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自问能处理得来各种……


    回到沈家的别院, 还构思了一番要怎么跟便宜爹说的沈壹壹发现,不用解释了。


    “您外祖家派了人来,老爷就赶回京了, 人刚走。老爷交代了, 庄子上凡事都听大姑娘的,还给您留了封信。”


    拆开庄头递上的书信,是沈如松亲笔,说是侯府派了人去吴家。他快马赶回去, 来不及等他们。


    让他俩在别院暂时玩两天, 他会打发人来接。


    肃宁侯府么……


    二月底入京后, 沈如松就听岳父讲了丰京的情势,他有些后悔来的不是时候。


    可来都来了,也只能往侯府递了拜帖并送了些不太名贵只是心意的寿州特产, 多一句都没敢问。


    侯府果然也只是消无声息地收了东西。


    等四月初八,侯夫人冯氏倒是遣人来给两个孩子赏了浴佛糕和七宝五味粥,顺便问了一声他们何时返程。


    最后定了十九这日上门辞行。


    如今还差六天,侯府的人突然又找过来, 莫不是出事了?


    沈壹壹有点担心。


    不过,应该不是最要命的政治株连。


    毕竟若是能牵扯到她家这种三服亲戚的大案,那侯府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哪还能给远亲报信。


    估计是去侯府拜访的事有了变动。


    叠好信纸,她叮嘱庄头:“那位贵人是我们方才踏青时偶遇的。要好生款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庄头见连大姑娘都口称“贵人”,又想到四品大官的吴老太爷都没那等气派,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毕竟是京畿附近,离得较远些也确实有几座别院, 谁知道是哪家权贵。


    他得去敲打一番,万万不能让那些粗笨小厮冲撞到贵人。


    等沈壹壹来到厨房,接到信儿的庄头娘子也匆匆赶来。


    望着后院高大的槐树和成串的槐花,沈壹壹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一种小吃。


    “摘些下来吧。这边灶上的厨娘可会做槐花饼?”


    庄头娘子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大小姐会点这等乡野吃食,略有些犹豫:“会倒是会。只恐她做的是乡下把式,若是贵人吃的不顺口……”


    “无妨的。既来了就是尝个新鲜,你让她按平日的做法就好。另外,一会儿的饭食也不用大鱼大肉,就用庄子上的食材,家常小菜即可。”


    “啊?——晓得了!”


    定好了招待谢公子的菜单,沈壹壹又吩咐给侍从在紧邻正屋的厢房另设一席。


    这次就全是硬菜了,捡厨子拿手的尽管上,但不要备酒。


    连那五匹马她都去看了下,也是担心庄子上的下人没照顾过这么金贵的名驹,别好心办了坏事。


    还让人去问问侍卫,燕麦、干草和煮软的黑豆能不能混着喂?饲料里需不需要放盐?凉开水里要不要加糖?


    平时也就喂喂骡子和毛驴,难得才有机会照顾一次老爷的马,那下人也是第一次听说名马吃的还需要煮,连喝的水都有这么多讲究。


    顿时连牵马的动作都有些战战兢兢起来,若不是背不动,都恨不得自己把马背进马厩。


    双城见庄头小心翼翼来问他马的食谱也是一愣。


    煮黑豆,加糖凉白开?


    沈家的马都照顾得如此精心?


    他不免好奇地多问了几句,结果才知道是沈大姑娘专门去马厩吩咐的。


    葳蕤哼笑,这不就是爱屋及乌嘛!


    面儿上那般淡定,结果背后连他们的马都关心到了,嘿嘿,他懂!


    沈壹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怎么接触过马,更别说照料了。


    这点知识还是她搜肠刮肚从前世看过的小说里回忆出来的。


    甭管人家需不需要,反正她都预备上,能平平安安把这一行人送走拉倒。


    想想各方面都安排妥当了,她才往正房赶去。


    不知过了这么会儿,瑾哥儿是不是已经在苦苦挣扎着等她救场了。


    出乎预料,厅中气氛相当融洽。


    沈壹壹一进门,就发现瑾哥儿正讲得眉飞色舞。


    而谢公子微笑听着,时不时点评一句,引得瑾哥儿谈兴更浓。


    这——


    什么情况?


    她留神听了几句,也就是瑾哥儿还知道轻重,自家的事情一句没提,但从寿州逸闻到族学趣事,从他冬天砸冰钓鱼到前两日捉了蚂蚱,统统说了个遍。


    看样子,是谢公子终于发现了瑾哥儿的知识盲区过于辽阔。


    你尽管找话题,能遇到我懂的算我输!


    这是终于改变策略,让瑾哥儿自己说了啊。


    沈壹壹暗搓搓地有点幸灾乐祸,现在是不是轮到谢公子插不上话了?


    很难想象,贵公子也在雪里玩“骑马打仗”,或是撅着屁股趴在草里捉过虫。


    她唇边才溢出点笑意,谢公子的目光就移了过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了然。


    咳。


    沈壹壹旋即垂眸,端正下表情。


    目前倒是完全看不出谢公子有什么恶意。


    似乎纯粹就是鹤群旁出现了一只清澈开朗的呆头鸡,头鹤路过时,饶有兴趣的凑过来瞅两眼……


    谢珎扫一眼静静陪坐下首,一脸温婉贤淑的沈瑜,这小丫头分明就是在憋笑。


    当沈瑾讲述完他家威风总是抢威武的狗饭,而威武又总是在威风的水碗里偷偷撒尿后,还眨巴着眼睛等着他给意见。


    从小到大都没养过动物的谢珎再次茫然了一瞬。


    他自问能处理得来各种蝇营狗苟,但不包括此种心机狗。


    余光又看到沈大姑娘再次微微低头,一对梨涡若隐若现。


    谢珎心中好笑。


    哥哥像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安分守己,却不自惭,欢快地奔流在自己浅浅的河床中。


    妹妹则宛若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湖泊,不张扬却极为耀眼。时不时还会有鱼儿跃出水面,令人揣测湖中还藏着何等惊喜。


    很松快。


    近来亲友们堆积在身周的无形重压,今天恍若被一柄麈尾细细拂开。


    谢珎曲肘,斜倚着扶手,眉目尽是舒朗。


    晚膳时分,庄头娘子亲自带着几个仆妇将饭菜端了上来。


    听她男人说过贵人神仙似的长相,她一个年轻丫头都没敢带,选的全是婆子。


    没想到,连她自己都差点被那位晃了眼。


    庄头娘子不敢再看,赶紧让几个呆愣愣的婆子把托盘递给姑娘的丫鬟们。


    然后狠狠瞪着婆子们,让人赶紧下去。


    她则在厅旁略站了站,有些担心。


    烧杂鱼,春韭河虾,酒糟河蚌,蕨菜腊肉,野葱炒鸡蛋,香椿拌豆腐,凉拌马齿苋。


    除了姑娘点的槐花饼,还有一大碗乌鸡汤。


    一个大菜都没有,就算她家待客也得切盘猪头肉再烧只肥鸡呢,这样能行吗?


    槐花饼被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里头混着鸡蛋和面粉,还能看到裹着的雪白槐花。


    一咬下去,外酥里嫩,清甜的花香合着麦香在口中漫开。


    别说谢珎这种贵公子了,就连瑾哥儿也是头一回见。


    他试着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这么吃倒是新鲜。”


    庄头娘子见主宾都动了筷子,似乎还挺喜欢,忐忑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悄悄退了下去。


    嗐,这些公子小姐们果然都是富贵日子过久了,反倒觉得野菜好吃。


    中午的铁锅大烩菜谢公子虽然也吃了,可沈壹壹觉得这位也就是尝尝看,对那种大酱、红烧的并不太合胃口。


    果然,晚上这顿清淡些的农家河鲜、春菜,他用的明显比中午多。


    等众人准备告辞时,双城一眼就看出,几匹马似乎还被洗涮了一下,连马蹄上都不见丝毫尘土。


    沈家的马夫挺勤快啊!


    此时夜色昏暗,沈家除了准备火把,还拿出几盏小巧的黄铜提灯。


    成人巴掌高,顶端有铜扣,能直接挂在马鞍扣上照明。


    贴着马身的那一面包了竹篾,防止意外烫到马匹。


    这是本次进京前沈壹壹做出来的远行装备之一。


    虽然知道她家不会赶夜路,但有备无患嘛。


    就算这次用不到,以后也能挂在马车上当照明灯,比插个呼呼冒烟的火把安全多了。


    现在贵客夜间骑马,能准备的沈壹壹自然要给安排上。


    跟讨好对方没半点关系,她可不想出了什么意外后,再去考验权贵家的心胸会不会迁怒。


    葳蕤看着递过来的备用火把,想说这就不用了。


    谢家别院离得确实不近,今日公子是特意过来的。


    可就算晚上骑得慢些,小半个时辰也到了,一根火把都燃不尽。


    不过……


    他突然想到,沈家人似乎从来没问过他们的身份、住在哪里。


    就只是当做萍水相逢的客人。


    葳蕤闭上嘴,默默接过。


    那厢,瑾哥儿又双叒地致起了道别辞:“……招待不周,实在惭愧,请您路上多加小心。”


    他侧头觑了沈壹壹下,还是又加了一句:“盼能来日重聚,也容我等稍尽地主之谊。公子珍重,后会有期!”


    等客人离去,瑾哥儿还不忘跟沈壹壹解释一番,这次他可不是客套虚礼,而是真心实意。


    “后来聊起来才发现,我们还是颇为投契的!”


    沈壹壹凉凉地瞥一眼还在那儿喜滋滋多了个“知己”的无知少年。


    那是人家已经把你的底细摸清楚了吧?


    这种世家出来的人精,要想让别人觉得“如沐春风,一见如故”,可太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先是徒手捏碎一个玻璃杯,然后又揪掉了车把手,差点以为我那迟来的系统到账了!


    果断给路边的栏杆一手刀试了下。


    手疼到今天


    第112章 大写的草台班子。


    葳蕤见自家公子在练字, 把今日送过来的情报放在案头后,就悄悄退了出来。


    不多时双城过来,见他守在门口, 小声问道:“公子在忙?”


    “在写字呢。”


    从“嘤其鸣矣, 求其友声”写到“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用得还是“沈体”。


    葳蕤就不明白了,沈瑾这人看着就挺——嗯, 纯朴的, 书读得似乎还没他多。


    也就这笔字能拿得出手了吧?


    沈大姑娘倒是灵慧内敛心细如发, 可公子从前对心慕他的女子都是敬而远之,免生事端。


    这兄妹俩到底是怎么就入了公子的眼呢?


    莫非是看他们年岁尚小,比较宽容?


    可郎君随笔写的《小雅》中的这几句, 不是知己难求就是主宾尽欢其乐融融,明显评价相当不错。


    虽然想不明白,但就凭能令公子舒心,葳蕤决定自己今后也要多爱屋及乌点。


    双城点头:“那我等会儿再进去吧。对了, 公子可说了明日还去沈家那边吗?”


    “总不会天天过去吧?”葳蕤皱眉。


    旋即想到那对兄妹明日很可能会去爬那什么落红山。


    公子说他家现在没个长辈在,还特意吩咐了要派人暗中看护着点。


    他想了想:“明日事毕约莫也要晡时了吧,再到这边天都擦黑了。夫人几天没见公子, 想必不肯放人,怎么说也得在家住上一晚。”


    双城有点可惜不能接着吃沈家私房菜了。


    公子估计还能在别院住些时日,就是不知道沈家兄妹何时回城。


    要是能再去两次,看看还有没有新花样就好了。


    翌日一早,艳阳高照。


    沈壹壹和瑾哥儿已经来到了落红村口。


    这次出来,她特意没坐马车,而是调用了庄上所有骡马, 一行十人全是骑行。


    这样来去自如,真有什么也能跑的快些。


    牵着马进入村子,人比昨天还少。


    想来这个时候,村民不是在田间劳作,就是去沈家庄子上帮工了。


    那群孩童倒是又远远跟着。


    沈壹壹也不赶人,反倒让白英拿出松子糖来散给他们。


    “我家姑娘说了,你们谁的问题答得好,谁就能再来领糖!”


