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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霍闻野居然没死?!◎


    沈惊棠蓦地想起一件事。


    霍闻野十五六岁的时候被流放到北地,短短三年多,便从罪人之躯做到了执掌重兵的都护,他的事迹在北地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偏他还生了一副扎眼样貌,她在闺阁的时候,还曾经小姐妹们私底下讨论过这位霍大都护的英雄事迹,就好像上辈子追星一样,她对他常胜不败的战绩与有荣焉。


    好像被重锤敲响冰封的湖面,露出底下泛着涟漪的湖水,沈惊棠心绪起伏。


    话又说回来,难怪追星也要和明星保持距离呢,由于两人极其不愉快的开始,初次见面,他在她心里就塌房塌了个彻底,也断绝了她喜欢上他的可能。


    沈惊棠甚至开始假设起另一种可能。


    如果霍闻野一开始就能做到尊重她,平等地对待她,不那么强势跋扈,她会不会慢慢喜欢上他?


    她想了想,她大概率是会的,主要是霍闻野的条件摆在那里,又能做到给她足够的尊重爱护,她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啊。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他和她爹是死敌,她又是为了她爹求到他头上的,两人之间从最开始就没有平等可言。


    最重要的是,霍闻野现在已经死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猛然意识到这点儿,沈惊棠瞬间从幻想的情景中抽离出来。


    她站在衣冠冢前无声无息地看了会儿,直到夜里起了风,她才转过身回了家里。


    刚进家门,她就和沈奴撞了个正着,她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脑袋一边吸着凉气儿问:“你怎么冒冒失失的?”她瞧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急着往家里赶的情态,便问了句:“你才从外面回来?”


    沈奴眸光微闪,表情镇定地点头:“是。”


    沈惊棠又闻到他身上泛着一股水腥气,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裤脚沾着泥沙和几根水草的草屑,便又问他:“你也去河道了?”


    沈奴微顿了下,才从背后取出一个鱼篓:“今天集市鱼价见涨,我就从河道打了几条鱼回来,鱼要是死了,肉质就没那么紧实弹牙,所以我才急着赶回来,不留神惊扰了娘子,都是我的错。”


    沈惊棠哦了声,随口问了句:“今天河道上有疯马伤人,你瞧见了没?没伤着吧?”


    没想到沈奴眸光再次闪烁了两下,竟矢口否认:“我没瞧见什么疯马。”说完这话,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答得太急,又描补了句:“多谢娘子挂心,我真的没事儿。”


    他说完便抓起鱼篓去厨房做饭了,沈惊棠当时还没回过味儿来,回到房间细细一琢磨,才觉出一点淡淡的怪异,沈奴就比她晚回来一盏茶的功夫,疯马造成的那场乱子他不应该没看到啊。


    而且她差点被疯马撞上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弹出来一枚硬石击退疯马,她这才没有被伤着,那么救她的人会是谁呢?


    如果是沈奴的话,这也说不通啊,救人明明是好事儿,沈奴又何必瞒着她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大抵是她想多了,救她的没准儿是哪个好心人,沈奴也有可能在河岸的另一端抓鱼,所以没瞧见那场乱子。


    这么一想,她就把这桩事儿跑到脑后了,安心地等着吃红烧鱼。


    等到了第二天,她托媒人向何家表达了婉拒的意思,何夫人表现得比何俊生还遗憾,但她确实和沈惊棠挺投缘的,也没多说什么,反而提出邀约,要带着她一道儿参加本地官宦和乡绅的宴会,两人在外以娘家族亲相称。


    沈惊棠知道她是有心帮着自己融入本地圈子,心里自然是感激的,这两天跟着她赴了好几场宴会,把汉中如今的大小圈子都摸了个遍。


    这么积极社交,她消息也很快灵通起来,没几天就听说了一个大消息——霍家以官商的身份,正式入驻了汉中。


    这个霍家就是之前陈县丞提到过的那个想强行买地的豪强,也是霍闻野的本家。


    沈惊棠厌恶这家人做派,本来不想与之来往的,只是霍家初来乍到,想要让生意做下去,少不得设宴把汉中有些身份的人物都款待一番,沈惊棠现在也是本地颇有家资的人了,自然也收到了霍家拜帖。


    她心里实在厌恶霍家,但这场宴会要是不去,就是把霍家得罪狠了,她也才站稳脚跟,没必要给自己竖一强敌,她烦躁地扔开帖子,抱怨:“霍家不是在给肃王当差吗?跑来汉中做什么?还大张旗鼓地把人都聚在一起,他们是不是闲着没事做了?”


    自打霍闻野死后,灵王怕夜长梦多,便迫不及待地黄袍加身成了新帝。


    有霍闻野这个心腹大患在的时候,灵王和肃王这对儿亲叔侄子好的恨不能穿一条裤衩,但在兵变成功之后,需要瓜分利益的时候,俩人很快就生出了龃龉,再加上灵王曾经是废太子,朝里对他这位新帝也不太买账。


    肃王的独子也被封过新帝,再加上他手头还有兵权,自然对那把龙椅也起了觊觎之心,这些日子谎称重病赖在了长安,他的亲兵也驻扎在城外迟迟不动,扰得灵王日夜不安,叔侄俩的摩擦也日渐频繁,只等着谁沉不住气先一步出手。


    按理来说,天下兵马皆由兵部调配,因为兵部管着钱粮,但肃王效仿了霍闻野当初的做派,自己另有了运粮的渠道,自然不用被朝廷牵着鼻子走——而霍家,就是肃王手底下最大的粮商。


    霍家筹谋进入汉中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肃王偏偏让霍家在矛盾最激烈的时候进入汉中,无疑是对灵王的一种挑衅。


    元朔混没当回事,随口嚷嚷:“这有什么?你不想去就不去呗,反正也不差你一个!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吗?他们要敢因为这事儿刁难你,我就揍他们一个鼻青脸肿有来无回!”


    沈惊棠被他这幅缺心眼的样子噎得直翻白眼,她那话的意思是不去吗?她分明是不得不去,所以才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


    还是沈奴听出她话音,适时插口:“娘子还是去吧,就当是寻常赴宴,吃一顿饭就回来了,也不麻烦。”


    听听人家这话说的,多让人心里舒坦,她现在对沈奴是越来越欣赏了,最起码遇到事儿了有个能商量的人,这就叫聪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正要夸赞几句,就听沈奴又道:“娘子若是不介意,可以带我一同去赴宴。”


    沈惊棠想了想,摇头道:“不必,我和何夫人一道儿去吧,她还能帮着提点一二。“


    沈奴嘴唇动了动,硬是压下了硬要跟去的冲动,低声应是。


    到了宴会那天,沈惊棠打扮的格外低调,跟着何夫人坐在偏后的一排席面上,等到了时辰,霍家现任的家主霍闻玉来到主桌,笑吟吟地向各位招呼起来。


    这人是霍闻野的嫡亲长兄,沈惊棠不免多瞧了两眼,一瞧之下却有些失望,这人眉目和霍闻野有几分相似,也称得上俊美人物,只是颧骨高耸,嘴唇薄而窄,跟霍闻野比起来显得十分小家子气,五官也不够精致美丽。


    她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一般摆宴,主家都会说些吉利话,然后再介绍摆宴的目的,最后招呼大家动筷子,谁料这霍闻玉一开口便是:“诸位是汉中的地头蛇,我今日特地请诸位来,是想让大家帮我找一个人。”


    众宾客面面相觑,他伸出一只手,下人递上一卷画轴,他两只手将画轴徐徐展开,一男子身影跃然纸上。


    画中的男子身量高挑,浓眉凤眼,眉骨高抬,端的是一副秾艳美人的面相。画师已经把画中人描绘得极为生动传神,但论及气韵神态,画中人还是不及本人万分之一。


    霍闻玉高声道:“此人乃朝廷重犯,如今流窜在外,于江山社稷有大害,肃王有令,能提供此人消息者,一旦消息属实,赏金十两;若能说出此人行踪,赏金百两;隐匿者,知情不报者,视为同党,轻则流徙,重则绞刑!”


    其实当初霍闻野压根就没死,但灵王急着称帝,为了安定朝堂,笼络人心,他便对外谎称霍闻野已经死了,一时竟连肃王都瞒了过去。


    霍闻野手里的虎符可以号令北地的重兵,他一日流落在外,灵王一日不得安枕,自然急着把他找回来牢牢控制在手里,找寻的动作也难免大了些,这事儿当然瞒不了肃王多久,他本来就生了二心,对霍闻野手里的兵马也是垂涎不已,这叔侄俩自然都急着抢在对方之前找到霍闻野,这可能是决胜的关键。


    但就在前几日,肃王不知道从哪里收到一封密报,说霍闻野人在汉中躲藏着,肃王大喜过望,当即给霍闻玉下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找到霍闻野,而且一定要在灵王之前把他拿下,哪怕是杀了也绝不能让他落到灵王手里!


    霍闻玉和霍闻野这兄弟俩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就算没有肃王的命令,霍闻玉也不可能看着霍闻野逍遥在外,所以他便想了这么一出毒计,设宴召了汉中所有头面人物一起来找人,这些人人脉繁杂,各家之间都沾亲带故,几乎网罗了整个汉中,这么找下去,就算汉中新飞来一只苍蝇,他也能以最快速度把人给抓到!


    沈惊棠一见那幅人像,脑子便‘嗡’了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画上的人竟然是霍闻野!


    霍闻野居然没死?!


    第92章


    ◎试探◎


    霍闻玉还在主桌说话,沈惊棠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里一团乱麻。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隐秘的轻松来,这种感觉就好像家里养得一只大黄狗失踪了半年,四下都找遍了也找不着,大家都觉着它被捉去杀了吃了,没想到小半年过后,它竟然摇着尾巴又跑回了家里,家里上下都是又惊又喜的。


    虽然把霍闻野比作狗有点奇怪,但她这时候的心情,的确和当时的心情有些类似,甚至有种一切都回到正轨的感觉。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待到宴散,上了马车之后,沈惊棠又猛然想起一个问题,霍闻玉说他流窜到了汉中,霍闻野来汉中做什么?他现在在汉中的哪里?


    她心里隐隐浮现一丝古怪的感觉,霍闻野不会是来找她的吧?


    这真不是她自恋,主要是她就在汉中定居,霍闻野假死之后也跑来了汉中,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点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霍闻野为什么不来找她?还是藏在哪里悄悄地盯着她?


    这个念头一起,沈惊棠抬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觉得四面八方多了几十双眼睛,弄得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不对劲,怎么都不对劲。


    沈惊棠闭上眼,把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儿都在脑海里细细过了一遍,睫毛忽然颤了下,呼吸也急促起来。


    非要说她这些日子有什么异常的话,那也只有那个‘沈奴’了。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可置信,‘沈奴’身上的奴印可是她亲眼看着烙上去的,烙印的脓肿前两天才消下去,被烙奴印是何等屈辱之事,就算是做戏,霍闻野也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而且沈奴这些日子恪守下人本分,只安心照料她的衣食起居,旁的事只要她没开口,他绝不多嘴一句,这可不像是霍闻野的做派。


    旁的不说,就她前几天跑去相亲那次,按照霍闻野以往的秉性,早把她捆着关起来了,哪能容许她去和别的男人谈婚论嫁?


