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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疯了(六千五)◎


    这叫什么事儿?


    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姜也,想要把人长长久久关在身边的时候,这女人居然告诉他,姜也死了?话本子也没这么巧合的事儿。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从汉中到长安的那段路上,他还在想着怎么罚她,怎么把她身上那些他不喜欢的尖刺一根根拔除,想着她满眼含泪地叫他主子,她被他关在屋里灌满,日日夜夜,直到她的身子彻底离不开他。


    霍闻野略顿了下,闷闷地笑出声,侧头看向她:“你玩我呢?


    在他面前撒谎需要极大的勇气,稍有纰漏便是万劫不复。


    沈惊棠嘴唇颤了下,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殿下,我怎么敢拿生死大事开玩笑?”


    她轻吸了口气,偏头拭泪:“今年三月,汉中发了一场瘟疫,姜也妹妹不慎染上时疫,年纪轻轻的,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近来快到寒衣节,我托元朔小将军挑几件她的旧物,预备着烧给她”


    她轻轻哽咽:“汉中官府的文册上记载了死在这场瘟疫的百姓名单,您大可以去查,我犯不着为这事儿说谎。”


    ——至于那卷名册,她自然是提前动过手脚了。


    霍闻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神色平静得有点吓人,目光定定地瞧着她,仍是道:“我不信。”


    怎么三年不见,这人变得这么偏执?他之前也不见对她这般上心啊!再盘问下去迟早要露出破绽!


    沈惊棠掐了掐掌心,按捺住心焦,一脸无奈地问:“殿下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霍闻野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挖坟。”


    沈惊棠心里大骂死变态,面上大惊失色:“万万不可,死者为大,殿下何苦扰妹妹长眠!”


    霍闻野几近偏执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我不信。”


    沈惊棠忍了又忍,掩泪道:“殿下若是执意如此,我也没别的法子了,只是”她长长叹息一声:“姜也妹妹是得痨病走的,她的尸身已经烧了,现在坟里只剩下一抔灰和她日常穿的一件衣物,就怕殿下启了坟也瞧不出什么,您又何苦”


    “裴少夫人”


    霍闻野声音异常得轻:“你说的这些话,要是有半句虚言,我便让裴家上下陪葬,明白了么?”


    他竟疯癫到这个地步!!


    沈惊棠这下真的着慌了,她以为假死瞒过霍闻野就罢了,谁想到他竟牵连到裴家,但话又说回来,她没用假死这一计,任由霍闻野查出她的底细,难道裴家就有好日子过了吗?别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她爹和元朔的!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她咬咬下唇:“我不敢欺瞒殿下。”


    “那就好,”霍闻野点了点头:“那便挖吧。”


    底下人很快从道馆里借来了几把铁锹,霍闻野没让旁人动手,自己举起铁锹,一下接着一下。


    他这会儿终于泄露出一点情绪,好像发了疯,挖坟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整个山坡土屑翻飞,沈惊棠看得心惊肉跳。


    但等看到坑底那方小小的骨灰盒子,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沈惊棠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跳进了坑底,捧起了那方骨灰盒子。


    沈惊棠心底暗松了口气。


    幸好她对霍闻野的多疑了解得极深,元朔在战场上随便挑了个敌军的尸体烧了,埋在‘姜也的坟’里。


    她屏息等着霍闻野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霍闻野终于再次开口:“裴少夫人。”


    沈惊棠打了个激灵:“嗯?”


    霍闻野轻声问:“她走的时候提到我了吗?”


    “没有,”沈惊棠毫不犹豫地道:“一个字也没有。”


    她又瞧了眼霍闻野,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怨气,故意道:“只是大夫给姜也妹妹瞧病的时候,说她曾经忧虑伤怀过度,伤及根本,所以在这场时疫里才没扛下来”


    霍闻野脊背僵了下,又不知过了几时,他语气已经恢复如常,截断她的话:“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惊棠先是一惊,又是一喜。


    她垂下眼,很快敛住神色,欠身一礼:“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转身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又看了这个曾经跟她纠缠不休的男人一样。


    他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就好像只是死了一个曾经伺候过他的奴婢。


    在他心里,她也确实只是个只会喘气的物件。


    她暗暗冷哼了声,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夕阳拉出她轻快的影子。


    巴图海和谢枕书都面露忧色,霍闻野却没事人一般,单手捧着‘姜也’的骨灰盒,翻身上马。


    姜也的死讯实在来的太突然,莫说是霍闻野了,就连谢枕书都措手不及,他瞧了眼被霍闻野护在怀里的骨灰盒,忍不住感叹了句:“姜姑娘去世的也太突然了些,若是当年您”


    “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霍闻野语速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咬的极重,甚至带了点恶狠狠的意味:“如果不是她执意离开,这会儿已经是成王妃了,又怎么会客死他乡?!”


    谢枕书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自家王爷对姜姑娘动了情他是能瞧出来的,但这情意有几分却不好说,瞧他这般模样,这几分喜欢只怕也有限,就好像死了一只爱宠,打碎一个心爱的摆件,缓和几天只怕也就过去了。


    霍闻野一抖马缰继续向前,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身畔传来巴图海和谢枕书的惊呼。


    “王爷!”“殿下!”


    啊原来是他从疾驰的马上摔下去了啊。


    这是自打他学骑射以来,从没发生过的事儿。


    粘稠的鲜血从脑后涌出,霍闻野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就连下属的惊呼声都远去了。


    他合上眼,陷入一片黑暗中


    沈惊棠回府之后才听说了霍闻野坠马的消息,不过她对此无甚感触,倒是裴夫人命人送了补品过去嘘寒问暖。


    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正好到了裴苍玉公干回来的日子,她还特地下厨整治了几盘好菜,但是左等右等,都到了下差的点儿了,却不见裴苍玉回来,她实在有些挂心,换了身常服去了府尹衙门。


    她是从后门入的,谁料刚穿过后院,居然和裴苍玉的上司——京兆府府尹赵瑞撞了个正着。


    她心里轻轻打了个突。


    就在上个月,赵瑞家里摆宴邀请同僚下属,沈惊棠正和女眷一道撑船游湖,谁料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她脸上的易容其实没那么神奇,其实就是她现代的一些仿妆原理,她大学的时候还做过教化妆的自媒体博主,拍的几个仿妆视频还小火了一阵儿。


    垫宽下巴,利用阴影加宽鼻子,把眼睛画小,嘴唇用口脂涂的扁平厚实,她改变脸型的东西是一种鱼的胶脂,和人的肤色最像,这种胶脂哪哪儿都好,就是不大防水,所以她每次出门都格外小心。


    那天眼瞧着要下雨,船上又无遮蔽,沈惊棠连忙下了船,想要找个遮雨的地方补妆。


    那会儿她脸上的妆基本花了,露出底下的真容来,用袖子遮住脸东躲西藏的时候,遥遥看见这位府尹大人在路尽头一闪而逝的身影,他似乎喝醉了,脚步有些踉跄。


    惊慌之下,沈惊棠躲进了柴房里,等到这位府尹大人离去了才出来。


    这事儿之后,沈惊棠着实忐忑了一阵儿,不过后面也没什么动静了,她仔细想了想,那天赵瑞喝醉了酒,未必就瞧见了她的真容,更何况那天参加宴会的夫人小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就算赵瑞真看见了,也未必知道是她。


    她缓了缓神,按照规矩福身一礼:“见过大人,是妾身冲撞了,大人勿怪。”


    这位赵瑞大人年不过二十七八,已坐到京兆府这一实权位置,只是他侯府出身,面皮白净秀丽,倒不像是端严高官,反而像个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


    他手里还握了一把带着香气的折扇,稍稍扇动,便扇出阵阵香风来,端的是精致倜傥。


    他温雅笑笑,手里折扇一指:“原来是少尹夫人,少尹还有些公文没批完,人正在前衙,夫人可别跑错了地方。”


    沈惊棠听他语气如常,一颗心彻底松泛下来,道了声谢,提着裙子去找裴苍玉了。


    在她背后,赵瑞目光在她身上定了许久,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这会儿天色已黑,裴苍玉还在挑灯批阅公文,沈惊棠走过去,故意重重地把食盒放在他手边,颇为不满:“我看你干脆住在衙署得了。”


    裴苍玉这才停下奋笔疾书,抬眼看了看她:“我今日本来说早些回去,没想到快下衙的时候,临时又有了桩案子,一直忙到现在,我也忘了使人回去通传一声,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他说完,视线在沈惊棠脸上定了一定,嘴唇微动,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调开目光。


    沈惊棠问他:“什么案子?”


    长安和周边附近城镇有好几名女子失踪,地点年岁相貌都是随机的,从少女到妇人都难逃魔掌,裴苍玉不想吓着她,便尽量轻描淡写地道:“几桩人口失踪案。”他又看向沈惊棠:“你最近出入也小心些。”


    沈惊棠忍不住抱怨了句:“你那个好上司,一天天只知道炼丹修道,把什么疑难杂案都甩给你,到最后案子破了,他反倒得了最大的功劳,升官也最快。”


    这说的就是那位府尹赵瑞,这人也是长安城里一有名的人物,他十几岁的时候拜在一仙人冲虚道长门下,听说修炼的还是包治疑难杂症的长生不老术,他不光常以道术和各位权贵攀交情,听说还把冲虚道长举荐给了皇上,这些年颇受重用。


    在衙门里,他只管当甩手掌柜,脏活累活都有属下替他干了。


    裴苍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夫妻俩面对面的用膳,吃完饭,沈惊棠把碗筷一推便不管了,又装模作样地晃了晃手腕:“手好酸,你来刷碗好不好?”


    她在霍闻野跟前是绝对不敢这样的,在霍闻野跟前,她是禁脔,是宠物,宠物不需要有自己的个性,只需要取悦主人就好。


    但裴苍玉就完全相反,她能感觉到,裴苍玉是尊重甚至是欣赏她的个性,她那些被骄纵了两世的小脾气他也愿意包容。


    以至于她在霍闻野和裴苍玉面前几乎像两个人。


    果然,裴苍玉只是略有无奈地瞧了她一眼,站起身,默默地收拾好碗筷。


    沈惊棠瞧见他砚里的墨没了,便添了些清水进去,起身帮他研墨。


    裴苍玉洗完碗走进来,瞧她站在灯下,被烛火拉扯一道纤丽的剪影。


    他心头蓦地一动,大步走过去,重重扣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下巴,半强迫地转过来。


    “看着我!”


    他甚至用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裴苍玉一向是克己复礼的清冷君子,沈惊棠还没见他如此具有侵略性的强横时候,她吃了一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胶着,一呼一吸,一拉一扯。


    妻子让人改了汉中疫病期间的卷宗,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很显然,妻子还有事瞒着没有告诉他。


    尽管心里极为不悦,他还是尊重了妻子的私密,并没有派人继续追查。


    但是心里的介怀却没有打消,他甚至开始生出一丝患得患失的不安。


    他自小被家人寄予厚望,以最严格的世家君子的标准培养,把他从活生生的一个人变成了一块没有七情六欲的牌坊——直到妻子的出现。


    妻子面上一副温顺老实模样,实际上性子和他全然相反,她胆大肆意,对压在头上的规矩礼法不屑一顾,他不喜母亲目光短浅见利忘义,也厌恶裴家其他族人以宗族规矩绑架,他想反抗,却被孝道礼法弹压着,是妻子帮他压制母亲族人,为他把平时不能说的话,不好做的事儿都做了。


    尽管面上不能表露,但他心里,一直是很依赖她的。


    裴苍玉直直地瞧着她,呼吸渐重,灼热的呼吸拍打着她的面颊。


    那些深入骨髓的,被强迫,被侵犯的不安冒了出来,沈惊棠下意识地开始挣扎起来,语气也不太好:“你要干嘛啊?”