    含着糖块的村童们闻言,顾不得害怕,纷纷围了过来。


    “落红山上除了张仙祠,还有什么?”


    “没了!”


    “我知道!俺爹打到过野鸡,捉过兔子!”


    “俺奶说有蘑菇,但不让俺说是在哪儿采的……”


    “去张仙祠的路有几条?”


    “一条!”


    “俺也知道!一条!”


    “我还知道,是那个什么什么大善人生了儿子后给修的!”


    “平时张仙祠里都是谁在看着?”


    这次,孩童们都看向其中的两个男孩。


    一个大些的得意仰头:“我二伯就是庙祝!不过他都躺在后头睡大觉,平日里都是二堂哥或者三堂哥在扫地看门。”


    另一个矮些的也急急补充:“若是来了大官人,三伯和我爹也会上去。奶说了,要看着气派香火钱才多!”


    这里竟然还有两个张家的孩子。


    沈壹壹目光一凝,笑着示意白英多给些,然后哄着两人继续讲。


    在一群孩子七嘴八舌的簇拥下,来到了张家那几座小院附近,上山的路就在他们屋后不远。


    “小十二,小十三?”


    闻言,张家两个孩子转头看去:“是四婶和小姑。”


    张家小姑应该就是昨日定亲的那位“两代一枝花”,见这边很多外人,尤其沈家仆役中青壮不少,就接了嫂子手中的洗衣盆,快步躲回最大的那间院子去了。


    而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则站在原地,有些犹疑地望着他们。


    “小十二,小十三,快些回来!”


    不料听到那妇人的招呼,两个男孩理都不理。


    沈壹壹心中一动:“你家大人叫你们呢。不过要被骂的。”


    “她敢!”


    “她不是你们四婶么?那有什么不敢的,都可以打你俩屁股。”


    张十三直接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她命不好,还敢管我们!她再不求了张仙老祖宗保佑,就要——”


    张十二推了他一把:“闭嘴!奶不让说你忘了?”


    张十三立刻捂住嘴,不过看着那仙女似的小姐也没打听,反而问起了爬到山顶要多久、山上虫子多不多,他才放心下来。


    白英把空空如也的荷包倒转过来:“行了行了,糖分光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一群孩子有些一哄而散,有的恋恋不舍站了片刻,见这群贵人确实不再理会他们,才一步三回头的慢慢走了。


    那妇人见两个侄子直接跑了,而几个女子却朝自己走来,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大嫂,我们要上山游玩。不知可否在您家取些水来饮马?”


    “哎哎,好!”


    一听是这事,张四婶松了口气。


    她一边带着沈家小厮去屋后的水井,一边寻思要不要找人去给祠里报个信。


    可看着在远处玩得正欢的侄子,知道自己叫不动人,也只能默默叹气。


    沈壹壹笑着问身边的白芷:“我考考你,这位嫂子几个月了?”


    她这次出来身边只带了身手好的白英和会些医术的白芷。


    这小丫头就是金嬷嬷的外孙女。


    她那天亲自去面试过,对金嬷嬷相当满意。


    可没想到,不但从吴家捡漏了一个妇产科专家,还买一送一了一个未来的女医。


    小丫头本来就对医术很感兴趣,自己拿着外祖的几本医书瞎琢磨。


    那次事后,更有些替她外婆知耻后勇的意思。


    产育的情况毕竟是少数,自己若是也能看其他毛病,就不信张娘子还能轻慢外婆!


    来了沈壹壹这边后,就改名为白芷,也是一味中药材。


    沈壹壹不但把家中的医书随她看,还偷偷在府外找了个重金之下肯捏着鼻子教女娃娃的老大夫。


    这些日子白芷正在苦练诊脉,每天见人就要伸手把一把。


    张四婶见那小丫头伸手就搭上了自己的脉,还有模有样的,不由一惊。


    这小姑娘也就十岁出头吧?


    “将将八个月。”白芷答的很笃定。


    诊脉虽然她才学了一个来月,可产育这块可是她家的老本行。


    只要不是双胎,看肚子她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何况又把了脉。


    见妇人一脸惊讶,沈壹壹故意笑道:“我这丫鬟祖上世代行医,还出过御医的。不知她说的可准?”


    张四婶顿时热切起来:“准准准!不知——姑娘可诊得出男女?”


    啊这——


    白芷一僵,偷偷瞄了眼姑娘。


    以她现在的水平,也就刚能诊得清这是滑脉。


    可就这大肚子,不瞎的都看得出。


    小姐才夸了自己一通,现在就说不会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白芷就见沈壹壹做了个“猜”的口型,然后递过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反正不是男就是女,瞎蒙一个也有五五开!


    而且等这大嫂生产时,他们估计都回寿州了,砸不了外婆的招牌。


    白芷定定神,一边把方才的脉象和老大夫教的对照,一边打量着妇人虽然沧桑却几乎看不到褐斑的脸。


    “应该是个闺女。”


    张四婶闻言,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白芷没料到她反应这般大:“我年纪还小,也不一定诊得准……”


    “找旁的大夫诊过两回了。我只是……不甘心呐……”


    白英知晓世人对男丁的渴望,连她娘临走都还叹息过没给她爹留个后。


    她安慰道:“大嫂莫急,不是说先开花后结果嘛。”


    “先开花……哪里还有花……”


    见张四婶失魂落魄进了西边第二座小院,沈壹壹抿抿嘴,吐出两个字:“上山!”


    那位还愿修路的大善人估计家底不怎么丰厚,上山的仍旧是土路。


    只是砍了周围的树木,清了条不到两丈的山路出来。


    沈壹壹一身骑装,穿着靴子,腰上足足挂了四个装着雄黄、硫磺的荷包。


    沈家小厮们人手一根小竹竿,不断拍打着两旁的草丛。


    虽然是每天都有人走的,沈壹壹还是怂。


    瑾哥儿倒是挺适应,还和大寒抓了几只她看一眼就浑身鸡皮疙瘩的毛毛虫。


    山并不高,尽管他们走走停停,一炷香也到了半山腰。


    沈壹壹仰头看着“张仙祠”的金字牌匾,字中规中矩,没有落款,不知是谁题的。


    漆色未褪,看得出挂上去没几年。


    祠堂格局极为简单,前院以黄土夯平,光秃秃的,只有正中摆着一方青石香槽。


    槽沿已被香火熏出焦黑龟裂,积着半槽香灰,两支残香歪斜插着。


    左右并无厢房,只一间灰瓦正屋,与山下张家的屋子差不多高矮。门前蹲了两只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石像。


    殿内无窗,就一个正门,有些暗,只供了一尊粗砺石像。


    面目模糊,只依稀辨得是个宽袍男子,端坐神台。


    石像前摆着三个草编有些散的旧蒲团。供桌上有个小香炉,还有盘果皮皱缩的野果。


    殿中无人值守,倒是屋后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鼾声。


    大写的草台班子。


    瑾哥儿也不免有些失望。


    他自然是不信什么“送子”、“显灵”的鬼话。只是昨日见那大婶吹得天花乱坠,想来见识一番。


    结果,就这?


    沈壹壹环视一周,也没上香,直接出门绕去后院——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呀宝子们


    第113章 呵,张家,自己女儿的……


    后院更是简单。


    高高的土坯墙围着几棵大树。


    还有一扇锁着的木门。


    木门所在的那面墙上贴了许多张黄纸。


    正殿后墙边的树荫下放着把竹椅,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躺在椅子中,正张着嘴打呼噜。


    沈壹壹制止了下人们叫人的举动,来到木门前。


    出乎意料, 这不是祠堂的后门。


    透过门板缝隙, 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院。


    杂草掩映中,依稀能看到一堆石块。


    “呃,这是什么?有些吓人!”瑾哥儿小声嘀咕道。


    沈壹壹看向他指着的那些黄纸,每张上都有红色似字似画的图案。


    就是不知道是道书上抄的还是张家人自创的鬼画符了。


    山风一吹, 黄纸飘飘, 配着那荒凉的院子, 大白天都透着点诡异。


    “你们有人能爬树吗?看看里头是什么。”沈壹壹悄声说。


    她一把拉住蠢蠢欲动的白英。


    知道你会爬,只是如今是大姑娘了,今日还穿着裙子, 又不是没有其他下人在。


    白英努了下嘴,似乎还很遗憾没自己展现身手的机会。


    当下就有个身手灵活的小厮,选了一棵离土墙最近的树爬了上去。


    “姑娘,郎君, 那里头应该是一口枯井。井沿上长的草都枯了。”


    被锁起来的井?


    再看一眼那些符纸,沈壹壹难免想到了前世诸如贞子、山村老尸之类的温馨睡前小故事。


    不但没看出神异,反倒处处透着诡异。


    瑾哥儿打个哆嗦, 转头不敢再看那些黄符:“咱们还是走吧!”


    “也好。”


    回到前院,在院门口和一个拎着野兔的青年迎面撞上。


    那青年愣了一下,立刻堆起笑容:“各位大官人是来上香的不?”


    然后就放开嗓门朝后头大喊:“二叔!二叔,有客人上门了!”


    呼噜声顿时停了,就见方才那个男人匆匆从后头奔过来。


    大约睡得还有些迷糊,脚下绊蒜,险些跌倒。


    沈壹壹不想给这种地方花钱。


    她掏出帕子, 半掩住脸,娇声娇气道:“哥哥~~咱们走吧!这儿一点也不好玩!”


    瑾哥儿听得一愣,还是被沈壹壹暗暗掐了一把,才回过神:“——哦,哦哦!”


    眼见上了门的豪客直接走掉了,青年看着道髻蓬乱的张二郎埋怨道:“二叔,你咋睡那么死!这么多人来了都不晓得!”


    张二郎也很是懊恼,年岁不大的少爷小姐,还带这么多下人,肯定有钱又好忽悠啊!


    但在二侄子面前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那你咋没守在前头呢?哦——去看你设的陷阱抓兔子去了是吧?”


    “二叔我得看着后院,但凡你在,这生意不就成了?”


    他大哥就是鸡贼。


    家里发达了就不想沾手这边,只想当那体面的村长。


    可村长哪有这祠堂来钱快!


    隔三差五来几个求子、还愿的,可就比他种地一年的出息多了。


    只可惜老头子临咽气都还在叨叨着不许张扬出去,否则那还不得天天有财主上门?


    张二郎啧了下。


    如今香客不多,赚到的钱还要交到公中。


    他日日辛苦且担着风险,总不能只拿点月钱吧?


    贪点怎么了?


    他的好大哥、好三弟就把自家两个大侄儿打发来轮流“帮忙”,显见这是不放心他呢!


    若不是老四倒霉没儿子,老五家的小子还小,只怕来帮忙的还要多两个。


    张二郎睨一眼有些心虚的二侄子:“小二你等会儿可把门看好啊。今儿晚上我守夜,可不得好好歇歇嘛!”


    你守夜?


    守个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都睡得死猪一般。


    望着二叔的背影,张小二腹诽。


    白日里也打着看后院的名头睡觉!


    早就放出风说进去会冲撞张仙,还贴了那么多鬼画符,哪还有人敢去后头?


    出了那简陋祠堂,瑾哥儿见自家妹妹虽然有点走神,但说话却正常了,也就不再想这茬。


    反正瑜姐儿做事都有道理!


    沈壹壹悄声叮嘱白英:“一会儿下山时,把路记记。”


    白英眼前一亮,可见方才那都是大材小用,姑娘果然还有重任交给她!


    沈壹壹耐着性子,陪瑾哥儿爬到山顶。


    见他与小厮们一起猎鸟撵兔子,也不催促,只低头在一旁想事情。


    吃了饭团,瑾哥儿又玩了一会儿,才带着掏到的鸟蛋满意下山。


    谁也没在意,他们在山脚下稍事休整时,曹金宝陪着白芷、白英去了西边第二座院子借了下茅厕。


    ————


    “什么时辰了?”


    “约莫快丑时了。”


    沈壹壹今晚特意点了白芷值夜。


    白英、大寒和曹金宝去了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也没点灯,披衣下了床,就在一片漆黑中默默坐着。


    不一会儿,就听窗棂被轻轻扣了五下。


    沈壹壹这才松了口气,示意白芷点了盏小灯去开门。


    “你们三个都没事吧?”