    沈惊棠心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怀疑一会儿又动摇,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马车转过拐角,路过一间还没打烊的香粉铺子,她忽然心头一动,忙跟车夫道:“停下,我要买几盒香粉。”


    没等车停稳,沈惊棠便跳下了马车,匆匆跑进香粉铺子里,调了一盒含有少量丁香香的胜兰衣香。


    等到回到家宅,沈奴果然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着,见沈惊棠的马车停了,他便走过来扶她下车,十分体贴地道:“今日宴会如何?我已为娘子备好了醒酒汤,正在灶上温着。”


    沈惊棠最近忙着打理家产,经常晚归,沈奴便会门檐留两盏灯,一直在门边儿等他回来,如果她在外有应酬,他就会专门煮上一锅醒酒的荤汤,既解酒又能抵饥。


    如果是以往,她肯定会觉得沈奴贴心,但眼下她满腹疑窦,怎么看他怎么可疑,就连他唤的那一声‘娘子’,她都觉得十分刺耳朵。


    沈惊棠往他脸上瞟了几眼,才嗯了声:“辛苦你了,对了,何夫人送了我一盒香粉,你帮我闻闻,看够不够香?”


    她从袖中取出香盒,指腹沾取,向他轻轻一弹:“香么?”


    粉屑飘飞,沈奴一时不察,深吸了一口,他顿了顿才道:“我不懂香料,娘子自己喜欢便好。”


    他说完便转过身走在她前头,提着灯给她引路。


    沈惊棠瞧他神色镇定,语气如常,心下不由犯嘀咕,霍闻野不是对丁香过敏吗?沈奴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是不是她猜错了?


    她正思量,忽听见‘咚’地一声,他一头栽在了地上。


    第93章


    ◎恶整◎


    沈惊棠怕他真出什么事儿,只敢沾取一点点香,也当是给他欺瞒她的一点小小惩诫。


    没想到他就这么晕过去了,她吓了一跳,忙扑过去,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的——霍闻野别没死在灵王手里,倒死在她手里了!


    所幸她用量真的不多,大约片刻过后,他身上起得红疹开始慢慢消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终于慢慢张开了。


    沈惊棠这才松了口气,关切地问:“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沈奴点了点头,慢吞吞站了起来。


    他人就在灯下,沈惊棠一眼打量过去,抛开他脸上那块儿大到吓人的伤疤不看,他眉目深邃,鼻梁挺直,乌发红唇,分明就是霍闻野那张该死的脸!


    她之前也是瞎了,怎么就没瞧出来呢?


    沈惊棠再次牙痒痒起来,冷哼了声:“既然醒了,那就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沈奴一顿,满脸不解地问:“我不知道娘子的意思,娘子想让我交代什么?”


    他还是讨她喜欢的那副沉稳调子,但沈惊棠这会儿怎么听怎么可恨,忍不住抬高了音量:“不准叫我娘子!谁让你这么称呼我的?!”


    她恼怒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啊?”


    他都被她用丁香试出来了,还在这儿跟她装什么呢!


    沈奴一脸疑惑,又仿佛恍然了一般,镇定地解释:“娘子您指的可是我刚才昏倒一事?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身上旧伤发作,这才昏过去的,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还望您见谅。”


    他在这儿忽悠大头鬼呢!


    本来害他过敏晕过去,沈惊棠心里还有几分愧疚呢,却被他这幅死不承认地态度弄的火冒三丈起来,张口就要拆穿他。


    等话到舌尖,她又猛地顿了顿。


    仔细想想,这事儿她又没吃什么亏,反正吃苦受累的是他!


    他不是非要装模作样地给她当下人吗?那就让他当个够!看他能忍到几时?!


    想到这儿,她原本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干脆顺着他的话开始胡说八道:“原来如此,那应该是我误会了,你也该好好调养调养身子了,这么弱不禁风,怎么好服侍主人?”


    沈奴低眉顺眼,十分顺从:“是,娘子。”


    沈惊棠听他叫这两个字就浑身不自在,直接打断他:“都说了不要叫我娘子,你怎么听不懂?”她冷笑了一声:“从今日起,你还是叫我主子吧,往日是我太纵着你了,都让你忘了为人奴仆的规矩。”


    她这会儿倒是忘了之前不令他叫主子的事儿了。


    听她这么说,霍闻野眸光微微闪了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唇角竟然多了点笑,笑的像只偷腥的猫,一副占到便宜的表情。


    没等沈惊棠细琢磨,他就敛了神色,又恢复了往日沉稳内敛的姿态,恭恭敬敬地道:“是,主人。”


    说出‘主人’俩字,他喉结甚至不受控制地轻滚了下,眼底幽幽燃起两团莫名的暗火来。


    沈惊棠正想法子怎么治他呢,完全没注意他的表情,她转过身:“你来家里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没好好考察过你活儿干的怎么样呢,正好今日有空,我便好好检查检查,若有一处不对,你明天就别想吃饭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转着圈找茬儿,沈奴还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样子:“是,都依您的。”


    最近院里都是他负责收拾的,没想到这狗东西干家务倒是一把好手,她挑剔地转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处毛病来,只能无事生非。


    “谁让你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得这么干净的?光秃秃的一点颜色也没有!”


    “砍那么多柴放厨房干嘛?万一失火怎么办?”


    “谁让你做这么多荤菜了?我最近要保持身段儿,不能吃肉!”


    “做下人就该谨遵下人的本分,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我留着你有什么用?”


    这些话尖酸刻薄到沈惊棠都不敢相信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这搁在前世那可是要被全网瓜条吐槽极品老板的程度。


    偏偏沈奴脸上一丝怒色也无,反而笑眯眯地应她:“好的主人,下回除草的时候我专门留几根给您观赏。”


    “我以后少砍点儿。”


    “明天荤菜砍半,不过主人身段匀称合度,便是吃些荤的也无妨。”


    “主人教训的是,我以后必定加倍勤谨小心,绝不再让主人操心,您消消气,别为我气坏了身子,那可就不值当了。”


    沈惊棠都力竭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她一时无语,有气无力地道:“罢了,随你吧,我要回房休息了。”


    她走了两步,忽又心生一计,转头看向他:“你帮我打盆洗脚水来。”


    虽然穿过来这么久了,但她对呼奴唤婢这种事儿还是没完全适应,烧洗脚水这事儿她在北地的时候都没让侍婢帮着干过,总觉得不太尊重人,到他这儿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她还真想看看霍闻野能忍到什么程度。


    她撂下这句之后,就回房坐在床边儿,一边翻书一边等着,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便端着一铜盆热水进来了:“主人,水已经打好了。”


    说完便把铜盆放在她脚边儿,自己在一旁站着,等她的下一步吩咐。


    沈惊棠存了心要刁难他,自然不会让他好过,她抬起眼,慢悠悠地道:“你就打算这么站着服侍主人洗漱吗?”


    沈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让他跪着伺候她洗脚?


    沈惊棠见他愣住,也不催促,放下手里的书本,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翻脸。


    霍闻野就是再喜欢她,她也不信他能拉下脸做出这种事儿,他但凡是这种伏低做小的性子,两人之前也不会闹到之前的地步。


    他最好是现在就翻脸,然后扛不住自曝身份,这样她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撵他出去了。


    她见他站着不动,指尖在床边轻敲了下,她悠悠发问:“怎么?是有什么困难吗?”


    一副欺压良民的恶霸做派。


    沈奴只是短暂地怔愣了会儿,居然真的折腰半跪下来,两手攥住她的脚腕,抬高她的双腿,然后缓缓地帮她褪去鞋袜。


    沈惊棠:“”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等到足尖触到温水,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你”


    沈奴两只手捧着她的脚,神色如常地问:“主人觉得水温如何?”


    沈惊棠有心把他踢开,又不想在这个时候露怯,故作镇定地道:“马马虎虎吧。”


    沈奴轻笑了一声,单膝半跪在地上,轻撩热水,居然真的仔仔细细帮她洗起了脚,等她脚心发热,他才取来一方干净的布巾细细帮她把水珠擦干:“这样可以了吗?”


    沈惊棠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凑合吧,你去把水倒了。”


    等霍闻野端起水盆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


    霍闻野转过身,就见她迎面扔来贴身穿的亵衣和底裤,他下意识地空出一只手接过来,两片轻薄的,还带着淡淡香气的布料轻飘飘落入她掌中。


    沈惊棠存心羞辱他,一脸刻薄地道:“把我的里衣洗干净晾好,不洗干净今儿晚上你就别想睡觉。”


    沈奴低头看了眼掌心那两块轻薄的布料,呼吸略微急促,迟了片刻才应道:“是。”


    沈惊棠:“”


    她真是服了,要是谁敢让她帮忙洗内衣,她绝对锤爆那人的狗头,霍闻野到底还有没有下限了?


    早知道把元朔的臭袜子塞给他洗了!


    第94章


    ◎救人◎


    接下来的几天,沈惊棠把自己能想到的刁难人的招数都想了个遍,偏偏霍闻野跟个泥捏的人儿似的,一点脾气也没有,笑眯眯地把她的刁难照单全收,显得沈惊棠多不是人一样,真是给她鼻子都气歪了。


    她甚至都祭出了最后的杀招,翻出了元朔藏起来的几双脏的能立起来的袜子扔给他,他居然也一言不发地接过去洗了,天老爷啊,这几双袜子一拿出来,屋里的蚊子都给熏晕过去十几只,也得亏霍闻野能忍得下去!


    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没准沈奴真的不是霍闻野呢?


    主要是霍闻野那脾气,实在是不像能忍胯下之辱的人。


    就连元朔都看不下去了,嚷嚷着替他打抱不平:“阿也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儿就直说,你也别拿沈奴撒气啊!”


    他还拍了拍沈奴的肩:“你别怕,这家里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我替你做主呢!”


    沈奴对着沈惊棠一张笑容和煦的脸见到元朔顷刻冷淡下去,他肩膀一抖就把元朔的手给抖了下去,语气不阴不阳不咸不淡的:“能为主人效力是我的荣幸,用不着别人替我做主。”


    他又飞快地偷看了眼沈惊棠,义正言辞地道:“主人也不是那种随便拿别人撒气的人,我相信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你别污蔑她。”


    元朔:“”


    沈惊棠这会儿比元朔还无语,她现在已经深刻地意识到,霍闻野现在已经进化到没皮没脸的地步了,光靠着使唤他是不可能激怒他自爆身份的。


    得想个狠招才行。


    沈惊棠托着下巴,在屋里苦思冥想。


    没想到天遂人愿,第二天下午,王媒婆就又过来了,笑嘻嘻地给沈惊棠打了个千儿:“沈娘子请好。”


    都是街坊邻居的,沈惊棠也笑着扶她坐下:“您老儿这是又替谁来说媒啊?”