    裴苍玉如梦方醒地回过神,力道稍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想要冲口而出的那些质问和猜忌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跟着哽在喉间的那口气一道儿咽了回去。


    他稍稍向前,和她额头相抵,语气加重,少见的强势:“今夜我回房睡。”


    霍闻野自三岁起,就在习武骑射上展现了极高的天赋,他可以骑在马上射下百米之外的敌人,任□□马匹驰骋,他却分毫不乱,可那天不过是骑马下山,他居然就从马上跌了下来,直接重伤昏迷过去。


    谢枕书和巴图海提心吊胆地照料了他三天,等他终于清醒,后脑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他又开始作了起来,直接把下属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在屋里闭门不出。


    谢枕书提心吊胆地在门外等了几日,直到第五日上头,一直紧闭的房门才终于被打开了。


    几日不见太阳,霍闻野脸色竟更白了几分,也衬的眼底下两圈青黑更加明显,他下颔棱角锋利,显然这些日子消瘦不少,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他肯出门就好,谢枕书心里一喜,忙上前相迎:“殿下,您身子可还有不适?要不卑职再请太医来”


    “这几天,我每晚都梦到她”


    霍闻野闭了闭眼,声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总觉得,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但我总也找不着她。”


    他身上有着极强的,野兽一样的直觉,这种直觉曾在战场上多次救过他的命。


    这份直觉一直在提醒他,姜也或许没死,似乎就在他身边,两人甚至曾经交汇过,但理智上,他看到姜也的骨灰盒,又不得不面对她已经死了的事实。


    直觉和理智反复拉扯,多亏他意志强大,不然这会儿已经崩溃了。


    谢枕书有些心惊:“那您想怎么样?”


    霍闻野缓慢地吐出两个字:“招魂。”


    谢枕书:“”


    完了,王爷这是疯了。


    霍闻野生在中元节那日,中元节是鬼节,他就被传为不详,等他掌权之后,便极厌恶鬼神之说,之前北地的时候他就带兵砸了好些蛊惑信众的寺庙,还令民众互相检举揭发,让整个北地再不见一丝求佛诵经的香火气。


    就是这样的人,他居然要搞招魂弄鬼的荒诞事?!


    “我要把她找出来,我一定要把她找出来,我有很多话要问她。”


    霍闻野的眼睛亮的渗人:“就算她真的死了,我也要把她的魂魄锁在我身边。”


    谢枕书跟他的视线对上,口舌不自觉有些发干,原本劝谏的话都咽了回去。


    也不怪王爷这般发疯,姜姑娘死的是太突然了,几乎在王爷才意识到对她有情的时候,她这个人便没了。莫说是王爷,就算是他,这会儿也不能完全相信姜姑娘就这么死了。


    或许找个得道高人来给王爷瞧一瞧,再缓上些时日,他的心结自然会随之散了。


    但他也不能胡乱找个和尚道士来给霍闻野招什么魂,他现在正心神失守,万一被歹人蛊惑了怎么办?


    谢枕书心念一转,忽急急脱口而出:“之前京兆府尹赵瑞向咱们投了两次拜帖,听说他是仙师冲虚道长的关门弟子,不如让他帮忙引荐冲虚仙师?”


    霍闻野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赵瑞这人,虽说能力欠缺,但钻营起来实在殷勤,霍闻野身居高位,明面儿上又极得皇上宠信,听闻他对自己的师门感兴趣,赵瑞便忙不迭请来师长,又邀请霍闻野来自己府上做客。


    冲虚道长谦和又不失风度地向霍闻野自我介绍了几句,两人很快入了内室,赵瑞便在外间候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内室传来一声重物翻倒的巨响,接着便是霍闻野的一声冷笑。


    赵瑞吓了一跳,推开内室的门大步冲进去,就见内室的桌案被踹翻,茶水点心洒了一地,冲虚道长发髻散乱地倒在地上,形容狼狈。


    霍闻野拔剑指着他,剑尖抵住他咽喉。


    他冷笑了声:“敢来拿歪门邪道糊弄我?我看你是真想成仙了!”


    他虽然精神不正常了,但智商可没跟着下降,这老东西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说的神乎其神,结果没被他套几句话就露了怯。


    冲虚道长慌忙求饶:“殿下饶命,老道前些日子才炼了一炉仙丹,修为受损,这才没能达成殿下心愿,待过些时日,等老道我修为恢复,再来为王爷招魂!”


    霍闻野差点被他气笑,手腕一转就要动手,赵瑞眼见师父要命殒当场,慌忙阻拦:“殿下莫急,莫急!师父一向是极准的,今日只是偶尔失手,之前师父曾预言,我会在今年八月遇上伽蓝花神转世,果不其然,八月初十,我在一场家宴上果然偶遇了那神女,时间,样貌,身形,都差不多对得上!”


    他生怕霍闻野不信,连忙让下人取来一副画轴,他忙不迭把画轴展开:“您看,这便是神女画像!”


    霍闻野正觉得他俩疯了,目光却忽然一凝,直勾勾定在那神女图上——画上女子竟与姜也有四五分相似!


    他脸色当即变了,一把扯过赵瑞的衣襟:“你什么时候碰见她的,她后来去了哪里?!跟我细细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下!”


    赵瑞被他骇得脸色煞白,颤着声回答:“八月初十的时候,我在家里举办了一场家宴,那天我多喝了点酒,无意中在后院偶遇了神女,只是,只是”


    他费力地咽了咽嗓子:“神女毕竟是神女,不能再凡间多待,赐福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霍闻野:“”


    他现在觉得疯了的不是他俩,而是自己。


    姜也就算死了,也应该变成鬼,怎么就成了什么伽蓝神女?


    难道因为她这一世积德行善,所以已经成神了?


    他这辈子作恶多端,死后一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既然这样,他死后是不是也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他们会不会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霍闻野整个世界观都遭受了巨大的冲击,他久久不能回神,怔怔地松开手,一脸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


    赵瑞见这煞星终于离开,慌忙扶起师父送他去歇着,自己又捧着画轴,回到了内室,打发走了所有下人。


    他郑重地把神女像挂在墙上,眼底渐渐显出一片痴迷的欲色来。


    其实他方才对霍闻野隐瞒了一件事,神女转世可没有返回天上,而是仍旧停留在人间,以凡人的身份继续生活着。


    冲虚道长还曾预言,这女子不光能为他延年续寿,还能助他官运亨通,位极人臣。


    所以刚才霍闻野明明也对这神女表现了极大的兴趣,他却瞒下了此女的身份,他可不想再多一个竞争对手,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女子弄到手。


    这女子肯定不是他府上的人,那日戌时经过后院的女眷有三个,吏部侍郎次女,参知之妹以及裴少尹之妻。


    不知为何,明明裴少尹那位夫人明明最不起眼,但他偏就最怀疑是她。


    不过此事还需确认


    权力和美色向来是男子最好的催情药,赵瑞着迷地盯着那副和姜也有四五分相似的画像,一撩衣袍。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响动渐渐平息,赵瑞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又盯着画像瞧了会儿,面上浮现几许权衡之色。


    他闭了闭眼,转身洗净手,小心翼翼地把画轴卷好,收入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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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这里想,那里也想◎


    自打从赵瑞府上回来之后,霍闻野的疯病不但没好,反而大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他把长安有名的得道高人都请了一遍,各地的占卜法子都试过了,什么卜卦问签圣杯出马一样不落,一会儿说姜也还活着,一会儿说她死了,要不就是说她已经飞升成仙。这几天谢枕书和巴图海等手下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引得霍闻野暴怒。


    这天圣旨下来,传霍闻野入宫问话,谢枕书实在不敢耽搁,便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问话,同时在心里祈祷霍闻野可别在这时候发癫。


    幸好霍闻野脑子不是真的坏掉了,不多时便换了亲王常服入宫面圣。


    元德帝的寝殿里萦绕着一股散不掉的苦味儿,他如今病情渐重,原本每日早朝已经改为了五日一朝,这会儿刚睡起来,还是有三个内侍扶着才勉强从床上坐起。


    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方棋盘和一摞厚厚折子,等霍闻野进来行礼,他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厚厚的折子:“爱卿啊,你可是给朕找了不少麻烦。”


    圣上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刚来长安便强占了裴少尹家的房子,后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那曹姓商贾,这些日子参奏你的折子跟雪片似的飞进宫里,你说说,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霍闻野起身之后,一脸不以为然:“裴少尹是自愿让臣住他们家的,那商贾也是先对臣出手,臣不得已才反击的,那些言官最爱无事生非,圣上可别信了他们的鬼话。”


    他又一扬眉:“不如圣上告诉我,是哪个人带头参奏我的,我这便去他府上找他好好‘聊聊’!”


    元德帝见他一副跋扈鲁莽的蠢样,眸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斥:“胡言乱语!这里是长安,不是你们边关,朕特地叫你过来,是让你收敛些,免得朕夹在中间难做!”


    他说完又斥了霍闻野几句,霍闻野一脸不忿,被强压着不情不愿地道了个是,元德帝这才放他走人。


    等霍闻野离开宫里,元德帝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合围,只差一步,黑子便会被断首斩尾,再无回天之力。


    元德帝手腕悬在半空,举棋不定。


    他病重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霍闻野传召到长安拘着,意图再明显不过,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霍闻野进城的那日,宫里已经埋伏了数十个顶尖好手,只待他一声令下,顷刻就能取他首级。


    但霍闻野进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揪着裴家不放,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令元德帝心生轻蔑的同时,原本的杀心也淡去二分。


    后来没过几日,他又因口舌之争在道观杀了曹六,身上背了桩人命案子,有了把柄在手,毕竟边关那些异族还需要霍闻野的名号镇住,元德帝便暂时按下了杀心——但也只是暂时。


    若他这病真的不能痊愈,等他一死,霍闻野必成晋朝未来的心腹大患!


    这子到底落或不落,这人到底杀或不杀?


    元德帝神色挣扎,过了半晌,他把棋子重新撂进花梨木旗盒里,选择了‘或’。


    一边侍奉的刘顺轻唤了声:“陛下”


    元德帝闭目想了想:“罢了,你命人盯着成王,若他没有冒犯朕的举动,就暂缓,若他有半分异动”他猛地睁开眼:“杀。”


    刘顺低声应了,这时有宫女奉上才炼好的丹药过来,元德帝和水吃了,丹药入口不过半个时辰,他便觉得精神振奋不少。


    刘顺观他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便笑道:“赵府尹果然得用,这次又举荐了几位有大神通的仙长,奴瞧您气色都好了不少。”赵瑞之所以能升的这么快,与他得元德帝重新脱不了干系。


    元德帝也面露满意:“他倒是个重心的,传朕的旨意,赐黄金百两,再赐他玉令一块,方便他随时入宫。”


    霍闻野每回进宫瞧着轻松,实际每次都险死还生,一出宫门,他便敛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无脑蠢样儿,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才出宫门,马车忽然震了下,一只蹴鞠藤球滚入,显然是有人故意砸进来的,紧接着便传来了少男少女的哄笑声。


    霍闻野掀开帘子,就见琼华公主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玩伴儿,她见着霍闻野便笑盈盈地邀约:“成王殿下,我们要去郊外蹴鞠,你可要随我们一起?”


    霍闻野掂了掂手里的蹴鞠球,皮笑肉不笑:“公主想玩?臣现在就陪你玩。”


    他不由分说,振臂把手里的蹴鞠球扔了过去。


    他是何等的巨力,一颗蹴鞠球砸过,琼华公主的马立刻受惊,人立而起,直接把公主掀下了马,幸好有七八个仆从扶着她才不至于跌伤,但即便如此,她也摔的一身狼狈,头上珠花散落一地,骑射服上沾满了泥印子。


    霍闻野维持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死德行:“公主,好玩吗?”


    说完,他也不等琼华公主回答,指节轻叩了一下马车,马车便继续向前,很快把公主一行扔在了脑后,琼华公主气的浑身发抖,让仆从去拦他车架,但霍闻野凶名在外,几个仆从没有一个敢动的,扬起鞭子把仆从抽的皮开肉绽。


    琼华真是快气死了,她从小被父皇娇宠到大,一直是受人追捧过来的,没想到屡次在霍闻野身上碰壁,今儿她特意叫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伴读,本来是想仗着人多让霍闻野给她面子,没想到霍闻野不但没答应她的邀约,反而还害她丢了这么大脸。


    琼华越想越憋气,下手越发用力。


    辅国公家幼子恋慕琼华已久,见她上前,便舔着脸上前道:“这成王实在太不给公主颜面,公主不如想法子整治他一番。”


    琼华收了鞭子,轻哼一声:“你说的倒是容易,他毕竟是亲王,品阶食邑比本宫还要多,本宫哪里整治的了他啊?”