    见白英点头,衣服上除了沾满泥土,并无异样,她才接着道:“你先换衣裳,边换边说。”


    白英一愣,就见白芷把已经准备好的衣服递了过来。


    她转过身,一边解腰带一边难掩兴奋道:“姑娘你真是神了,那后院的光果然是幽蓝色!”


    “曹大哥在山下看着马,我和大寒悄悄上了山。开始时还没看到啥,后来刮了阵风,结果那井口处就真的有光了!飘飘忽忽,像朵蓝火似的。”


    “大寒吓得腿都有点软,我本来也有点儿慌,可一听到殿里的鼾声就不怕了。我就想着,张家人都能睡得这么香,我又没干亏心事,怕啥!”


    “我们翻进去后,那枯井上还盖了块石板。您让做的那个‘洛阳铲’极好使,果然人不用下去就把井底的土取上来了。”


    白英说着,打开了她放在桌上的小包袱:“还有一铲取的时候也带着那种蓝火呢!”


    望着布包里的那一大捧土,白芷给自己打气,就像姑娘说的,她可是要成为大雍第一医女的人!


    当大夫的连死人都不怕,哪能怕这些!


    白芷抖着手,用灯签子一点点拨开泥土查验。


    她忽的顿住,而后咬唇,拨出一片白色的残骨。


    第二片……第三片……


    最后,是一段异常纤细的骨头,随着拨动散了开去。


    但沈壹壹三人看得分明,它原本应该是一根小小的手指。


    良久,还是沈壹壹打破了屋内的沉默:“你俩都快去歇着,等天亮还有很多事要做。”


    对上姑娘深幽的眸子,两个丫鬟气愤中又带着惶惑的心逐渐定了下来。


    白英重重点头,收拾好布包,拉着白芷退了出去。


    沈壹壹吹灭了油灯,静静躺上床。


    一边是幽蓝的磷火,枯井下随便两铲子就能挖出来的诸多骸骨,一穷二白却连夜间还要安排人值守的张仙祠。


    一边是两代二十一个男丁一个女孩的悬殊比例,村长之位和那五间鹤立鸡群的青瓦院落,村民的崇敬和源源不断的供奉。


    呵,张家,自己女儿的人血馒头好吃么!


    ————


    “咦,金钏她们呢?”


    一上午就看沈壹壹在房中写写画画,无聊了的瑾哥儿找过来后,才发觉今天他妹妹身边只跟了金兰一个。


    而且,大寒、曹金宝和几个他带来的小厮也没了踪影。


    难怪内院突然挺冷清,瑾哥儿有些后知后觉。


    “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我打发他们去附近村镇看看有何特产能买了带回去的。”


    “人手不足,安全起见,你今日就在别院玩可好?中午咱们要不要烤鱼和鸟蛋?你去安排下?”


    “好啊,”瑾哥儿兴冲冲转身离开,“再做回叫花鸡!”


    不过,他又有些疑惑,都是京城附近的农庄,能有什么特产?外面又有什么不安全的?


    这是有什么事么……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瑜姐儿又不会害他,该说的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


    “当家的——”


    张四郎躺在炕上,闭着眼准备歇晌:“啥事?”


    “若我怀的还是女胎,那——”


    “娘不是说了嘛,先生下来再说。若真是,那就好好做个法!”


    张四婶身子抖了下,语气有些哽噎:“大哥是村长,二哥管了祠堂。剩下你们三个要照顾五家的田,每次你出力最多……”


    张四郎不耐烦起来:“那不也是我张家的田!几个大侄儿都在地里帮忙,你到底想说啥!”


    “那些家产没咱的份儿,咱们不掺和这些,就分出去老老实实种地不成么?咱把女儿留下,我给你一直生,到时候姐姐帮衬着弟弟们不好么?”


    张四郎睁眼,在媳妇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瞅了一眼:“我说一回来就瞧着你跟丢了魂似的,菜煮糊了,还砸了个碗,原来是在寻思这个。”


    “按爹定下的规矩,生了五个儿子后才能留一个闺女。这样既不会坏了张仙的名头,还能让丫头片子也尊贵些。”


    “你看小妹的婆家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给的彩礼都足够大哥给他那四个儿子讨媳妇了,可见爹的话没错!”


    他随口安慰道:“这胎的赔钱货就先不要了。等你生好五个儿子,咱再生女娃赚彩礼。”——


    作者有话说:昨天和闺蜜逛街无意间吃到一个朋友的大瓜!


    如果不是特别铁的朋友,宝宝们会暗示对方她老公出轨了么?


    有点纠结


    第114章 把缠着不放的女魂完整……


    “……那就现在堕了她好不好?生下来她会哭会痛啊!”张四婶噙着泪花, “当家的,你忘了?你抱着四丫时她还哭了!那可是你亲骨肉啊!”


    “要么,要么生下来就送走——或者你卖了她!对, 卖了她还能换钱!算我求你了, 放小五一条生路吧!”


    见媳妇扑过来抱着自己的手臂呜呜哭起来,张四郎有些迟疑,卖钱的话嘛……


    可又不是男婴,没听说女婴也能卖钱的。


    若是养大了倒是好卖, 可……


    旋即, 他坚定了神情:“不成!万一走漏了风声, 张仙的名头可就毁了!”


    “而且二哥说了,许是上次四丫的魂儿还没被打散,这次他会用力多打几下, 不让丫头片子再跑回咱家来投胎。这样小六就指定是个带把儿的!”


    ……打……散?


    什么叫“打散”!


    去年呱呱坠地的四女儿,是不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见媳妇惨白着一张脸,慢慢收回手臂,张四郎安慰道:“你莫想那么多。万一那两个大夫没把准, 小五就是个哥儿呢?”


    “要还是个赔钱货,咱就再生。你看娘对你多好,你连着怀了五次女胎, 也只是让二哥做法,都没让我休了你。”


    “有这样的婆家,你还有啥不知足的?莫要闹了,你得惜福……”


    张四郎说着,打了个哈欠,翻身睡了过去。


    张四婶无声地淌着眼泪,心中一点点发冷。


    她在闹?这竟是“福”?


    她家也是隔壁村的富户, 不然也嫁不进这有大瓦房的“仙人后裔”家。


    她刚嫁过来不久,大伯就成了村长,先头的大嫂也正挺着个大肚子,但整日里愁眉苦脸。


    她还奇怪呢,夫君有出息,生了三个儿子,又怀着一个,怎么看都没什么烦心事才对。


    那时他们四房的院子还没建好,跟大伯、五叔一起住在老宅。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晚她起夜冒雨去茅厕,雷声和大雨都遮不住正房女人痛苦的哀嚎。


    耐不住好奇,她捅破窗户纸,只看到大嫂狰狞扭曲的脸和满床鲜血。


    婆婆端着一只碗,塞给呆立一旁的大伯说什么“再灌一碗,一定要堕下来,就是死也不能让她怀着女胎死!”


    她不敢再看,匆匆逃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煮饭,就看到二伯来了,又很快拎着个小口袋往后山方向去了。


    然后,就听说大嫂昨夜不小心跌了一跤,人已经去了。


    她的心砰砰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是下意识不想去明白。


    如今,她嫁过来六年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妯娌们以前堕过几个她不清楚,自打她进门后,亲眼看到续娶的大嫂堕过两个,二嫂一个,三嫂两个。


    听婆婆的话头,以前也是堕过几个女胎的。


    最幸运的是老五媳妇,前两胎都是儿子,前儿又有了,不知这第三胎会不会继续有好运道。


    下一辈中,大伯家的长子刚娶回来的媳妇,不知道何时就会走上这条路。


    媳妇们每次怀孕都得先遮掩着,到五六个月时,戴上帷帽,由婆婆带去京城瞧大夫。


    若是男胎就万事大吉,从此不用再躲藏。


    若是两三个大夫都诊出是女胎,那就顺手抓好堕胎药回来。


    之后,当然也没法坐小月子。


    因为有仙人祖宗庇佑的张家媳妇或许会偶尔命不好的小产甚至难产,但绝不能人人都频繁流产。


    尽管张家富庶,女眷却都瞧着比村里的同龄人显老好几岁。


    这里头最苦命的就是她,连着堕了三胎后,上回准她把四丫生下来。


    可她还没抱一下她,没喂过一口奶,就被她爹亲手交给了二伯。


    因为这是连续的第四个女胎,所以不能再和往常那般简单的“洗女”。


    婆婆说必须要按家传术法,把缠着不放的女魂完整的引出来再解决,免得她下次还要跑来家里投胎。


    看着那个小口袋,张四婶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令她心悸的一幕。


    她求过、闹过,可是没用。


    而且,她还成了外人眼中张家第一个触怒了祖宗的媳妇,所以才进门整整四年“不孕”,第五年怀上了却又生了“死胎”。


    村里人说张家厚道,这样都没休了她。


    娘家也抬不起头来,对亲家心怀愧疚,每次节礼都加厚不说,母亲还专门去祠堂磕头赔罪。


    张四婶觉得不该这样,可她男人说她确实没生出儿子,还说以后会对她好,会对她的五个儿子和之后的闺女好。


    她忍了这么多年,还连累了娘家,可她能生啊!


    闺女养得好一样出息,那个小神医就说将来她要开医馆,给她外婆养老送终。


    小神医昨儿又来了,偷偷告诉她因为频繁产育,她身体亏空的极为厉害。


    而且几次大月份强行堕胎,之后又没坐月子调理过,她的宫胞已经严重受损,今后极有可能生产时血崩或是以后受孕困难。


    张四婶伸出布满青筋的手,摸摸自己的脸。


    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蜡黄枯瘦,嘴唇都透着青白。


    她还不到二十四啊!


    从来只听过穷得活不下去,才会把女婴溺死的。


    村中如今再穷的人家都没到饿死的地步,就没听过谁家杀婴的。


    偏他张家,有房有地,还送了几个孩子读书,背地里这般黑心烂肺!


    她家既不是村长也不是庙祝,凭什么让她豁出命去堕胎!凭什么要把她闺女活活打死!


    想想死于堕胎的前头大嫂,摸着在动的肚子,张四婶盯着她男人的眼神渐渐转为怨恨。


    小神医说得对,她得为自己、为闺女拼一把!


    晚间,张大郎一家正围坐一起吃饭。


    今日学里休沐,看着一身长衫的长子,张大郎心下得意。


    老二目光短浅,只知道眼前小利,他索性就把祠堂分了出去。


    如今又有钱分,还不伤阴德。


    等大儿子考出来做个官,他们长房可就彻底发达了。


    只是——


    张大郎瞥一眼正端菜过来的大儿媳,进门快四个月了还没个动静……


    “爹、爹!不好了爹!”


    就见二儿子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在门槛上还绊了一跤,直接趴在地上。


    张大郎边嚼边骂:“有狗撵你似的,别让人看了笑话!你不是在山上看着吗?”


    张小二爬起来,顾不上腿疼大喊:“有人进了后院!后院!”


    除了大儿媳,一桌人皆尽变了脸色。


    张大郎见长子皱着眉,拉着他媳妇直接回了房,嗫嚅几下,还是没叫人。


    也好,就让他彻底不要沾手吧,旋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委实不吉利。


    他压下不安:“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听到后院有动静,然后就看到有两个蒙面人正往外跑。一个还嚷嚷什么‘井底都是骨头’‘张家装神弄鬼’!”


    “我偷偷跟着他们下了山,看着往北边走了!他们有两个人,我就赶紧回来报信……”


    张大郎顾不上安慰浑身发抖的老娘:“我去找你二叔,你去三叔家喊人快去追!小五,你去喊你四叔、五叔!”


    等张大郎跟二弟商量完说辞,看着他和老四带着几个大些的侄子背着铁锹、绳索上了山,这才回家看了一眼。


    就见几个弟妹都过来了,正围着老娘伺候着。


    得知他二儿子已经带着老三、老五和几个侄儿追了出去,他心下稍安。


    “大郎啊,那洗女井的风水可不能坏喽啊!”