    “这回倒不是新人,是之前的旧人。”媒婆笑着拿眼瞅她:“何举人你肯定还记得吧?他觉得自己前几天没表现好,怠慢了你。”


    这话说的比较委婉,其实是何举人还没死心,想要约沈惊棠出来,看一看还有没有戏。


    何举人被拒绝之后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觉得问题还是出在惊马那事儿上,这也不怪人家姑娘没瞧上他,他自己后来回想,都觉得自己掉头就跑实在不像个男人。


    他对沈惊棠又实在喜欢得紧,所以背着母亲,央告了媒人来说几句好话,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机会了。


    媒人又道:“那天的事儿是个意外,何举人也不是故意撇下你跑的,而且他一反应过来,立马回头去找你了,你俩拢共才见了两面,他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哪怕是让他当面道歉呢。”


    其实沈惊棠能理解他当日的做法,遇到危难先保全自己是本能,只是已经见识过了另一个男人对她爱逾性命,沈惊棠对旁人所谓的‘喜爱’提不起兴致,可惜爱她男人却是她最不能答应和他在一起的。


    她正要婉拒,余光忽瞥见沈奴拎着扫把走进院子,她心头一动,话到嘴边转了个个儿:“那天的事是个意外,其实何举人人挺好的,那日对我也颇为照顾,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哪里用他道歉呢?”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背一紧,他的目光穿过花架,直直地砸落在她身上,这目光带着炽烈的温度,烧得她后背发烫。


    这话一听就是有门儿,媒人再接再厉地说和:“话虽如此,但何举人心里记挂着你,你这些日子又不大搭理他,所以他总觉得是自己哪儿做错了,想要描补描补。”


    她又道:“何举人的条件在咱们汉中也是数得着的,又对你痴心一片,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沈惊棠微微垂头,佯做不好意思,过了片刻才展颜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写一封信,麻烦你帮我交给他。”


    媒婆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答应了,沈惊棠转身回屋,很快把一封密封好的信交到媒人手里,她还亲自送媒人出了门,殷切地叮嘱:“您可务必要交到他手里,一定要让他亲自把信拆开。”


    媒人前脚才踏出大门,沈惊棠背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刚刚转过身,就被高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人被逼着抵到了门板上。


    之前还装的人五人六的,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沈惊棠不悦地抬起眼:“沈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眸光渗人,终于展露出她无比熟悉的侵略性:“你给姓何的都写什么了?”


    沈惊棠不紧不慢地道:“与你何干?”


    其实她写的是婉拒的书信,不过这就没必要让霍闻野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他腮帮子微微鼓起,似乎在咬牙切齿,他低头盯着她瞧了会儿,又问:“你真的喜欢他?想和他成亲?”


    自从上回她和那个姓何的约会被搅合了之后,两人倒是没再见过,但她最近和姓何的老娘却来往频繁,他一时拿不准她什么心思,也不敢像之前一样贸然插手惹得她更反感。


    他们俩的气势一向是此消彼长,见他慌了,沈惊棠反而气定神闲:“这是你该问的吗?你是不是没搞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故意在‘身份’二字加了重音,略带几分嘲弄之意,分明是在逼着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即便易了容,也能瞧见他面皮发涨,两人对视片刻,还是霍闻野先撑不住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闷:“我瞧见你后山立了块碑”


    说起这个,他仿佛终于找回一些底气,再次正视着她:“碑文上写着‘故人霍氏之墓’,你你为什么要给他立衣冠冢?”


    他已经答应了一辈子不打扰她,来到汉中,本是想着远远地护她平安算了,谁料瞧见她在后山给他立了衣冠冢,那明明是他的荒坟,他却像是又活过来一次,发了疯似的设了这么个套,上赶着给她为奴为仆当牛做马。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宣判。


    “哦,你说后山那处坟啊”沈惊棠的语速也慢了下来,略顿了片刻,才尽量若无其事地道:“碑文上不是写了吗?那是我的一位故人,他因故横死,死状惨烈极了,我可怜他,所以给他立了处衣冠冢,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几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间:“只是因为可怜他?”


    沈惊棠垂下眼:“本就是没多大干系的人,看在相识一场的份儿上,立个衣冠冢已经算是我仁至义尽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兀的想起小时候在路边碰到的一条流浪狗,她当时特别想把狗带回家养着,但家里人怎么都不肯,她当时甚至不敢直视那只狗的眼睛。


    现在霍闻野的眼神和当初那条小狗竟奇异的相似,那种得到巨大希望,以为自己往后余生不必再流量,结果转眼希望就破灭的眼神。


    她难得在霍闻野面前生出一丝心虚,清了清嗓子:“话已至此,你想走我也不拦着,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除了最后那层窗户纸没捅破,俩人差不多把话说明了,沈惊棠甚至不敢多看他,提着裙子匆匆跑开了。


    这一天她都没在家里见着霍闻野,大概是他瞧见她这里没什么希望,主动离去了,其实这也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何,沈惊棠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点怅然来,一时竟觉得心里空落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第二天早上,何夫人派人来请她去酒楼一聚,她勉强打起精神,稍稍洗漱了一番才去见客。


    她本来以为何夫人是为了儿子的亲事来寻她,没想到何夫人面色凝重,眉头紧紧锁着,她立马意识到不对,忙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问:“何夫人,怎么了?”


    何夫人叹了口气:“老邓你还记得吧?”


    沈惊棠想了想:“可是城西邓大官人?号称邓万财的那个?”


    “什么万财,都快没财了!”何夫人重重拍了下桌案:“就在前天,那姓霍闻玉非说老邓和他抓捕的贼人有勾连,说他暗中藏匿贼人,当日就把他押进了牢里拷问,就连他宅邸的家眷都被看管起来了!”


    沈惊棠傻眼了:“啊?”


    不是,霍闻野不是在他们家藏着呢吗?关老邓什么事儿啊?


    她一脸莫名其妙:“这怎么可能?”


    “谁说不是呢?”何夫人冷笑了一声:“霍闻玉拿着肃王的令牌,和官府上下勾结,谁和贼人勾连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咱们其他乡绅看不过去,上官府问他要证据他也拿不出来,只是强押着不肯放人,你想想那牢狱是什么地方?老邓养尊处优的,待了两天便不成了,还是他夫人变卖了好多家产,搜刮家底儿,凑了三万两银子到官府,他们这才肯放人!”


    “就是这短短几日的功夫,霍闻玉就打着搜捕贼人的旗号抓了七八家富户,不论旁人怎么解释,他只咬死了不肯放人,直到见着真金白银才肯松口!”


    她气得身子乱颤:“我之前还没摸清楚这霍闻玉是个什么路数,现在倒是瞧的真真的,这分明是个匪徒,这才几天啊,就搞得五六户人家家财散尽,城中人人自危!”


    她这么一说,沈惊棠也明白过来,这霍闻玉还真是一石二鸟,一边抓捕霍闻野,一边儿打着抓捕霍闻野的名头,滥用职权侵占财物欺压良民。


    她之前没少骂霍闻野不是东西,现在跟他哥一比,霍闻野简直称得上光明正直伟大。


    沈惊棠连忙道:“难道就由着他这么放肆胡为?各家能不能联合起来告他?”


    “他手里握着肃王的令牌,随时能调动附近的兵马,但凡有半点异动,他直接就派兵拿人了。”


    何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又努力缓了缓口气:“眼下情况虽然不好,但我们何家到底有人在朝为官,我家俊生又是举人,霍闻玉多少还顾忌几分,不敢跟我们撕破脸,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外地来的,在这儿单薄无靠,家资还颇为丰厚,正是他最好的勒索对象。”


    她拍了拍沈惊棠的手,叮嘱道:“我叫你出来,就是特地给你提个醒,你最近小心些,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儿。”她向外看了眼:“行了,你先回去吧,最近没事不要出门,若有什么事,派人来知会我一声,我能帮的一定帮。”


    沈惊棠对她极为感激,连连道谢,又结了饭钱才走。


    她最近又陆陆续续买了不少良田和铺子,还专门给自己留了一间地段最好的铺子——她自己擅长化妆和易容,留一间铺子本来是想要做美妆生意,她之前在北地的时候就经营过类似的店铺,当时多少娘子夫人争相来买,每天店里都是人满为患的。


    她本来还说好好宣传一番,给自己造一造声势呢,现在看来还是低调行事吧,最起码熬到这霍闻玉滚蛋再说。


    她手头的这些东西,差不多是她全部的家底了,后半辈子就指望这些家产过活呢,可万万不能有闪失。


    她一边思量一边往家里走,没成想刚进家门,就和匆匆跑出来的元朔撞了个满怀,她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你干嘛?走路不看路啊!”


    “出事了。”元朔腰上挎着刀,脸色出奇阴沉:“沈奴被官府的人抓走了,听说是一个叫霍闻玉的人说他来路不明,怀疑他和重犯有勾连。”


    沈惊棠脑子‘嗡’了一声。


    霍闻野的身份被识破了??


    他就这么被霍闻玉抓走了,还能有活路吗???


    她一时双腿发软,还是元朔扶了她一把才没跌倒。


    不对,不对。


    如果霍闻玉发现了霍闻野的真实身份,估计得调兵过来了,绝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让官府过来抓人,还特地知会他们一声儿。


    大概就像何夫人说的,霍闻玉盯上了他们的家产,所以想了个办法把霍闻野带走,想要以他为突破口,最好能屈打成招,逼他构陷到沈惊棠或者元朔身上,他拿了这个把柄,就能进一步要挟兄妹俩交出家业了。


    但不管怎么说,霍闻野落到霍闻玉手里都太要命了,别人识破不了霍闻野的易容,霍闻玉这个亲兄弟还能识破不了吗?一旦被他发现


    沈惊棠心头急跳,一把拉住风风火火要冲出去救人的元朔:“你把咱家的地契房契还有银票都拿给我,一份不许藏私,快!”


    第95章


    ◎重新开始◎


    元朔听她这么说都愣住了:“这可是咱俩全部的家底了,你真要全拿出来救沈奴”


    被他这么一问,沈惊棠心里乱了一瞬,嘴上仍是道:“你懂什么?他们明着是抓沈奴,暗里却是冲咱们来的,总得预备着以防万一。”


    她又强调道:“也不一定都给,先预备着吧,若他真的敢狮子大开口,咱们直接掉头走人便是。”


    元朔听她说的有理,便陪她一道儿翻箱倒柜,还把深埋在地底下的几块金条都挖出来了,他手里掂了掂,嘟囔:“这可是咱俩的救急钱,这也要拿出来啊”


    沈惊棠心急火燎的,也没顾得上搭理他,思考片刻,先是托人向霍府递了个话探探口风,霍闻玉那边也打听过姐弟俩的底细,直到他俩新来汉中不久,在此地无依无靠,根基也不深,他着急吃下这块肥肉,也没多拿乔,很快让管事传了话过来,让她去明兴茶楼候着。


    他能传话过来,说明他打的还是钱财的主意,霍闻野的身份应该还没暴露,来传话的管事虽然桀骜无礼,但沈惊棠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托人去给何夫人带了话过去,然后才随那管事去了茶楼。


    这茶楼开在郊外,地方也荒僻得很,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只能见到霍闻玉的人在门口守着,沈惊棠定了定神,带着元朔抬步走了进去。


    茶楼外面围了一圈篱笆,当中的是个二层小楼,左边是专门做茶点的厨房,厨房的门半开着,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沈惊棠一眼就瞧见霍闻野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厨房里,他脑袋低垂着,似乎是昏过去了。


    他浑身被捆的结结实实像粽子似的,脸上似乎挂了彩,身上还有斑点血迹,看来是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虎落平阳被犬欺,霍闻野当初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这会儿却沦落到让这等小人作践的地步了。


    沈惊棠瞧得心里颇为不适,禁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看他怎么样了。


    霍家管事却一抬手拦住她去路,不阴不阳地笑道:“沈娘子先别急着看人,我家少爷还在茶馆里等着您呢。”


    沈惊棠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深吸了口气,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随着他进了茶馆。


    茶馆里一个多余的客人也没有,只有霍闻玉坐在中间喝茶,他余光瞥见沈惊棠进来,本来没多放在心上,只抬眸随意瞧了一眼。


    一眼扫过之后,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会儿,眼底冒出几缕邪光。


    很快,他又瞧见沈惊棠身后的元朔,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的身手块头,最终还是放弃了谋色的想法。


    沈惊棠却懒得理会他的心思,几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极冷:“我们沈府的下人就算犯了什么事儿,也该交由官府审理,你们霍家是官员还是差役?有什么权利说扣人就扣人?说动刑就动刑?”