    “不如趁着陛下寿宴”辅国公凑近公主耳语了几句。


    琼华公主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听他要在自己父皇寿宴动手,不但不斥责,反而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元德帝病重,这次寿宴一切从简,不过再从简也是帝王寿宴,一应规格礼数是半点不能缺的。


    霍闻野这等身份,自然逃不开被人敬酒,寿宴才刚开始,四五杯酒已经下肚,他忽然觉得身上炎热,忍不住把领子扯开了些。


    但他身上的热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演越烈,一线内火从小腹处一路烧了上来,底下硬的发疼。


    宫中宴会的菜肴自有专人查验,圣上想要他死也不至于挑自己寿宴下肚,他自己也带了辨毒的医者,任何毒药都进不了他嘴里,但万万没想到,他这回喝下去的居然是催情的恶药!


    谁有病啊,给他下这玩意儿?


    幸好这东西只是让人发情,却不会伤及身体,辛苦自己用手解决一下也就罢了。


    霍闻野立即觉察到不对,当机立断地起身吩咐谢枕书:“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应付片刻,半个时辰我就回来。”——这位对自己的时长还挺自信。


    谢枕书:“这么”久


    一个‘久’字还没出口,霍闻野便走的不见影了。


    他挑了最近的赏景小楼,刚走进去,就有一柔媚女声徐徐传来:“殿下”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欲搭上他的肩:“让婢来服侍您吧。”


    霍闻野转头一瞧,就见一个花容月貌身材婀娜的宫婢站在她身后。


    琼华公主想整霍闻野当然不能自己上了他,所以在给他下药之后,从自己的婢女里挑了个容貌姣好的来引诱他,等两人滚到榻上,她就可以带人来‘捉奸’,将此事闹大。


    在宫宴上强占宫女,这罪名可够霍闻野喝一壶的了。


    只是琼华公主设计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这宫婢的意愿,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在家里还有未婚夫等着,万一成王提起裤子不认账,事情又闹得这么大,她也只有投井这一条路了,那时候琼华公主可会管她?


    她心下不情不愿,动作难免迟疑了下,就是这迟疑的一瞬,一柄短刃直接贴上她的脖颈。


    霍闻野眼底不见半点儿情动,只有一片被人算计的翳色。


    他声调极寒:“是谁派你来的?”


    宫婢本来就心中不愿,见霍闻野这般,立马倒戈,跪下来砰砰叩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琼华公主派我来的,是她逼我来的,我对殿下没有半点歹心!都是公主,她”


    她话还没说完,颈上忽然一沉,霍闻野直接单掌给她劈晕了。


    既然是琼华公主布的局,她等会必然带人过来,此地不宜久留,霍闻野深吸一口气,踢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片的宫人都被琼华公主打发走了,霍闻野本来想离去,走了没几步,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烫,鼻腔里呼出湿热的白气,意识也被欲望冲击的越发模糊起来


    宫宴上,女眷和男人也是分开坐的,沈惊棠不过一四品官之妇,没回参加这种级别宫宴的主旨就是吃吃喝喝,今天还没喝两杯酒,她竟有些晕晕乎乎的。


    席面上服侍的宫婢发觉她的异常,生怕她在宴会上醉酒出丑,便把她扶去偏屋休息了。


    这一休息不要紧,沈惊棠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她意识稍微清醒,便感觉脸上湿哒哒的,仿佛有人用巾帕擦拭着她的脸。


    沈惊棠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反抗,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子也是沉甸甸的。


    到底是谁要害她一个小官之妇??


    她脸上的湿意褪去,上面传来狂喜的男音:“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一道惊雷劈过沈惊棠的脑袋——赵瑞,设计她的人居然是赵瑞!!


    这贱人!!


    沈惊棠对赵瑞心有警惕,他几次设宴,她每每称病不来,赵瑞也是没法子验证,便仗着元德帝宠幸,冒死在宫宴上设局,买通了服侍的侍婢和太监,此事一旦泄露,就是杀头的大罪!


    幸好结果没让她失望,这位裴少夫人竟然真是伽蓝神女!


    神女黛眉朱唇,眼波流转生辉,他那副画像竟不及她本人一半颜色。


    赵瑞简直大喜过望,一手按住她的肩便要一亲芳泽。


    幸好沈惊棠这会儿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攒足了劲,趁着赵瑞考过来的时候,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尽量厉声道:“赵府尹,我一向敬你是我丈夫上司,拿你当长辈待,你怎可如此轻薄!”


    赵瑞似乎没想到她醒的这么早,被打的懵了一下,眉间戾色浮动。


    但想到伽蓝神女的身份,他很快又压下戾气,换上一副温雅笑容,张嘴哄她:“裴少夫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和你相差不过十岁,哪里担得起长辈二字?”


    他边说边向沈惊棠靠近,沈惊棠慌忙呵止:“赵府尹,除非你敢在宫里杀我灭口,不然你若是碰了我,我必把这事儿宣扬的天下皆知,看你到时候还如何做人?!”


    谁料赵瑞竟哈哈一笑:“裴少夫人尽管宣扬,等此事传开,就算裴少尹容得下你,裴家也容不下你了,我正好向裴少尹讨你做妾。”


    这事儿若真传出去,于他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于这位裴少夫人却是声名尽毁的大事儿。


    他一脸怜惜地摸了摸沈惊棠的脸:“少夫人如此美貌,本就不是裴苍玉区区一个少尹可得的,辛苦你这些年隐藏真容了,你跟我,怎么也比跟他强,本官出身侯府,又是从三品高官,必能护你周全,你跟了我,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沈惊棠差点没吐了,强自忍着,面上却一副柔弱惶恐模样:“不要啊大人,妾不敢,不敢”


    赵瑞见她只说话却不再反抗,以为她是在欲拒还迎,勾唇一笑,正要覆身压上,就见沈惊棠突然暴起,抄起桌上的烛台,重重朝着赵瑞脑袋上抡了过去。


    她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赵瑞连吭都没吭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后脑很快涌出一滩鲜血。


    看着地上的血迹,沈惊棠双手发颤。


    杀人了?她,她杀人了??!


    这种贱人死不死的她倒不在意,但要是赵瑞真的死了,她还得给他偿命!


    不行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赵瑞敢在宫宴上设计她,想必是瞒着人的,只要她跑了,就没人会知道是她干的。


    沈惊棠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她浑身发抖,忍着恐惧跨过赵瑞的身体,踉跄着往屋外跑。


    她脚步发软,一遍扶着墙一边走,刚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把拖进了另一间屋子,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重重抵在门板上。


    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重重地拍打在她的面颊上,仿若野兽进食之前的深重吐息。


    沈惊棠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姜也”


    霍闻野眼神已经彻底不清明了,他只当自己还在梦里,有几分迷茫地喃喃唤了声。


    既然是梦,肆意一些又何妨?


    他强势地,不容置疑地攥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腔:“我很想你,这里想。”他垂下眼:“那里也想。”


    第24章


    ◎起疑◎


    沈惊棠在女子里已经不算矮了,但跟霍闻野一比称得上娇小玲珑,他单手就能轻松压制住她,这三年来他彻底跨过少年期,身高和肩宽又拉长了一截儿,简直像是大型食肉动物,离近了那股侵略感尤其惊人。


    他对待沈惊棠就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双手扣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的两只脚就离了地面,被霍闻野牢牢掌控着,她怎么踢蹬挣扎也无济于事。


    整个身子悬空的姿势让她极其没有安全感,她抬腿踹了他一脚,霍闻野似乎被这个举动惹恼了,一偏头就咬住了她的耳垂,力道大的像是要咬下她的耳朵。


    他一向是这个样子,只管自己快活,从来没个轻重,也不会在意她的感受如何,所以她对他越发排斥,但她越排斥,霍闻野就越要证明自己,下回便用更重的力气,惹得她更怕了。


    她痛的身子一抖,低低地嘶了声。


    听到她的声音,霍闻野的身子竟然顿了一下,向来不管不顾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舌尖轻舔方才她耳垂,竟然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要帮她抚平自己刚留下的齿痕。


    沈惊棠身子又抖了下。


    这次抖的原因和刚才完全相反,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耳朵居然很敏感。


    霍闻野在她耳垂处流连片刻,又贴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她心里疯狂拉响警报,慌忙阻拦:“大人殿下!不行,不行这是在宫里”


    霍闻野恍若未闻,一只马靴强势地分开了她绣着并蒂莲的两只绣鞋,他恶意地欺身贴近:“连以前的规矩都忘干净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沈惊棠身子乱颤。


    就算不提俩人身处的环境,就霍闻野这个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的样子,两人的体型力量差距又这么大,她真害怕自己被他失控弄死在这里。


    她声音发颤,近乎绝望:“求你了”


    出乎意料的,霍闻野竟然再次顿住。


    听出她颤抖的恐惧,他钳制她的力道松了几分,他额上细汗密布,极力忍着什么:“我可以先不碰你”


    沈惊棠的双脚终于重新落回地面,她简直如蒙大赦,转身要跑,腰上又是一紧,被他再次拖回了原处。


    “我让你走了吗?”


    霍闻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吐字也有些不清。


    沈惊棠睫毛一颤:“您刚才不是说”


    “我没说你可以扔下我不管。”他蛮横地回答


    “让我高兴。”霍闻野顿住,艰难地,缓慢地说出了一句近乎妥协的话:“法子你自己想。”


    ——这是他第一次让步,也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做不到的话,今天别想踏出这个房门。”


    沈惊棠正在被他强迫实践的时候,霍闻野忽然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他勾住她的一缕发丝,问:“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门外隐约能听到不远处宴会上的奏乐声,沈惊棠却被他强行禁锢在这里,她又是难堪又是窘迫,根本不想跟他有任何交流。


    再说了,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姜武出事,她深夜去求他的时候,又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有什么好问的?


    她不说话,霍闻野也不恼,自顾自地回答:“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吧,我记得那是北地最热的夏天,你爹说我丢了一车粮草,罚我在烈日底下跪着挨鞭子,你知道我在受罚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这个话题十分危险,沈惊棠张了张嘴,忽然有些不敢说话了。


    他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两声:“你在另一边山坡上,骑着一匹小马,穿了一身锈红的骑射服,梳着一根长辫子,姜武正陪着你练骑马,明明你的骑术烂得要死,姜武还有脸夸你一学就会天赋异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父亲会这么爱自己的孩子。”


    “凭什么你们过得这么好?”他笑着叹了声:“我当时就在想,等日后我定要让你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了挨鞭子,把姜武绑在一旁看着,看他那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沈惊棠身子一抖。


    “可是为什么”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什么还没来得及做,你就死了,我的仇,我这些年的怨和恨该找谁讨回来?”


    沈惊棠抿了抿唇,彻底不敢张口。


    空室沉寂下来,只有细微的响动。


    “我恨你”


    不知过了多久,霍闻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伴随着这句话,他似乎哽咽了下。


    然后他张口发泄一般咬住她的肩头,看着是要把她咬下一块肉的力道,她却不怎么疼。


    沈惊棠有些恍神,一时也失了分寸,就见霍闻野仰起脖子闷哼了声,然后便沉沉昏睡过去,桎梏她的力道也随之松开了。


    下巴上多了几滴污渍,她愣了愣才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清理干净,又用插花瓷瓶里的清水洗干净手,最后提起裙子狠狠踹了他几脚,方才觉得稍稍出了一口恶气。


    霍闻野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被人下药了,方才就像是梦游一般,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好事,最好他醒来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正要离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混乱的场景,万一霍闻野醒来之后想起有人帮他了怎么办?她想了想,拉起霍闻野的右手放好位置,匆匆跑了出去。


    脱险之后,她第一时间重新把妆容整好,又理了理衣襟鬓发,尽量若无其事地返回了设宴的昭阳殿。


    琼华公主为了设计霍闻野,选的恶药极其霸道,要是寻常人受了,会彻底变成被情欲控制的畜生,也得亏霍闻野身体底子好,硬是没有彻底失控。


    约莫过了一刻,他终于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姜也。


    偏屋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任由他怎么呼喊她也不出来。


    他撑起身子,才发现姿势有些不对头,他右手被塞在了裤子里。


    霍闻野:“”


    所以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中药之后的一场梦,他以为的姜也帮他解除药性,其实是他自己动的手?而姜也的现身,不过是他的又一场幻觉?


