二来就是无后。
本来大家都默认了,就等着皇帝什么时候能狠狠心废储,结果人家现在要有孩子了!
圣上的身子骨很硬朗,三年前才添了个小儿子。
若这是个皇孙而资质又不像他爹一般差,那未来十几年可又有变数喽……
见几位近臣打着哈哈快步离去,谢珎知道他们都急着报信去了。
东宫无子这事,从皇帝到太子妃出身的青阳崔氏,愁了足有二十年,什么办法没想过?
那位右院判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动静,东宫也没被进上过什么药。
从二月宋惟春一案开始,东宫一系就遭受重创。
中秋宫宴面圣后,太子已近一个月没有跟皇帝见过了。
这个时候突然爆出了孕信,有些巧……
谢珎垂眸,看着池塘中聚在此处的大群锦鲤。
习惯了有人影出现就会有投喂,一条条尺长的大鲤鱼为了不存在的食物你争我夺,搅动得一池秋水翻滚不休。
谢珎在等。
他人在内廷,谢氏的暗线传递消息自然更方便快捷。
有孕的是谁,太子妃是如何安排的,当时皇帝的反应又是怎样……
然后,他还没等来小纸条,就先远远看到了平昌和平都两位公主。
幸好两女撞个正着,自己先吵了起来。
鹬蚌相争,谢珎不是渔翁,也完全不想被鹬蚌公主们沾上。
当下也顾不得再等,直接出了御花园。
两位皇女原本正在唇枪舌剑,忽然发现谢玉郎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没影儿了。
那还需要顾忌什么形象!
新仇旧怨下,两女带着各自的宫人大打出手。
值守的太监、侍卫们不敢直接拉,又不敢不拦,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劝着。
听到园中突然爆发出的喧闹,谢珎蹙眉。
左右今天本就该他休沐,索性直接回家算了。
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请他去尚书省给老师带句话。
既是告知自己被皇帝放鸽子后先回去了,也是变相递个消息。
虽然老师那儿肯定也能得到信儿,该说的他还是得说。
(在吏部衙门的谢尘鞅:你是不是还忘了谁?)
候在宫门外的谢府众人大吃一惊。
双城还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确实还高高的,不是自己睁着眼睛突然就睡到晚上了啊。
葳蕤刚想询问今日为何这般早,就看到正探头探脑朝这边奔过来的两个内侍,有点眼熟……
行了,不用问了,赶紧跑吧!
难得浮生半日闲,郎君却一路都在出神,想来又是被那俩公主给烦到了。
虽说前汉前启的公主们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葳蕤还是迁怒地认为这两位是姬氏皇族教养不足的锅。
两个公主年纪相仿,不但自己从小斗到大,连各自的母妃和兄长平时也不对付。
小时候就半真半假的为了公子相争,之前因为皇帝打压世家,倒是偃旗息鼓过两年。
如今眼见公子前途无量,而他们家也一跃成为世家中最得圣眷的那一拨,这是再度起了心思啊。
六公主平昌比公子大一岁,琅琊王氏旁支的王德妃所出,同胞哥哥是皇六子嘉王。
七公主平都与公子同岁,德安伯胞妹严温妃所出,有一兄皇八子襄王,一弟皇十子定王。
娶了哪个都是大麻烦,不但会把谢家拖下浑水,本人的脾气品性也够呛。
葳蕤想想也是头大。
不同前朝,大启的五姓七望可以鄙视地不与皇室联姻,今时却恰恰相反,各家恨不得把每位皇子后院都塞满世家女。
若新帝有世家血脉,应该会改掉姬家土包子们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陋习吧?
虽说老爷和夫人没打算让郎君这一两年就成亲,可被这俩刁蛮公主一搅合,以前能把门槛踩断的媒人几乎没了踪影。
被元和帝收拾了一遍又一遍的世家,可没人敢这时候明目张胆与皇女抢男人。
只是苦了他家公子,估摸着得拖到公主们指婚,才好再度相看了。
这几年就只能敬而远之躲着些了。
公子若真落到那俩公主手里,还不如在什么王姑娘崔姑娘李姑娘里选一个呢。
郑家的几位表小姐也行,就算是那位家世提不上串的沈大姑娘,人才也比——
诶?