    面对她的质问,霍闻玉不以为意地笑笑,抬手比了个请的动作:“沈娘子请坐。”


    “我也不瞒沈娘子,我是受王爷所托,查找朝廷谋逆重犯,你家这下人似乎和重犯有牵连,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把人扣下的。”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私下把他扣住,也是为了沈府着想,若真是闹到官府,只怕沈娘子更不好收场了。”


    沈惊棠冷笑了声:“就算是王爷的命令,你要抓人,总得有凭证,你抓沈奴的凭证呢?”


    霍闻玉悠悠道:“有人举报,说你家下人曾经和重犯的残党有过接触,这事儿一旦递到官府,只怕你们沈家上下都会被视为重犯同党,沈娘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惊棠顿了顿。


    虽然她知道,这罪名大概率是霍闻玉随口瞎编的,但她也知道,他抓住的那个人就是霍闻野,若真追查下去,那只怕真要完蛋。


    霍闻玉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被吓住,微微笑了笑:“当然,沈娘子身家清白,自来汉中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我也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误会,我愿意为沈娘子作保,让官府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要进入正题了,沈惊棠深吸了口气,语气尽量镇定,淡淡道:“我和霍少爷非亲非故,霍少爷只怕不会平白帮我的吧?”


    “沈娘子真是聪明人,”霍闻玉悠然道:“我要陈家庄那一百五十亩良田,还有龙江街,汉中街和七里胡同的铺子共四处。”


    沈惊棠一下子黑了脸。


    这些家当是她当初从陈县丞手里买下的,差不多是她和元朔全部的身家了,这霍闻玉还真的敢开口!


    真是人比人得死,霍闻野当权的时候纵然不招人待见,但朝堂的法度还是有保证的,他最起码能保障百姓生活不被朝堂更迭影响,现在可倒好,恶徒当道,目无王法,想抓谁就抓谁,想敲诈多少就敲诈多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再这样下去,天下岂不是要出大乱子了?


    对比之下,霍闻野的形象在她心里都拔高了不少。


    她面无表情地道:“霍少爷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沈奴不过一个下人,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掏出全部的身家救他?这人霍少爷若是喜欢,只管留下便是。”


    霍闻玉摊了摊手:“那就没法子了,我只能把她送交官府。”他抬眼看着沈惊棠,眼底泄出几分奸滑狠厉:“到时候审出什么,沈娘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意思是,若是沈奴扛不住刑罚,攀扯到他们姐弟身上,只怕他们也会被牵连入狱。


    但对于沈惊棠来说,她最担心的可不是这个,大不了她和元朔卷款跑回北地,反正肃王和霍闻玉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她这么一跑路,霍闻野一定会完蛋的!


    可是要交出几乎所有的家产,这可是她和元朔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当


    沈惊棠藏在袖间的手指猛然收紧,额头都渗出细密的冷汗。


    霍闻玉不紧不慢地继续施压:“沈娘子,官府已经再向我讨人了,我只能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你最好尽快决定。”


    她挣扎了片刻,最终咬牙:“霍少爷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保证,以后再不能找沈家麻烦!”


    霍闻玉大笑:“沈娘子放心,我这人别的不敢说,这点诚信还是有的。”


    沈惊棠咬了咬下唇,正要忍着心疼交出田契和房契,忽听一把粗犷男声由远及近传来:“这事儿交给我处理吧,霍少爷就不用操心了!”


    沈惊棠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霍闻玉微微变了脸色,他站起身,对着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陈参将。”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一身武将官服,身后还跟着几名壮硕兵丁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是陕陇边境驻军的参将,手握兵权,又是守在重地的,搁在朝廷也算是实权人物,肃王还特意叮嘱过万不能和此人交恶,他和霍闻玉素无往来的,怎么这时候掺和进来了?


    霍闻玉舍不得快要到嘴的肥肉,思忖片刻,陪笑道:“参将,我是奉肃王之命抓捕要犯,只怕”


    他话才说了一半儿,陈参将便拔出腰间佩刀,重重往他面前一拍:“抓捕要犯有官府有衙门,再不行还有我们这些将士,轮得到你一个经商的置喙?再不滚蛋,可别怪我的刀剑不长眼了!”


    霍闻玉欺压欺压百姓还可以,面对这种手握一方兵权的大将却没什么说话的份儿,他后背冒汗,勉强笑了笑:“既然此事有参将接管,小人便不多嘴了。”


    他还当这陈参将是沈惊棠请来的靠山,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忍着怒气收回目光。


    沈惊棠在一边儿都看懵了,这位陈参将又是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何夫人动用关系帮她请来的救兵?


    她正要发问,就见陈参将先派兵将茶馆围得水泄不通,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大步走到厨房,亲自动手解开霍闻野身上的麻绳,一脸关切:“王爷,您没事儿吧?!”


    沈惊棠:“”


    她现在的表情说是被雷劈了也不为过,呆愣了会儿,方才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是一伙儿的?”


    她总算反应过来了,陈参将分明和霍闻野是一伙,所以才特地赶来救场的,可他不是兵败失势了吗?陈参将凭什么听令?!


    她一步冲到霍闻野面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你不是被肃王和灵王联手起兵镇压了吗?!你不是失势被变卖为奴了吗?!还有那奴印,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陈参将都被唬了一跳,在一边儿尴尬地搓着手不敢吭声,霍闻野脖子被衣襟狠狠勒着,也不敢反抗,只能呲着大牙赔笑:“阿棠,你先听我说”


    他深吸了口气:“当时的情况对我不利,灵王和肃王联手,就算我侥幸能赢,也得伤筋动骨,就怕有人趁虚而入,于是我和谢枕书商议,不如先佯装兵败,保存兵力”


    “汉中是陕陇的交接处,肃王麾下兵马粮草的主要来源,所以我来这儿主要是为了想法子切断肃王的辎重粮草,并没有设计你的意思,你可别多心”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沈惊棠,又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本来想着远远瞧你一眼就好,但是发现了你给我立的衣冠冢,我就想再,再试一次,所以去奴市主动卖了身,奴印也是真的烙上去的”


    这不脑子有病吗!沈惊棠气得直翻白眼,用力晃了晃他的领子:“那今天呢?今天又是怎么回事?你是假装兵败,又不是真的失权,怎么会被霍闻玉抓住!”


    霍闻野一顿:“我就是故意让他抓住的。”


    沈惊棠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你脑子是不是潲水了?!你们俩可是有血海深仇的,你这么单枪匹马把自己作进敌窝,一旦他发现你的身份,要么立刻弄死你,要么转头把你交到肃王手里!你想死了是不是,是不是?!!”


    霍闻野这回沉默得更久,半晌之后,他才闷闷地道了句:“我只是想再试最后一回。”


    沈惊棠正在气头上:“试什么?!”


    霍闻野忽的抬眼,眨也不眨地瞧着她:“我想知道,假如我身陷绝境,你会不会有点反应?”


    他向她凑近一步:“你方才说肯用全部身家救我,我已经听到了,现在我想问你”他心跳再次加快,声音极轻:“为什么?”


    沈惊棠冷笑了声:“能为什么?你是我府上的下人,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真实身份一旦被发现,我能跑得了吗?”


    她表情极冷,霍闻野却没上这个当,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跑不了,以你的本事,带走全部家财和姓元的去北地逍遥快活也不是难事,你为什么非要跑来救我?”


    沈惊棠一下子噎住了。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了?”霍闻野现在彻底改了路数,像块牛皮糖似的,又黏又缠:“只要你告诉我,我做什么都愿意,算我求你了,你说啊,说啊。”


    他故意夹着嗓子说话,声音放软,像是裹了一层粘稠的蜜。


    沈惊棠:“你想听我说什么?”


    霍闻野立刻顺杆缠的更紧:“说你心里有我,说你其实也是在意我的,不然你不会为了我冒这么大风险。”


    “好吧,”沈惊棠顿了顿:“我心里有你,我也的确比自己想的在意你,不然我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救你。”


    只是霍闻野脸上的狂喜才开了个头,她又微微抬眼,有些嘲讽:“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觉得这能证明什么?”


    霍闻野瞧她这般神态,巨大的喜悦瞬间腰斩了一半,喉间哽了下,才有些涩然地问:“你能不能试着和我重来一次?”


    沈惊棠再次沉默。


    如果搁在以往,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用想就会一口拒绝,但发现自己真的在意霍闻野之后,她又很难违背自己的心意。


    满室寂然,空气都粘稠凝滞起来,霍闻野甚至放轻了呼吸,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引起她的厌恶,再次遭到她的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棠才缓缓开口:“那就试试吧。”


    错过霍闻野,她很难再遇到一个像他这么爱她的人了,从今日之事来看,而她的确对他有几分动心,霍闻野这些日子的表现,也让她信了他确实在尊重她,事事以她为先,既然如此,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


    至少此时此刻,她是从很理性的角度考虑这件事的。


    她错开视线,语气平静淡然:“若是试过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接受你,你也别怪我,我要走,你也不要拦我,你若能做到,我愿意跟你一试。”


    霍闻野脸上都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你的心可真够硬的。”


    比绝望更折磨人的是一线明明灭灭的希望,往后余生,他都得活的提心吊胆,在她留下和离去的极致甜和痛之中反复挣扎,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她到底会不会真的喜欢他?’这个问题。


    沈惊棠不以为意:“当初在北地,殿下想着先纳我为妾,等我通过殿下的考察了再娶我为妻,这与我如今的做法有何区别?当初我觉得屈辱,可如今细想想,事关终身大事,是该谨慎些好好考察才是。”


    用霍闻野的思维过日子就是痛快,难怪这人一天天飞扬跋扈不管他人死活的。


    当年扔出去的回旋镖终于还是插在了自己身上,霍闻野简直一口老血憋在心口。


    沈惊棠见他不说话,沉吟道:“我的条件的确有些苛刻,若你不愿,可以直接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彻底失去她,答应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蜜糖裹着剧毒一并喂给他,霍闻野又笑了一下,这一笑反倒有些认命意味:“对你,我早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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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反杀◎


    霍闻玉被撵走之后,心里便存了个疑影儿,脸色阴沉地问管事:“你不是说沈家姐弟无甚背景吗?那陈参将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霍家管事也是一头雾水:“小的专程查过,沈家那姐弟俩不是本地人,和本诚的官宦权贵也素无往来,的确没什么根基啊。”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小的听说,他们二人是从长安过来的,不如小的去长安打听打听?”


    沈惊棠的家资虽然丰厚,不过他现在傍上了肃王,也不是很把这些钱财看在眼里,只是陈参将来的蹊跷,他心里实在不踏实,便颔首:“查查也好。”


    没想到这一查竟查出了一桩大事,两天之后,管事一脸震惊,压低了嗓回报:“您知道那位沈娘子之前是什么身份吗?!”