    理智和现实不断拉扯,锯得他脑袋生疼,宛若凌迟酷刑。


    自从姜也死之后,他便落下个头疼的毛病,这次却比之前的哪一次疼的都厉害。


    他单手扶住额头,禁不住痛哼了一声。


    他真的已经离疯不远了


    这边儿霍闻野刚醒,那边的赵瑞也幽幽醒了过来,他这边儿见了血,脑袋也是出奇得疼痛。


    他捂着后脑,脸上再不见半点温雅神态,阴狠地低骂了一句:“这贱妇!”


    环顾了一圈,那贱妇已经彻底没了踪影,想必这会儿已经跑远了。


    其实他今日出手,为了女色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为了前程。


    圣上沉疴,需要极品炉鼎滋养元气,又有什么比神女转世更好的炉鼎呢?圣上其实一直知道冲虚道长预言的神女转世之事,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何人,所以一直催着他找寻。


    他今日设计这位裴少夫人,本是想先毁了此女名节,然后再告知裴苍玉,这样裴家必然容不下一个失贞女子,到时候他再将裴少夫人接入自己府中,调理一番再献与陛下。


    今日设计失利,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此事告知陛下,想了想还是暂时否了——他想要的是献人之功,如果陛下知道了这位神女是谁,直接下旨让人入宫侍奉便是了,裴家除非想满门抄斩,否则不可能拦着,他这功劳至少得削去七成。


    他一面思量着下一步计划,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这一出门不要紧,正好和隔壁房的霍闻野撞了个正着。


    两人一个捂着前额,一个捂着后脑,目光短暂地相接。


    赵瑞心里一慌,忙欠身行礼:“殿下。”


    霍闻野目光落在他后脑被姜也砸出的伤口上,顿了顿:“方才这里还有旁人吗?”他喉间发干:“是谁砸伤的你?”


    第25章


    ◎入瓮◎


    赵瑞心里有鬼,哪里会和他说实话,讪讪一笑:“让殿下见笑了,是臣不留神跌了一跤。”


    流那么多血一看就是钝器击打所致,霍闻野心里冷笑了声,面上哦了声:“既如此,府尹大人快去歇着吧。”


    赵瑞匆匆走了,霍闻野盯着他,直到他背影消失,这才吩咐赶来找人的谢枕书:“你去盯着赵瑞,看看他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等宴会结束,霍闻野回到府里,谢枕书终于查出了些端倪,他一脸奇色:“说来也怪,这位赵府尹今日买通了席上的侍婢和太监给那位裴少夫人下了药,又费尽心思将她引了出来,这也是奇了,凭赵府尹的身份,想寻一二绝色美人不难,何必对下属之妻下手呢?更何况还是在宫宴上动手,冒这么大风险他图什么啊?”


    裴少夫人,又是那位裴少夫人。


    霍闻野不期然想到赵府尹那幅和姜也有五分相似的神女像,眼皮子重重一跳。


    赵瑞沉溺炼丹修道,能让他如此行险的,必然不是区区美色,倘若是神女转世之说呢?


    似有一道惊雷劈开霍闻野灵台,他一时心神摇曳,不能自持。


    因为那位裴少夫人和姜也容貌身量声音无一处相似,他只当两人是相识,从未想过俩人是一个人,但假如呢?


    想到那位‘裴少夫人’亲口告知他姜也的‘死讯’,还带着他去看了姜也的‘坟墓’,霍闻野狭长眼底暗流汹涌,面色森然。


    好啊,她真是好极了!


    谢枕书见他神色变幻,心里隐约猜出什么,轻声问:“王爷,可要我再去汉中查查?”


    “不必。”


    霍闻野表情阴森:“你还没瞧出来,汉中是人家的地盘,再去查一遍只会打草惊蛇。”他扯了扯唇:“我没记错的话,姜也除了她那青梅竹马的骈夫,还有个姐姐也在北地。“


    他的手虽然伸不进陕西一带,但对姜家上下却了如指掌:“姜也的姐姐姜戈八年前嫁了个秀才,三年前秀才中了举人,如今他们也该在来长安赶考的路上了吧?”


    “你着人不着痕迹地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尽快到达长安,若姜也当真没死,我就不信她姐出了事儿,她还能坐得住。”


    谢枕书隐约明悟:“王爷可是要请君入瓮?”


    霍闻野目光调转到裴府方向,眼底似挟雷霆万钧:“我是想看看,‘裴少夫人’这张画皮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少爷,宫宴上夫人消失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鬓发有些歪了,裙角也有些乱,夫人觉得不妥,让婢来跟您知会一声,夫人让您好好问问少夫人究竟去了哪里,别有什么不当的举动。”


    说话的是裴夫人房里的丫鬟绿韵,她是裴家之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家生子之一,裴夫人一直是打算把她留给儿子做通房的,只是裴苍玉总借故推脱。


    绿韵边说边打量裴苍玉,就见他手持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淡然,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


    她心里有些打鼓,见裴苍玉没反应,她便把话放重了些,继续挑拨:“夫人还说,少夫人没什么家世背景,本就来路不明,以前指不定是做什么的,少爷还是小心些为好,夫人说了,裴家绝不能出有辱门风的事,您”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就差没直接鼻子说沈惊棠来路不正了,要说这裴夫人也是好笑,当初裴家被公主连累,快要灭门的时候她不想着沈惊棠的家世来路,如今日子刚好过一点,她这便开始挑剔起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裴苍玉手里的茶盏落了地。


    少爷这是恼了夫人了?她心里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抬眼偷觑裴苍玉神色。


    裴苍玉垂下眼:“此事容我想想,你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绿韵忙蹲下身捡玻璃,手指刚捏起地上一枚碎瓷,裴苍玉做的帽椅却忽然不经意似的挪了挪,椅子的一条腿重重压上她的手背。


    她手背被椅子腿重压,一地碎瓷深深陷入掌心,痛的她当即尖叫出声。


    裴苍玉恍若未觉,垂眸看着她的脸,心平气和地问:“你方才说少夫人什么?”


    “少夫人行事不检”椅子腿又转了转,重碾了两下,绿韵痛得几乎背过气去,慌忙改口:“不不不,少夫人什么都没做,是婢信口胡诌的!”


    “之前你在母亲和少夫人之间挑唆了多少是非,我不想再追究,如今我耳里不想再入半句闲话”裴苍玉轻声问:“能做到吗?”


    绿韵涕泗横流,砰砰叩头:“能能,求少爷饶婢一命,婢知道错了!”


    裴苍玉这才起身:“回去吧。”他淡淡道:“让母亲治一治你的伤,别耽搁了。”


    他哪里是要让裴夫人给绿韵治伤,分明是特地让裴夫人知道,他这个做儿子的对母亲的人动了手——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绿韵浑身乱颤,惊恐地抬眼看了看,就见裴苍玉脸色冰凉阴鸷,完全不似那个清冷如玉的檀郎,她匆忙低下头,踉踉跄跄地跑出了书房。


    裴苍玉自小便是以世家子弟的典范培养长大的,他也不负所望,既能游刃有余地行走官场,也能挑起裴家的担子,对长辈从无忤逆,往常他和少夫人也总是不咸不淡的,两人少见亲密之态,没想到他竟会为少夫人动这么大的火气。


    等绿韵走了,裴苍玉才闭了闭眼,轻轻吐了口气,等到神色恢复如常,他才抬步走向卧室。


    正好沈惊棠也在卧室里等他,见他进屋,便一把扑进他怀里,哭丧着脸:“你可算回来了,我今天快吓死了。”


    听她这么说,裴苍玉紧绷的神色几乎瞬间和缓下来,他抬手轻抚了抚妻子脊背:“没事,我回来了,一切有我,你只管说吧。”


    沈惊棠再不敢瞒着,就把之前宴会上被赵瑞瞧见真容,今天又被他设计的事儿细说了一遍:“幸好我反应快,敲破了他的脑袋才跑出来”霍闻野那节她自然隐去不提。


    她一脸担忧:“接下来该怎么办啊?他毕竟是你上司”


    裴苍玉听说她无事,心里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他面色微沉:“是他行事不检,觊觎人妻,我这里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想法处理,最近有赵瑞的宴会,你都先别参加了,就是出门也得带着人”


    他说到此处,舌尖不觉滑过一缕涩然:“是我不好,若我官位再高些,权势再大些,也不至于累得你这般小心谨慎”


    沈惊棠怕他走了岔道,忙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可别胡思乱想,碰到这事儿谁也不想,要怪只能怪赵瑞不是东西!”


    裴苍玉敛了敛神色,见她惊魂未定,动手帮她打来热水:“洗把脸歇下吧,今晚上我不去书房了,只守着你。”


    沈惊棠确实累了,换上寝衣就躺下了。


    裴苍玉难得没端着,把她揽在怀里轻拍哄她入睡,等到她呼吸渐沉,裴苍玉帮她把衣裳叠好,就听见轻轻一声‘当啷’,一枚赤金的袖扣从她衣袂间掉了出来。


    他目光微凝,捡起那枚袖口细瞧,就见上面雕着极精巧的蛟龙纹,非亲王及以上品阶的贵人不可用。


    这也说明了,除了赵瑞之外,妻子今天还接触过旁人,而那人至少是亲王的品阶。


    裴苍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非介怀妻子的过去,但是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对他坦诚相告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信任他依赖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对他藏开心扉?


    裴苍玉甚至生出一股将她摇醒迫问的冲动。


    但很快,他硬是勒住了自己的冲动——他并不是那种由着自己来的性子,这种事,就算逼问出来也无趣,他更希望妻子有朝一日能主动走近他。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枚袖扣捏扁,替她销毁了证物,又神色如常地躺入了床幔之中。


    等裴苍玉第二日上衙,赵瑞居然厚颜无耻地暗示他卖妻求荣,他自然不可能同意,赵瑞便利用上级的身份对他屡屡施压,幸好裴苍玉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赵瑞在官场上着实是个草包,竟一时奈何不得他。


    赵瑞暗暗咬牙,只能先忍了这口怒气,在暗处筹备着伺机而动


    之前姜武虽然留下了应急钱,但沈惊棠怎么也不能坐吃山空,除了在汉中买了田地房屋之外,她还在长安平头老百姓住的德兴坊买了一处铺面和二进小院,靠收租攒了不少积蓄——这些房屋田产除了裴苍玉之外,裴家谁也不知道,就连裴苍玉也是她考察了两年多才告诉他的。


    在古代,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不过沈惊棠觉着保护自己合法权益没什么不好,裴夫人瞧她跟乌眼鸡似的,要是知道她手头有钱,还不得把她活吃了啊!


    之前租房的那户人家要回老家,正好有一户新来长安的人家想要租下这里,长安典当的规矩,租赁房铺必须得房主在场,沈惊棠就寻了个由头从家里溜出来签订租约。


    牙婆一边带她见人一边介绍:“这家男主人是举人老爷,来长安是准备科考的,只不过他这次是拖家带口地过来,就算这次考不上,也打算在长安谋个差事久居,昨天这家夫人已经瞧中了咱们的的小院儿,只要您点头,这事儿保管能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院儿门口,就见一个高挑女子站在院门口候着,她肚皮高高耸起,显然是快要临盆了。


    她身后还站着个斯文男子,正一脸小意地和她说话。


    霎时间,沈惊棠眼眶一热,张口就要喊‘阿姐!’