    张大郎见老娘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些,赶紧宽慰:“我让老二他们先铲出来,等风声过了再倒回去就是了。”


    张四婶站在最角落,看着满屋子惶惶不安的婆家人,突然觉得有些快意。


    东厢房,张家大孙媳站在窗前,回头问道:“夫君,几位婶婶也都过来了,我们真的不用去正房么?”


    “不用!”张家长孙来回踱着步,有些心烦意乱。


    如果分了家就好了。


    可分家后,二叔必然不肯再把供奉交到公中的。


    没了这财路,光靠种地怎么供得起他当官?


    一会儿要找爹说说,若是闹出什么事,一定要尽数推在二房头上,不能影响到他进学。


    他明日一早就回塾里去!


    张家几人一路往北追去,本想着天都黑了,那两人估计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再找不到的。


    没想到两人居然如此大胆,还点了两只火把,就这么明晃晃在前方跑路。


    他们追了约莫三四里地,火把熄灭,两道人影钻进了一片屋舍中。


    这地方他们当然认识,这是沈府庄子上的下人居住的地方,张家有几人还来送过农货呢。


    沈家可是大财主,家里还有大官。


    现在咋办?


    张家几人站在庄外,一时没了头绪。


    正在一筹莫展,就看居然有一个人赶着堆满柴禾的驴车出来,要朝别院拐去。


    张三郎急忙把人拦住:“小兄弟,你方才出来时,可曾见过两人进去?”


    他原本也没抱啥指望,就是随口打听。


    没想到那人点头:“见了啊,还拿着刚熄的火把呢。”


    张三郎顿时大喜:“劳烦你将他俩弄出来!”


    说着塞了几文钱过去:“若是事成,我们必有重谢!”


    那人也不客气,直接揣好钱,却翻着一双绿豆眼道:“那俩借宿去了庄头家,我亲眼看见的,这咋弄?”——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子们提醒!确实,暗示更容易背锅。


    最后匿名直接告知了。


    不管分不分,希望她都能有个准备,别被那俩坑了。


    第115章 你才是绿豆眼,你全家……


    张三郎哑然, 随即火起,弄不出来你还敢收钱?


    不用他示意,叔侄几个已经把绿豆眼围在了当中。


    “你们要干什么!我, 我告诉你们, 我可是在这庄上做工的,你们敢动我!”


    原来不是沈府的下人,只是个帮工的,那还有啥可怕的!


    张三郎见侄子已经扯着那小子的衣襟要动手了, 正想说先把钱要回来再揍, 就听那小子喊:“我有主意了, 别打别打,我想到法子了!”


    “你们是附近村子的?那去请个什么族老之类的来,就说丢了东西, 记住要咬死,你们是追着贼来的,亲眼看着他进了庄头家。”


    “若是庄头不肯交人,那就让族老多带几个人冲进去闹嘛。”


    张三郎连连摇头:“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这儿是沈家地盘, 我们闯进去人家不会报官?”


    “那边才是沈家别院,这里不过是些下人。你们去抓贼,占着理的, 怕啥?再说了,谁让你直接进人家院子了?你不会多叫点人,在庄头家外头吓唬下?”


    “三叔,咱家人多,指定能吓得住他!”张小二觉得这主意可行。


    张三郎仍有些犹豫:“若是围了院子,他就是不交人,你又能咋办?”


    “瞧你这点胆子!也就会欺负我是吧?”绿豆眼鄙夷道, “你不会威胁要放火?随便在外头点几堆柴火,我就不信里头的人不赶紧往外跑。”


    “你多带点人,声势造出来,由不得庄头不慌!而且大晚上黑乎乎的,人一多,谁知道你是哪个,认都不好认。”


    “记得人一定要多喊些!法不责众听过没?就算闹大了,你们人多,又只是在空地烧了点柴火,那庄头还敢揪着不放?”


    张三郎瞠目结舌:“你该不会跟这庄头有仇吧?”


    绿豆眼一噎,有些恼羞成怒:“好心当成驴肝肺!去去去,别挡着小爷的路,大晚上的还要上工!”


    说着一边牵着驴车往前,一边嘴里还在嘟囔:“那俩人说要送庄头一场富贵来着。也不知是啥好事……”


    富贵?


    张三郎心头一紧:“老五,我记得庄头的娘子好像跟咱村的谁家有亲?”


    张五郎想了想:“就是跟大哥争过村长的李家,他家那时不还特意拿这个说事嘛。后来因为只是个远亲,没多大面子,还是输给了咱家张仙。你问这——”


    两兄弟对视一眼,莫不是李家搞的鬼?


    就算不是,庄头娘子拿到这个把柄,难道不会借此从她亲戚那儿换好处?


    “走!赶紧回去找大哥!”


    ————


    目送着庄子上的老弱妇孺进了沈家别院后门,庄头仍有些不敢置信:“姑娘这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方才曹金宝来报信,说他听到落红村的人要来闹事,让他们防备着点。


    庄头先是以为自己听岔了,然后就凑过去闻了闻,发现曹金宝身上并没有酒味。


    可大姑娘知道后,还是决定小心为上,不但让他把老幼都送进了别院暂避,还让全庄的青壮都起来戒备。


    与落红村有亲的几个被带去空屋子先关着。


    十几人就这么在庄头家院里静静等着,就在几个下人都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终于有蹲在院墙上的大喊:“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庄头顺着梯子爬上去,一手扶着墙,小心翼翼探头向外一看,只见一群人持着火把正朝他家走来。


    黑夜中看不清人数,但火把就足有二三十。


    庄头半信半疑的心终于死了。


    但好端端的,一堆村民半夜堵他家大门干啥?


    吴家老爷子为了官声,租子收的比附近几家还略低些,可从没盘剥过乡里。


    而他也就稍微贪了一点点,被薅羊毛的主家都还没说啥,这帮佃户总不会为这个出头吧?


    庄头小腿肚子打着颤的爬下来,短短几瞬,已经把他全家的生平都回忆了一遍。


    小奸小恶都极少,那些占便宜贪财的小事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半夜堵门吧?


    那会不会是什么歹人打着村民的旗号来行凶?


    可这么一想他更害怕了。


    等那伙人把大门拍得砰砰响,嚷嚷着让庄头出来说话时,庄头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还是曹金宝靠过来,扶了他一把:“先找几个人悄悄看看,到底是不是落红村的人。”


    “嗯对对对!”


    于是有趴在门缝的,有踩梯子的,一连几个人都拍着胸脯保证他们绝不会看错,站在前头的就是落红村的张氏兄弟,为首的那个还是村长。


    确认了不是外来的土匪,庄头又开始回忆自家到底是怎么把人得罪成这样时,就听外面又在喊着要见他。


    “你可不能出去,别中了对方的算计。你让别人去回话,他们接下来肯定会骗你出去。”


    “哦对对对!”


    原本就腿软的庄头听曹金宝如是说,顺势就让他大儿子去搭话。


    庄头的大儿子也没敢出去,就躲在门后提高嗓门:“你们这是夜闯民宅!就不怕王法吗?”


    张大郎方才被几个年轻气盛的侄子一撺掇,决定带着全家青壮来逼迫庄头交人。


    他觉得老三那句“法不责众”极有道理。


    把十三四岁的侄子全带上尤嫌不够,事涉自家机密,不敢在村里招呼其他人,最后咬咬牙,叫了大儿媳的娘家男丁。


    还为此把心不甘情不愿的长子也拉来了。


    一共凑了二十人,为了撑场面,还吩咐人多点了些火把。


    在漆黑的田野中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天,越走他越心慌,越走越迟疑。


    是不是不该去?


    可若不去,事情真到了老三说的那样,不但张仙祠要被拆穿,他的村长之位也要完蛋了。


    可若是庄头交了人,但今后因为带人围了宅子而记恨上他……


    在张大郎左右摇摆不定时,最气急败坏的张二郎已经大喊着要庄头把人交出来了。


    确认了一整天家中都没来过外人的庄头还在疑惑不解,就听曹金宝道:“这肯定是他们的借口!就是知道你交不出人,他们才好接着发难呀!”


    “啊对对对!”庄头恍然大悟,真被曹金宝给说中了!


    既然“交不出人”,那下一步可不就有理由“进来寻”了么?


    “你问问他们谁能证明有外人来你家。不过他们八成会说‘是个小眼睛的’。因为我就是跟他们擦肩而过时听到了一耳朵,他们既然看到我,指定会给我泼点脏水。”


    果然,门外落红村的回复说是“庄上一个绿豆眼的小工说的”。


    曹金宝大怒。


    你才是绿豆眼,你全家都是绿豆眼!


    他娘说了,他比他爹眼睛大!


    庄头倒是颇为崇敬地看着曹金宝,又被这位给说中了!


    要不怎么人家年纪轻轻就是小主子身边的红人呢,真是足智多谋啊!


    “现在咱咋办?”庄头决定凡事都先问过曹军师。


    “拖着!你总不能放他们进来吧?姑娘说了,若是有事,她就派人去报官。等城门一开,官差就能过来了!”


    庄头苦着脸,如今还是子时,城门卯时才开,他们还得困守在这里这么久。


    但人是决不能放进来的,他又不傻,那不是引狼入室么?


    曹金宝给他鼓劲儿:“你家墙高,咱们人也不算少,有爬上来的就往死里打!他们也就趁着天黑才敢如此嚣张,等天快亮时,没准自己就跑了。”


    双方隔着院墙,就这么僵持着。


    张大郎是真不想动手,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可对方只用车轱辘话搪塞着,就是咬死了没那俩人。


    而且他们闹了这么久,庄上其他人家一片死寂,别说出来查看了,连个点灯的都没有。


    不对劲儿啊……


    “大伯,动手吧,给他们脸了!”


    “大哥,这家不给点颜色不死心,赶紧的!”


    连他的长子都咬着牙催促道:“爹,夜长梦多,快些吧!”


    张大郎一狠心:“你们去准备吧!”


    他又再三叮嘱道:“寻了空地点!切记不可真烧了东西!”


    “放心吧爹!”张小二兴奋的带着堂弟们搬柴火去了。


    他又不傻,点火吓唬吓唬这个缩起来的老乌龟而已,真烧了人家屋子天亮还不得蹲大牢啊。


    ————


    “庄上真烧起来了!”


    沈家别院的屋顶上也安排了小厮。


    “……诶?不过他们好像只点了几堆,不是四处放火?”


    满院子的人在沈壹壹安排下都没睡,所有的骡马也都配好马鞍等候在正门处。


    万一等会儿玩脱了,火势蔓延,也好跑路。


    白英见姑娘朝她微微点头,摸摸腰间的火折子,拉着大寒,悄悄退出了人群。


    他俩的桶里可不是水,得提稳了。


    管事高声吩咐道:“不要慌!我们早有准备,如今水桶、水缸都是满的。”


    “大家警醒着点,若是那边火大,就从后门接应庄头他们撤进来。”


    “若是连这边也烧起来,就按方才交代的,男人去救火,女人孩子从前门撤。”


    见少爷小姐都镇定地坐在院里,下人们握着早就发到手中的水桶、扫把,心下稍安。


    而那些家在庄上的,无不把落红村张家恨得牙根痒痒。


    又过了一会儿,庄子的火势还是那几处,不大不小,稳定的如同几堆篝火。


    负责瞭望的小厮正在疑惑落红村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就听他的同伴颤着嗓子喊:“咱家马厩那边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好像也没做什么,假期就余额不足了!桑心!


    第116章 明明仰慕他家公子的紧……


    众人来不及细想张家越过庄子, 直接来别院放火是不是疯了,就在管事带领下,提着家伙奔过去救火。


    瑾哥儿满脸震惊:“他们来真的?这到底为什么啊?”