    霍闻玉微微皱眉,不耐烦地道:“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霍家管事深吸了口气:“她之前曾是霍闻野的宠妾,在北地的时候此女就跟着他了,这么些年霍闻野身边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人,听说他还想封她为王妃,可见是极为宠爱的。”


    霍闻玉眼底精光大盛,面上欣喜若狂:“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管事一愣:“您的意思是?


    “蠢货,”霍闻玉笑着骂了句:“她既然是霍闻野的宠妾,必然知道他的行踪,我就说霍闻野怎么跑到汉中来了,八成也是为了这女人,没想到这婢生的庶子竟还是个痴情种!”


    这人虽说阴毒,但脑子的确不错,短短几句话就差不多推断出了实情。


    他急急思索:“那日陈参将过来救场,怕也是霍闻野为救他的小情人儿搞的鬼,想不到我竟歪打正着,查出了霍闻野的踪迹,你立刻将此事上报给王爷”


    管事正要领命离去,霍闻玉又把他叫住:“等等。”


    如果把霍闻野宠妾在汉中这事儿告诉肃王,只能算是提供线索,可若他能擒下此女,审出霍闻野的下落,甚至利用此女生擒了霍闻野,那可是大功一件啊,一旦肃王能顺利掌权,他霍家再次飞黄腾达,再续昔年世家辉煌也是指日可待!


    他思量片刻:“你先不要打草惊蛇,帮我留意着沈府动静,等此事过去,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亲自出面擒拿此女。”


    在他看来,霍闻野现在已是丧家之犬自顾不暇,总不可能时时盯着护着沈惊棠,一旦他找到机会抓住这女人,那么离霍闻野落网也不远了。


    很快他就等来了一个机会,转眼到了农忙的时节,沈惊棠作为田庄的主人,怎么都得去田地盯着庄家,宴请佃农。


    从城里到田庄有一段隐蔽的山路,霍闻玉截杀陈县丞就是在类似的地方,他对这套早已是驾轻就熟,先跟官府打过招呼,又半夜在山里提早埋伏着。


    老远他便瞧见沈惊棠的马车过来,身边只有元朔和两个仆佣陪着,等到猎物走进,他立马打了个呼哨,先齐刷刷放了一轮箭,等到猎物乱了阵脚,他再命人下去偷袭,以最快速度擒下了元朔和两个仆佣,马车也被他的人团团围住,已经是插翅难逃。


    霍闻玉悠然走到车前,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笑吟吟地道:“沈娘子,有些时日不见,别来无恙啊。”他又故意一拍脑门,拖长了腔:“不好意思,说错了,我该称你为姜姬才是。”


    车内无人应答,霍闻玉也不恼,上前几步,含笑掀开了车帘。


    车帘被掀开,黄昏黯淡的光线斜斜投入车内,将车内之人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五官秾艳如同金碧辉煌的重彩画——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霍闻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探了出来,掐住他的脖颈,将他原地提起,一把提进了车内。


    ‘刷拉‘一声,车帘再次落下,没有人能够瞧见车里发生了什么。


    这变故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霍闻玉带来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林间突然冒出四五十名精锐好手,把霍闻玉带来的人团团围住,就听一阵短促的兵刃相接的声音,他带来的这些人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霍闻玉脖子被卡住,动弹不得,牙关却微微发颤:“你,你”


    这人脑子转的倒是挺快,忽然眼眶一红,语气激动:“阿野,为兄一直在找你啊!”


    霍闻野眉毛动了动:“哦?”


    是生是死就是这几瞬的功夫,霍闻玉一刻也不敢耽搁,语调飞快:“知道你兵败出事之后,为兄心里甚是挂念,为了寻找你的下落,我不得不假意投效肃王,实则是为了打探消息”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觉得扯,这种时候不付出点真东西是不行的,他又迅速道:“你若不信,为兄现在有的这些家产,都可以尽数奉与你!”


    霍闻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件事需要你配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霍闻野终于跳下了马车,沈惊棠就在车外候着:“怎么样?能成吗?”


    “能成,他现在已经晕过去了,”霍闻野随意拍了拍手,一副炫耀口吻:“他一开始还不答应,架不住我手段硬,他拒绝一次,我就掰断他一根手指,掰到第三根儿的时候,他终于求饶”


    他话说了一半,见沈惊棠脸色有点不对,他想起她不爱听这些,忙忙地住了嘴:“总之,他现在已经老实了。”


    霍闻玉虽说只是商人,但他的主要职责是为了肃王收敛银钱提供粮草,可以说肃王的兵马能够不听朝廷调派,有一半儿都是霍闻玉的功劳,霍闻野擒住了霍闻玉,等于是抓住了肃王的小半命脉。


    沈惊棠想了想,问他下一步动作:“你打算用这些粮草来要挟肃王吗?”


    “那有什么意思?”霍闻野一脸不怀好意:“你应该知道,现在肃王和灵王,也就是我们的新帝关系极为紧张,如果我动了霍家运粮的这条线,掐断了肃王的辎重,再让他以为这事儿是新帝做的呢?你猜猜肃王会有何反应?”


    沈惊棠嘴巴微张:“他们俩肯定会大打出手,到时候你就能坐收渔利了。”她忍不住瞧了霍闻野一眼:“难怪你在汉中藏了这么久,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倒是能耐。”


    不得不说,霍闻野不把心眼子用在她身上的时候,他的聪明和野心还是十分吸引人的,反正沈惊棠确实挺喜欢这一型。


    霍闻野被她略带倾慕的目光瞧的通体舒泰,忍不住显摆:“兵法是怎么说的来着?百战百胜,飞山至善这也;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善者也。”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着她,想要再讨几句夸奖。


    男人可以夸,但是不能总夸,对于霍闻野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货尤其如此,多夸两句他又要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了,沈惊棠硬是装没看见,岔开话题:“话说你怎么确定霍闻玉一定会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万一他觉察出不对,直接禀告给了肃王呢?”


    那天从茶馆回去之后,霍闻野就提前预判了霍闻玉的预判,猜出他有可能会对沈惊棠起疑,继而调查她的来历,果不其然,霍家的管事专程跑去长安查她。


    在这之后,霍闻野又猜出霍闻玉不会直接将此事报给肃王,反而会自作主张对沈惊棠下手,他便针对霍闻玉设了个套,果不其然,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踏入霍闻野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一提霍家霍闻野就没好脸色,他脸上冷哼了声:“霍家的人一个个想起复都想疯了,把你在汉中的消息告诉给肃王,不过是提供线索,这才多大功劳?自然比不上利用你生擒我功劳来的大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在霍家长大的,他们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


    提到‘在霍家长大’的时候,他厌恶到眉头紧锁,彻底失去表情管理了。


    沈惊棠心里倒是有点复杂,以霍闻野的谋略才干,只要霍家肯悉心培养,家族何愁不兴旺?只可惜霍家贪婪狠毒,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差点掐灭了这唯一一颗紫微星。


    对于霍闻野来说,还有件十分憋屈的事儿,即便他把霍家人都杀干净了,他身上也流着霍家的血,只要他在一天,霍家就能继续传承下去,这个曾经污蔑陷害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家族,反而因为他的存在而得以延续,这让他怎么能不膈应?


    她察觉到霍闻野微妙心思,用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别想这么多,先把眼前的事儿顾好,你若是能成事,霍家以后还不是由着你揉圆搓扁?”


    霍闻野勉强扯了下嘴角,轻轻握住她的手回应,却也没多说什么。


    霍闻野行动迅速,很快切断了肃王的粮草辎重,也不知道他究竟让霍闻玉做了什么,竟让肃王认定是新帝,也就是之前的灵王做的,这些日子,二人本就矛盾不断,这一下便如同火星跌进了干柴堆里,彻底将二人给引着了。


    肃王手中兵马强盛,他最先按捺不住率兵围困了长安,新帝自然不能让他得逞,带领皇城的兵马死守,二人拼杀得红了眼,转眼一个月过去,二人都被彼此逼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城内外的百姓也都是苦不堪言。


    就在双方即将耗尽的时候,霍闻野终于带着他的兵马,再一次回到了长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和朋友出去,请假一天,大概还有一两章完结~~~


    第97章


    ◎“等孩子出生之后,让孩子跟你姓,我也跟你姓。”(大结局)◎


    肃王和灵王自相残杀之后,残余的势力已经所剩无几,不过半月,霍闻野就轻松解决了这两个各怀鬼胎的家伙,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自己先为摄政王,扶持肃王独子为新帝,等过两年局面稳定了再称帝。


    所谓不破不立,之前霍闻野当摄政王的时候阻碍重重,朝里朝外反对声一片,但后来换成灵王和肃王打擂台,这两人只顾一己私利,上不顾朝臣,下不顾百姓,让奸臣当道恶匪横行,搅合得长安城一片乌烟瘴气,众人这才念起霍闻野当权时的好儿来。


    所以他这回执掌天下简直是众望所归,各路人马不但不再使绊子,反而积极配合起来,他那招以退为进,不光一举料理了肃王和灵王,还赢得了人心,堪称一石三鸟。


    重归摄政王的宝座之后,霍闻野主持朝政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提着小心,生怕他要铲除异己清算到自己头上,没想到他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下月初三是大好的吉日,孤的大婚之日就定在那天,礼部户部二位尚书何在?限你们三日之内拿出章程来,若是错过了吉日,孤拿你们是问!”


    众臣一时陷入沉默:“”


    霍闻野才不理会他们怎么想呢,过完年他都二十三了,虚岁都二十四了,这个年龄搁在别人孩子都能满街跑了,只有他还在打光棍,他能不急嘛?他快急死了好吧!


    礼部很快定下了大婚的章程,霍闻野左看右看都觉得不满意,打回去让改了五六回才勉强通过,他如今很懂得夫妻彼此尊重的道理,于是又让谢枕书把礼部起草的章程拿给沈惊棠看。


    谢枕书拿来的单子足有三尺厚,沈惊棠瞧的都傻眼了,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潦草地看完,纤手一挥,把各式各样的繁琐利益削减了五分之四,又把婚礼所需的财物嫁妆彩礼等直接砍了一大半儿。


    她这么干,霍闻野倒是没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天表现也正常,直到他憋出了心火儿,大冬天嘴角起了一圈大燎泡,沈惊棠才一脸纳闷儿地问:“你怎么了?”


    霍闻野嘴边敷了厚厚一圈药膏,看着特别滑稽,他听见沈惊棠发问,飞快地抬眼瞟了她一眼,才摇头:“没事。”


    他这幅样子分明是欲言又止,沈惊棠一边儿帮他吹凉茶一边儿斜了他一眼:“有话直说,别逼我猜你心思,我可不爱搞那套。”


    霍闻野嘴巴动了动,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你是不是又想跑?”