    第26章


    ◎步步设局◎


    姜戈身量高挑,虽不是什么美人,但五官也称得上端方大气,她瞧见沈惊棠,上下打量几眼,捧着孕肚向她浅浅一礼,十分直爽地笑:“原来这就是裴少夫人,您家夫君是四品少尹,我见您之前还忐忑,生怕您规矩大,我们有礼数不周全的地方,没想到您竟是这样随和面善的一个人。”


    她夫君文俊在侧,亦是向沈惊棠拱手一礼,同他夫人一样,规规矩矩,客套生疏。


    沈惊棠被这一声‘裴少夫人’拉回了现实。


    是啊,她现在是沈惊棠不是姜也,一旦认了,被人查出她是奴籍,或者被霍闻野发现不对,到时候他们一家都将是万劫不复。


    至亲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她心里的难受简直难以言表,勉强笑了笑:“您太客气了,我们也就是寻常人家。”她见姜戈肚子大的厉害,忙要上前相扶:“这里风大,咱们进去再说。”


    姜戈哪敢劳动官宦夫人扶她,连道折煞了,忙侧身避开。


    沈惊棠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眼神黯淡了下,才带着他们一家子进了堂屋落座。


    她调整好心态,两边人互相简单介绍了一遍,她才尽房东本分把院子介绍了一遍,又不着痕迹地把话头扯到姜戈的身孕上:“我瞧姜夫人气色不大好,又快要临盆的样子,能定下租住的地方还是早些定下吧,总不能把孩子生到驿馆里。”


    她这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姜戈之前还有个闺女,她怀女儿的时候气色莹润,生产的时候也是不到半个时辰就顺产了,但眼下她脸色蜡黄,颧骨上起了好多褐斑,人也似老了十岁,唯有肚子高高耸起,跟第一胎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状态。


    沈惊棠瞧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在心里琢磨着怎么送点补品过来又不惹人怀疑。


    听她说起这个,姜戈也叹口气:“少夫人说的是,我也这么想,大夫说我还有五六天就要临盆了,实在耽搁不起,再说我这一胎怀的艰难,常有个头疼脑热的,是该有个合适的地方静养。”


    听到妻子开口,方才一直微笑听女人寒暄的文俊满面歉然,覆上妻子的手:“是我不好,让你一路遭罪了,早知道应该等你生产完再接你过来。”


    姜戈笑着嗔了句:“一家人说这个可就外道了,你一个人过来我也不放心,再说我身子素来强健,这回也只是累着了,好好养两天就是了,你只管专心备考,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文俊仍旧放心不下,立即道:“那可不成,我等你生产完再备考也来得及,你这样,我看书也看不进去。”


    他们夫妻俩一个爽利一个斯文,心系彼此,倒真称得上‘眷侣’二字,沈惊棠看姐夫靠谱,有他照应着,她心里多少放宽了点。


    姜武夫妻俩拿姜戈也当自己女儿待,给她准备了极其丰厚的陪嫁田产,原本也是打算招赘上门的,谁料天降良缘挡也挡不住,姜戈有一回上山进香的时候跌伤了脚,文俊恰好路过,顺手帮扶了一把,两人就这么看对眼儿了。


    只不过文俊那时候只是个穷秀才,家里双亲早已过世,全靠族人接济过活儿,姜武害怕姜戈嫁过去吃苦,考察了半年,确定文俊是个可以托付的对象之后,才让姜戈带着大笔的陪嫁下人嫁了过去,婚后俩人的小日子蒸蒸日上,哪怕姜武出事文俊也没有因此薄待姜戈半分,反而是发愤图强,在去年又中了举人。


    今年他若是能进士及第,自然是光耀门楣封妻荫子了。


    沈惊棠正要细问几句,忽然听到一把娇俏女声穿堂而入:“堂哥堂嫂,驿馆那边儿已经收拾好了,静姐儿我也哄住了,房子定下了吗?咱们什么时候能搬?”


    她忙转过头,就见一个十七八的俏丽少女提着裙子跑了进来,她对着文俊和姜戈言笑晏晏,十分熟稔的样子。


    沈惊棠表情一下子奇怪起来,她离开北地之前可从来没见过这少女,怎么姐姐和文俊家里突然插了个生人进来?难道文俊纳妾了?


    大概是她脸上的怪异神色太明显,姜戈笑着解释了句:“这是我夫家堂妹,名唤文灵,随我们一道住的。”


    沈惊棠脸上狐疑未消:“夫人和文举人来长安赶考也要带上堂妹?这怕是不大方便吧?”


    姜戈无奈:“这孩子命苦,父母双亡,差点被族叔卖了,她爹娘施舍过我家夫君几碗饭,我家夫君不忍心看他们唯一的香火断了,只能把她带着一道儿上路,等我家夫君考上功名之后,也好在长安给她寻个好人家。”


    她叹了声,不知不觉起了倾诉欲望:“我也不瞒少夫人,我有个妹子和她差不多大,如今也是流落在外,两三年没个音讯了,我每次见到她就想起我那小妹,只盼着她在外面也能遇到善心人,天热有人摇扇,天冷有人加衣,别累着饿着冻着。”


    这么个陌生人插在夫妻俩之间她本也觉得别扭,但只要想到姜也,她难免就对文灵多关照些,也算是为流落在外的姜也积福了。


    沈惊棠听得鼻子发酸,微微张了张嘴,又被她强行压住了。


    她岔开话头,开始详细介绍周边环境,看了眼姜戈的肚子,她着重介绍了医馆和药店,还有附近手艺好的稳婆嬷嬷,又道:“离这儿隔着条街的地方有家德兴饭馆,手艺不错,价钱也实惠,你们最近事忙,要是不方便开火,去那家饭馆吃饭也方便。”


    这家馆子的铺面也在她名下,她多少还能帮着照应些。


    那边儿文灵正在指挥仆役去驿馆收拾东西,她虽是寄住的,仆役却也无有不从,倒真有几分主家风范了,看来姜戈怀孕的这些日子没精力处理琐事,应该是把家里的事儿都让文灵帮衬着了。


    瞧文灵也是细心周全的样子,她这才收回目光,签下契约之后,她又尽量自然地叮嘱姜戈有事可以来寻她,实在找不到说话的由头了,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在她离开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匆匆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霍闻野,要是沈惊棠在这儿必然吓得不轻,因为转述之人竟把他们的对话记得一字不落,就连语气都一般无二。


    长安城那么大,姜戈一家能顺利租到沈惊棠的房子,其中自然少不了霍闻野的‘帮衬’,为了让那位‘裴少夫人’现出真身,他堪称步步设局。


    此时此刻,霍闻野站在桌案前,竟是按照下属的复述,把她说的话一字一字记录了下来,足足记了四五页宣纸。


    等记完之后,他又翻来覆去地核对了两遍,这些对话看着十分正常,就是一个热心房东和一户外来租客,话里话外实在不见半点异常。


    霍闻野抿了抿唇,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目光要把那宣纸盯穿似的,企图从字里行间中挑出一丁点不对劲儿的地方。


    还是谢枕书看不下去,在一旁轻声道:“王爷,那位裴少夫人似乎真的不认识姜戈一家。”


    霍闻野反应极大,想也不想地就反驳:“不可能。”


    他近来落下个头痛的毛病,情绪一激动太阳穴便突突跳动。


    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调又急又狠,狼狈地反驳:“她是逃奴之身,必然不敢和姜戈直接相认,假如她知道了姜戈家里那点破事呢?我看她到时候还沉不沉得住气!”


    其实裴少夫人和姜也的联系从头到尾都是推测,但姜也的骨灰却是实打实的,与其说他笃信裴少夫人就是姜也,不如说他抓住这么一点妄念来说服自己姜也可能还活着。


    肉体上的酷刑,霍闻野这辈子经受过太多,对他来说,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残忍的刑罚,而若隐若现的希望比彻底的绝望更能逼疯一个人。


    谢枕书见他神色偏执,硬是把想劝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下有几分隐忧


    这会儿沈惊棠正在德兴饭馆后院和掌柜的闲聊,摆脱他们照应着姜戈一家子,两人正说着闲话,忽然见文俊和文灵两人走了进来,他俩却不似租房那日守礼,反而借着袍袖遮掩拉拉扯扯。


    文俊似乎有意避嫌,向前几步避开,文灵偏偏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非要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进了包间儿。


    沈惊棠在后院无意中瞥见这一幕,心里一下子警铃大作,跟掌柜的打了个眼色,让她帮忙打掩护,自己挪去包间后窗听墙角。


    两人进了私密空间,行事便没有顾忌起来,贴在一处缠扯了好一时,文俊才气息不稳地把她推开,话里带了责怪之意:“戈娘已经快要临盆了,你这时候把我做出来叫什么?”


    文灵再不见之前的活泼娇俏,反而冷笑了声:“这时候倒是知道心疼你娘子了,跟我相好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谎称我是你族妹,还特地找人来做了出戏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少在我这儿装模作样的!”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一脸得意:“我方才去瞧过大夫,我这肚子里怀的当是男胎,只怕再过一两个月就要显怀,咱们的事儿怕是要瞒不住了,你说该怎么办?”


    文俊被她说的面色一红,继而一白,哀求道:“阿灵,你再给我些时日,等戈娘临盆之后,我便向她说明实情,然后抬你进门做正经妾室如何?”


    谁料文灵脸色一变,竖起眉毛重重啐了口:“我呸!我本也是正经良家,是你过世同窗的妹妹!你当初哄我上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口口声声说要休了家里的悍妇,娶我做正头娘子,如今说变就变,当我是秦楼楚馆里的伎人吗?”


    她看着文俊,冷笑了声,意有所指地道:“那个位置,你若是不肯给,我只能自己去取了。”


    她话里有话,沈惊棠蓦地想到姜戈蜡黄憔悴的面色,心头猛地一沉。


    第27章


    ◎死局◎


    文俊听她这般说,难免有些慌神,一把攥住她手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灵猛地抽回手:“我自有主张,不用你管,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了!”


    因长安路远,姜戈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和嬷嬷,其他下人都留在老家照料田产铺面了,这一路她不动声色地把家里下人都换成了自己人。


    不止如此,路上姜戈的胎事也是她照看的,她又偷偷往姜戈的饮食里加了不少好料,再加上这一路颠簸,这才让她这一胎怀的格外艰难——文灵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活着生下这胎了。


    文俊听她这般说,面上一脸慌乱,手指却微微发颤,不得不藏进袖中遮掩。


    作为一家之主,他性格再软弱摇摆,文灵做的那些事儿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知道,文灵却还是能成事,说明原因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姜戈陪嫁丰厚,又是三品参将的侄女,在她能为他带来足够利益的时候,文俊当然是喜欢她的,后来姜武虽然死了,但所幸没有波及到姜戈,他照样能靠着妻子的嫁妆过上富贵平顺的日子,读书赶考的钱还不用自己出,这个时候他的喜欢稍减,但也是对她有情分的。


    直到后来,他中了举,两人的身份地位逆转,有了举人的功名,自然有乡绅上赶着给他送钱,他如今年不过二十五,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每回出去应酬都有不少官宦人家打听他的亲事,而姜戈的身份对他的仕途没有半点帮助,甚至颇有阻碍,从这个时候开始,那点子情分便如滴入水里的墨痕,很快淡得连影子都瞧不着。


    他和文灵是露水姻缘,本来没想长久,直到姜戈怀孕,他忽然心思一动,让文灵假冒族妹进到家里,他又跟文灵许下海誓山盟,还口口声声要娶她为妻,只是碍于和发妻的情分不能娶她,就这么一日一日纵大了她的胃口,挑唆着文灵对姜戈恨之入骨,觉得是姜戈抢走了她的正妻之位。


    等文灵对姜戈下了手,他再以为妻报仇的名义,一碗药灌下去,彻底了结此事。


    等姜戈死后,她的陪嫁也只能他来接手,装上一年半载再迎娶身份高贵的新人,照旧是他人眼里的深情好丈夫。


    要说文灵狠毒,文俊更是比她狠毒上十倍!百倍!