    刚才围着庄头的家, 还能解释成私仇, 这会儿都明晃晃来烧自家房子了。


    他只在书上看过“官逼民反”,可他家真的啥也没干啊!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大雍律》里没有任何对于强迫他人堕胎的处罚。


    “诸祖父母、父母殴杀子孙者,徒一年半。”


    即使全杀的是已经生出来的婴儿,只要是自家的, 也不过是判处一年半的流放。


    张家大可把事情都推到庙祝身上。


    甚至再无耻一点, 由张母出来认下所有罪名。


    她辈分长、年纪大, 再加上所谓的“亲亲相隐”,张家其他人连根毛都不会少。


    而老太婆本人或许还会因为“年老昏聩”被从轻发落。


    沈壹壹不想让这帮人逃脱应有的制裁。


    他们现在还只朝自家女孩下手,谁知道何时欲壑难填, 就会为了钱财去祸害别家女儿。


    而且,落红村离沈家庄太近了。


    自家别院旁边有这么一大家子装神弄鬼还不择手段的杀人犯,指不定何时就会爆出大雷。


    这时代的法律既然管不了,那就由自己来解决。


    大雍不管杀害自家女婴, 但纵火却是重罪。


    “诸故烧人屋舍、蚕簇、五谷积聚者,首处斩,从者配千里。”


    张家人虽然利令智昏到带人围了庄子, 可到底没敢纵火,看样子只是点了几堆篝火在恐吓。


    只是,这火一旦烧起来,就由不得他们了。


    沈壹壹想了想,半真半假地回答了瑾哥儿的问题:“张家应该误以为有人撞破了他家的隐秘,所以才半夜上门闹事。”


    瑾哥儿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秘密?我怎么不知道?”


    “张仙祠包生儿子,这可比什么送子观音、保生娘娘还要有本事。起码那些神明都只能赐个孩子, 可从不敢宣称一定是男孩的,你说他家厉害么?”


    “可就是如此厉害的‘张仙’,寂寂无名隐于乡间。几十里外可就是大雍帝京,求子的富贵人家会少么?张家像不慕名利的样子么?”


    瑾哥儿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是啊,不说别家,几年前肃宁侯府差点绝嗣可是他亲历的事。


    若是张仙真有本事,光“能让侯府遗腹孙是男胎”这条,就足够给他家修庙宇塑金身富贵一生了,哪里还用守着那间破祠堂。


    “那跟咱们有何——喔!我知道了!那锁着的后院八成有鬼!”


    “是不是咱们走后,符纸掉了什么的,然后他们做贼心虚赖上咱们了?”


    啊,你居然都会抢答了!


    沈壹壹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儿,再把故事补充地圆满些:“我也是这么猜的。白天我不是让曹金宝他们去买土产么,想来是他跟乡民闲聊了些什么,让张家人误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怪不得方才曹金宝回来说碰到了张家人,这是在盯着他啊!看他出了别院去庄子上,就趁机出手抓人,庄头不交人他们就放火!这帮人真是坏透了!”


    在妹妹连连点头中,瑾哥儿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不会直接杀到这里来吧?”


    “应该不会。聚众围攻官员宅邸,可是要以‘谋叛’罪族诛的。”


    以下犯上是重罪,庶民冲击官员家,不论谁来判都只是死多少的问题。


    因为这对统治阶级来说是绝对的雷区。


    沈壹壹倒还真想过以这个理由把张家一波送走。


    可惜别院的家丁不多,己方武力值不足,她可不敢行险。


    谁也不知道落红村的其他人有没有沆瀣一气。


    也就是刚才派人悄悄探查过,张家只来了二十来人,沈壹壹才敢按计划在自家放火。


    张家只要没疯,就不会把流放变成全家砍头的重罪。


    “我们等到城门快开,就派人去报案。”沈壹壹觉得应该不会等到那时候,张家人就会准备跑了。


    这时,小厮慌里慌张来报信,说正门外有人在敲门,自称谢家的侍卫,还扔进来一块令牌为证。


    瑾哥儿顿时一激灵:“谢家?是跟张家一伙的吗?”


    “……”沈壹壹看他一眼,也就这里没那位的粉丝。


    她接过牌子,云纹篆字,透着股朴拙,比那块来历不明的兽首铜牌还要精致些。


    那位怎么这会儿派人来了?


    双城见到一脸平静的沈家大姑娘,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昨日才回府,今早谢家就娇客盈门。


    尤其来的人中还有几位郑氏女,这让郑夫人连挽留小儿子多住几日都开不了口。


    下午才回到别院,暗卫还说沈家这边一切如常呢。


    结果刚刚就冲回来禀报,说有人半夜进了沈家庄子闹事,还放了火。


    尤其那暗卫说自己刚离开不久,回头就看到连沈家别院也烧起来了。


    葳蕤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叫醒公子。


    毕竟沈家兄妹怎么说也是自家铁粉,这种事情总不好不管。


    果然,他家公子立刻就派双城带了三十名护卫来查看情况。


    晴朗夜空下,远处的火光隐约可见。


    双城刚带人出门就发觉了,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催马急行。


    等接近沈家别院,双城愈发觉得这火有些蹊跷。


    农庄那边只有几处亮光,反倒是别院西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对小半座宅子都被点了还能如此淡定的小姑娘,双城觉得挺佩服。


    “沈姑娘有礼了!我家公子知道这边起了火,派我等来接二位先去我谢家别院暂避。”


    沈壹壹有点惊讶,那位谢玉郎为人还挺热心的啊。


    “方才想来是暴民引燃了马厩中的草料,所以火才起的如此快,我已经安排家丁去救火了。就不用打扰谢公子了吧,想来很快就能——”


    “不好了!火已经烧到西院了,再来点人手啊!”


    沈壹壹瞬间僵住,就见管事把院中的其他小厮也匆匆唤了出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白英和大寒还真是放火的一把好手啊!


    她借口买土产,让几名心腹在乡下的大集上收了些松脂和油脂。


    所以马厩的火才能起势迅猛还轻易扑灭不了。


    只是,这俩货该不会第一次烧自己家,一激动连西院都泼了油吧?


    便宜爹建这别院花了多少来着?再算算她目前的小金库,呃……沈壹壹有些心虚。


    “水火无情,小心为上!您还是速速离开避险吧!”


    沈壹壹仍想婉拒,她这个幕后黑手还得留下坑死张家顺便扫尾呢,怎么能这时候离开?


    可她刚说了两句,对上双城奇怪的眼神,立刻察觉到不对。


    她自己知道没事,但作为一个长辈不在身边的小姑娘,坚持留在火场附近也太不合情理了。


    心念电转,沈壹壹故意推脱:“只是,两家素无往来,我等贸然上门恐扰了公子清净……”


    “沈姑娘放心,这是公子亲口吩咐的,何谈打扰?何况两家别院也算邻居,我家老爷与您外祖也属同僚。”


    嗯,离了十里远的邻居。


    还有谢尘鞅这个吏部尚书,以前能知道吴天恒这个从五品寒门小官的名字就算敬业了,还同僚呢。


    心中吐着槽,面上还是感激地点头同意。


    一面让人收拾她和瑾哥儿的东西,一面赶紧派人找了白英过来交代。


    本来就不白,现在脸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的白英呲着一口大白牙:“姑娘放心!计划我都晓得,一定处理干净!”


    跟着她家姑娘就是带劲儿!


    拉侯府管家顶缸、私开铺子赚满城权贵的钱、冒充皇城司,现在又放火烧自己家,这日子比她爹以前吹嘘的走镖打打杀杀可精彩刺激多了!


    连白芷都拍着胸脯表示她也留下,姑娘你就放心去吧。


    她左手药包右手金针,无论是给自己人疗伤还是给张家人灭口她都行!


    沈壹壹:……


    看她俩这副玩嗨了的模样,更不放心了怎么办!


    谢家考虑的很是周全,大约上次看出她骑术堪忧,护卫骑马先到,而后马车也随即赶了过来。


    见沈大姑娘一步三回头往马车走,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双城安慰道:“方才派人看了,暴民人数不多。我分出十人留在此处照应着,不会有事的,您别担心。”


    沈瑜这小姑娘太难得了!


    家都烧了刚才还那么平静,现在自己先行避开,却替下人们担忧,看那一脸牵肠挂肚,这姑娘真心善!


    双城越看越觉得沈家兄妹顺眼,处变不惊宅心仁厚,就有一点,太过矜持了。


    明明仰慕他家公子的紧,如今能与公子住一起了,沈瑜方才还在推脱,沈瑾直到此时都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跟公子没啥关系呢。


    双城又看了两眼,嘿,还真装的跟没事人一般!


    登上了谢家的马车,瑾哥儿依旧很茫然:“咱们是要去谢家?可就见过一面,万一他是坏人呢?”


    “……他是不是坏人不知道,但咱们是真的没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


    得知“谢家”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谢公子”是他最近耳朵听到起茧子的谢珎,瑾哥儿终于后知后觉的激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谢珎:初次见娘子,她在假装皇城司骗人。再次相处,她在放火烧自家房子。


    甜妹,爱了爱了!


    第117章 涨红的脸,颤抖的手,……


    双城走后, 谢珎索性直接起身。


    葳蕤服侍着他更衣束发,就算等会儿来的只是两个总角小儿,可谢氏的礼不可废。


    上了别院中最高的凉亭远眺, 周围一片都是平坦田野, 故而南边的火光隐约可见。


    葳蕤不由倒吸一口气。


    不但闹事还放火,这伙村夫是想在天子脚下造反不成?


    京畿四县中,东边的未央县有温泉,西边的长乐县水草丰茂适合游猎, 故而权豪们多在这两处修建别苑。


    南边这万年县多为田地, 他之前还从未来过。


    没想到民风竟然如此彪悍!


    公子若不是为了躲清净, 也不会选此处偏僻简陋的小院。


    当然,葳蕤觉得约莫还有知道沈家兄妹也来了这边的缘故。


    谢珎凝视着远方隐隐跳动的火光,微微蹙眉。


    当日听那妇人所言, 他就知晓张家和那淫祠有问题,原想着处理完家事后回来再遣人查看,没料到这么快就出了乱子。


    莫不是有什么变故?


    谢珎心下微微有些悔意,沈家别院也就一些普通下人, 既无长辈又无得用的护卫,他若是早些派人调查就好了。


    不多时,就见正门处亮起了火把灯笼, 人接到了。


    正厅,谢珎见行礼致谢的两人衣饰齐整,面色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嗯,这么说也不全对,沈瑾的神情可算不上平静,少年人盯着自己的样子很是眼熟。


    谢珎一笑, 请两人先去歇息。折腾了大半夜,有什么事也等到天亮再说。


    双城带着沈家兄妹去客房时,心中很是满意。


    看看沈瑾那亮晶晶的小眼神,这是见了公子的面,终于不装矜持了是吧?


    就是沈大姑娘,依旧修谨自持,真不愧淑女典范。


    翌日,沈壹壹一觉睡到辰正才被金钏叫醒。


    虽然还是很困,但借住在别人家里,总不好继续睡懒觉。


    梳完头,又去隔壁把睡眼惺忪的瑾哥儿薅起来,谢府的侍女已经摆好了一桌早点。


    清醒过来的瑾哥儿都顾不上品尝谢家的美食,等侍女一退下去,就迫不及待开口:“那日我们遇到的居然是谢玉郎!我们如今居然住在谢玉郎的别院!没想到谢公子竟这般古道热肠!”


    眼见过了一晚,终于彻底消化了见到丰京名人的震惊,瑾哥儿已经成功由路人变成了路人粉。


    回寿州后,八成会跟沈珏很有共同语言。


    沈壹壹夹了个翡翠烧麦塞过去,打断了新粉滔滔不绝的倾诉:“快吃吧,吃完我们去辞行。”


    “啊?这就走?”


    见瑾哥儿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离开偶像家,还急着回去搞阴谋诡计的沈壹壹劝道:“那边还一堆下人呢,不管了么?总要看看如今情形如何,再给父亲和外祖报个信儿吧?”


    “另外,谢公子好心收留我们一晚,主人肯定不会赶客,可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一直住着吧?”


    “也是。”瑾哥儿一想也是这个理儿,虽然住在谢公子家很荣幸,可他也不想给人留下赖着不走的坏印象。


    客房的侍女自然是不知道主子的行踪,就找来了葳蕤。


    “您这就要告辞?”葳蕤这下是真的对沈瑜刮目相看。


    表面上能端得住不难,很有几位贵女在公子面前都能端庄守礼。


    只是,明明住进了别院,才一晚就主动避嫌离开,葳蕤不觉得那几位也能做到。


    “这个时辰公子正在后院习射,两位请跟我来。”


    谢珎还会射箭?