    沈惊棠差点打翻茶碗:“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霍闻野抿起唇:“我之前两次要跟你成婚,你每次都是嘴上答应,结果扭头就跑,这回你又主动缩减大婚开支”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推开她递过来的茶碗:“你要是真想跑,干嘛要装模作样地对我这么好?你收养条狗,给他吃给他喝再把他扔掉是不是太缺德了?既然这样,你当初还不如不养他!”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沈惊棠差点笑出声。


    她跟霍闻野混久了,道德水准显著下降,这时候还有闲心逗弄他:“哎呀我也没办法啊,我是打从心里不想养的,谁让这条狗一直缠着我,不养不行”


    她见霍闻野眼睛都瞪大了,知道玩笑开过火儿了,忙道:“逗你的,我没想跑。”


    她认真解释:“长安城几经战乱,百废待兴,我看户部剩的银钱也不多,各处都要用银子,实在没必要把钱都砸在婚礼排面上,累人不说,这种婚丧嫁娶的排场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最容易出夸大虚报中饱私囊的事儿,来日方长,咱们宁可把这个钱花到得用的地方。”


    霍闻野眉头微舒,似乎松动了几分,但还有几分犹疑,看来还得继续哄。


    沈惊棠想了想,忽然探身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悄声道:“再说了,只是区区一个摄政王妃的婚礼,我也不稀罕,以后你若是能登基,封后大典可得比这个隆重十倍。”


    这话其实颇为僭越,不过霍闻野就爱听这个,嘴上一下子不上火了,心里一下子也不别扭了,抬手扣住她的后脑,绵绵地吻了许久。


    其实问题的根结不在这场婚礼,而是沈惊棠从来没给过他类似一生一世的承诺,就连两人重新开始,她也只答应了要试试看,只要她一天不点头,他可能就一辈子在这种提心吊胆中度过。


    如果早知今日,他当初一定不会那般傲慢轻狂,现在他只能用余生来进行一场漫长的赎罪。


    所幸婚礼进行的相当顺利,晚上也没人敢闹洞房,一回到寝殿,霍闻野撩起她的面帘仔仔细细地瞧了许久,沈惊棠都给他瞧得不自在了,禁不住嗔了句:“你看什么呢?我脸上长东西了?”


    霍闻野表情严肃,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说着很奇葩的话:“我看你是不是别人顶替的。”


    沈惊棠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哄了他一句:“好了好了,我又不会跑,那么戒备干嘛啊?”


    霍闻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得寸进尺地提要求:“那你答应我,一辈子都不能跑。”


    沈惊棠被他蹭得颈窝发痒,食指轻点他的额头,推开:“看你的表现。”


    霍闻野见她没上当,禁不住轻轻磨牙,赌气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重重把她压在了柔软的床褥间


    大婚过后,霍闻野自然开始了一波清算,清剿了灵王灵王之前留下的残余势力——最先入狱的就是霍家众人,甚至就连霍闻野自己的亲爹他都没放过,这老东西退隐之后就找了个寺庙当方丈,从此不问世事一心向佛,家里的大小事情全都交给霍闻玉处理了,可以说对外界发生的事儿一无所知。


    就这霍闻野都没说放他一马,硬是把他从山里给搜了出来,投进了大牢。


    他这一举动实在有违孝道,更何况霍闻野的父亲霍宗行并没有和肃王有所勾连,他这么赶尽杀绝,一时间惹得朝堂民间议论纷纷,都觉得他狠辣太过。


    霍闻野纵然不在意虚名,也不会平白挨骂,转头就把自己当年替霍家背锅的事儿公之于众,霍闻玉为了少受罪,把当年霍家那些长辈是如何算计霍闻野,如何买通他身边人,事后又是想如何灭口的都吐了个干净。


    霍闻野这些年也没闲着,搜集了当年自己蒙冤的所有证据,逻辑严密,和证词环环相扣,一桩尘封多年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也再没人敢提霍闻野关押生父之事了。


    但奇怪的是,真相大白之后,霍闻野反倒没急着对霍家下手,反而是挑了天气晴好的一天,去了趟京兆府大狱。


    牢房里关着的霍家人见到他,俱都哀嚎求饶,涕泗横流,霍闻野没瞧其他人一眼,径直走向了最后一间大牢。


    光线越往里走就越黯淡,走到尽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牢头和内侍急忙点上烛火,就着通明的灯火,霍闻野往里打量了几眼,似笑非笑:“你瞧着精神头不错啊。”


    这座监牢里的是一位没有头发的老者,虽然脸色萎靡,但神态确实不错,跟其他霍家人比起来,他目光平静无波,半点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单掌竖起,下意识地呼了声佛号,很快又反应过来,笑了笑:“你小时候就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脾气一点也没变。”


    霍闻野被他一副慈和长辈的口吻恶心得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皮笑肉不笑地道:“霍宗行,你还真是不怕死啊,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霍宗行仍是一副得道高人的嘴脸,脸上挂着一缕淡笑:“其实在你心里,早就给霍家全族判了死刑,只是你心有不甘,觉得就这么痛快死了太便宜我们,所以你把刑期一拖再拖,我们不知道哪天会死,每一天,每个时辰,每一刻,都在绝望中等着那把落下来的砍刀,你自己还能落一个悲悯不忍的好名声。”


    “你既然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霍闻野微微俯下身,目光穿透铁栏杆钉在他脸上,唇角一扯:“好歹也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啊,这么云淡风轻的,不怕我让你死也死得不痛快?”


    霍宗行淡笑:“霍家有嗣可承,生了你,我这辈子已经值了,实在装不出要死不活的模样。”


    即便霍闻野再怎么厌恨霍家,他身上流的也是霍家的血,他顶的也是霍家姓氏,因为他,霍家还登上了权利之巅,即将为一个王朝冠姓。


    霍闻野表情不善地眯起眼,忽又嗤了声:“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霍宗行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微微愣了下,他已经转身大步离去了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沈惊棠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一天天的没精打采,怎么睡也睡不够似的,她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儿,直到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她才让侍女把谢枕书请来给她诊脉。


    谢枕书一边垫好腕枕,一边询问:“王妃身子不适要不要跟王爷知会一声儿?”


    沈惊棠摆了摆手:“算了,他这些日子正为霍家的事儿添堵,我也不好意思再让他烦心,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大毛病。”


    她见谢枕书神色端凝,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怎么了?到底是什么病?”


    谢枕书没急着回答,而是又诊了一遍,才一脸大喜:“回禀王妃,是喜脉。”


    沈惊棠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寝殿的珠帘就被一把掀开,霍闻野满脸狂喜地走进来:“真要有孩子了?你确定?!”


    谢枕书笑道:“王爷放心,喜脉最是好认,错不了的,王妃已经怀孕两月有余,您”


    他话才说了一半儿,霍闻野已经按捺不住欣喜,一把把沈惊棠抱起来转了一圈,谢枕书见状连忙拎着药箱出去了,把欢庆时刻留给小两口。


    沈惊棠被他转的头晕,连着掐了他几下:“你先放开我,要命啊你!”


    霍闻野这才反应过来,忙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床上,又扯来几个软垫,小心翼翼给她垫上:“阿棠,我们要有孩子了,马上要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沈惊棠一阵无语:“刚才怎么没让谢枕书留下来给你看看脑子呢?”


    霍闻野对她的嘲讽不以为然,兀自傻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喝什么?我等会跟底下人知会一声,让他们最近小心服侍着。”


    他说着说着又有几分懊恼:“该死,我怎么早没发觉,早知道应该给你好生养养的,现在什么都没准备。”


    沈惊棠这会儿倒还保持了理智,宽慰了句:“没事,这才两个月,咱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呢,你现在是摄政王,要准备什么不方便啊?”


    两人现在感情挺好,有了孩子她心里当然高兴,但她也没有像霍闻野一样高兴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一来生育的风险让她颇为忐忑,想到生育要遭得罪她就有点害怕,二来是这个孩子来了之后,也就意味着她要和霍闻野永远绑在一块儿了,她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其实霍闻野对她挺好的,好的都有点过头了,他也在慢慢学着尊重她,但两人地位依旧悬殊,她心里实在没什么底子儿。


    霍闻野需要一辈子来赎罪,她又何尝不需要用时间来抹平心里的重重顾虑呢?


    她正靠在软枕上走神,双手忽然一暖,她低头瞧了眼,就见两只手被霍闻野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他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其实有件事,我最近一直想和你商量,但是这几天忙着捉拿霍家上下,一时没顾得上。”


    “霍家生我的时候在走下坡路,他们为了敛财某退路,干了不少下作事儿,等我长大,这些烂账黑锅就落到了我头上,害得我十五六岁就被流放边关,多少次险死还生,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霍家斩尽杀绝,再不和他们有半点牵扯。”


    “但你也知道,我顶着霍家的姓,流着霍家的血,我爬得越高,就意味着霍家也跟着步步高升,一想到这事儿,我心里就犯恶心。”


    “我想过改姓,但我生母也不待见我,哪怕她活着,她也未必乐意让我跟她姓,改成别的姓氏又没什么意义,我也不想便宜其他人。”


    “现在我有了你,你又有了孩子,咱们才是一家人,既然这样”他缓缓吐了口气:“等孩子出生之后,让孩子跟你姓,我也跟你姓。”


    沈惊棠:“”


    他作为摄政王,还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他的孩子跟妻子姓就够离谱的了,没想到他自己也要跟她姓。


    这下她不想生都不行了,毕竟她还真有个皇位要继承,但这,这,这也太离谱了。


    她吃惊得合不拢嘴,呆了好半天才道:“你,你认真的?”


    霍闻野没好气地把她把嘴巴合住:“我吃饱了撑的拿这事儿骗你?还是你觉得我应该给霍家传宗接代?”他顺势摸了摸她的脸:“再说了,你心里不是一直顾虑着吗?怕我犯浑,怕以后咱俩有什么矛盾,我再拿权势压你,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她在想什么他居然都知道。


    沈惊棠眼眶发涩,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声。


    第98章


    ◎如何腻歪(上)◎


    改姓的事儿敲定之后,霍闻野便以最快速度把这个‘喜讯’送进了牢里,他那千刀万剐的亲爹头一个发了疯,一边大喊着霍家断绝于此,一边一头碰死在了牢里。


    霍家那老东西一死,这事儿一下子闹大了,虽说霍闻野要改姓的心意坚定,但这事儿还真不是那么好办的,就算是民间百姓想改个姓都不容易,更遑论他还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了,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阻止他改姓的奏章如同雪片似的飞到了宫里。


    本来霍闻野还能忍,忍到先料理了霍家才有说头,但不少朝臣得知他要随妇姓,立马集中火力对着沈惊棠开喷,说她蛊惑摄政王,想要祸乱朝纲,居心叵测。


    霍闻野立马坐不住了,等到上朝的时候,他直接点出言辞最激烈的那个言官儿,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既这么害怕霍家绝后,不如你来给霍家承嗣如何?”


    言官哑火片刻,很快又道:“宗族礼法乃是万世根基,姓氏更是传承家业的基石,岂能说改姓就改姓?王爷未免太过儿戏了!”


    听他这么说,霍闻野直接把霍家的认罪状扔到他脸上,冷笑了声:“多年前,霍家为了延续家业,保住自家的富贵日子,侵占百姓良田铺面,私底下搞出了十几条人命,还把这些罪名都栽赃到了我头上,前不久,霍家又和反贼勾连,意图谋朝篡位,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死罪?你倒是告诉我,这样的家业有什么可传承的?我想和这等大奸大恶之家划清界限又有什么问题?”


    他这话说的厉害,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就连质问他的言官都给干熄火了,过了会儿,才又有人站出来,态度却不似方才那般激烈,委婉劝道:“国朝初定,摄政王选在这时候改姓,只怕会让民心动荡”


    霍闻野猛地挑眉:“我不过是辅政的摄政王,又非帝王,改姓是我自家事儿,怎么就让民心动荡了?”