    听到文灵已起了杀心,文俊简直激动难抑,面上还是一副慌乱模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算我求你,千万不要冲动妄为”


    沈惊棠见他只是嘴上拦着,实际却不见任何行动,心里对他也生了疑,更加担忧起即将临盆的姜戈。


    屋里这对儿奸夫淫妇还在纠缠不休,沈惊棠却听不下去了,急匆匆去院子里寻姜戈。


    姜戈正在指挥下人收拾院落,瞧见她还有些诧异:“裴少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姜夫人,我有话想跟你说。”沈惊棠一把把她拉进屋里,小心翼翼掩好门窗,确认无人偷听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做出一副八卦模样:“我方才瞧见你夫君和他堂妹拉拉扯扯的进了饭馆。”


    文灵这一路把她照料的十分周全,文俊跟她更是近十年的恩爱夫妻,姜戈笑:“他们是堂兄妹,亲近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沈惊棠急得要跳脚,压低声音:“我还听他们说什么怀了两个月身孕,什么许了她当正妻之类的话,姜夫人,你可得提防着些,别被身边人算计了,我听说”


    “裴少夫人,他们是堂兄妹,怎会做出苟且之事?”姜戈听她说的不着边际,心里已有些不悦,但念及这位裴少夫人也是好心,便耐着性子道:“我知道您是好意,这样吧,我先留心查一查,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误会。”


    她边说边端起茶盏,一副送客姿态。


    沈惊棠也是无奈,一个是才见了两面的陌生人,一个是多年夫妻和亲近堂妹,说实话,这事儿要是搁在她身上,有个陌生人跑来告诉她裴苍玉如何如何,她恐怕也不会轻信的。


    这会儿说得再多也只能起反作用,听到姜戈肯留心查验,她想到姐姐的脾性,心里多少松了口气,起身:“姜夫人多多留心着些,我先告辞了。”


    无风不起浪,姜戈说要留心查验倒还真不是糊弄她,只是家里上下都被文灵和文俊把持了,这事儿沈惊棠还真不知道,她留心查看了几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想着约莫是裴少夫人误会了,便渐渐放下此事。


    然此时此刻,有个人比文灵文俊沈惊棠加在一起还要操心此事。


    霍闻野一脸不可置信:“她听了那姓文的算计之后,只是上门说了声,就再没有反应了?”他胸腔起伏:“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她姐和肚子里孩子的死活了吗?!”


    瞧他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姜戈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呢。


    谢枕书忍他发癫小半个月,这会儿实在没忍住:“王爷,裴少夫人恐怕真的不是姜也。”


    王爷把姜戈引来,是为了让姜也现身,这会儿出这么大事儿也没见她露出一丝踪迹,姜也怕也是真的死透了。


    他话音才落,整个屋子刹那间便安静下来,静的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霍闻野整个人便似僵住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枕书才心惊肉跳地唤了声:“王爷”


    霍闻野垂下眼,长睫投下一片阴翳:“出去。”


    他语调甚至连起伏都没有,谢枕书越发心惊,忍不住又唤了声:“王爷,您节哀”


    “出去。”


    霍闻野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谢枕书不敢再多待,临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首望了霍闻野一眼。


    就见他捂住心口,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沈惊棠提心吊胆地在家等了两天,但没见姜戈家里传出什么动静,眼瞧着她姐临盆之期在即,她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裴少夫人’这个身份对于姜戈来说是陌生人,只怕她说什么姜戈也不会轻信,她现在的身子也实在耽搁不起了,当务之急是用姜也的身份去见她,告诉她文家那俩贱人的密谋,确保她平安生下孩子,再想办法帮她和文俊和离。


    她这身份看来不暴露是不行了!


    沈惊棠心底隐隐觉得过于巧合,但姜戈的性命当前,她转眼就把心里那点儿怪异抛到脑后了!


    这院子的主人是她,院子后面有处暗门儿,她带着花婶子把马车停在暗门处,留花婶子在巷口接应,自己卸了易容,戴上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才通过暗门直接来到姜戈的寝室。


    她特意打听过,文灵去城东的衣冠开了安胎药,文俊今天去城郊的书院求学,两人白天只怕不能赶回来,她在屋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见姜戈挺着肚子走进来。


    姜戈瞧见屋里有个穿戴一身兜帽的生人,脸色一变,张嘴要喊,沈惊棠摘下兜帽,连忙上前轻轻捂住她的嘴:“姐,是我。”


    姜戈瞧见她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愣了好一时她才回神,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一把揪住沈惊棠,下死命拍了两下,边打边哭:“你个黑心肝的东西,这些年跑到哪里去了?连封信也不给我写,光送笔银子来算什么?这些年我差点没急疯了,瞧见背影年岁和你相像的小姑娘我都得冲上去瞧半天!”


    姜也屁股都快被她打肿了,却不敢躲,痛的哎呦了几声,忙道:“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还记得前两天‘裴少夫人’跟你说的那些话吗?‘裴少夫人’就是我。”


    眼看着姜戈比刚才还要暴怒,她连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前天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那文灵不是文俊的堂妹,原是他养在外头的外室,她心怀不轨,打算在你孕期的时候对你下手,你现在赶紧收拾东西,我在城南还有一处房子,你先在那里安心住下,等生下孩子,养好身子,咱们再做和离的打算。”


    她又道:“文俊这里你也不用担心,他和文灵心里有鬼,发现你不见了,必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人,等你养好身子再和他俩算账!”


    妹妹自然是比男人靠谱得多,姜也现身的惊喜冲淡了夫君有二心的悲痛,姜戈点了点头,起身:“我这就随你走。”


    两人正要从暗门离开,就见寝室的门被一把推开:“娘子,我回来了,今日先生身体不适”


    话才说了一半儿,他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屋里站着的姜也。


    但只用了片刻的功夫,他就回过神来,眸光暗沉,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间逡巡了会,脸上浮现一个淡笑:“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这人虽是蛇蝎心肠,但智商却一点不低,不然也不能年纪轻轻就中了举。


    姜也是罪臣之女,又是逃奴,突然现身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她既然被逼的不得不现身,只能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他挑唆文灵对姜戈下手的事。


    无妨,多杀一个姜也,一并按在文灵头上便是。


    他掸了掸衣襟,反手锁上房门,微微一笑:“妹妹既然来了,那便不用走了,和你姐姐长长久久地伴在一处,不好吗?”


    他手上还有准备送文灵归西的药,这院里的下人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明着是文灵的人,其实死契被他攥在手里,姜也也好,姜戈也好,今日都跑不掉了。


    第28章


    ◎夺珠◎


    眼见文俊面色不善,姜戈一步挡在姜也面前,厉声道:“姓文的,你有什么阴招只管冲我来,我妹妹她是无辜的,她这些年在外流亡,你放了她,她不会把今天的事儿说出去!”


    文俊失笑,摇了摇头,温声道:“夫人怎么还这样天真?你妹妹已经知晓了我的打算,我必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姜戈脸色惨白,恨声道:“只恨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此一时彼一时,”文俊笑一笑:“当初我敬你爱你是真,此时不能留你也是真,为了姜武之案,我明明已有举人功名却不能谋更好前程,你知道因为你,这些年耽误我多少事吗?换哪个男子也不能这般容你。”


    他都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儿了,居然还把锅往姜戈身上甩!沈惊棠听了这话忍不住啐一口:“贱人,论亲缘,我爹不过是远房堂叔,就算要诛三族都不一定能算到我姐头上,你自己丧尽天良算计发妻,竟还有脸往我们家头上甩锅!”


    伪善的面皮被人一把撕开,自以为正当的理由实则不堪一击,文俊面色骤变,神色阴狠。


    他也不和沈惊棠争辩,抬了抬手,几名见状男仆就走了进来,一人手里还端着一碗散发着不详气味的药汁,文俊冷笑了声:“送夫人和小姨上路。”


    几名壮仆立刻上来按住姐妹俩,情急之下,姜戈仍不忘把她护在身后,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向文俊哀求:“文俊夫君,你恨我也就罢了,只求你看在我这么多年操持这个家的份儿上,放过阿也,只要你肯放了她,我自愿留下书信一封,老家那些田产铺面全归你。”


    眼见着两碗毒药要灌进来,文俊被这话打动,居然喊了个停。


    姜戈带来的管家下人可不是吃素的,老家的陪嫁都是这些人在打点,倘姜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些人未必肯心甘情愿地把陪嫁交给他,若姜戈肯留下书信,那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会让沈惊棠活下来,倒是可以先哄着姜戈,等她死了,姜也不还是由着他收拾。


    他又微微一笑:“夫人说这话就外道了。”边说边转身去了笔墨放到桌边:“劳娘子写的清楚些,最好不要引起什么误会,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小姨的性命。”


    姜戈稍稍侧身,引得文俊也挪开了视线,姐妹俩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沈惊棠一见她小动作就本能地配合起来,趁着文俊不注意,她一把砸碎了仆从手里的药碗,捡起碎瓷抵在文俊喉咙间,厉声道:“别动!让你的人都散开,放我们出去!”


    没想到她还是太低估文俊的无耻了,他仗着男子力大,重重一把把姜也推到地上,双手掐住她脖子,不断用力:“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先送小姨归西了!”


    他是真心想要活生生把沈惊棠掐死,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她很快便喘不上气儿来,踢蹬挣扎的双脚也渐渐没了力气。


    眼看着快要见阎王,沈惊棠心内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听说被掐死的人都会失禁的,呜呜,早知道她还不如喝药呢。


    正当她意识逐渐朦胧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声,紧接着,裴苍玉那把如碎玉泠泠相撞的声音穿堂而入:“都给我住手!”


    乍然间,她身上一轻,似乎是文俊被人一脚踹开,她的上半身向后倒去,却没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落在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里。


    裴苍玉话里难得含了丝颤音:“阿棠,阿棠你怎么样了?”他向来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慌了神:“你说话啊,算我求你!”


    沈惊棠呼哧带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裴苍玉惶然的面色中,她重重咳出一口血沫,那口气才终于顺了:“我没事。”


    然后就活蹦乱跳地弹坐起来,查看她姐的情况了。


    裴苍玉:“”


    在巷子外接应的花婶子左等右等不见沈惊棠出来,她心里着急,又不敢贸然进院子寻人,只能找了裴苍玉坦白实情,裴苍玉当即带着差役赶了过来,也幸好他来得及时,不然沈惊棠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文俊涉及杀妻夺财,裴苍玉当即让差役把他和几个恶仆带了回去,刚忙完这头,姜戈的胎居然提早发动起来,幸好裴苍玉做事儿极周全,他听说有孕妇,来的路上就请了稳婆,小两口又是一通忙活,终于把姜戈先送进了产房,幸好姜戈身体底子好,生产过程十分顺利。


    确认沈惊棠平安无恙之后,裴苍玉就没拿正眼看过她,此时更是转过身:“你在这儿照看姨姐,衙署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经过这一出,她之前的事儿肯定是瞒不住了,沈惊棠正在拿眼偷瞄裴苍玉,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见他要走,她竟有点慌神,一把扯住他的袍袖,一脸心虚地道:“你,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闹出这么大阵仗,还得裴苍玉赶来收拾烂摊子,若说他没有察觉到她的身份不对,她自己都不信,但裴苍玉总这么憋着不闻不问的,倒是让她心里更加忐忑起来。


    裴苍玉的身形一顿,终于缓缓转身,唇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讽刺意味甚浓:“我问了,你便答吗?”