    也对,在被阉割成腐儒之前,华夏的读书人可都是讲究提笔能安邦上马能定国。


    就比如“投笔从戎”这个成语的主人公班超,文官出身却率领三十六人袭击匈奴使团,而后又为大汉平定西域五十余国。


    沈壹壹一边想着,被侍女引至谢府后花园。


    时值暮春,园中花木扶疏,风过处香花摇曳,硬生生把沈家别院衬托成了粗陋的农家乐。


    刚走到游廊尽头,就听到弓弦铮然。


    沈壹壹抬眸望去,只见谢珎立于十步开外的树下,一袭月白箭袖锦袍,袖口紧束着流纹护腕,侧身而立,背脊挺直如松。


    他左臂平举,右手控弦,那把朱漆雕弓再次被拉满。修长的手指搭着弓箭,一如他执笔般姿态从容。


    日光透过树荫,洒落在他眉目间,眸色沉静如水,隐隐透出平日未曾见过的锋芒。


    随着谢珎抬手,箭似流星,破空之声未绝,远处靶心又被钉入一支白翎箭,尾羽犹自震颤。


    沈壹壹不由怔然。


    世人皆赞谢家玉郎照月之姿,文章天成,锦心绣口,却从未听说过他居然还文武双全。


    虽说“射”也是君子六艺,修习此道的文人不算罕见。


    可看看靶心处那一簇密密的箭矢,这可不是普通的“会”而已,明显是数年如一日勤勉的结果。


    瑾哥儿已经忍不住击掌称赞:“谢公子好箭法!”


    涨红的脸,颤抖的手,连声音都有点夹。


    沈壹壹:……


    嗯,一支箭的时间,她似乎见证了从路人粉到真爱粉的蜕变。


    谢珎却只淡然一笑,随手将弓递给侍从,转头间方才凌厉的气势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仪态。


    按两人事先商量好的,瑾哥儿上前,先是致谢而后辞行。


    沈壹壹在一旁保持微笑,顺便多看两眼谢玉郎。


    这宽肩束腰的利落打扮,与平日高冠博带大袖飘飘的样子截然不同。


    确实养眼,以后看不到还稍微有一点点遗憾呢。


    没想到,谢珎略一沉吟居然说:“既如此,我派双城送你们过去,早去早回。”


    啊?


    还要回来?


    沈壹壹一惊,那岂不是谢家的人会一直跟在身边?


    “这……”瑾哥儿有些心动,转头看了沈壹壹一眼。


    神烦你们这些脑残粉!


    谢家的人参与的越多,露馅的风险就越大。


    沈壹壹可不指望白英这几个新手能布置出多么完美的犯罪——啊不对,是意外现场。


    她思考过报案后要如何应付官差。


    反正她家是苦主,闹事的人又真的放了火。肯定想早些了结治下恶性案件的衙门,才不会分辨哪堆火是谁放的,巴不得赶紧结案。


    但谢家这些一看就挺精英的侍卫们想必不会尸位素餐。


    自己怕伤到自家人,提前做的那些充分准备,可就漏洞百出了。


    另外,那边情形如何还不确定。万一连正院都被白英给点了,她还坚持着非要住回去,不是明摆着有鬼么?


    做贼心虚的沈壹壹没敢在大名鼎鼎的谢玉郎面前耍小聪明。


    看着瑾哥儿假客气了几句,就欣然接受,只得跟着摆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心中暗暗唾弃着毫无立场的脑残粉。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希望别院完好,这样她搪塞住谢家的护卫,然后再找找借口看能不能不回来。


    谢珎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突然开口问葳蕤:“沈姑娘昨晚来的时候,身边就跟了那一个丫鬟?”


    葳蕤一愣:“是的,就这一个,叫金钏。”


    谢珎若有所思。


    根据夜间留在那边的侍卫禀报,暴民已经退去,审讯和报案都是沈家人去的,他们并未插手。


    可侍卫查看过几处火场,发现沈家别院明显被人泼了易燃的油脂,损失颇有些严重。


    反倒是被围了半晚上的庄子,最先起火,结果只烧了几个柴堆。


    谢珎本以为是有人鼓动民乱,剑指沈家或者吴家,所以在幕后之人尚未明朗时,暂时庇护沈家兄妹几日。


    现在看嘛,把两个贴身丫鬟留在“险境”,其中一个还是双城说过的练家子。


    再想想护卫夸赞过的沈家那严阵以待的架势。


    放在旁人身上,他只怕早就堪破了内情,也就沈瑜的年龄和乖巧的表现令他一叶障目。


    谢珎勾起唇角,又是一箭射出:“一会备马,我们也去沈家那边。”


    一路上,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掉马的沈壹壹心事重重,懒得搭理瑾哥儿在那里一个劲儿夸赞他偶像人帅心善。


    一下马车,她就四处查看起来。


    嗯,正院和东边都是完好的,至于西院——


    好消息:西院还在。


    坏消息:只剩了一半。


    见小姐站在院门外发呆,白英讪讪地蹭过来:“姑娘,我们真没往西院泼油!就是在马厩洒的多了些,然后昨晚一阵风过来,就……”


    “下次!下次放火我保证不会多烧!”


    沈壹壹:……


    你还想有下次!


    问过无人伤亡,又安排了管事给连夜救火的下人派了赏,她这才把白英拉到安静地方仔细询问。


    据说曹金宝过来说,这边大火一起,张家人立刻慌了神,犹豫片刻就全跑了。


    在庄头家憋屈了一晚的人立刻撵了出去,捉到四个张家的活口,其中就包括村长的长子。


    也不知这位是怎么想的,大晚上出来做贼还穿着一身长袍。


    逃跑时踩着自己的衣服滚了个嘴啃泥,第一个就被捉住了。


    还有一个是这位的小舅子。据说本来都跑远了,还掉头回来救他姐夫。


    结果他的好姐夫被抓住后,第一时间就指出趴在旁边田垄原本无人察觉的小舅子。


    四人被关在一起后,小舅子一直痛骂到现在。


    沈壹壹心中一动:“依你看,他是嘴上埋怨呢还是记恨上了?”


    张家的几个媳妇真没多大罪过,除了张四婶那边早有安排,其他还是能捞就捞一把。


    也顺便给张家撒点土,埋严实些——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其实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地主家闺女,胆子小,也没有穿越女的事故体质,真的!


    还背着黑锅的侯府、还在扣工资的皇城司菜鸟小队、突然成了重犯的张家、即将破财修房子的沈如松:呵呵


    第118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白英想了想:“那个小舅子看着也就十四五, 被抓后还挣扎着过去踢了他姐夫几脚,可一点儿没收着劲儿。”


    “你去找几个家在本地、人机灵些的小厮,让他们先去这小舅子家, 然后再去那几个张家媳妇娘家……”


    白英说天一亮, 曹金宝就陪着庄头去县衙报了官,这会儿约莫已经带着官差去落红村抓人了。


    既然都闹开了,那就让张家的姻亲也动一动,来钉死他们。


    安排好这些, 沈壹壹又开始给沈如松和吴天恒写信。


    不过对这两位可就没忽悠瑾哥儿那般容易了。


    她还是春秋笔法了下, 说自己觉得那间淫祠不对劲, 怕在自家庄子旁有什么干系,就使人打探了下。


    结果估计打草惊蛇,被做贼心虚的张家察觉, 当晚就尾随着出门办事的曹金宝去了庄子,误以为他只是庄上的小工,就半夜突袭堵门要人。


    至于别院被烧,沈壹壹在信里倒没说是张家特意纵火, 就来二十人还敢如此肆无忌惮,这种说法可唬不住两位老江湖。


    太刻意反倒会让长辈生疑,万一真查了张家就要露馅了。


    她只说猜测可能是张家有人失手引燃了马厩墙外的树木, 继而被风势波及到了自家。


    反正不管她怎么编,只要让他俩相信张家是自己作乱就行。


    除了通报这里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让吴天恒抓紧时间摇人。


    便宜外公虽然被放了外任,人还没出京,想来茶也还没凉透。


    为了自家安全,请他老人家赶紧跟万年县的官员们通通气,对暴民重拳出击, 迅速扫清隐患。


    最后就是说明有位“好心的邻居”,仗义出手相助,还接了他们去暂住。


    那位可是京都头号风云人物,又是世家头头又是桃花一大堆的,咱家小门小户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沈壹壹在信里疯狂暗示沈如松赶紧过来把他俩接回别院。


    刚让小厮把信快马送进城,就见大寒奔了进来,一夜未睡依旧兴奋地精神抖擞:“姑娘,落红村那儿已经开始了!”


    张大郎和一众兄弟、侄子们被差役五花大绑,在村民们震惊地指指点点中被押走了。


    昨晚发现沈家别院烧了起来,他心下一凉,就知道完了。


    可问来问去,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蠢事。


    见势不妙的老五居然第一个缩了。


    有人带头,张家其他人也开始偷着溜了。


    等他们回到村里,发现有好几个跑丢了的。也不知是躲起来了,还是被后面追出来的给捉了去。


    刚开始兄弟几个还在好好商量接下来怎么办,说着说着就开始互相埋怨。


    老四骂老五是软蛋第一个跑路,老五说都怪老二没看好祠堂,老二又指责老三漏了风声让沈家庄有了准备,老三居然把事情推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这个大哥做的决定去堵门放火……


    兄弟几个带着各自的儿子吵成一片,还有人又扯到既然他们都没放火,那就应该是唯一的外人、大儿媳娘家的几个人干的。


    跑丢了一个儿子,正满脸不痛快的亲家也怒了,不顾他阻拦,当下摔杯子走人了。


    全家一直吵到天蒙蒙亮也没个说法,最后不欢而散回家睡觉。


    张大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又哪里睡得着。


    围了庄头的宅子还好说,大不了去赔礼赔钱,他好歹也是落红村的地头蛇,只要舍得出血,对方想必也不敢把本地大户得罪死。


    倒是沈家别院那场火更让他揪心。


    不管到底是哪个放的,沈家必然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家头上。


    对方可是大官,绝不是磕头掏银子就能善了的。


    不如,由老二出面揽下所有的罪,这样顺便也能一道把祠堂的事抹平。


    如果沈家还不满意,就再把老四交出去。反正他没儿子,也不怕以后遭侄儿记恨。


    等睡起来跟他俩说一下,想必是不乐意的,少不得拉上其他两房许些好处……


    亲家也太斤斤计较了,他儿子不也没回来么……


    ……


    想着想着,张大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就看到了来拿人的官差。


    被带走时,他还强自镇定,看样子沈家气得不轻,让人家出气的话,在大牢少不得受些皮肉之苦。


    一会儿过堂前得跟老二老四对好口供——


    老二人呢?!


    这个王八蛋该不会跑了吧!


    再一看他的好大儿也不在,张大郎又有些欣慰,还是这小子聪明,知道躲起来。


    男人们统统被抓走了,连半大的小子都没落下。


    张家女人们和几个鼻涕娃在被抄得一片狼藉的院子中哭嚎。


    张老太瘫坐地上,拍着大腿:“哎呦!也不知我老张家是招了哪儿来的丧门星哟~”一边骂一边恶狠狠瞪着四儿媳和五儿媳的肚子。


    张五嫂被婆婆恶毒的眼神刺得哭声一顿,将自家两个小男孩拢在胸前:“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当心吓到了我肚子里的三小子!”


    见婆婆瞪了她一眼后,果然只盯着四嫂指桑骂槐去了。


    她暗暗松口气,又有些奇怪。往日四嫂早哭着分辩开了,怎得今日一声不吭,反而总看着门外?


    突然,院门再次被拍响,在急促的“砰砰”声中,张家女眷顿时被吓得止住了哭声。


    最后,在张五婶惶恐又惊讶中,居然是四嫂去开的门。


    见到门外娘家人熟悉的面容,张四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爹!娘!”


    “放心!俺们给你做主!”


    对着往日都低声下气的四儿媳娘家,张老太习惯性拉着脸:“亲家,你们——”


    “呸!谁跟你是亲家!往俺家头上扣屎盆子,还杀了俺多少外孙,咱今儿好好算算这笔账!”