    众人被他质问得微微怔了下,齐刷刷沉默片刻,才意识到他为何急着推进改姓之事。


    他如今是摄政王,改姓对朝堂或者民间都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而他称帝也是早晚的事儿,等过个几年,上下都慢慢适应了他改姓的事儿,到时候他顶着‘沈’姓登基,旁人也不会置喙什么。


    大殿一时悄然无声,又过了会儿,才有人再次质疑,这回却不是反对改姓的事儿本身,而是又另起了一个话头儿:“就算殿下要改姓,也不一定非要随王妃改为沈姓,这样与入赘何异?大丈夫颜面何存?殿下还是三思”


    霍闻野立马换了副阴阳怪气的表情,似笑非笑的:“那你说说我改成什么姓比较好?要不你为我指一姓氏?还是我干脆随了你的姓?”


    既然改姓的事儿已经势在必行,那么改成什么姓就值得商榷了,问题是谁敢给摄政王指定姓什么啊?既然霍闻野现在姓什么都行,又凭什么不能随‘沈’姓?


    朝臣质疑一句,霍闻野便堵死一句,堵得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事儿就这么拍板定了,同时定下的还有霍家的刑期,这场改姓风波,到底以霍闻野大获全胜而告终。


    一下朝,他便迫不及待地跟沈惊棠炫耀,牛气哄哄地道:“阻止改姓是假,这帮人想趁机杀杀我的威风才是真,可惜你没见着我刚才在朝堂上是怎么大杀四方的,不然你非得被我迷死不可,哎,你说我不光战功赫赫,朝堂纷争也是信手拈来,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等伟人?”


    他越说越兴起,一脚踩上凳子,还摆了个自以为很撩人的伟岸造型,不住给沈惊棠递飞眼儿。


    这些年霍闻野的性子变化极大,唯一不变的就是这自信爆棚的性子,少年经历过那么多挫折应是没打击到他半点儿。


    沈惊棠都给无语笑了。


    霍闻野见她没反应,又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改姓的事儿我都办妥了,玉牒和册子上都改了沈姓,从今往后,我可是你的人了,你可得好好对我。”


    沈惊棠道:“殿下放心,我必不会辜负殿下。”


    这话怎么听怎么客套,霍闻野继续逗她:“那你叫我一声沈闻野听听。”


    沈惊棠配合地道:“沈闻野”她这么唤完,没撑住自己先笑了:“怎么这么别扭,看来还得慢慢适应。”


    霍闻野改姓,三分是不想便宜霍家,另外七分还是为了宽她的心,担心她为他的权势所困,他要真这么介意姓氏,早些年便改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沈惊棠能明白他的心思,跟他玩笑之后,表情也郑重起来,认真道谢:“我知道殿下这么做是为了宽我的心,我也感激殿下为我做的这些事儿,殿下待我极好,这些我都知道的。”


    她这话说的极是熨帖周全,霍闻野听完却微微滞了下,心底稍有失望。


    自从他跟她说要改姓之后,他能感觉到,沈惊棠对他的心结消散了不少,原本的戒备也一点点淡了,现在两人又有了孩子,按说他也该满足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处犹不满足。


    就譬如方才,他那么卖力地耍宝邀功,可不是为了听她道谢的,他更想逗她笑,看她跟自己狎昵,让她跟自己嬉笑嗔骂,两人这样客套和气,像君臣多过像夫妻。


    裴苍玉都不说了,她就算在元朔那个二愣子跟前,都是喜怒随心,和他打打闹闹毫无顾忌,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她就这么客套呢?到底要怎样她才能跟他腻歪起来?


    他忍不住说了句:“你在我跟前,不用这么拘谨,咱们是夫妻,道哪门子谢啊?”


    沈惊棠微微怔了下,有些不解其意:“我道谢是感念殿下为我的付出,这怎么能算拘谨呢?”她迟疑了下,打量霍闻野几眼:“殿下是哪里对我不满?不如有话直说。”


    人总是这样得一想二,他之前只盼着沈惊棠能跟他重新开始就好,她答应和他重新开始之后,他又盼着她什么时候能散了心结,忘记当年那些不快,如今她试着淡忘那些往事,他又觉着两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


    霍闻野张了张嘴,硬是没好意思说出‘我想让你对我腻歪些’这句话——这种事,得她主动向他靠近才好,强求来的两个人都别扭。


    可两人该如何才能腻歪起来呢?


    他想到这儿,一下子蔫了,恹恹地道:“没事儿,我就随口一说。”


    第99章


    ◎如何腻歪(中)◎


    媳妇不乐意和他腻歪这种私房事儿他总不能四处找人抱怨,但不跟人倾诉一二,他心里又实在烦闷,霍闻野郁郁不乐的好几天,思来想去也没个主意,于是又挑中了谢枕书这个倒霉蛋儿。


    谢枕书嘴巴极严,又是对他和沈惊棠的事儿知晓最深的,他便唤了谢枕书来闲话,把沈惊棠待他客套生分的种种细节描述了一遍:“谁家娘子整天跟自家男人客气来客气去的?你说她是不是打从心里没拿我当自己人?”


    谢枕书心中悲愤,他堂堂一谋士,又不是村口唠家常的大爷大娘,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再掺和主公家里那点破事儿了!!!


    每次摄政王一说起王妃的事儿就叽叽歪歪絮叨个没完,谢枕书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便顺着霍闻野的话头敷衍了句:“嗯嗯嗯,王妃是有些欠妥,作为妻子,是不该对丈夫如此生分客套。”


    他这话基本上是把霍闻野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谁料霍闻野立马翻脸:“你找抽是吧?王妃欠妥不欠妥轮得着你来说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谢枕书:“”


    他深吸了口气,强行按捺住用火药炸了整个王府的冲动,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宽慰道:“王爷也不必多心,王妃毕竟在孕期,胎相不够稳固,许是因为这个,王妃才不敢和王爷过分亲近,毕竟您和王妃都是气血方刚的年岁,万一一个把持不住,恐伤了胎儿。”


    虽然这个理由也很扯淡,但霍闻野居然奇迹般的接受了:“你的意思是说,她是怕有损胎气,怕和我腻歪起来把持不住,才刻意跟我生分客套的?”


    早说嘛,他又不是色中饿鬼,难道还能在孕期和她同房不成?


    这会儿距离下差的点儿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谢枕书饿的肚肠打雷,只求能快点回家吃饭,不管霍闻野说什么他都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王爷英明。”


    为了避免霍闻野后面再来骚扰他,谢枕书又道:“王爷最好也牢记,孕期最近不可与王妃过分亲近,保持距离总没错。”这样他最起码还能安生七八个月,以后的事儿等孩子出生之后再说吧。


    这个理由总比沈惊棠不愿和他亲近好接受些,霍闻野终于自己给自己哄好了,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他走人。


    没想到他这儿才舒坦了没两天就出了一件事儿,让他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他一位故友回长安述职,这人名唤温良,当年是霍闻野同窗,温良年长他两三岁,两人其实没太多交情的,但当初霍闻野被霍家陷害的时候,他却为霍闻野写文章鸣不平,可惜人微言轻,说话没什么分量,这些年过去,温良已经中了进士,只可惜名次不高,只是三榜同进士,因此年近三十也才是个从五品小官儿,又因为人太老实得罪了人,在官场上还屡屡被人打压。


    霍闻野这人一向是爱憎分明,他有意给温良撑一撑台面,不光把他留任在长安做了京官,还颇为郑重地设了私宴,以旧友的身份宴请他,为的就是敲打敲打那些对温良屡屡打压的人。


    沈惊棠也很高兴霍闻野能有几个朋友,她着意操持,把一场私宴准备得像模像样。


    温良是携妻子一道儿过来的,他们夫妻俩感情极好,后宅也清净得很,连个多余的丫鬟都没有,等温家夫妻俩一来,沈惊棠惊喜地发现温家夫人也有两个月的身孕,这下可聊的话题就更多了。


    温良夫妻俩都是老实人,本来还有些拘束,见摄政王夫妻只和他们闲话家常,俩人这才放下心来,笑语晏晏地开始闲聊。


    霍闻野眼尖,一眼就瞧见温良夫妻俩底下小动作不断,一会儿互相碰碰脚,一会儿私底下捏捏手,到后面温家夫人累了,整个人干脆浅浅倚在自家夫君身上,软语撒娇,让他帮自己夹菜倒梅子汤,温良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笑着伺候夫人。


    相比之下,他和沈惊棠客套得跟才认识没两天似的,坐在一块中间都隔了一道楚河汉界。


    霍闻野心里一下子又不是滋味儿了。


    等到宴席结束,温夫人和沈惊棠颇为投契,便留她多闲话一会儿,霍闻野亲自送温良出王府,他这会儿红眼病犯了,到底没忍住,酸溜溜地开口:“没想到谨让和夫人感情这般好。”


    温良倒是个实诚人,没听出他话里的酸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内子少年夫妻,孩子都有两个了,情分的确不错。”


    霍闻野想到谢枕书的话,忍不住问:“你们孕期也这般亲近?”


    听他这么问,温良有些惊讶,压低声回道:“回王爷,头三个月只要不同房,夫妻有些亲密举止也无妨。”都是男人,他说话也不忌讳,笑道:“等三四个月胎相稳固了,偶尔同房也不是不可行。”


    他这么一说,霍闻野立马反应过来谢枕书诓他,他暗暗磨了磨牙,心里狠狠地记上一笔,这才道:“原来如此,我和王妃这是头一胎,竟不知还有这些门道儿。”


    温良孩子都好几个了,便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他科普,譬如‘只要胎相稳固,孕期也可同房’,再譬如‘女子孕期反倒会比平常重欲,若是不想同房,作夫君的,有义务用旁的法子帮她纾解。’,俩人越聊越臭味相投,温良这个老实人还教了他好几个帮女子纾解的旁门左道。


    霍闻野大为敬佩,简直一刻都忍不了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趁沈惊棠孕期重欲的时候让她和自己黏糊起来。


    他这人是行动派,当天晚上就开始了自己的勾引大计,大晚上特意穿了一身骚哄哄的衣服进了寝殿。


    这间衣裳颜色鲜亮,材质轻薄,而且极为贴身,还是他十八岁最骚包的时候脑子抽邪风买的,北地赛龙舟的时候有让军中将领跳战舞的习俗,他这身儿衣服是做来跳舞穿的,结果那年端午节沈惊棠着了风寒没来,他也就懒得去台上显眼了。


    如今他身量比十八岁的时候又拔高了一截,衣料紧紧地绷在身上,不光胸口和腰腹的肌肉凸显无疑,就连裤裆处都鼓鼓囊囊一团,简直骚得不像话。


    霍闻野对着镜子一瞧,自己都有些脸热,心里暗骂了一声,硬着头皮去了寝殿。


    沈惊棠正坐在桌边儿喝甜羹,瞧见霍闻野这幅打扮,她手一抖,摔碎了手里的玉勺:“你怎么这副打扮?”


    霍闻野清了清嗓子,尽量若无其事地道:“这是方便跳舞穿的袍子,我最近闲着没事学了只舞,你要不要帮我瞧瞧学的怎么样?”


    晋朝人好歌舞,每逢年节都有跳祭舞的,不光女子跳舞,男人跳舞的也不在少数,沈惊棠来了兴致,一手托着下巴:“好啊,你跳来我瞧瞧。”


    霍闻野见她上套,心里暗喜,端正身子做了个起手式,旋腰拧胯地跳了起来。


    习武的人,一般腰肢和四肢的柔韧性和力量感都很不错,他当年又专门学过跳战舞,跳起来还真是颇具大家风范。


    沈惊棠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这这这是正经舞蹈吗,这动作也太大胆了点儿,谁家好人跳舞的时候一边儿顶胯一边儿露出那种鬼迷日眼的表情,舌尖沿着唇线缓缓扫了一圈。


    寝殿内的温度越来越高,热浪层叠扑面而来,沈惊棠都感觉自己身上有点不对劲了,立刻喊停:“等等,打住打住,先别跳了!”