    沈惊棠一滞。


    裴苍玉见她支支吾吾,面色再次转冷:“你想答,我也不想听了。”说罢,拂袖便要离去。


    他知道她曾经必然经历曲折,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包容,一定能让她渐渐放下防备,没想到都到这时候了,她竟然仍不能完全信他,这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挫败感来。


    沈惊棠有预感,真让裴苍玉就这么离开,夫妻二人怕是真要离心了。


    她扯住裴苍玉的胳膊:“你,你不准走。”她心里挣扎,但都到了这步田地,再瞒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她便从自己的身份开始介绍,一直说到姜家怎么出事,父亲又是如何过世的,和霍闻野的纠葛,她迟疑了一下,简单一笔带过,重点描述霍闻野如何可恶,因为和父亲的私怨就胁迫她成为私奴的种种劣迹。


    说完这些,她略换了口气,有些忐忑地看着裴苍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的真实身份是罪臣之女,又是霍闻野的私奴,任谁都不会留下她这么个大麻烦,裴苍玉听完便一直沉默,倒是让她心下惴惴不安。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裴苍玉的肩膀:“你说话啊,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裴苍玉这才回过神:“我只是在想”他抚了抚她的脸颊:“若是我能早些年认识你就好了,最起码能让你少吃些苦头。”


    沈惊棠一怔,四肢百骸仿佛被暖流席卷,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踮起脚,吻向了裴苍玉。


    裴苍玉身子略有僵硬,却未像以往一样闪躲,反而主动倾下身,双唇迎向了她。


    这还是夫妻二人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


    天上传来几声喜鹊的鸣叫,十分应景,眼看着两人就要双唇相接,两人头顶的喜鹊忽然高亢地鸣叫起来,然后重重栽到了地上,竟然活活摔死了。


    这也太晦气了吧!!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却碰到这种晦气事儿,也没了继续的兴致,裴苍玉见天色晚了,便把披风裹到她身上:“罢了,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去歇着吧,大姨这里我先照料,明日我去当值了你再来替我。”


    沈惊棠点了点头,趁他不注意亲了下他的脸颊,这才得逞似的偷笑着离开了


    就在离这间小院不远的三层塔楼里,一支长弓正直直地对着裴苍玉,只是弓上的箭已射出,从方向上看,刚才那只喜鹊就是这把长弓打死的。


    谢枕书就站在一旁,瞧的肝颤。


    本来他都以为姜也真的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那位‘裴少夫人’竟在这时候现了真身,这原也是好事儿,他才说出这个消息,就见自家王爷的面色由黯淡无光变成了欣喜若狂。


    等到亲眼瞧见沈惊棠卸了易容进了院子,霍闻野的喜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整张脸都熠熠生辉,简直艳色逼人——就在他准备进去救人的时候,裴苍玉却抢先一步赶到了。


    直等到夜色降临,这夫妻俩在院中浓情一吻,霍闻野的面色顷刻间变得可怖,几乎要吃人,他的脸色甚至比得知姜也死了的时候还要难看,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弓就瞄准了裴苍玉。


    这里毕竟是长安,可不是他的地盘,霍闻野之前惹得那几次事看似嚣张跋扈,其实都在圣上的容忍范围内,实际上他的处境堪称危机四伏,要是他真的无缘无故射杀了一位四品官员,圣上便找到由头对他下手了。


    谢枕书拼死阻拦,霍闻野胸口起伏了几次,一把折断箭头,长弓向上一偏,射下了天上那只惊鸟。


    等到沈惊棠走了,他站在塔楼窗边儿,静默地注视小院许久,终于转过身。


    他这回面向的却不是知道他和姜也纠葛的谢枕书,而是一头雾水的巴图海:“巴图海,我问你,假如你曾有一明珠你对她极为喜爱,后来有一日那明珠丢失,你是想觉得她碎了损了好些,还是觉得她落到旁人手里好些?”


    巴图海愣了下,想了想才答:“既然是我喜欢的东西,那我宁可它碎了坏了,也不能让旁人抢了去。”


    霍闻野扯了下唇角:“如果你发现她落入旁人掌中,你会如何?”


    巴图海毫不犹豫:“那自然是把它抢回来!”


    “你说得对,”霍闻野毫无笑意地笑了两声,一字一字地道:“是得把她抢回来,再把敢觊觎她的人”


    他上下唇轻动,一字一字地道:“碎尸万段。”


    谢枕书左右看了两眼,嘴角微动。


    姜也是人又不是死物,人家可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家王爷想把明珠抢回来,人家明珠也不见得乐意跟他走啊!


    真不是他泼冷水,别的不说,方才姜也遇险,裴苍玉得知她没事之后第一反应是满面庆幸,像他们家王爷,在意识到她和她那夫君情分极好之后,他第一反应竟是自己的私物被人觊觎了。


    两相比较就能看出差距了,要搁他选夫君,他也不选自家王爷啊!


    第29章


    ◎强取◎


    文俊和文灵二人合谋杀害姜戈,自然是要绳之以法的,裴苍玉直接把二人送进牢里,也是这天晚上,姜戈生下了一个儿子,当天就给闺女和儿子改姓了姜。


    因为那对儿贱人陷害,她生产的时候遭了不少罪,沈惊棠本来想搬过来照顾她,被姜戈坚决拒绝了,一来沈惊棠这身份不能曝光,老来她这儿容易惹人怀疑,二来她现在也嫁为人妇,上头还有个婆婆管着呢,沈惊棠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又送了许多补品过来。


    她在这儿为别人操心,裴苍玉心里也记挂着她,今天下差,他特地早走了两刻,来到东市一家专为官家女子开的首饰店,取出票据:“我上个月定的镯子好了吗?”


    掌柜的接过票据翻了翻,从柜台下取出巴掌大小的酸枝木盒子,笑:“已经做好了,都是按您的要求做的,您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打开盒子一瞧,绢布上摆着只一指宽的祥云纹韭叶镯,样式素雅大方,裴苍玉仔细查看了一番,满意颔首:“劳你费心了。”


    自裴家败落之后,家里经济就不大宽裕,上下共有五口人要养,还有七八个下人的月银要发,沈惊棠这两年也没添置什么像样首饰,首饰盒里不是素银的就是金包铜的。


    ——这个月下旬是她生辰,裴苍玉特地攒了半年的钱给她打了一只纯金镯子。


    他包好盒子正要走人,余光一瞥,忽瞧见最中间的柜台摆着一套赤金银杏头面,上面还点缀了红宝,不光用料讲究,雕工更是巧夺天工。


    他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心里暗赞了声,下意识地想象着沈惊棠戴上这套头面的模样,转头便问掌柜:“这套银杏头面价值几何?”


    掌柜的先赞了句:“大人好眼力,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是□□亲手雕刻的。”然后抬起两只手,连着比了几个数字,笑问:“大人可要小的帮您包起来?”


    这价格抵得上他二十几年的薪俸,裴苍玉神色微僵,无奈笑笑:“罢了,以后有机会再赠她吧。”


    他说完正要转身,身边传来一把熟悉的男音:“掌柜的,帮我把这套头面装起来。”


    裴苍玉偏头去看,就见霍闻野不知何时进了这家店,甚至就有意无意地站在他身边儿。


    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接。


    霍闻野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半点也不需要为这套头面高昂的价格困扰,和他略显窘迫无奈的样子对比鲜明。


    裴苍玉才说了买不起,霍闻野转头就买下了这套,男人对这种跟财富地位有关的微妙恶意总是格外敏锐,他眸光凝了凝。


    掌柜的已经包好了这套银杏头面放在柜台上,沉甸甸的紫檀木首饰匣和巴掌大的酸枝木盒子形成鲜明对比,他态度谄媚:“殿下,您要的首饰已经包好了,小的还做主送了您一对儿耳坠,您有什么不称意的,只管拿来改便是。”


    霍闻野瞧也没瞧那盒子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裴苍玉:“帮我把盒子转交给裴大人,毕竟我住他们家那么久,付些房租钱是应该的。”


    裴苍玉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淡然道:“劳殿下破费,只是我送内子的生辰礼,怎能让王爷出钱?”


    “裴少夫人的生辰礼?”霍闻野目光落到裴苍玉怀里巴掌大的盒子上,一脸装模作样的惊讶:“裴大人就送这个嘛?”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又假惺惺地宽慰:“不过也说不准,兴许裴少夫人就喜欢这种质朴的。”


    裴苍玉一顿,随即垂下眼,不卑不亢地应答:“您说的是,臣的夫人说过,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


    他说完便拱手一礼,转身翩然离去。


    霍闻野唇角阴阳怪气的笑意滞住。


    姜戈和他一别三年,对于她另嫁他人的事儿,他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不管那男人是谁,他都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但真正让他起了杀心的是昨夜她在裴苍玉身边的样子,撒娇嗔怒,眉眼生动,宜喜宜嗔,和在他身边的样子那副谨小慎微没了活气的样子截然相反。很显然,她喜欢上了裴苍玉的。


    之前她和元朔也议过亲,霍闻野心里虽然不快,但也很清楚她对元朔只有姐弟情分,所以他最后也没怎么为难元朔,但她对裴苍玉显然是不一样的,霍闻野再如何欺骗自己,也得承认,她对他是真真切切的男女之情,她对他笑,和他撒娇,甚至愿意主动和他有肌肤之亲。


    无法平复的妒恨如同烈焰,舔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甚至生理上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烧感,让他又嫉又恨,夜不能寐。


    就冲这个,裴苍玉就该死。


    他本来已经想好怎么杀掉裴苍玉,怎么再次把她抢过来,他甚至暂时无暇计较她以假死欺骗自己的事。


    但就在刚才,裴苍玉说出那句‘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的时候,霍闻野忽又改了念头。


    他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裴苍玉的命,他想要的是,她像对待裴苍玉那样对待他,他想让她主动挽起他的胳膊,想让她也踮起脚亲吻他。


    如果在这时候裴苍玉死了,恐怕她真的会一辈子忘不掉他。现在在她心里,裴苍玉是君子,是美玉,那便让她亲眼看着君子折尽风骨,美玉滚落泥沼。


    霍闻野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唇。


    他结过账,转身回了现住的地方,问谢枕书:“听说察合台生了场重病?”


    察合台就是当初想要欺辱沈惊棠的那位异族王子,他后面娶了和亲的青阳公主,而青阳公主,正是对裴苍玉情根深种闹着非君不嫁的那位,也是因为青阳公主,裴苍玉当初才和沈惊棠成了婚。


    事情绕了一圈,竟形成了一个闭环。


    谢枕书见他终于关心起正事,微微愣了下,才道:“正是,只不过草原的王座一向是能者居之,察合台生怕底下人生出二心,一只隐瞒着自己重病的事儿,也多亏了咱们的探子遍布草原各地。”


    霍闻野瞧着飞扬不羁的,其实他对北地和异族的掌控力已经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只要他愿意,草原哪个王子早上多撒了泡尿他都能知道,此人的控制欲可见一斑了。


    “天气渐凉,我瞧他装的也挺辛苦的,不如送他上路吧。”


    霍闻野语气随意:“青阳公主嫁去异族两年多,想必也思念家乡了。”


    对于霍闻野的挑衅,裴苍玉倒是没想太多,成王本来就瞧裴家不顺眼,好不好便来膈应他一回,他之前便交锋过几回,早已见怪不怪,再说成王又不知妻子真实身份,他便没往那上头想。


    又过了些时日,北地传来察合台王子过世的消息,这跟裴苍玉本也没多大干系,只是察合台一死,青阳公主便完成了和亲任务,向皇上请旨回到晋朝,到底是疼爱多年的女儿,皇上也不忍心公主在异族沦落到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个地步,便同意让公主回来。


    但是青阳公主在书信中又提出另一个请求——她想让裴苍玉接她回长安。


    沈惊棠听到这消息立马不干了,在家里跟裴苍玉闹脾气:“你是长安府少尹,又不是边关武将,接公主回程有你什么事儿啊!”


    要知道,从北地到长安往返至少得三四个月,这位青阳公主恋慕裴苍玉当年可是闹得声势浩大,满朝上下无人不知,青阳公主一回来就指明了让裴苍玉接她,打的什么主意简直是路人皆知,沈惊棠能愿意才有鬼了,就怕俩人回来孩子都有了!


    裴苍玉也是一脸无奈:“圣上已经下旨了。”


    沈惊棠酸溜溜地道:“你别拿圣上堵我,要去见公主,你心里挺美的吧?”


    “这说的哪里话?”他摇头失笑,缓声劝慰:“你也别多想,当初长姐嫁给太子,青阳公主是太子胞妹,我和她勉强算是姻亲,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见面的次数怕是两只手的数的过来,哪里谈得上什么情分?”


    “再说公主那边儿,她当初虽然放话非我不嫁,但到底是真的对我情根深种,还只是为了避开和亲寻个托词?这谁又能知晓呢?”


    话虽如此,但俩人正在热恋期,一分开小半年,还是去接他当年的绯闻女友,这搁谁心里能舒坦?沈惊棠哼了声,撇嘴别过头。


    贸然被分派这种无厘头的差事,裴苍玉心里亦是十分不悦,只是没有在妻子面前表露罢了。


    见她仍是不快,裴苍玉难免也有些钻牛角尖,面上浮现一缕涩意:“到底是我身份低微,假如我是什么王侯贵胄,朝中要臣,只怕上面也不能这般随意让我们夫妻生离。”


    类似的话他之前已经说过几回,沈惊棠怕他钻牛角尖,忙敛了神色,不再使小性儿,握住他的手宽慰:“你这是哪儿的话?你放眼朝堂,像你这么年轻的四品官员有几个,宰相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宰相啊,你放宽心去忙你的吧,只是有一样,别和那公主走太近。”


    她又叮嘱:“你可别忘了给我写信,三五天就得写一封,不准偷懒!”