    等沈壹壹带着非要跟来看热闹的瑾哥儿来到落红村,就看到一群人正在村口推搡。


    张家的其他姻亲也到了,正闹腾着要合离,把自己闺女接回去呢。


    尤其是大孙媳家,昨夜被拉来帮忙,不但没落到好还惹得一身腥。


    今早儿子被人押回来,跟他们一说,全家人当即决定,闹事!


    不管是要救自己儿子,还是跟这马上要完蛋的张家划清界限,都必须去大闹一场!


    对于派人跟着沈家小厮去其他人家现身说法,也痛快应下了。


    这才有了如今张老太独战六门姻亲的盛况。


    见亲家们都嚷嚷着拉嫁妆要合离,张老太也不是省油的灯,立时朝着村民大喊:“嫁鸡随鸡!哪有家中出了事,媳妇先跑的道理!”


    “这是欺负咱们是个杂姓村!可怜我儿不在,被人上门欺负哟~”


    “我可怜的孙孙哟~有这么些狠心的娘!”


    她一番唱念做打下,还真蛊惑了些原本看热闹的村民。


    确实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而且若是今后自家媳妇也有样学样,夫家有事就跑,那可不成!


    落红村的人慢慢围了过来,挡住不让人走。


    还有那喜欢替别人善良的嘴上还劝着“就算婆家再不是,也得孝顺”之类的屁话。


    沈壹壹推推瑾哥儿:“该你出场了。”


    她没敢让瑾哥儿下车,万一见势不妙还能躲回车里立刻跑路。


    瑾哥儿站在马车上,发现这个高度能让他俯视众人后,瞬间不别扭了。


    他大喝一声:“昨夜何人去我家闹事!”


    众人回身,就看到一队车马停在那里,三十来精壮家丁手持木棍护在一旁。


    一位衣着华丽的小郎君正满脸怒(激)色(动)地看着他们。


    这是沈家人来算账了!


    村口顿时鸦雀无声。


    落红村的人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心,沈家若是迁怒到他们,今后不让他们去做工还涨租子可咋办?


    “是张家!他们昨夜去您家放的火!小的愿意做证!”大孙媳她爹挺身而出。


    虽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可当着这么多人告状,他还是有点腿抖。


    “你可愿写了状纸?”


    “小的,小的不识字……”


    众人就见那小公子一挥手,车内一个小丫鬟就拿着纸笔铺在车辕上。


    “你说,她写。”


    张四婶戳戳缩在一边的爹,老头这才反应过来,也抖着嗓子道:“俺,俺家也要告他们供奉邪神,还害了俺苦命的外孙!”


    “好,你也过来。你等能大义灭亲,有功无过,事后我沈家不但不会追究,还会有赏!”


    还、还有这等好事?


    不但能跟这糟心亲家撕撸干净,还能有好处?


    沈家这是摆明了要收拾张家啊。


    眼见那几个儿媳家也蠢蠢欲动凑了过去,知道大势已去的张老太瞅个空子,一把拉住四儿媳。


    她现在恨毒了这个带头搅家的丧门星:“你跟我回去!你还怀着我家孙子,你不能走!”


    白英挤过去,扯开她的爪子,指着沈家下人骑来的骡马对张四婶小声道:“会骑吗?跑!”


    对!反正那死男人回不来了,自己只要跑回家,老虔婆一个人还敢去别村捉自己?


    张四婶扭头就跑,挑了匹看着脚程就很快的大黑骡子。


    啊不是!


    这么多骡子和毛驴,你怎么就挑中了那一匹!


    白英阻拦不及,见人已经一骑绝尘冲了出去,颓然放下了尔康手。


    大黑骡这次依旧发挥稳定,带着大肚子妇人连蹦带跳地朝着路上的一行人冲了过去。


    瑾哥儿连忙跳下车,带着小厮追了上去。


    眼看它就要冲进人家的队伍,瑾哥儿再次绝望地扯着嗓子大喊:“墨龙!你快停下啊!”


    ————


    “什么人!保护大人!”


    随着黑衣护卫上前拦截,马车也停了下来。


    “启禀大人,是有个妇人惊了马——呃,惊了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拇指上还套着枚白骨扳指。


    ————


    不远的杏林中。


    “公子,那是皇城司的人,我们可要过去?”


    “不急,先看看。”——


    作者有话说:墨龙:我,全场MVP!每次出场,必撞一个男主/男配,骄傲蹦跶


    第119章 因为民女听闻皇城司素……


    沈壹壹原本坐在车里, 看着白芷写状子。


    大孙媳她爹:“张家那起子黑心肝的!哄我们帮着捉贼,结果吆五喝六围了庄头院子……那火就是他们举着火把点的,我亲眼瞧着他们……”


    白芷埋头苦写:“……张氏一族不遵王法, 私设淫祠, 供奉邪神‘张仙’,妖言惑众。诡称得男,骗取乡民钱财,致使愚民信从, 供奉不绝……”


    张四婶她爹:“俺家二妞怀一胎被逼着落一胎, 还骗俺们说是二妞不下蛋!去年生的胖娃娃也……他们还说是二妞冲撞了那‘张仙’, 逼得俺婆娘一步一磕头往山上去……”


    白芷奋笔疾书:“张氏诸妇皆被逼数度落胎‘洗女’。去岁更是丧尽天良,将四房女婴掷入淫祠后院枯井中殴杀,以祀邪神……”


    其他儿媳的娘家人也在七嘴八舌补充。


    白芷点头嗯嗯, 而后笔走龙蛇:“昨夜三更,张家因恐恶行败露,竟纠集数十恶徒,手持火把围攻沈氏庄头家宅, 意图杀害知情之人。后竟纵火焚烧国朝从四品官员房屋……”


    反正不管别人说了什么,她只按今早背的稿子写。


    原本少爷还想抢这活儿呢,结果一看姑娘给准备的草稿, 需要背这么多字,立马烫手山芋似的立刻推了出去。


    白英和大寒也不成,这风头可不就轮到自己了么?


    多亏了从小外婆总逼着她背药方!


    沈壹壹轻咳一声,提醒白芷注意书写,怎么越写越潦草,神似上辈子医生们的“狂草”。


    这可是一会儿要递到万年县衙的,县令认不出来还告什么状啊?


    然后, 就见瑾哥儿跳下车往前跑去,边跑还边喊了句异常耳熟的话。


    那蠢骡子又怎么了?


    沈壹壹钻出车厢,就看到墨龙驼着张四嫂朝人家车队冲了过去。


    ……这一幕,好生眼熟!


    非夏望望马车,心情有些沉重。


    这次的任务,他们小队不能说是一盘散沙吧,至少也是毫无默契。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最后幸亏江大人出手才力挽狂澜。


    情报保住了,叛徒也当场毙命,只是江大人却受了伤。


    虽然只是外伤,但伤在腿上,到底行动不便,返程时便坐了马车。


    好在最终结果还算圆满,江大人也就只罚了他们双倍操练,还有一年俸禄。


    她又看一眼骑马走在前方的唐宝儿,背影中都透着不爽,想必也是在为这次的失误不爽吧。


    又罚俸!


    唐宝儿咬牙切齿。


    江无钱这到底是什么破毛病!


    就这般喜欢为皇帝省钱么!


    如今队里最好的比如梅子、蚊子,也要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再领到俸禄。


    最惨的就是她自己,从二月里正式当值开始,她就没拿到过一文钱!


    天天贴钱上班,唐宝儿觉得自己的怨念比鬼都重。


    就不能罚点儿别的么?非得跟头倔驴似的就冲着她那点可怜的月俸使劲。


    怎么不干脆来头倔驴撞江阎王一跟头?


    在缇骑“什么人!”的呵斥中,唐宝儿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然后就看到一头大黑骡子冲着马车狂奔而来。


    啊?


    她现在这么言出法随的吗?


    唐宝儿迅速双手合十,小声念叨起了“天降横财”“一夜暴富”。


    两名缇骑已经抽出了身侧的环首刀,驱马上前,准备给这胆大包天的畜生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没想到他们拔刀后,那大黑骡就像认识闪亮的刀锋似的,居然一个急刹,自己停了下来。


    张四嫂已经懵了,她下意识牢牢抱着骡子脖颈,生怕被甩下来。就这么摇摇欲坠挂在骡背上,惊险无比。


    看着乖乖巧巧站住不算,还往旁边避让了几步的墨龙,瑾哥儿也懵了。


    上次这蠢骡子是被谢家侍卫武力镇压的,这次居然抄起刀子一吓,就自己停下了。


    如果是旁人,毕竟只是虚惊一场,自己上去赔个礼问题应该不大。


    可看看这队人统一的褐纹黑袍,尤其是腰间醒目的狗——狴犴牌,瑾哥儿感觉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皇城司!”


    “这些人是皇城司!快跑啊!”


    瑾哥儿就听到身后那些村民压抑而慌乱的惊叫。


    虽然没回头,但听着动静越来越小,也知道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直面传说中动辄灭人满门的皇城司,瑾哥儿本来就慌,这下心跳得更乱了。


    “你是何人?冲撞朝廷命官,意欲何为?”


    马车里的人只是掀起帘子,并未说话。


    旁边一个领头的上前两步喝问道。


    瑾哥儿张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人容禀,民女沈瑜,代落红村张氏诸妇,状告张家奉祀邪神,罔顾人伦,残害骨肉,煽动民乱,火烧官员府邸。现有状纸在此,请您过目!”


    沈壹壹越过瑾哥儿,挡在他身前。双手高举那张墨迹未干的状子,俯身盈盈下拜。


    瑾哥儿见妹妹居然行了最正式的跪拜礼,这才如梦初醒般,和张四嫂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这时代,平民女子日常见官或正式社交场合,是屈膝低头行肃拜礼。


    只有一种例外,就是在公堂审案、皇室传召等官方场合,平民女子需按制跪拜,以示对皇权官威的服从。①


    穿越后,除了祭祖、给长辈拜年这屈指可数的几次外,沈壹壹从来没跪过。这可比清穿那种天天跪来跪去费膝盖的朝代好多了。


    她现在这一跪,只是在提醒对方,他们冲过来是为了告状而不是有意冲撞,先堵住这位官员可能会有的怒火。


    沈壹壹当然知道皇城司不管一般的案件。


    但谁让自家骡子又闯祸了呢?


    “不敬”是个在《大雍律》上很微妙的罪名,惩罚从骂两句到当场打杀都有可能。


    对方是皇城司,沈壹壹不想领教这种皇权特许暴力机关的手段。


    她宁可打着来告状的名头,先把当下应付过去。


    只要不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情况,最多就是不接状子把人轰走,总不至于把告状的老百姓当场打死吧?


    曾增只想叹气,这谁家小丫头,看见个官就跑出来拦车告状,是不是钦差巡案的戏看多了?


    他们皇城司是啥名声他自己还是有点数的。确实不会主动去招惹平民,但那只是因为不想用牛刀去砍鸡蛋。


    看这小姑娘的打扮,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还是好心的代人告状,曾巡检隐晦地提醒了句:“为何不去县衙递状子?”


    就听小姑娘清脆的嗓音斩钉截铁:“因为民女听闻皇城司素来明察秋毫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惩恶扬善为民做主威震四方,必能替无辜妇人伸冤!”


    皇城司一干人:……你这是听哪个说书先生说的?他生意应该差到没饭吃了吧?


    瑾哥儿:……瑜姐儿既然这么说,莫非皇城司真有好人?


    道旁树后的谢家人:……沈家大姑娘真是个做官的好材料!


    曾巡检看了又看,小丫头满脸的诚恳和坚定。


    确定不是在嘲讽,他嘴角抽了抽。


    别说他们皇城司原本就不管这些,就算能管,江大人可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哪会——


    沈壹壹手上一空,状子被人抽走。


    面前又多了一个人,袍摆还有着褐色的绣纹。


    “起来回话。”


    声音很年轻,还透着点冷。


    “谢大人。”


    沈壹壹站起身,没敢抬头,老老实实垂手肃立。


    这么近的距离,她倒是把对方的狴犴带銙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这年代没什么高仿货的话,家里那块似乎真是正版……


    江无钱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


    对方低着头,双螺髻上簪着的一对珠花花蕊轻颤。


    看不清此刻神情,粉嫩的唇瓣倒是紧紧抿着。


    他略有些出神。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二次见到沈瑜。


    上一次,是从破旧的窗棱缝隙中,望着她站在橘树下的背影。


    这一次,她又是在助人……


    曾增见上官半晌没动静,不由小声提醒:“大人?”