    等霍闻野慢吞吞地停下,她才发现他身上居然就剩一条亵裤和薄薄的中衣了,亵裤和中衣又都是白色的,沾了汗之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躯,若隐若现反倒更为勾引人。


    沈惊棠咽了咽嗓子,有些艰难地挪开眼:“你,你这跳的什么舞啊?从哪儿学的?”


    霍闻野暗自得意,尽量若无其事地道:“我自己胡乱编的,怎么样?还能入你的眼吧?”


    沈惊棠正在想怎么回答,霍闻野忽然走到她身边儿,轻轻一拈她赤红的耳珠:“你脸怎么这么红?”


    她耳垂极为敏感,被他这么一拈,身子不觉轻颤了下,呼吸都有些乱了,也顾不上答话。


    两人在一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这幅媚态毕露的模样分明是情动,霍闻野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双手握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提坐起来,让她背靠着在自己怀里坐下。


    他手指灵活地探进她裙摆,灵巧地褪下亵裤,贴在她耳边:“别忍了,让我帮你纾解纾解,嗯?”他一边说,一边恶趣味地用牙尖轻咬了一下她的耳珠,舌尖沿着她的耳廓来回滑动,她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他贴在她耳边,恶劣地轻笑了声:“忍得这么难受么?乖乖小可怜。”


    他指尖故意沿着时轻时重地向上,很快到达了终点,服帖的布料凸起一只手掌的轮廓。


    沈惊棠慌忙攥住他的手腕:“你别乱来,我还有身子呢!”


    霍闻野当然分得清轻重:“放心,我只让你快活,不会乱来的。”


    沈惊棠还是下意识地拒绝:“不行。”


    霍闻野动作一顿,唇角微抿:“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亲近?”


    沈惊棠语塞。


    两人更狎昵的事儿都做过了,按说她也没必要推三阻四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跟开了防沉迷系统似的,一旦有对霍闻野过分喜欢或者过度亲昵的征兆,她的理智就会本能地帮她拉起刹车。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最命苦的是打工人谢秘书


    第100章


    ◎如何腻歪(下)◎


    霍闻野见她不语,怕自己又吓着她,扶她在床边坐起,努力缓了缓口气,尽量减轻话里的压迫感:“我不是在怪你,但你不觉着,咱们一点也不像夫妻吗?”


    这会儿他也没了胡来的心思,帮她理了理衣裙,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自咱们和好以来,你待我客套周全,也不像之前那般抗拒我,成婚之后,咱俩更是一次拌嘴都没有,但问题是,这世上哪有这般客套的夫妻?”


    明明两人近在咫尺,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每每他想要向她靠近,总是被这道屏障冷冰冰地挡回来,他甚至生出一种这辈子也走不进她心底的焦躁和绝望,难道这也是对他之前逼迫她的惩罚吗?


    沈惊棠微微怔了下,下意识地反驳:“殿下这是什么话?难道处处周全不好,非得成天打打闹闹才算好吗?”


    霍闻野见她不懂,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哪里好了?不管我做什么,你总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我讨好你,你不见得多高兴,有时候我故意作怪逗你,你也不对我发脾气,方才我跳舞想取悦你,也不见你对我多亲近些,你待我就跟我官场上下管待上级一般,哪家娘子是这样待自己男人的?还是你打从心里就没把我当丈夫?”


    他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控诉了一长串,话里透着股小媳妇似的委屈,等说完了,他还得努力放平口气:“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惹着你了?你跟我直说便是,不要憋在心里,日子不是这么个过法儿。”


    如果搁在之前,霍闻野是绝对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也绝不会这么放低姿态跟她说话,沈惊棠眉梢微微动了下,甚至生出了几分罕见的不知所措。


    这些话,要不是霍闻野跟她说,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会儿她才恍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相处好像真的不太正常。


    沈惊棠又不是没喜欢过别人,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什么状态她心里自然清楚,会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会牵挂他,惦记他,一颗心被他牵绊着,情绪为他波动,会亲近他依赖他,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吃醋发脾气,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绝不可能像她这般理智周全。


    她不得不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她能够在他面前保持绝对理智,很有可能是因为她不喜欢霍闻野。


    那她为什么要答应和他重新开始?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最好的选择?而她打从心里就不喜欢他,只是挑个条件最好的最爱她的搭伙过日子吗?


    如果霍闻野也是这种心思,那她的做法倒没什么问题,但霍闻野从始至终都想要的,都是她的喜欢,她这般作为,对二人的人生都太不负责了。


    得出这个结论,她整个人仿佛被重锤迎面砸了一下,心里也慌张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分辨几句,但想到自己确实从没像霍闻野对她那般失控过,一时竟也愧疚起来,嘴巴张合了几下,怔怔地不敢言语。


    霍闻野见她沉默,心里跟灌了岩浆似的,既焦灼又疼痛难安,缠着她追问:“你不如给我个准话,这辈子能不能喜欢上我,能不能跟我做一场真正的夫妻?”


    当初她答应和他重新开始的时候,其实也没承诺过一定会对他有情,但人总是贪心的,得了一便想要二,他得了她的人,便想要她的心了。


    两人这些日子,也并不是全无浓情蜜意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是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赖和喜欢的,这几丝甜头给了他希望,现在又骤然落空,这感觉就好像才爬上山崖,却又猝不及防地跌入下一个深渊。


    沈惊棠再次语塞。


    喜不喜欢这种事儿哪里是她能控制得了的?再说了,她现在都搞不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样的,觉得自己这件事儿做的拧巴又矛盾。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霍闻野后背的肌肉微微绷起,抑制不住地向她靠近,想要把她困在自己怀里,想要逼着她张口承认喜欢自己,想要从她嘴里掏出自己想听的那些话。


    两人目光相触,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时,他探出去的身子猛地顿住。


    原本克制不住的脾气就这么克制住了。


    他身上的力道一下子泄了,素来高昂的脖颈也弯折下来,像是一只斗败的猛兽,他深深吐了口气,声音发着颤:“算了”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天已经晚了,你早些休息吧,我我也要缓缓。”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生怕自己再多留一会儿,又干出什么逼迫她的混账事儿。


    沈惊棠盯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开口留住她,但她也只是嘴巴动了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她需要时间想想。


    霍闻野一走,寝殿霎时安静下来,就连温度似乎也低了许多。


    沈惊棠想要倒杯热茶暖暖,冷不丁赤脚踩上了一件袍子,这还是他方才给她跳舞的时候留下的。


    她弯腰双手捧起袍子,怔怔地出了许久的神


    接下来的几日,霍闻野待她明显冷了许多,往常他一下朝就要和她腻歪在一块的,如今也不怎么回王府了,更愿意留在宫里处理政事,哪怕回来,也只呆在自己住的地方,如非必要绝不见她。


    这倒不是他故意冷待她,只是他想到自己之前以往的种种劣迹,害怕再见到她又失了方寸,再次做出强逼她的举动,因此他宁可自己心里头如灼如沸,也不想再影响到她。


    他虽然忍着不见她,但也没忘记敲打底下人,平时该给她的份例和权柄一样也不少,所以俩人虽然在闹别扭,但不管是王府还是朝堂,都没有敢怠慢她的。


    这些日子沈惊棠过得都心不在焉的,冷不丁一股凉风顺着窗缝钻入,她轻轻打了个寒颤,抬眼看向窗外,才发现外面积了层薄薄的落雪,屋檐下和树梢上挂了几根冰棱,被日头一映,格外晶莹剔透。


    她惊讶起来:“什么时候下的雪?”


    帮她梳头的侍女笑答:“昨天傍晚就开始下了,您这些日子一直没怎么出屋动弹,所以才不知道的。”


    沈惊棠本能地问了句:“王爷那边儿怎么样了?地龙开始烧了吗?他是骑马上下朝的,马蹄铁换成了防滑的吗?”


    侍女一一应了:“地龙前几日已经烧好了,按照您之前的吩咐,给王爷备了手炉,大氅貂裘帽子都赶制出来了,马具和马蹄铁也都换成了冬季用的。”


    沈惊棠点了点头,心里这才放宽了些。


    侍女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道:“婢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讲。”


    沈惊棠看她一眼才道:“你说。”


    侍女越发谨慎:“听前院的人说,这几日朝上好些大臣上谏,说是您在孕期不能服侍王爷,要给王爷选侧妃呢。”


    这侍女是专门拨来照顾沈惊棠的,不光聪慧机灵,行事颇有分寸,其实选侧妃这事儿已经闹了好几日了,但她见王妃这些日子没提过摄政王,所以她就一个字没在沈惊棠跟前提,今天见王妃主动关心起王爷,她这才把这事儿就机说了出来。


    沈惊棠忍不住嗤笑一声:“他们哪里是要找人服侍王爷,分明是想借机把自家女眷塞进来,好能分上一杯羹。”


    霍闻野称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之前他一直独宠沈惊棠,这帮大臣也不敢多嘴,如今两口子闹了别扭,这帮人就跟闻着肉味的苍蝇似的一拥而上了。


    侍女自然被指派给她了,自然万事以她为重,压低声问:“这些大臣闹的厉害,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以往王爷王妃和睦的时候,王爷自不会多瞧其他女人一眼,如今俩人生了龃龉,难保有心之人不会钻空子。


    沈惊棠却摇头:“不用,随他们闹去吧。”


    霍闻野别的方面不敢说,在女色上的定力绝对一流,这点她完全不担心,再说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也跟第三人没关系。


    虽说王爷向来不沾二色,但哪个女子知道自己夫君被蹿腾着纳妾能不吃醋发火儿?王妃倒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对王爷一点占有欲也没有,这实在不像是寻常夫妻的模样。


    侍女迟疑了一下,到底管住了嘴。


    事实证明,说话还是不能太绝对,就在选侧妃的呼声才被霍闻野压下去的当口,有一人风尘仆仆地进了长安,向摄政王府投了拜帖。


    这人不过是五品官员,一地知府,前程有限,按理来说,他连求见霍闻野的资格都没有,但不知为何,霍闻野居然颇为郑重地接见了这人。


    沈惊棠按捺不住好奇,向侍女青娘打听:“你去打听打听,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王爷居然单独见他?”


    青娘果然靠谱,很快回来答复:“回王妃,这人姓白,和摄政王的生母是兄妹关系,据说当年白家出事儿被举家抄没,男的被从去边关从军,女子留在教坊司为官伎,这人散尽家财才保下了王爷生母,把他托付给了交好的世家,没想到那世家背信弃义,又把王爷生母送去了霍家。”


    官伎也只是好听的说法而已,如果权贵官员要求她们侍奉,她们一样不能拒绝,白夫人这位兄长也算是拼尽全力为她谋了一条生路,只可惜世道艰难,她沦落到霍家,最终也是下场凄凉。


    沈惊棠想了想:“这么说来,这人是王爷的娘舅,咱们该好好招待一番才是。”


    青娘忙道:“您放心,王爷对白大人也颇是上心,已经招待过了。”


    她犹豫了下,又道:“婢还听说,这位白大人膝下仅有一女,年方十七,如今上位出嫁,与王爷很是投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