    裴苍玉见她缓了神色,这才笑了笑,轻抚她后背不语。


    那该死的察合台王子死的实在突然,圣上催的又急,没过两天裴苍玉就踏上了去北地的路,这天沈惊棠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给他寄点东西过去,忽听院外一阵响动,是裴夫人带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服饰规整,表情肃穆,礼仪周全,似乎是宫中的女官,沈惊棠心下惊疑,却不敢怠慢,忙起身迎了上去。


    还没等她走出屋子,裴夫人便谄笑着介绍:“这位是皇后身边的林女官。”她笑着对沈惊棠道:“皇后有命,宣你入宫一趟。”


    沈惊棠冷汗立马下来了。


    如今的皇后姓陈,她不得圣宠,存在感极低,宫里的差事都是交给霍贵妃打理的,但是有一点——她是先皇后的姐妹,也是先太子和青阳公主的小姨,太子和公主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裴苍玉前脚被派去接青阳公主回长安,后脚陈皇后就要接她进宫,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想一杯毒酒了结了她这个糟糠妻,方便给公主让位?


    她心里大叫不好,脑子一转便编出一个由头,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皇后有令,臣妇不敢推辞,只是近来臣妇感染了风寒,就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万一损了娘娘凤体,臣妇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林女官脸上无任何多余的表情:“无妨,宫里有的是医术高超的太医,等裴少夫人入宫之后,让太医给少夫人好好瞧瞧。”


    沈惊棠嘴巴一动,还要找借口推脱,林女官直接一句话堵死:“少夫人想要抗旨不成?”


    皇后的确有权宣召外命妇入宫,沈惊棠要是再反驳下去,她现在就得被治一个抗旨之罪,她掐了掐掌心:“臣妇能不能问一句,皇后娘娘究竟何事宣召?”


    林女官道:“不能。”她直接比了个手势:“少夫人,请吧。”


    沈惊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尽量拖延时间:“女官稍等,容臣妇换上入宫的命妇服,备好马车。”


    她得把动静闹大一点,左邻右舍住的都是官宦人家,知道她进宫的人越多,陈皇后多少能有些顾忌,总不能随随便便给她弄死。


    林女官似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笑容:“不必,马车我们已经备好了,裴少夫人尽快入宫便是。”


    她强带着沈惊棠走出偏门,那里停着一辆青毡布小车,极其的低调不起眼,仿佛生怕惹人注意。


    这一系列操作完全不是正常入宫的规矩,陈皇后八成没安好心!


    沈惊棠的心一下子便沉下去了。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闷不吭声地进宫!


    她正要绞尽脑汁想办法闹出点动静来,林女官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裴少夫人,上轿吧。”


    沈惊棠身子一僵,林女官正要再次开口威逼,忽听巷口传来一把男音:“谁堵在这儿?”


    林女官循声看过去,就见声势浩大的亲王车架停在巷口。


    红帷掀起,霍闻野靠坐再马车内:“啊,原来是裴少夫人啊。”


    他一手支着下颔,姿态懒散:“正好本王也要进宫,这便捎你一程。”


    说完,他侧身让了让,正好让出一个空位。


    第30章


    ◎装货!◎


    自从在那场宫宴上的意外过后,沈惊棠还未曾和霍闻野见过,虽然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入宫觐见陈皇后,但她同样也不想上霍闻野的车啊!


    她身体僵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霍闻野似乎也不着急,就这么托腮看着她,甚至还露出一个戏谑的怪笑。


    林女官自然不敢得罪成王,但瞧见沈惊棠后退的动作,心里有了底,欠身一礼:“王爷,皇后宣召裴少夫人入宫,已经备好了车架,只怕不能跟您同行。”


    霍闻野也不看她,只盯着沈惊棠:“裴少夫人怎么说?”


    沈惊棠:“”


    她还有得选吗?


    陈皇后知道她是跟霍闻野一道入宫的,多少还能有些顾忌,她咬咬牙:“不敢劳烦皇后,还请王爷捎妾一段。”


    她边说边走到霍闻野车边,立即有人放了脚凳,她硬着头皮爬了上去,小心在霍闻野挪开的空位处坐好。


    但不知有意无意,霍闻野小腿竟和她若有似无地贴住了,有意无意地轻轻蹭了下,惊人的热度甚至透过了层叠的衣料,她慌忙把一条腿挪开。


    裴家现在无权无势,裴少夫人更是平头百姓出身,林女官本来以为随便吓唬两句就能完成的差事,没想到半路横插一个成王。


    成王和裴家的关系并不好,他帮裴少夫人做什么?


    她一时也有些傻眼,等沈惊棠上车她才回过神,一脸慌乱地道:“王爷,这不合规矩,裴少夫人是已婚妇人,岂有和您同乘一车的道理”


    霍闻野一脸惊讶:“你的意思是,比皇后无故强令外命妇入宫还不合规矩吗?”


    林女官一噎,他又笑着补了句:“那不如不让裴少夫人入宫,这样最合规矩,你觉得呢?”


    林女官好悬没被他噎死,却不敢再多嘴,咬牙令车夫驾车跟在大张旗鼓的亲王仪仗后面。


    车帘放下,沈惊棠便被圈在了这方狭小空间里,霍闻野身上的侵略气息简直无处不在,她逃无可逃,后背抵着车板,汗毛都竖起来了,强忍着不适,迟疑着开口:“多谢王爷?”


    虽然不知道霍闻野打的什么主意,但是从结果上来看,他的确帮了她一个大忙,要是被陈皇后派人悄无声息地带进宫里,她会遭遇什么事简直不敢想。


    霍闻野手指搭在膝头,听到她开口,手指便因极度的亢奋而收拢,仿佛手里握着的是她那把盈盈细腰。


    但很快,他又缓慢地,缓慢地张开五指,做出一个略微舒缓的手势。


    她是一个非常擅长给予他人爱意的人,她善良活泼富有同情心,因为小时候被父母万般疼爱,她身上的爱多到几乎要溢出来了,甚至多到能分给家里的下人,街边的猫狗,见过她的人,少有不喜欢她的,有她在的地方,无不是充满欢声笑语的。


    曾经霍闻野以为,强行把她困在自己身边,自己也能被她身上的爱意滋润丰盈着,但事实正相反,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爱意和喜欢,他只是把一个原本很幸福的人变成了愁云惨雾的苦命人。


    但在裴苍玉身边的时候,她却是鲜活的,明媚的,像是一幅上了色的工笔画,能够源源不绝地滋润他人——这才是霍闻野想要的她。


    这一次,他要变得更有耐心一些。


    霍闻野强行按捺住把她锁在身边的冲动,尽量若无其事地回答:“你怎么也算姜也故人,姜也当年跟我也算有一段旧缘,你遇事,我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眼也不眨地看向她:“话又说回来,我好像还不知道裴少夫人名讳,总是以‘裴’姓称呼,有点失礼。”


    这年头女子不从夫姓,大家称呼女子也多是以她本身的姓式。


    难得他狗嘴里能吐出一句象牙,沈惊棠也不能不识好歹,斟酌片刻,谨慎回答:“我姓沈,名唤惊棠,王爷唤我沈夫人便是。”


    霍闻野点了点头:“好的,夫人。”


    这叫的这么这么别扭呢


    沈惊棠委婉纠正:“王爷若是不想唤我沈夫人,唤我沈娘子也可。”


    霍闻野再次颔首,表示赞同:“你说的是,娘子。”


    然后他抬起手,状似无意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沈惊棠:“”


    她决定不再纠结称呼问题,调开视线,伴随着他的动作,她本能地往他身上扫了眼,这一瞧不觉愣了下。


    除了战时的甲胄和亲王礼服之外,他平常多穿鲜艳的衣服,大红大金大紫最佳,必得做人群里第一眼能看见的那个,做人穿衣都是轰轰烈烈,也亏得他生的艳色逼人,再浓艳的衣服也压得住。


    但他今日竟然穿了件素青色圆领襕衫,就是长安城里文人举子长穿的那种,腰间还别了块装模作样的玉佩——沈惊棠为什么对这套装扮熟悉呢?她家裴苍玉平时就是这么装扮的。


    凭良心说一句,霍闻野这模样实在没得挑,但是这一身文人长衫他穿着怎么看怎么别扭,而且这衣服似乎并非定制,而是仓促买下的,短了一截脚脖子,他的宽肩长臂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要不是知道他不缺钱,沈惊棠准以为他在哪偷的衣服。


    她又往下扫了眼,就见他左手攥着一把风流倜傥的折扇,有手边放着一卷古书,正中间还摆着一只香烟袅袅的仙鹤香炉,端的是清雅宜人。


    这般做派,裴苍玉那样的探花郎做,这叫风流雅事,霍闻野做,那叫装货!


    沈惊棠:“”


    她眼睛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地挪开眼。


    霍闻野一直在牵引着她的目光,引导着她注意到自己穿着上的变化,等到她目光终于看向他,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任由她打量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呼吸都因兴奋而轻颤起来。


    但让他失望的是,沈惊棠只是瞧了几眼就挪开视线,甚至没给任何反应。


    霍闻野满腔的期待落空,又不好直接询问她对自己穿着改变的看法,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按捺不住恶劣本性,撑着下巴皮笑肉不笑了下:“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夫人。”


    沈惊棠抬眼看向他:“您说。”


    他一脸苦恼:“半月之前,圣上寿宴,夫人可还有印象?”


    她当然有印象了,就是在那场寿宴,她先是被赵瑞算计,又被霍闻野捉住,强行用手给她


    她心里打了个突,谨慎地询问:“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霍闻野故作苦闷:“我也不瞒夫人,寿宴那日我遭人算计,中了恶药,便找到一个宫中的宫人为我解了药。”


    沈惊棠这会儿简直坐立难安:“然,然后呢?”


    霍闻野稍稍倾身,不着痕迹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轻声道:“那宫人伺候的极好,一双手纤细灵巧,肌肤宛若凝脂玉,上下齐动,弄得本王欲罢不能,我心里实在舍不下她,便想找到她,封她个侧妃姬妾什么的”


    他一字一字,故意说的极慢:“然后日日与她逍遥快活,享尽人间乐事。”


    他居然把那日的细节都说出来了,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此人这么没皮没脸呢!


    沈惊棠听得后颈发烫,忍不住怒声质问:“这些污糟事情王爷留着自己回味就罢了,何必说与臣妇听?!”


    “这算什么污糟事?男女相好,人之常情,本王又不是那等轻薄之徒,都说了要给她名份的。”霍闻野扬眉一笑:“再说了,夫人何必动怒?在我眼里,嫁了人的女人不算女人,我只拿你当个男人待,所以才说来和你闲话几句罢了。”


    “话又说回来,夫人和裴少尹成婚也有几年了吧?怎么还如闺中少女一样,对这等事讳莫如深?”他眸光微凝:“难道夫人和裴少尹没有这样逍遥快活的时候吗?”


    沈惊棠又羞又窘,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硬邦邦地道:“我与夫君的事,跟王爷没有关系,如今虽不似前朝讲究男女大防,但男女之间也该有些避讳,我和王爷共乘一车已是不妥,王爷也不必与我说这些!”


    “好吧。”霍闻野一摊手,瞧她给自己甩脸子,便继续逗她:“我那日似乎瞧见了夫人,所以想跟夫人打听打听,看看你有没有看到那日服侍我的宫人,并没有别的意思。”


    沈惊棠一听这话,心里再次慌张起来,也顾不得摆脸色,着急忙慌地解释:“我那日不曾离席,没有见过王爷,王爷想必是瞧错了!”


    “原来如此,”霍闻野拖长了腔:“那应该是本王瞧错了。”


    沈惊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试探:“那王爷还打算继续找那名宫人吗?”


    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暗怒,她不都把霍闻野的手塞在自己裤子里了吗,他就不能相信是自己服务的自己?


    她之前还能伪造自己假死的证据,这会儿总不可能给他变出一个宫人吧?!


    “我再想想吧。”霍闻野也没给个准话,微微一笑,掀起车帘:“已经进了皇宫,夫人,你该下去了。”


    他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沈惊棠心里更没底儿了,早知道还不如被陈皇后悄无声息地带进宫里呢,霍闻野这车可真不是好蹭的。


    林女官正在车架后面等着,见沈惊棠下车,她立马带着人围了上来:“裴少夫人,随我们去长秋宫吧。”


    险些忘了,这边儿还有一劫呢,沈惊棠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随林女官去了长秋宫。