    江无钱回过神,低头看状子,目光倏地定住,被“枯井”“殴死”刺得眼底生疼。


    认出这小姑娘是熟人的那一刻,非夏就把马往唐宝儿身后拨了拨,挡住了自己。


    这时偷偷看一眼,却见到江大人背在身后的左手摩挲了几下扳指。


    非夏悚然一惊。


    上次她还猜测江副佥事和沈家这老乡是不是之前认识,现在看,别是有仇吧?


    怎么人家告个状这位就动了杀心?


    从很多年前,江无钱就不信老天有眼了,可冥冥之中却又有什么注定了一般。


    几年前,他为了枯井中的那个人,跪在青州府衙前,挣到了个迟来的公正。


    几年后,她为了枯井中的累累白骨,跪在他马车前,替他人求个公正。


    “烧的是你家院子?”


    “回大人,是我外祖家的。”


    沈壹壹没敢这时候报吴天恒的名字拉关系。


    皇城司和文官的关系都不咋地,她不清楚便宜外公跟这位大人关系如何。


    以后查出有什么龃龉那是以后的事,万一现在说了提醒人家当场算账可就不妙了。


    “状子本官收下了。”


    啊?


    沈壹壹傻眼。


    这事可经不起皇城司这种专门办理钦命要案的专业人士去查啊!——


    作者有话说:①唐代女性行礼以肃拜为主,即双手交叠于胸前(或腰间),双腿并排屈膝低头,不跪地。这是女子的标准礼节,适用于日常见官或社交场合。


    宋代女性普遍行万福礼,即双手交叠于腰间或胸前,右腿在前,左腿后屈,蹲身,同时口称“万福”。


    在诉讼、官府传唤等正式场合,平民(无论男女)见官必须跪拜,否则可能被视为“不敬”或“抗拒官府”,可依律处罚。


    不过这些都是针对“平民”,贱籍见官,不分场合,都是行跪拜礼。


    《唐律疏议》规定若官员认为平民“失礼”,可依“不敬”罪名追究(但实际执行较灵活)。


    第120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珎……


    慌乱中她一抬头, 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子。


    男生女相,容貌昳丽……


    沈壹壹现在可没有欣赏这位大人美貌的心情,她赶紧低下头。


    不是!


    按照一般剧本, 不应该是高傲的来一句“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敢劳动皇城司?”


    然后丢回状子让他们滚蛋么?


    能不能按套路走!


    沈壹壹闭闭眼, 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想想还有哪些漏洞能抢救一下的。


    见沈瑜居然只乱了一瞬就看不出端倪了,江无钱不由挑挑眉。


    他平复下勾起的嘴角,这丫头有鬼啊。


    有些恶趣味的又等了片刻, 这才慢悠悠开口:“皇城司确实不管这些事, 不过——本官会将状子转交万年县。”


    ……我去!说话能不能不要卖关子!


    沈壹壹虚惊一场, 心中已经忍不住对眼前这位送上了无数优美中国话。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认认真真拜了几拜:“多谢大人垂怜。斗胆请教大人尊讳, 我等虽草芥之身,亦当日日焚香,为大人祈福祝祷,愿大人福泽绵长, 步步高升!”


    自家一届乡绅,代替这些庶民递状子,和体制内的同僚送过去, 被重视程度能一样吗?


    何况这还是皇城司,指不定有额外加成的。


    所以尽管吐槽这位的恶趣味,沈壹壹此刻的感谢也是实打实的。


    真是个好官啊!


    不知道自己被发了好人卡的江无钱摆摆手,转身上车。


    虽然自己只是随手帮下这丫头,不过自己的好意能这么快被对方领悟到,他的心情还是极好的。


    只是,这丫头还真不省心, 总是这么爱管闲事……


    曾增望着江大人的背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还恭敬站着的女孩。


    这沈家倒是走运了!


    江大人一旦把这状子送过去,那可就远不是“顺手转交”的事了。


    别说万年县了,只怕京兆府衙都要惊动。


    那伙文官生怕自家再来个“钓鱼执法”,以前皇城司可没少这么给官员下过套。


    他可不信江副佥事是突然良心发现想为民做主了,现任万年县令是谁来着?


    也不一定只是县里,说不定大人要整的人是在府衙……


    许愿了半天,发现这次没啥动静的唐宝儿也是若有所思。


    她才不信江阎王是突然良心发现想为民做主呢,一定是那小姑娘马屁拍到点子上了!


    没想到江大人吃这套!


    你早说啊!


    唐宝儿决定,回去就多背些四个字的词,下次江阎王再要扣俸禄时试试看。


    见皇城司的人走了,沈瑜在那里拍着裙摆上的尘土,葳蕤忍不住轻叹:“这沈姑娘颇有几分胆色!”


    他方才可都替沈瑾捏了把汗,毕竟那位江副佥事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不好惹。


    没想到沈大姑娘居然还敢上去递状子,还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啊。


    确实胆大,都敢自己查案,然后放火烧了自家。


    谢珎不语。


    他们方才先去了沈家别院,事情如何他已然明了。


    只是,这兄妹俩竟似完全不认识江无钱。


    那莫非只有那个丫鬟白英与皇城司有牵扯……


    眼见状子直接交到了皇城司,张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再说不出话来。


    她家祠堂还有落红村的基业,完了,全完了……


    沈壹壹看着张家的姻亲们拉了东西接上女儿回家。


    对于舍不得孩子不愿回去的,她也没劝。


    路都是自己选的,人家愿意就行。


    跟兴奋的瑾哥儿又回到别院那边,沈壹壹就听下人说方才谢公子带人来过,还去庄上尤其是烧毁的马厩看了半天。


    总算解决了邪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她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谢珎只是路过,专程去火场是看热闹。


    他到底猜出来多少?


    故意在别院磨磨蹭蹭到日头偏西,在双城温和却坚持的提醒下,沈壹壹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上了谢家的马车。


    她倒不是在乎自己在谢玉郎那里会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毕竟她又不是谢玉郎的脑残粉,更没想过攀上谢氏的高枝,对方怎么看她她真的无所谓。


    只是,不管是下套给张家还是纵火烧别院,她的举动在一些古板封建家长看来,胆大包天还心机深沉,应该足以关进家庙了吧?


    谢珎不论是地位还是影响力,对她来说都强到毫无还手之力。


    对方若真看不惯她,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随意说句评语,对她就足以形成降维碾压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呢?


    掩盖事实、狡辩推卸,这两个是不用想了。


    穿越又不加智商,沈壹壹可不认为自己能比一个王朝最顶尖的精英厉害。


    而且,谢珎并没有拆穿,而是默许了她的后续处置。


    沈壹壹不想浪费掉别人给的机会。


    或许,她可以试试……


    刚跨进谢家别苑大门,就听下人禀报:“您父亲来了。”


    沈壹壹眼睛唰就亮了!


    对啊,还有三十六计走为上呢!


    逃跑没出息,但有用啊!


    等下就回丰京,过几天就远遁到寿州。


    谢珎总不至于小心眼到对一个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小姑娘隔空追加一个差评吧?


    上午送了信,下午便宜爹——啊呸,是敬爱的父亲大人就跑来接他们了。


    沈壹壹决定以后对沈如松好点儿,不在心里蛐蛐他是个中年老登了。


    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正厅,谢珎和沈如松正在对坐叙话。


    沈如松的卖相自然是没得说,接人待物他本就擅长,这些年经商下来,谈吐眼界更上一层楼。


    尽管一个是被打压后还能进士第四名的学神,一个是家里开着小灶秀才还能考了九次的学渣,两人仍旧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给父亲请安!”沈壹壹一脸濡慕,以前所未有的端正态度给沈如松行礼。


    然后,在她满眼期盼中,沈如松终于开了口:“为父跟谢公子说了,你二人就在此暂住两日。”


    晴、天、霹、雳!


    “也是不凑巧,为父有急事要去隔壁渭县。待两三日返回时,再接上你们一起回城。”


    沈壹壹整个人都麻了,还要再住两、三、天!


    她木着脸,看着欢欢喜喜又能跟偶像多待两日的瑾哥儿应了是。


    沈如松微笑:“还不快谢过谢公子收留?”


    岂止是微笑,看完瑜姐儿的信后,他可是直接笑出了声。


    那日快马返京,沈如松见到侯府来人,被告知侯夫人近来有事,几日后的拜访需得改期。


    他心下惴惴不安,毕竟真有事和不乐意见他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他试着给那婆子塞了银子。


    没想到婆子居然收了,还爽快透露,说忠大管家吩咐了,让叮嘱一声,松郎君自行按日程行事即可。


    但若是侯府没再遣人过来,还是不要上门请见为好。


    沈如松拉着岳父大人,把这口信掰开了揉碎了的反复揣摩。


    最后得出结论,估计是侯府嗣孙或是老侯爷病了。


    所以侯夫人才不便这时候见他这个候选人亲爹。


    他也不好太殷勤的上门探问,免得瓜田李下被误会藏了什么觊觎之心。


    遗憾之余,沈如松又松了口气。


    没去讨好成,也比贸然撞枪口上被侯府厌弃好太多了。


    同时又庆幸瑜姐儿不愧是他家的福星!


    若不是这闺女当年讨好了忠大管家,人家哪会如此好心给带话?


    就是这次进京前,自己问瑜姐儿要不要带蒋娘子一起。


    虽说这么些年没见,毕竟也是沈忠曾经心爱的外室嘛。


    瑜姐儿的脸色好生古怪,却又一口咬定不用。


    莫不是沈忠和蒋娘子闹掰了?


    那如今这人情也算还了,可惜自家以后在侯府就没个照应了。


    那日信看到一半,沈如松还在感叹自己流年不利,临走前是不是得再去玄真观拜拜。


    但等他读到后面,差点把自己大腿给拍肿了。


    他说什么来着,瑜姐儿这闺女就是大大的福星!


    反正乱民已经抓了,人也没事。


    那不就只剩下最后一桩大喜事了么?


    顶级门阀陈郡谢氏,大雍哪州哪府没有谢氏的亲朋故旧?


    当朝吏部尚书,他岳丈奋斗了大半辈子都摸不到边儿的门第。


    如今,他一双儿女轻轻松松就进去了,还是人家主动邀请的!


    若不是瑜姐儿实在太小,而自家又只是寒门小户,沈如松觉得他都有个宏伟的老泰山梦!


    回什么家?好好住着多处处!


    瑜姐儿那么伶俐,怎么这次反倒不懂得把握机会,反而急着回来?


    哦!这信八成是在谢府写的,那可不得表达下自家的无欲无求嘛!


    沈如松一拍脑门,觉得他闺女像他,精明!


    所以,接人是不可能接人的,但一直住着不走也会招人反感。


    留人的谢公子可能不会说什么,可别苑的事谢氏当家人肯定会知道。


    沈如松思来想去,忍痛定了个“两三天”。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拖到第三日傍晚再“匆匆”来接人。


    如此一来,住满三日不说,说不定还能再被挽留一晚。


    闺女,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且有瑜姐儿已经打好的样儿,沈如松觉得自己知道在谢珎面前要如何表现了。


    想想也是,人家家世显赫拥趸无数,上赶着的人太多,可不就不稀罕了么?


    他出门前还演练了几次,如今果然分寸把握的极好。


    用完晚膳,在别苑门口送别沈如松时,沈壹壹就看到便宜爹眼角眉梢终于透了些喜色,还意有所指地的拍拍她:“好生住着,勿要给主人家添乱。”


    沈壹壹:……果然是个中登!


    她就说之前怎么完全没听说过沈如松在渭县有生意。


    垂头丧气地回到别苑,刚踏上回廊,便与谢珎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珎浮起了一抹有些意味深长的浅笑。


    沈壹壹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但是我要绷住!


    谢府一干人等:沈老爷人品看着不错呀!


    沈壹壹:你们擦亮眼睛!那就是个中年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