那边马上的是不是沈姑娘的父兄?
想到公子每次看信时都颇为惬意,葳蕤赶紧禀报了一声。
可没想到等他们跟着进了东市,茶楼前的马车上已经没人了。
本以为沈瑜错过了这个能见公子的大好机会,结果转头竟又在自家书斋门前碰到了。
见公子挑挑眉,就这么顺从地被沈大姑娘拉进了书铺,葳蕤一脸纠结。
他知道沈瑜仰慕自家公子,许久未见必然心潮澎湃,可她从前不是挺矜持么?
瑾哥儿显然也被沈壹壹出乎意料的举动给惊到了,对着葳蕤双城干笑一下,也跟了进去。
倒是守在外面的侯府和谢府护卫们,双方不断用眼神交锋。
是勋贵/世家那边的同行,而且对方主子似乎与自家有瓜?
见谢珎被个小姑娘拉到了书架后,聚文斋掌柜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公子有时会来选书,他自然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
可可可,他看到了什么?!
葳蕤和双城背对着书架,努力隔开其他人打量的视线。
这丫头还在小心翼翼朝外张望,也不知是在躲谁。
谢珎不动声色端详着面前的小姑娘。
一别数月,沈瑜似乎又长大了一些。
身量虽未拔高,身姿却多了几分娉娉婷婷的婀娜。
站在这儿外面的人应该就看不到了。
沈壹壹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谢珎正浅笑着看向自己。
呃……要怎么解释自己发现店外有皇城司的人在盯梢?
是说自己捡过他们的狗牌所以能认出来,还是说自己买过皇城司的产品所以很熟?
见瑜姐儿害羞地开不了口,瑾哥儿自觉找到了一个好话题:“你刚买的‘谢玉郎同款香球’跟谢公子佩的不一样啊!一会儿要不要去找店家?”
双城和葳蕤闻言忍不住都回头看了过来。
虽然很想让这家伙赶紧闭嘴,沈壹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看向谢珎腰间。
那香球不过婴拳大小,象牙雕花镂空,球顶一枚羊脂玉连环为钮,系着宝蓝宫绦。
内外双层,内层在精巧设计下,总是保持平衡,不会将存在里面的香料洒出来。
而她左手拎着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单层雕花铜球。
沈壹壹:……
虽然她并不是特意去买周边然后买到了山寨货,可被瑾哥儿这死孩子一说,当着正主的面还是感觉略尴尬。
又随着谢珎两名亲信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呃,她还攥着人家的袍袖呢。
沈壹壹讪笑着松开手:“那个,这是官袍吧?”
“对。”
直脚乌纱帽,藏蓝圆领袍,乌角腰带上饰着方形银带銙,银鱼袋端端正正悬于右侧。
谢珎身姿挺拔,再加上那张脸的加成,平平无奇的低阶官袍也被穿出了一种凛然的气势。
原来大雍的六品官服是这个手感。
大约被自己拽得太用力,沈壹壹发现袖摆有些皱了。
她下意识用双手抻了几下,不行,还是皱的,估计只能熨烫了。
然后就见谢珎侧过头,似乎轻笑了一声。
双城拍拍神色复杂的葳蕤,转过身,走向脖子探得如同一只呆头鹅的聚文斋掌柜:“咳!聊两句?让伙计先别放人进来。”
“沈姑娘可是想避开谁?”
沈壹壹还在想要怎么搪塞过去这事,就听瑾哥儿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怕被爹看到你和谢公子认识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检查结果如果都没问题,明天就能办理出院啦。
希望能早点恢复固定的更新时间。
如今这样抽空一小段一小段的写,好没安全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